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章(1/2)
野野原茜樣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的話,那說明我妹妹成功的找到了你的住所呢。我到底是有多笨啊。居然呼連你住在什麼地方都沒有問。
不過我隱隱約約感覺自己知道。因為在看野野發給我的那些大量的郵件過程中,我不止一次的在腦海中想像了你現在住的地方。野野跟為五郎相遇的,那個朝陽映照下的住宅區內的道路。公寓一樓面向庭院的房間。正門上還有為五郎專用的小門。光線充足,整潔的起居室。野野跟為五郎靠在一起入睡的床鋪。堆滿參考資料的工作室。
幻想中,我在你家附近散步,悄悄的看著那間公寓,注視著野野跟為五郎的生活。嗯嗯,感覺就像是我也跟野野還有為五郎生活在一起一樣。我也與你們一起,品味著那雖然有點寂寞,但卻平穩、幸福的每一天。
但是,必須從空想世界回來的時刻到來了。因為網絡一直連不上,我沒辦法看到野野寄給我的郵件。但是我能想到,你肯定非常擔心的給我發來郵件了吧。
所以我就用寫郵件的時間,寫下了這封信。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注意到,自己不知道野野的住址。但是,我相信這封信總有一天能送到你的手上。很久都沒有寫過信了,寫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感覺到手臂酸痛。郵件真的很便利呢。明明在高中的時候,自己還寫過那麼多的信。果然還是年輕的時候體力比較充沛,所以手臂才不會感覺到酸痛吧。
已經決定要離開棕達了。現在正在等飛機。這樣一來,棕達應該就沒有日本人了吧。大使館的大家都在慌忙的整理自己的東西。話雖這麼說,每個人可以託運的東西是有重量和體積限制的,所以大部分的東西都只能留在這裡。我要託運的,就只有要送給小綠的那個紙箱。其他的什麼都不需要,因為沒有保留下來的必要。
那個塞滿了我們兩人信件的,重要的紙箱。這封信最後也會被放入其中。本身早就已經開始郵寄,但是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依依不捨的不想放手。那可是承載著我跟野野記憶的紙箱。這裝滿信的紙箱沒有變成灰燼,真是太好了。
丈夫接連幾天都待在大使館裡,跟國內不停的通電話。大使館裡現在不止有日本人,還有從棕達當地僱傭的職員。如果就這樣把他們留在棕達當地的話,根本沒辦法確保他們的安全,是個非常頭痛的問題。因為他們中大部分在達塔當地還有家人,而首都現在的狀態已經可以被稱為是戰區了。對於那些在非戰鬥區域有親戚的人,儘早讓他們從達塔離開會比較好。為此所需的資金(旅費),丈夫正在爭取,想要用大使館的預算來出這筆錢。因為不想在當地留下,日本拋棄了當地雇員的評價。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是一起工作過的同伴。「因為情勢惡化,所以再見了」沒有辦法就這樣簡單捨棄對方。
因為丈夫忙於工作上的事情,所以現在待在公館裡的,就只有我、斯莉還有喬恩。據說等到日本的大使館關閉之後,斯莉還有喬恩一家就會各自去投靠住在達塔近郊的親戚和朋友。故鄉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已經沒有辦法得知了。而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對方好運,並定下再見約定。
這幾天,我都是在炮彈還有槍戰的聲音中,閱讀著箱子中的那些過去的信。躲在樓梯下,那個陰暗狹小的食物倉庫里。
據喬恩說,達塔各處都有建築物因為炮擊而被損毀。有的大樓的外牆上還嵌著未爆的炮彈,還有鋼筋混凝土的住宅三樓被炮彈開了一個大洞,住在那個屋子裡的人會怎麼樣,根本不用想像都能知道。
達塔的中心城區沒有那麼多林立的高樓,似乎也是有「好處」的。這麼一想就感覺好恐怖。但是,住在達塔的居民,大多數都沒有去別處避難,意外的還普通的生活在這裡。不過這倒也是。就算自己居住的故鄉已經變成了戰場,自己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而且就算如此生活還要繼續。無論睡著還是醒來都有生命危險,冒著生命危險出去買東西(市場上還沒有像樣的商品),冒著生命危險工作。炮擊之後留下的廢墟上,還有孩子們在玩耍。
