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活著才是最大的努力(2/2)
莊沉香笑了下小聲:「別鬧,就這樣……米兒進去睡了,還是有點嚇過了勁,來吧,坐下用英語說說你的事情。」後半句對著日本年輕人招手。
小野非常拘謹又有禮貌的小心坐在旁邊沙發角上,那受了欺負的小媳婦模樣讓白浩南也想一腳踹,感覺有點陰柔的對方和自己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莊沉香的英語當然比她女兒好太多,哪怕日式英語出了名的荒腔走板,以她多年耕耘國際組織的經驗還是聽了個明白,還給白浩南輕聲同步翻譯了,本來這翻譯靠在白浩南寬厚胸膛上的動作有點勾人,白浩南都忍不住眼睛老瞟她的襯衫領口,可注意力慢慢還是轉到了莊沉香敘述的內容上面來。
這雙男女都被小野描述的經歷吸引了。
相比戰亂的這裡,中國自然是天堂,而日本從印象上來說,肯定應該是中國之上更為美好的社會存在吧,連去過日本的莊沉香都這麼認為,可小野銘二郎敘述的卻是另一個真實而殘酷的日本。
其實也非常簡單,他真是被迫來到這裡的,因為看似美好的日本社會卻有比中國更為嚴厲的人生懲罰,對這個僅僅犯了點小錯的年輕人就一步步關上了大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小野可能是白浩南的倒霉版,哪怕他身在更為富足的日本社會,也是小時候有接受過比較正規的足球訓練,可沒有老陳這樣的帶路人,也沒什麼天賦看不到專業前途的小野在家鄉讀完中學就跟大多數考不上大學又有夢想的年輕人一樣去東京求生活,哪怕進不了大公司,打點零工什麼也能在社會上不太困難的活下去,畢竟只要繳納社會保險那就還是整個主流社會接納的人,雖然是底層。
可這樣的人生就怕出意外,據說是工作之餘保持踢球愛好的他,很偶然的跟別人發生衝撞口角,一氣之下的他撿石頭砸了對方的車玻璃,對方報警。
就這麼簡單的事情,在容錯率極低的日本,小野就找不到工作了,因為所有正常的僱主哪怕是個加油站的臨時工,都會查詢他的信用、刑事記錄,普通社會的大門竟然逐漸對他關上了。
浪翻天的白浩南,從離開江州開始,一路都在作死,不知道是這個國家夠大,還是各方面不夠完善,總是能再給他重新來過的機會。
但小野沒有,本來就是靠打零工為生的他在加油站、便利店之類找不到工作,開始一步步往人生低谷滑去,只能去做那種每天日結的簡單工作,發傳單、搬水泥之類,其實有點好像江州的棒棒,可這在日本已經屬於主流社會之外,據小野自己說,在日本一旦脫離了社會等級,可能一生都很難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因為污點已經標註在那裡,已經被極為講究等級跟一板一眼的日本社會拋棄了。
他只能幹灰色工作,無法正常納稅的工作,甚至還去當過陪酒牛郎!
這讓曾經也去應聘過鴨子的白浩南簡直感同身受,只是在中國這個極具包容性的社會中,他用個假身份又活得風生水起,可小野卻在三陪生活中喝出了急性胃出血,這讓他徹底墜入深淵,失去社保醫保的治療花掉他最後的資金,高利貸、賣身給老女人,甚至去作為同性戀賣身,直至徹底破產,這時候他已經成了日本社會最低保障的生活保護者,雖然還是能靠著領救濟金活下去,但人生已經徹底沒有了往上走的機會。
因為和中國大量領著低保還能成天打麻將過得逍遙自在的人不同,日本社會有個叫做區役所的部門經常都在家訪檢查這些領救濟金的人是不是具備資格,二十多歲的年紀,小野幾乎看見自己後面幾十年的人生只能晦暗無比的度過,反覆考量存了點救濟金,想跑中國或者韓國去碰碰運氣,結果就在辦理護照的時候被發現,犯了出國旅遊這樣的條款,徹底停發取消了生活保障,那麼就只剩下當叫花子的命運。
用小野面若死灰的說法就是:「如果人生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爭取上個大學學到更多職業技能,又或者認真踢球,哪怕就留在鄉下一間小學當個教練,我都能正常的生存在社會上,而不是成為被社會拋棄的人,可惜人生並不是隨時可以重新開始,最後從手機推特上看見那位洋子小姐講述自己在緬北地區做志願者,看見這裡缺少足球教練,我想這是我能作為正常人的最後一次努力,我想竭盡全力的抓住……」
說著雙手撐在大腿上的日本年輕男人已經有些流淚的從沙發角上滑下來,又跪在了這邊的男女面前,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沒有半點意氣風發的叛逆和自大。
白浩南有點目瞪口呆,對方和自己差不多作死的軌跡,最終重合到這裡,卻有截然不同的觀感,到底是因為兩個國家的容忍度不同,還是兩個人的命運有天壤之別?
起碼到現在,自己已經有了可以在桌面上推棋子的資格,小野卻還在哀嘆自己的命運怎麼如此悲慘,好不容易跑到這個落後地區,以為可以借著國際組織志願者的身份慢慢回到正常社會,卻陡然遇見這樣兵荒馬亂的變故,怎麼辦?
當白浩南在面對命運抉擇主動思索該怎麼做的時候,小野卻更為消極的哀嘆,難道就因為這點心氣兒?
莊沉香有點啞然失笑:「沒想到日本人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看來整個社會體系完整到了極致,那就容不得犯錯,容不得標新立異桀驁不馴……」她更少感嘆,換成英語決斷:「好吧,我建議你留下來,留在河灘訓練場跟著王先生,看看他是怎麼面對生活的,我可從來沒看見過他抱怨命運,每個人的命運都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哪怕是個日本的流浪漢,也會比我們這小鎮上的任何人更安全,我看你還是矯情,生活本來就不容易,那有又要偷懶又要舒坦的日子。」
說完還把這段話用華語說給了白浩南聽,好像也覺得聽了段別人的悲慘遭遇,自己的艱難險阻緩解不少,抵抗誘惑般雙手撐在白浩南胸口上起身:「我去洗澡……」站起來卻看見粟米兒一直抱著手臂若有所思的靠在沙發邊的門框上,不知道聽了多久。
白浩南感覺到她身體僵了下回頭,卻沒什麼難為情的:「米兒,怎麼樣,反正我覺得還是中國舒坦,起碼我重新開始好幾回了,我相信只要能回到中國,你也能再重新開始,你先回中國去,好不好?我覺得接下來可能會比較艱難,起碼我跟你媽媽抵抗這種艱難的能力要強些。」
莊沉香覺得白浩南說得有道理,帶著笑過去摸摸女兒頭髮:「考慮下這個建議,媽媽也覺得這是對你最安全的。」
換做以前,粟米兒的注意力說不定在依偎著的男女身上,現在卻眼神帶著思索,認真的表情也明顯有自己主意:「我的命運也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如果這個時候逃跑了,沒有站在媽媽的身邊,我會後悔一輩子的,我能拿槍,我要留下來跟你一起戰鬥,建國你會保護我和媽媽的,對麼?」
白浩南不知不覺都擺出長輩的表情點頭了,這時候他的手機滴了下,低頭一看,李海舟用阿瑟那部手機發來簡訊:「已經到位布置。」
終於有點靠譜的應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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