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個父親,消失了(2/2)
「你來做什麼?我記得沒有宣召你,如果是平常,這種闖入等同於弒君的嫌疑,隨時可以有一把槍打爆你的腦袋!」此時在怒火中燒邊緣的黑默丁轉過頭來,那張面容瞬間變得恐怖而陰暗。
因為他知道他要來說什麼。
而他的那些話,讓他只感覺異常厭煩和惱怒。
聽到這番生硬而冰冷的話語,蘇克因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足夠蒼白,所以在此時已經沒法再蒼涼。
「陛下,我們已經泥足深陷了!」
黑默丁盯著他,片刻後,他猛地從那張座椅上起身,疾步到他面前反手抽了他一耳光。
蘇克因的頭被甩向一側,而黑默丁因為用手背扇的這一耳光,所以那聲音並沒有傳到此時門外樓下的會議大廳眾多幕僚耳朵里,但蘇克因的口腔滿是一股甜腥,血絲從他嘴角溢了出來。
蘇克因用手掩著嘴,掌心混著鮮血掉落一顆斷牙。
黑默丁視而不見,冷嗤道,「這場戰爭進行之前,你就頗多微詞,你那軟弱的性格支撐不了這場打開我們未來無限空間和可能的戰爭,所以以後在我面前閉上你的嘴,我已經厭倦了你的喋喋不休!你不要以為因為這些失利,我就會接受你那一套……你永遠不可能像你的哥哥那樣,做一個真正的雅利安人!」
蘇克因將手裡接住的那顆斷牙放進了衣兜里,抹了抹嘴角的鮮血,望著黑默丁,用略有些嘶啞的聲音道,「父親,到現在,你仍然懷疑我?」
黑默丁細長的眼珠流露出嘲諷的神情,「懷疑?要進行這種膚淺的試探,我從小就在權力堆里打滾,你不知道我坐上這個皇位做到了什麼……我見過無數人,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在自己哥哥加冕儀式上,就敢公然宣告要代替他的蠢貨!如果不是你哥哥的大度和我的保護,你可能早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黑默丁以這種嘲諷的語氣說出這些話來的時候,蘇克因的瞳孔,因為某些原因而劇烈的聚縮起來,同時,他的心肺也仿佛如錐鑽的刺痛。
他記得自己出生於這個皇室,其實是無憂無慮和幸福的,他的性格並不如現在這樣抑鬱而謹慎,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所喜愛崇敬,天天跟著他屁股後面跑的那個哥哥,開始對自己再沒有了孩童時開朗的笑容,反而是越加深沉老練。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面對王公大臣,原本和他在一條道上並行的哥哥,會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超越他走在前面。
開始有人有意無意的不斷告訴他,任何事都要讓著他的哥哥,不能和他相爭。
甚至連當初疼愛自己的父親,那股厚重的父愛仿佛某天突然消失無蹤了,反倒他經常看到他和哥哥在騎馬,在草坪散步,在瓢潑大雨中出獵,獵道上滿是自己哥哥脆朗的咯咯聲和父親渾厚的大笑。然後返回獵莊,他親自用毛巾給哥哥擦頭,揉亂他的頭髮,最後只是隨意將帕子丟給了在一旁原本在莊園興沖沖等待他們歸來,此時卻宛如扈從般看著這一切的他。
那個對自己寬厚的父親不在了,那個會用下頜鬍渣摩擦刺自己逗弄自己的父親不在了,那個會關心的給自己穿上拉夫領服飾參加宴會的父親不在了。
似乎都被張大成了適年的哥哥所搶走了。
對於一個小孩來說,他只有驚恐和委屈。
所以在哥哥的皇子加冕禮上,這個失去了父愛的小孩仿佛忘卻了一直以來旁人在耳畔的告誡,在那個大廳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自己哥哥的那頂冕帽,說出一個對他而言童言無忌讓所有人都鴉雀無聲的話語,「我也想要!」
那頂冕帽很美麗,人們說那上面鑲嵌著十幾種宇宙罕見的寶石,但他和從來就喜歡華貴的哥哥不一樣,他喜歡樸素的東西,他其實並不喜歡那些珠光寶氣金光閃閃的事物,但他真的只是想要,想要的是當時父親的眼神,想要的是在雨天和父親共獵,然後他親昵的為自己擦拭頭髮。
他想要的是那個曾經愛著他給他關懷的父親。
然而自從星盟施加的壓力以來,父親就變了,他眼中多了一份狂熱,那是看著蘇克泰長大成人似乎能繼承他某種願望的狂熱。
說出那句話之時,蘇克因第一次發現了被整個世界嫌棄和拋棄的感覺。他看到自己哥哥的表情立即變成了某種驚恐和厭惡,他看到了自己父親那前所未有雷霆震怒的神情,他看到了大法官大主教努力克制但實際面部肥肉都在顫抖的臉。
他看到了那些婦人們宛如看到毒蛇猛獸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犯了錯。然後那天他被關了十天的禁閉。
那一年他十一歲。但他知道了整整十天在暗無天日禁閉室里的感覺。他沒有瘋,但他自那以後,變得沉默寡言。
而那以後,他的身邊,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提防和來自自己父親和皇室族人的厭惡。
***
「我並沒有在試探您,父親。」蘇克因極力抑制自己心口的刺痛,回應道。
「夠了!無論你是在想什麼,打算些什麼,都沒有意義!你不允許在這上面,發表任何評論!你只需要埋頭做你的事情就好!我所要的經濟環配生產體系,你完成了沒有?」
「還差一點,父親。」
「立即去做!如果你手底下的人都是廢物,那麼就把他們開除,或者殺掉,再招些得力的人手,隨便你!只要你把那條生產體系給我建立起來,我的幕僚說你這條體系能夠為商品gnp指標提高百分之十個點,在現在的戰爭期間,起碼能夠充填一點我們的國庫!」
蘇克因深吸了一口氣,「對於你而言,我其實只被當做是一個計算的機器在用嗎?」
「你應該慶幸你身上的雅利安人種血脈,最起碼讓你擁有這樣的天分和能耐!而至於現在的局勢,我會讓鷹國人知道他們的慶祝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接下來這些是你的親王叔叔和你的哥哥去代我完成,代西龐揚威的事!你做好你的本職就是了!」
「我明白了……我告退了。」蘇克因鞠躬,向後退去。
到了門邊,黑默丁冷不丁道,「你不會在那個模型上給我動什麼手腳,玩弄些小聰明吧?你要知道,你本質上還是一個純正雅利安人!你所做的一切,是用你的方式,為這個國家和人民盡你的職責。」
蘇克因那雙眼睛透著屈辱和悲哀的望過來,眼泛水漬。
看著他的樣子和嘴角的淤青,不知道是不是觸動了黑默丁的某些軟肋,他猛地一揮手,像是趕走一條小狗,「行了,我只是提醒你!你可以走了!」
「是。」
駐立片刻後,蘇克因扭頭,背影削瘦而蕭瑟,失魂落魄的離開了這權力核心所在的房間。
那個敦厚慈愛的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扼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是被狂熱的欲望和野心駕馭,走上了另外一條路的西龐皇帝。
那是將無數人的生命,道義,都置於絞肉車下的,攪動吞噬一切漩渦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