這樣的世界,你覺得怎麼樣。但是,戰爭並不是從異次元中憑空出現的。昨天還和平的小鎮,在那些平穩生活的人們的心中,不知何時起,就開始孕育,繁殖這這些,等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到達了令人震驚的程度。至今我們仍舊不知道驅除這一切的方法。而且,誰也沒有辦法說,相同的事情不會在棕達以外的其他地區出現。
大使館的公館所在的位置,雖然距離城市的樓房區有一段距離,但我們還是聽從了喬恩的建議,在炮擊開始之後就一直躲在食物倉庫里。雖然公館很堅固,但畢竟也不是五角大樓,如果被炮彈直接命中的話,根本就撐不了多久。而且食物倉庫也不是防空洞。只不過是在樓梯下方一個單純用來放置東西的地方。三個人光是擠在裡面就已經很難受了。
在飲用水和耐保存食品的包圍下,我用懷裡的電燈照著手中的信閱讀著。家裡倒是囤積了不少電池和衛生紙。這都是多虧了愛擔心的丈夫。不過我倒是覺得,既然要買的話,不是應該多買點耐保存的食物麼。
坐在一旁的喬恩看向我手上的信,問我「那是情書麼」。
「是啊,你知道的很清楚呢」
「雖然日語一點都看不懂,不過還是能看出來。字裡行間都傳達著那樣的感情」
或許是這樣吧。在昏暗的環境中,我露出了微笑。野野,我們之間那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戀情,在這遙遠的棕達,似乎抓住了喬恩的心哦。
隨著如同煙花升空時候發出的聲音,炮彈降落在了某處。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感覺到空氣都在震動,公館、食物倉庫的牆壁還有天花板都在顫抖。在這樣的環境下,就算是斯莉也神色緊張的抱住自己的膝蓋。
「太太不會覺得害怕麼」
「當然害怕了」
但是,只要看著那些曾經與你互通的信件,我的內心就能變得非常冷靜。高中的時候,大學的時候,在那個我們還年輕的時代,無論喜悅還是憤怒,都比現在要敏感數倍我們,我通過這些殘留下來的信,感受著當時我們的氣息。
這些重要的寶物,我將在此返還給你。要拆開再讀,還是全部燒掉,全部由你決定,你想怎麼處置都行。只是無論你決定要怎麼做,我都希望這些能夠成為野野生活上的力量。對我來說,那些與你交流過的語言,全部都是這樣的存在。
夜晚再次降臨了。
剛才,跟許久都沒有回過家的丈夫交流了一下。丈夫還是頑固的拒絕填寫離婚申請書。是因為愛麼,或者說是保護欲?
丈夫已經察覺到了,我想要為了棕達而採取什麼行動。他還不斷的告訴我,那個想法是有多麼的愚蠢。雖然他對我說「我很擔心你」,不過我感覺就像是被人當做小孩子對待了一樣。我的覺悟是不會改變的。可能會有超出我想像的事態發生,這我當然知道。我是在明白這些的前提下,才做出的決定。
我把自己那欄已經填好了的離婚申請書,還有一直戴著的結婚戒指放在了丈夫的面前。丈夫很憤怒,發出了悲傷的嘆息,我想他應該是累了。
這樣一來我身上的裝飾品,就只有胸前掛著的那個四葉草的戒指了。我準備先去杜拜,然後尋找去難民營工作的方法。這種時候,外交官夫人會上積攢下來的人脈就能派上用場了。我可愛的小貓(?)們,應該已經在著手安排了。
準備工作已經做好,我不會後悔。我為了我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
今天上午,我將砸掉了自己的電腦,把殘骸埋在了庭院裡。,野野跟我的那些信是情書這件事,不是就被喬恩看出來了麼。所以,如果反政府組織進入了公館,然後看到了我電腦里殘留的那些文章的話。就算看不懂,他們或許也能感覺到「這些應該是某種出於私人用途而寫的文章」。
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情就糟了,所以我我破壞了自己的電腦。雖然一想道那上面收藏著野野寄給我的語言就覺得很可惜。但是,用棒子敲打機械的感覺,還稍微有點開心。
「對待物品要珍惜」無論家庭還是學校不都是這麼教的麼。所以我,在這之前基本上沒有主動去破壞過什麼東西。唯一的例外,就是高中的時候將用來裝從野野那裡收到的信的那個有花紋的紙箱,在庭院燒掉的那次。直到現在,在我的腦海中還留存著那時的景象,帶有花紋的紙箱在火焰中變得漆黑,最終變成灰燼的景象。那個時候,我的內心也跟這次一樣,感覺有些爽快。
在破壞中會感覺到快感,還真是不可思議的習性呢。我想,大概很多人都有這種習性吧。所以地球上才會無時無刻都在發生著戰爭。
但是,那個箱子裡當時裝著的信還有紙條,歷經四分之一個世紀卻還依舊留存了下來。我覺得這些事情不能被忘記。雖然內心的陰影處潛藏著破壞的衝動,但是想要把這些留存下來的願望,不想要忘卻這一切
的想法,也確實存在於我的心中。這應該不能被稱為是希望,而某種為了活下去的寄託吧。
