第六百七十四章 口是心非(2/2)
紅娘子盯住那個「卿」字瞧了好一會兒,臉忽然紅了。
她看看李雲心。李雲心愣了愣,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縱使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不短的時間,可在從前那個世界生活的時間更久,思維模式終究還有些從前的印記。在那個世界,提起「卿」這個字兒……第一印象倒是「愛卿請起」、「愛卿平身」。然後是有「卿」這個字的名字。什麼「長卿」、「少卿」之類的。
他寫這個字兒,是作「友人」講,也可作敬稱講。如此稱呼,關係總顯得親近些。
然後才想起來在這個世界的世俗間,還有另一個被廣泛使用的含義的——夫妻互稱。所謂「卿卿我我」,就是這麼來的。
——可誰叫從前李淳風與上官月從不用這個詞兒呢?李淳風叫上官月「阿月」,上官月叫李淳風「小冠」……可比「卿」字更肉麻呢。
他正要說話,紅娘子卻忽然飛身而起:「說來說去都在說你自己,原來沒我半點的份兒……哼,你自己慢慢寫去吧!我還要再瞧瞧哪個不知死活的敢自稱吃過我君父的肉呢!」
她說了這話再不理會李雲心,直往西邊去了。
李雲心便抬了抬手,到底不曉得說什麼。
索性也不說了。只再看看桌上那張紙,揚手就要丟進海中去。
但就在此時,不動方尊底下的海水一陣翻湧——一個人形自血水中分波而出。
李雲心一把將那紙重新撈回、握在手裡。掌心運起真火,瞬間燒成了灰。
自水中而起的不是別人,正是東海君。似是因著此前的分身被李雲心給封住了,這一次來的是真身。那紅娘子前腳走了,他就後腳現身,或許已經在底下藏了不短的時間了。
李雲心看著他慢慢地升起、停在半空中。揚起眉:「東海君是打一開始就來了、瞧著你的海族被我屠戮,還是得了信兒即刻趕到了?」
但東海君只盯著他,上下打量他,臉色並不很好看。
頭一次在艨艟號上見李雲心的時候,他仔細打量過。但那一次李雲心展現出的實力出乎他的預料,於是兩人第二次在水獄中見的時候,他又將李雲心細細打量、似是重新做出評估。
然而到了如今……李雲心的力量又超出了他那一次的評估。他不得不重新觀瞧眼前這個傢伙了。
實際上是前者——早到了。
萬餘水族軍士來了他的東海,這樣的大事他豈能不知。便親自來看。正瞧見十方將軍引了大軍來圍李雲心與紅娘子,就決定作個壁上觀。他或許不知道事情最終會發展到哪一步,但至少知道叫這狂妄的渭水龍王吃癟總不是一件壞事。
哪知道瞧見的是血腥的殺戮。不是海族對兩個陸客,而是這位陸上龍王對海族。
這個李雲心……倒真是可怕!
他的確是要完完全全地收起任何的輕視之心了。
東海君微皺眉頭看了看不動方尊中被封住的十方將軍,又看李雲心:「渭水君之前在獄裡說的話,還作數的麼?」
李雲心冷冷一笑:「你是考慮好了?先叫這麼個雙商低的傢伙來『請』我們。又躲在水裡瞧那些不知死活的玩意兒和我們叫囂。到如今發現算盤全落空了,才跑出來問我作不作數——東海君,你這是想把好事占全啊。」
「不瞞你說——前幾天我已經見了真龍。把你我在水獄裡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你是個什麼心思,如今神君一清二楚。你猜猜看——眼下我前幾天說的話還作不作數?」
東海君瞪圓了眼睛。可並沒有大驚失色。他並不是頭腦蠢鈍的人,曉得李雲心所說的話雖然嚇人……可既然對自己說了,就必有轉圜的餘地。
見他這模樣,李雲心冷笑著轉過身。自袖中又取出一張法紙鋪在桌上,再寫起什麼來。
「本來是好好的興致。」他邊寫邊說,「結果看見你,全沒了。」
又看他一眼:「你不是很喜歡猶猶豫豫、搖擺不定的麼?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繼續做你的乖兒子,好龍王,瞧瞧神君信我還是信你、會不會叫你死得更快。」
「第二條,還是我在水獄裡對你說的。但這一回你一旦答應了,就下不了船了。我可以對神君說,已將你唬住、說要藉助你的手除掉餘下七個龍王,再解決你。」
「然後真到了那時候——如果我的推斷是真的鵬王真的現世了,我就把這消息透給她。如果我猜錯了他還未脫困,我也有法子把他弄出來——就可以將你保住,反將她一軍。」
「如今兩條路都在這兒。你走哪一條,我都無所謂。路怎麼走,你自己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冷著臉——像是訓兒子一般訓斥這位東海龍王。
可說了最後那兩句話之後頓了頓,忽然笑一聲,仿佛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於是又自言自語地重複一遍:「路怎麼走,你自己挑。」
——好像對這兩句頗為得意呢。
他這反應落在東海君的眼中,便又是「此人心機極深、陰晴不定、完全捉摸不到」的證據之一了。
這些話說完,李雲心一抬手,將桌上那張法紙揚了起來、向東海君飛去:「不過不管你選哪條,都把這個交給那位明月夫人。」
他擱下筆轉身看東海君:「之前我對那些海族說的話,可能有些是嚇嚇他們。但有一條不是——」
「你碰了不該碰的人。你敢對她有半分不敬,我腳下這座墓的旁邊就會再多上第二座。」
東海君伸手接過那張法紙。眼神一掃,看到上面只寫了三個字——「知不知?」
他一怔,不曉得這三個字是什麼含義。但又聽到李雲心接下來的話,他便也皺起眉、沉聲道:「我豈會對她不敬?我愛慕她,我們——」
李雲心轉了身:「滾吧。想好之前再叫我看見你、再叫我聽見這種屁話,剝皮抽筋的就也有你一份兒。」
東海龍王面孔忽然變成了半透明色,透著無比詭異的青。駭人的氣勢從他的身上發散出來,哪怕隔著十浬都能感受到他的憤怒。
但李雲心不理會他、背對他,看起來沒有絲毫防備。
海上的龍王便如此怒視他足足十幾息的功夫,才將氣息猛然收斂,轟的一聲潛回海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