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白頭(1/2)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聽村中那些老人講訴,那些可以御劍凌雲馳騁天際,擁有移山倒海超凡威能,長生久視的仙門修行者斬妖除魔的故事。
在我們這些芸芸凡夫俗子眼中,這些修行者與仙人無異。
於是,那時候年齡尚幼的我,便在心中默默立下了一個大志向,以後也要成為一名很厲害很厲害的仙人,因為成了仙人之後,便可以御劍飛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也可以戰勝員外家養的那隻惡犬。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如果成了仙人之後,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我們一家人便不用再整日餓著肚子了。
在年幼的我的想像中,那些仙人家中的米缸內,肯定都裝滿了白花花的大米,就和山下員外家的米倉一樣,每頓飯都可以盡情地吃香噴噴的白米飯,一直吃到肚皮圓鼓鼓撐飽。
一想到那樣的美妙畫面,我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喝了一點稀粥的肚子也「咕咕」叫喚起來。
能夠每天吃飽肚子,在當時的我看來,便是人世間最大的幸福之事。
後來,當我興沖沖跑回家,激動難耐地將自己心中這個,要成為仙人的遠大志向告訴給哥哥聽時,哥哥只是寵溺地摸了摸我的小腦袋,然後將鍋中的稀米粥最多最厚實的部分默默盛給了我……
很多年以後,當我終於成為幼時所憧憬崇拜的仙人,孤身一人高坐於劍峰之巔,眺望著遠方的浩瀚星空之時,心中卻並沒有絲毫的快樂。
因為,當年那陪伴在我身邊,願意將稀米粥最厚實部分悄悄分給我的哥哥,已然不在了。
縱使無敵於世間,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如同劍峰之巔的流嵐,只需伸手便可輕易獲得。
但一切,都顯得那麼的索然無味了無生趣,當初那份心境與渴望也早已不復存在。
哪怕這世間,所有山珍海味瓊漿玉露加起來,都抵不過記憶中那一碗用快要發霉的劣米,所煮出來的,連肚皮都填不飽的稀薄米粥。
因為這碗稀薄米粥中,蘊藏著哥哥對自己這個弟弟的無私關懷。
……
……
出生於這個貧窮破敗小山村的我,名字叫方離。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不僅是因為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是好聽,不同村落中的其他同齡孩童般叫什麼「陳二狗」「李狗蛋」「二柱子」之類大同小異的姓名稱謂。
更要的原因,是因為這個名字是哥哥他親自取的,並且與哥哥的名字相配相合。
方莫方離。
合起來便是莫離。
村中的老人們都說,自幼聰慧便能夠識文斷字的哥哥,若是生在富貴人家,定然可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但可惜的是,不僅生在這破敗荒蕪的小山村,而且還逢上這種亂世,就連進入學堂讀書也是奢望,更何況還要獨自撫養一個尚年幼的弟弟。
嗯,我和哥哥他,一直都是相依為命。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父親在我這小兒子出生後不久,為了解決食物問題而進山狩獵,然後就再也未曾回來。至於我們的母親,則在父親死後不久,憑藉著還不錯的姿色,跟一個進村來收購野獸皮毛的管事跑了,然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說恨那個狠心拋棄我們兄弟兩人的女人,其實倒也沒有多恨。
因為可恨之人,都有可憐之處。
就像是哥哥說得那樣,在這亂世中,一個女人要帶著兩個孩子求生,是一件很艱難也很辛苦的事情,自從父親逝世後,她已經夠辛苦的了,早已經快要支撐不下去了,如今走了對她而言是一種解脫。
畢竟,兩個人死,也總比三個人一起死要好。
那時候年幼的我,仰起頭很是害怕而緊張地問哥哥:「那哥哥你有一天,也會走嗎?就像媽媽拋棄我們那樣,哥哥你也會拋棄小離。」
「小離放心好了,哥哥不會走的!」
哥哥摸了摸我的腦袋,微笑著寬慰著我這個正在胡思亂想害怕不已的弟弟:「因為小離你是弟弟,而我是哥哥啊。除了生與死,這世間沒有其餘任何事能把我們分開。」
那一夜,儘管肚子飢餓得像是火燒,外面的風雪透入屋內冷得像是一柄鋼刀,但是我卻做了一個無比溫暖的美夢。
我六歲那一年,天降大旱,農田顆粒無收,餓殍滿道,有些地方甚至百姓易子而食。
而我所在的這座村子內,能夠吃得草根樹皮等一切食物,也早已被吃得殆盡,
許多我所熟悉的,經常給我講那些仙人故事的老人,也都餓死了。
其中也有些老人,則是被吃了。
就像是山下那員外一家那樣。
其實那員外一家,儘管平日裡很是摳門,也儘管家中養著一條看家護院的惡犬,但是心腸終究不是鐵石鑄成的,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員外家也設下了粥棚來救濟那些快要餓死的難民。
可是天下難民何其多,加上這員外本身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根本無法長久救濟,一個多月後以糧倉沒米的理由,關閉了救濟粥棚。