說起來,你還記得,我以前曾經把看過的信回寄給你的時候,還有野野把信全部寄還給我的時候,都曾經寫到過「不管是扔掉還是燒掉都無所謂」。想到自己內心裡這毫無改變的地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算是在撒嬌麼。自顧自的覺得,並且堅信,我絕對不會把野野寄給我的信扔掉或者燒掉。對這一點很有自信麼?
你並不是覺得自己的愛與誠實有多麼偉大。與傲慢完全不同,你只是淡淡的確信著這一切,信賴著我而已。對我們之間的一切,你並不會做什麼。只是,在內心抱有那樣的想法而已。
看著我破壞掉電腦,斯莉似乎有些擔心。「太太你,是不是因為恐懼,所以精神變得有些奇怪呢」她這麼對我說。沒關係的,斯莉。我現在很正常。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不過還是拜託喬恩在庭院挖了個洞,把電腦埋葬了進去。
在這段期間炮擊又開始了,火星飄到了庭院裡椰子樹的樹葉上。似乎炮彈掉落的地點距離這裡很近,天空中揚起了大量的沙塵,而最明顯的就是耳朵內的鼓膜清晰的感受到了爆炸的轟鳴。不過現在聽力已經恢復了。
椰子樹的樹葉燃燒了起來。因為空氣乾燥,非常容易發生火災。雖然庭院的泳池裡頭存的有水,不過我們並沒有可以把水噴射到椰子樹頂的噴水管。喬恩,斯莉還有我就只能呆呆的望著燃燒著的椰子樹,以及不斷從天空中降下的火星。感覺就像是一個魄力非凡的聖誕樹(南國風),非常的漂亮。幸運的是火勢並沒有蔓延到其他東西上,就只是燒光了一整棵椰子樹而已。
那麼,差不多也該要結束這封信了。裝進信封,然後放進要寄給小綠的紙箱子裡吧。我離婚的事情,還有我不會回國的事情。都在放在箱子裡的,要給妹妹的另一封信裡面解釋的很清楚,關於這些野野什麼都不用擔心。
至今為止一直保管在我這裡的這些大量的信,還請把這些當做是我的,當做是我們的回憶。
雖然缺少了用電子郵件交流的那部分有些遺憾。我的電腦也已經被破壞了,想要列印出來也沒有辦法。但你那邊應該還留有郵件的收信記錄,所以就這樣吧。這也是郵件的便利之處呢。
那個啊,野野。其實我有一封一直沒能交給你的信。雖然很迷茫,不過還是把那封信跟這封裝在了一起。我當時的心情,現在終於能夠傳達給你了。
想到那些我們曾經所寫的信、紙條還有郵件,這下就全部轉交給你了,就感覺有些安心。身體湧現出的力量,充滿了自己的全身。
因為是在不斷思索,考慮之後寫下來的信,所以花了不少時間。天馬上就要亮了。
真的很開心呢,野野。我們,能相遇真是太好了。一直,一直,無論何時。我都會打從心底里為你的幸福祈禱。還請你也要,為我這次全新的出發獻上祝福。
美麗的清晨。對於從食物倉庫里爬出來的我來說,這個世界充滿了明亮而又耀眼的光芒。
沐浴在這光芒中的我,感覺自己獲得了重生。充滿了活力。我將遵循自己的內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再見了,直到我們再會的那天。還請多保重。
啊啊,真不想結束這封信啊。沒有辦法用語言傳達自己的思想,還真是焦急。
因為與你相遇,我才能作為一個人品味到了生活的喜悅與痛苦。為此我要獻上感謝。不是向神明,而是向你。
牧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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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田花樣
郵件也發布出去,根本就沒有能與你取得聯絡的手段,這封信也沒有要寄出去的打算,就只是我一個人的自言自語。類似日記一樣的東西。
小綠給我家裡打來電話了。早上八點。因為通宵工作的關係,所以我很幸運的接到了電話。如果是平常的話,那個時間我一般還在熟睡中。
她似乎是從我父母那裡打聽來的,我的聯繫方式。從法蘭切斯卡的學生名冊上查到了我原先的地址。讓我不禁感慨,你家裡還真是什麼都有呢。學生時代的名冊那種東西,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那裡去了。
小綠她,似乎很慌亂的樣子。直到最後一次航班都回國了,也還是沒看到你的身影,父母還有小綠都在擔心,似乎一直都沒能好好睡覺。磯崎大概是因為很忙,光是能簡短的跟他通電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而且每次談話的內容都讓人摸不到頭腦,「花她跟我們一起乘飛機到了杜拜」每次都是說這一句。這樣的情況當然會擔心啊。
