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六一章 皇見皇(2/2)
「記得,」僧人那溫和的聲音響起:「當年皇爺爺賓天,我就是在這兒接見的你。」說著笑笑道:「沒記錯的話,這間大殿應該已經燒了,難為皇叔把它重新復原了。」
「朕身為天子,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朱棣已經基本相信,此人就是朱允炆了。那種坐在那裡,就像主人一樣的感覺,可不是隨便什麼冒牌貨能裝出來的。
這可是大明皇帝的寢宮——乾清宮啊!
「是啊,你是皇帝了。」那和尚柔和的笑道:「而且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皇帝。」
「是嗎?」朱棣的嘴角,情不自禁微微上揚。畢竟,這天下有資格評價他的不多,眼前這位恰恰是其中之一。「能得到手下敗將的誇獎,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是的,我失敗了,」那和尚完全沒有火氣,依然笑著坐在那裡道:「現在只是一個六根清淨的僧人,你就是讓我下跪,我也毫不猶豫。」
「免了吧。」朱棣的心情,變得極為放鬆,現在的談話,要比他來時設想的愉快太多。
李嚴給朱棣搬了把椅子,讓皇帝和和尚對坐……
偏殿中宮燈昏黃,正適合這種撫今憶昔的交談。
「當初,你是怎麼逃出去的?」朱棣終於問出了,在心裡埋藏了十幾年的疑問。
「當年,」和尚的目光漸漸深邃起來,帶著皇帝回到了十四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你率領軍隊渡過長江,兵臨城下,京城裡頭亂成了一團,一向被我倚為左膀右臂的谷王叔和李景隆,竟然擅自打開金川門,放你的軍隊入城。」
隨著他的話,朱棣也回到了那最難忘的一段時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天下奪的是多僥倖,所以他一直堅信,自己才是天命所歸!「這是因為,天命在朕不在你。」
和尚笑笑,不和他爭辯,接著道:「那時候,我身邊的人都知道大勢已去,皇后也自殺殉國。本來我也萬念俱灰,想要隨她而去……」
朱棣不再言語,仔細聽和尚講述那段秘辛道:「但常茂、懷恩他們幾個救下了我。我哭著說,君王死社稷,難道還有錯嗎?他們便勸我,說,天下事尚有可為,國有難,君主可以出亡,此亦歷朝故例。」
朱棣點點頭,此刻他已經對對方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可是普天之大,何處可以安身啊?當時你們的軍隊已經入了內城,京城內外更是大軍雲集,我覺著就是想逃,也難以逃走了啊。」
朱棣又點點頭,這就是他不明白的地方,明明已經把京城圍得水泄不通,朱允炆他們是怎麼逃走的?
「這時候,皇爺爺留給朕的主錄僧溥洽來了,他告訴朕,太祖賓天前,曾在他那留有遺篋,並囑咐他,若皇上有大難時可開啟,內有救急之法。」和尚緩緩回憶道:「眾人一聽是太祖的安排,都很振奮,趕忙讓溥洽把那遺篋拿來。那是一口很高很大的紅木箱子,本身就十分堅固,外頭還包了厚厚的鐵皮,箱子上鎖著大鐵鎖,卻沒有鑰匙。」
「鑰匙在哪裡?」朱棣已經全然沉浸在和尚的講述中。
「沒有人知道,況且就算有鑰匙也沒用,因為鎖眼裡灌了銅。」和尚緩緩道:「還是常茂表兄用一柄鐵錘,把鎖頭直接砸掉,這才打開了。」
「裡頭有什麼?」朱棣追問道。
「有十數套僧衣僧帽僧鞋,整整齊齊摞在裡頭,」和尚回憶道:「還有一摞度牒,上頭寫著『應文』、『應能』、『應賢』之類的法號。最底下是一張黃紙,上頭是皇爺爺的御筆……」說到這兒,和尚眼眶濕潤了,哽咽道:「寫的是,『應文從鬼門出,余從水關御溝而行,薄暮會於神樂觀之西房。』」
「原來如此!」和尚說到這兒,朱棣已經全明白了,原來侄子是靠著太祖皇帝留下的法子,剃髮為僧,和手下分頭出城。而且太祖皇帝安排的路線——從鬼門到神樂觀,正是最不引人注意,也是自己當時防備最鬆懈的地方。
而當時,化妝成和尚,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姚廣孝名聲如日中天,手下的一干武僧在軍中領兵打仗,攻無不克。這讓燕王軍的將士們,對和尚懷著天然的敬畏,一看見光頭便十分客氣,讓朱允炆的出逃,變得十分順利。
「想不到,父皇竟能算到身後之事,」朱棣不禁感嘆起來,說著怒氣湧起道:「那為何不乾脆傳位給我?!」其實,他也知道,這只是向來喜歡為子孫安排好一切的父皇,給朱允炆安排的後手罷了,朱元璋就是神仙也算不到,四年之後會發生的靖難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