然後當晚,自十里八鄉涌過來接受施粥的難民大軍,闖入了員外家的屋子,一哄而上搶走了米倉內剩餘的糧食,殺死了員外一家人,搶走了屋內所有的金銀器物等值錢物件,而員外美貌的妻子,與年僅十歲的女兒也在那一夜動亂中慘遭毒手,被一群難民活活奸銀至死……
飢餓會讓人失去理智,變得像是一個怪物。
而在絕境下,失去了律法的制約,人性中各種醜惡的欲望也像是被解開了枷鎖,這便是眾生相。
上面這些,是哥哥在聽說了員外一家的遭遇後,沉默了半晌後,所說得一番話,為員外一家的遭遇感到不值、惋惜與憤怒。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也曾遭受過同樣的背叛。
當然也僅僅是錯覺罷了,因為自記事起便與哥哥一起的我,很是清楚得知曉哥哥他沒有遭遇過這些事情。
用哥哥的話說,如果員外心腸硬一點,不管外面的難民的死活,以食物多找一些看家護院的打手,不設下什麼救濟粥棚,就不會有如此之多的難民聚集在此,而這一切慘劇就不會發生。
或許拋棄了我們的母親也未曾想到吧,就算有很多成年精壯男子都相繼餓死了,但是我和哥哥卻活了下來。
或者說得更加準確些,是在哥哥的保護照顧下,年幼的我才活了下來。
在我眼中,哥哥他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大英雄。
儘管僅僅比我大了五歲,但是哥哥他一直非常聰明,不管什麼都是一學就會,就像是打獵這種事。
僅僅用了數天的時間,哥哥他就成了一名技藝精湛的獵手,堪比那種在山中打了一輩子獵的老獵手。也正是憑藉著哥哥他精湛的技藝,我們才能夠在這餓殍滿道的饑荒世間順利存活至今。
不過,就算是打獵也有窮盡的時候,很快的山上野獸都被飢餓的人給打盡了。
面對這種情況,哥哥只得整理好行囊,帶著那一年七歲的我加入了流民大軍,徒步去南方那些繁華的大城池尋求一線生機。
因為在這場大旱饑荒中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加上正值酷暑,原本橫陳了太多屍體餓殍滿道的路途上,俱是那種屍體腐爛散發出的陣陣惡臭。
再然後,恐怖的瘟疫爆發了。
原本數萬人的流民大軍,在經歷了三個多月長途跋涉抵達青雲城的時候,只剩下一千不到的人數。
其實,我原本應該是要死在路途中的,因為有一日我睡醒後覺得渾身虛弱無力,並且手臂上也出現了膿水與惡瘡,這是感染了瘟疫的症狀。
瘟疫具有很強的傳染性,所以當別人注意到我的情況後,便要將我連同其他那些瘟疫患者一樣燒死,以防止更多的傷亡。
這時候,依舊是哥哥他站了出來,保護了我。
也許是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吧,當初哥哥帶著我加入流民大軍,很快便因為能夠識文斷字並且懂得東西很多,而成了流民中的一個小頭目。
就像是那一夜哥哥對我的回答一樣,除了生與死,這世間再無任何事能股將我們分開,哥哥他永遠都不會離開拋棄我。
就算明知曉,這瘟疫具有很強的感染力,並且一旦感染了瘟疫便是死路一條,無藥石可醫。
這些哥哥他都知曉,但依舊選擇了留下來,帶著我這個弟弟離開了流民大軍,固執得想要尋找辦法為我醫治,哪怕這希望無比渺茫,或者說根本就沒有。
不顧自己也可能會被感染上瘟疫的危險,哥哥曾想要帶我去那些仙山,找那些騰雲駕霧擁有法力的仙人來救治我。
但仙山既仙山,又豈是那麼容易尋找的。而就算找到了,那些騰雲駕霧擁有法力的修行者,已經近似仙人,又怎麼能夠求動對方出手來救治一介難民。
這些哥哥都很是清楚地明白,但是除此之外,他再無他法,只能去博取這渺茫生機。
然則仙凡有隔,這世間修行者本身就稀少無比,並且能夠接觸到他們的存在幾乎非富即貴,而像我和哥哥這樣飢一頓飽一頓,命比草賤的難民,根本就無法與這等存在接觸,哪怕是見上一面都難如登天。
十多日過去,我們依舊未能找到仙山,也未曾見到傳說中騰雲駕霧御劍而行的仙人。
並且不僅僅是攜帶的清水和食物,就連我的身體,也快要支撐不下去了,每日混沌昏迷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擔心會將瘟疫傳染給哥哥,在這十多日中,我曾經無數次哀求過哥哥放棄我,讓我一個人自生自滅就好。
因為從小到大,哥哥他為我這個弟弟付出的實在太多太多了,要是連累他染上瘟疫,我想我會連死都會覺得愧疚不能瞑目吧。
然而,哥哥一旦決定好了的事情,任誰都無法動搖。
萬幸的是,儘管背著我一同相處了這麼多日,但一向身體就很好哥哥沒有被我感染上瘟疫,這大概當時快要死掉的我最為慶幸的一件事了,想想都覺得很是開心呢。
原本感到身體越發虛弱疼痛,大限將至將要死去的我,連意識都已經模糊的我,朦朧中感受到自己被哥哥緊緊抱在懷裡,有什麼滾燙液滴滑到我的唇邊,進入嘴中是苦澀的微咸。
是哥哥他……在哭麼?
心中如此想著,耳畔便傳來哥哥如同受傷野獸般嘶吼般的痛苦哭泣聲。
我知道,哥哥心裡肯定無比自責,自責著沒能夠保護好我這個弟弟。
我真的很想告訴哥哥,他真的已經做得夠好了,是這世界上最好最厲害的哥哥,這輩子能夠從成為他的弟弟,是我最幸運也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可是,那時候的我虛弱得連睜開眼看一眼哥哥的力氣都沒有了,更無法發出聲來去安慰哥哥。
最後,我的意識被黑暗吞噬……
我想,這應該就是要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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