只有小花寄回來的東西被送到了小綠那裡。按照裡頭的指示,小綠就跟我聯絡了。
「我是磯崎花的妹妹,小綠」
小綠在電話里這麼對我說。雖然過去的小綠給我留下了乾脆利落的印象,但是電話中的她總感覺像是在顧慮什麼,說話的語氣也有些猶猶豫豫的,
「我從姐姐那裡收到了寄給野野原小姐的東西。裡頭還有一封寄給我的信,上面寫著『離婚了。我暫時還不會回日本』,我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了……。野野原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想把放在我這裡的東西轉交給你,順便能不能再見面稍微談上幾句呢」
雖然我已經有一半猜到了你不會回來,不過在聽到這些的時候果然還是會驚訝,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跟她說,我也什麼都不知道。實際上,這也確實是事實。光是我們最近交流的這些郵件,根本就什麼都推測不出來,詳細的事情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向小綠傳達了這些,並拜託她把東西轉送給我。小綠似乎很失望的樣子,不過她還是答應了「如果看了裡面的東西, 知道了什麼關於姐姐的事情的話還請聯繫我」。
就這樣,我們的寶物,安然無恙的被送到了我的手上。就跟小花說的一樣,裡面似乎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也不知道是應該說小綠好奇心極端的低,還是說對於跨越界線這件事情她異常的謹慎。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先把裡頭從新整理一遍然後才會把東西轉送出去。
老實說吧。我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應對小綠。所以,我一直儘量避免與她見面。這次也是一樣,我選擇了不用與她見面的方法。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她總是在學習,讓我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麼。還是說,既有丈夫又有孩子,她經營著一個圓滿的家庭,或許是這些讓我覺得有些嫉妒吧。
…….不,不是這樣的。小綠她大概已經察覺到了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小花你不這麼覺得麼?她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用冷冷的目光看著我。特別是在我跟小花關係開始變得不那麼好的時候。無法理解,麻煩,令人不悅,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了這樣的感覺。
不過或許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呢。因為沒有好好珍惜你,傷害到了你,我的心中存在著這樣的心情,所以才會擅自覺得小綠在用冰冷的目光看待自己。
總之,我馬上就打開了小綠寄給我的箱子,撕開了裝滿信封的紙袋。散開在我面前的,是那些讓人懷念的信封。還有我們年輕時候的筆跡。我每天都花了大量的時間,去反覆的看著那些。
在那其中,我發現了兩封我沒有見過的信。
一封,是小花在棕達寫給我的。你不回日本,而是去難民營……!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接受這樣的現實。只是,胸口好痛。我不斷思考著你那亂來的舉動。在寫郵件的時候你的署名一直都是「磯崎花」,我內心想像著,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這封信上寫下「牧田花」這個名字的呢。
另一封,是你在大學時候寫的信。在你的心中一直有著「某種狂暴的」如同颶風一樣激烈的東西,我這還是第一次發覺。注意到這點的我不禁嗚咽了起來。喜悅、悲傷、感激還有後悔,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種什麼心情。我從未體會過如此混亂的感情。如果硬要用語言來表達的話,或許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憐愛」吧。
花,我其實也有一封沒有交給你的信。那是高中的時候,在我們分別時我寫下的。哼哼。我們,又做了同樣的事情呢。以前,在把信全部寄給你的時候,只有那封信我被我留了下來。因為感覺很不好意思,不想讓你覺得我滿心都是不舍。那封信,希望日後能讓你看看。
現在電視上,基本上不會播放達塔那邊的影像。就連海外的特派員,也已經從接連不斷的戰火中逃走了吧。能得到的情報就只有棕達的人民正在向著安全的地方,向著國境線另一邊的鄰國移動。在滿是岩石的土地上,人們列隊前進的影像。也不知道是在向著哪個國家前進,四周都是一片荒野。
我死死的盯著電視,想要看清裡面會不會有小花的身影。有人將所有的財產堆在大板車上,也有的人就只有身上背著的行李,手牽著孩子默默的跟隨隊列前進。
啊啊,如果有能夠獻
上祈禱的神明的話。
神,民族還有人種,這些是連否存在都還無法確定的東西,居然會成為紛爭的種子,這還真是諷刺。知道了這樣諷刺的是事已經覆蓋了棕達,覆蓋了世界之後,我不禁這麼想。如果自己相信神的話,我內心或許就能平靜下來了吧。
就讓沒有神的我,為你的安全獻上祈禱吧。但是,「還請,還請」①,這空虛的話語不斷擾亂著我的內心。
二○一○年十月二日
野野原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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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祈禱時候的常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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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田花樣
總感覺自己這些日子有些泄氣。冷靜不下來。
現在的你會在做什麼呢。我的思緒每天都會飄到棕達好幾次。事實上我甚至想要用一整天的時間,去思考小花的事情。但是,那樣的話自己的日常生活就沒有辦法繼續了吧?要去吃飯,要陪為五郎玩,要上廁所,還要工作,有許許多多必須要做的事情。感覺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把你給遺忘了。但是,就像從水底冒出的泡泡在水面出現了一樣,不經意的瞬間,我就會想起你。
在我的想像中,熱風吹拂,擺著五顏六色水果和魚的棕達的市場,小花就站在那裡。大概,是在跟花店的大媽交涉價格吧。為了躲避陽光,身上還卷著橙色的圍巾。椰子樹的葉片在風中搖盪,發出了唰唰的聲音,再往上看去,則是綿延無盡的晴空。
實際上並沒有見過的,棕達的和平風景在我的腦海里浮現。這都是因為你在郵件中,細緻的告訴了我這些。但是,我卻想像不出從圍巾里飄散出來的你的頭髮,是什麼樣的。不知道你的頭髮有沒有燙出波浪,也不知道你的頭髮是夾雜著斑白,還是被染上了顏色。當我仔細的,想要看清小花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因為逆光的原因,我根本就沒有辦法看清你。
我在緬懷的人到底是誰呢。
你就像是一個幽靈。超過二十年我都沒有見過你,記憶中你的面容也變得模糊不清,現在的你,是在某處的難民營工作呢,還是說你悄悄的回到了棕達,亦或者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我會思考這些,會不會就是某種不好的徵兆),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你仍舊居住在我的內心裡。一直在我的內心中沒有離開,有時候我甚至會感覺你就在我的面前。真是不可思議呢。
就像是在與死者對話一樣,我們互相寫著郵件。
不,如果要這麼說的話,高中時代的我也一樣。從學校回來,在自己家裡一邊想著你的事情,一邊在紙上寫下文字的時候,我偶爾就會在想,「小花現在,真的與我同處在一個世界上麼」。明天自己真的能在學校見到你麼。你會不會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事故,已經死去了呢。又或者與你變得親密這件事情只是我的錯覺,等到了明天,這樣些幻影就會被打破,而你也會無視我的存在。
但就算懷揣著不安,我還是希望能夠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你,進而寫下了無數的話語。
你是活著還是死去,我們以後能否還能再見。或許這些問題都不重要。我們無論何時,都能跨越境界。飛躍時間還有距離。
所以我才會寫信。就算是當下沒有辦法傳達給你的信。我也相信這些話語肯定能夠被你所看到。
當然,我寫信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讓我自己保持平靜。現在,時間是深夜兩點。在這個時間,我就毫無緣由的特別想要大叫出來。但是又不能嚇到旁邊正在睡覺的為五郎,所以我就在電腦上寫下了這些。我能做到的,向別人傳達心情的最有力的方法,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就只有寫作。
不安,想要大叫出來,在這個不安的夜晚,只有像這樣與你對話才能讓我原諒自己。
二○一○年十一月三日
野野原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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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田花樣
最近這段時間,關於棕達的新聞是越來越少了。內戰陷入了膠著。為了逃避日益擴大的戰區,向著周圍國家逃離的難民終於超過了十萬人。電視上也稍微播放了一點難民營的畫面,雖然我在那轉瞬即逝的畫面中仔細尋找,但是在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志願者當中,我並沒有找到你的身影。
昨天,我跟小綠見面了,雖然我並不想見她。
幾天前,小綠打電話給了我。
「我想要了解一下,在寄給野野原小姐的東西當中,有沒有什麼找到什麼線索」
果然,語氣聽起來很疏遠,而且似乎還在戒備著我。我之前就已經給小綠寄過信了。信上的內容是對她把東西轉寄給我這件事情表示了感謝,然後還告訴她,在這些東西當中並沒有找到小花為什麼沒回國的理由。但是,小綠應該不能受吧。就算告訴她裡頭裝的全都是我曾經跟小花之間互相寫給對方的信件,她也不肯罷休,結果我們最後還是見了一面。
久違的來到橫濱。周日的鑽石地下街人非常多。我跟隨著人流行走在地下街,在友鄰堂看書打發時間,站在西出口的警署門前等待。
直到有人向我搭話為止,我都沒有認出小綠來。畢竟跟我的記憶比起來,她胖了大概有十五公斤。不過這也很正常。因為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只是個中學生。在那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而且她都已經當媽媽了。不如說,都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真虧她能認出我來。不過這也從側面說明了我一點都沒有改變吧,都這麼大年齡了,我還是只為自己而活著,不禁讓我感到有些羞恥。
打過招呼之後,我們沉默著稍微走了一會,然後進入了一家星巴克。小綠點的是一個名字聽起來很饒舌的(而且感覺還很甜的)飲料。我雖然以前來過這種店,但點單一直都弄不太明白,「綜合咖啡,S杯」於是就點了這種保守的選項。在等待飲料端出來的這段時間,我無聊的望著櫃體,聽到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女生說了「short」這個單詞的時候,我這才注意到「原來是這樣啊,剛才不應該說S杯而應該說short才對」。雖然說隨著年齡的增加自己用的語言也變老了還有些為時過早,不過自己還真是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都已經開始落伍了啊。
店內人很多,我跟小綠並排坐在了面對窗戶的台座上。悄悄說一句,這樣的情況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不用面對面的坐在小綠面前讓我感覺輕鬆了不少。
最開始,我們都在不會給對方造成困擾的範圍內適當的聊了一下最近的狀況。小綠她說,
「雖然孩子們都長大了一點不那麼麻煩了,不過現在每天都要做便當,工作日的早上就跟在打仗一樣」
說著,她還大大的嘆了一口氣。還真是和平啊,我內心有些壞心眼的這麼想(雖然自己也一樣事不關己的生活在和平中),臉上露出了無意義的笑容作為回應。
我之所以點了short杯的綜合咖啡,就是因為想要早點結束。小綠在看到我杯子中的飲料已經基本上空了的時候開口了,
「姐姐寄回來的那些信,裡面都寫了些什麼呢?」
小綠非常直接的向我詢問。
「那些是以前,我們之間互相寫給對方的信。學生時代的東西」
「也就是說,裡頭沒有關於這次事情的線索了啊。姐姐她到底為什麼,要把那種東西特意帶到棕達去呢…….」
「會不會是在搬運行李的時候弄錯了,不小心帶過去的呢?」
我禮貌的回答了她,重要的信件被稱為是「那種東西」,這讓我稍微有點生氣。「比起這個,你跟磯崎見過面了麼?關於花沒有回日本這件事,他應該會知道點什麼吧」
我側眼打量著坐在旁邊的小綠,她把手上的杯子放到了面前的台桌上,舔舐了一下粘在嘴角的泡沫。
「只見過一次,他似乎是來見母親的。還帶著一份姐姐那邊已經填好了的離婚申請書」
「是這樣麼,離婚是真的麼?那真的是花本人寫的麼」
要裝作驚訝的樣子。對演技的要求還挺高的呢。
「母親說那肯定是姐姐的筆跡不會有錯。磯崎他只說,他們是在杜拜的機場分別的」
小綠用手上拿著的小勺子,攪動杯子裡的泡沫。「感覺母親因為這件事情的打擊,一下子老了不少。雖然一直覺都得姐姐這個人挺奇怪的,但是沒想到她居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我沉默著。就算看起來奇怪,但小花所有的行動都是認真的想過,有經過思考的。雖然我想要這麼反駁,但這麼做的話就相當於是自己把一切都暴露了出來。
似乎是看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小綠轉過身來正面看向我。
「野野原小姐跟姐姐,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再次直白的質問我。
「誒?事到如今,為什麼這麼問」
想要裝傻也真是不容易啊。「高中
的時候,我不是去你們家裡玩過好幾次麼」
「不用解釋了,我早就隱隱約約的猜測,你們會不會是那種關係」
小綠死死的盯著我。雖然她那蓬鬆的臉頰看起來一點魄力都沒有就是了。
「野野原小姐跟姐姐兩個人是在交往對吧」
「討厭了,怎麼可能」
「那為什麼,姐姐後半輩子都那麼珍重的保存著那些信」
這孩子,真的沒有偷看包裹里的東西麼。我慎重的觀察著小綠的表情,不過到最後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所以我決定裝傻到底。
「應該是一直帶在身上,自己都忘了吧。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已經有超過二十年沒見過面了。花也是個很懂禮節的人,發現了那些信被自己帶到棕達之後,她只是覺得有必須要還給我而已吧」
「是這樣麼…」
小綠說著,看起來似乎是放棄了的樣子。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也有些安心了。
如果我回答她,「是的,我確實跟小花交往過」的話,她又準備要怎麼做呢。雖然不想對小花的妹妹妄自評價什麼,不過小綠她,還真是個怪人呢。別人的戀愛什麼的(而且還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迎來了終結的戀情),放著不要管不就好了。
「如果知道了什麼新的情報的話,我們就互相告知一下吧」說完,我就跟小綠分別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我跟小綠在經過了這次的事情之後,應該都會跟對方保持距離吧。
又在電車上搖晃了許久,等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鎮時,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在電車上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我要隱瞞跟你的關係呢。
老實說,我內心確實有不想被奇怪的麻煩事捲入的想法。我很明白,事實不一定都能被揭開。我只是不想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希望小綠在知道這些之後受到打擊。我內心確實有這樣的想法。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
就這樣,或每次在否認自己過去與你的關係時,我都在殺死自己。殺死你、我、還有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歲月。
這麼一想還真是悲傷。明明一點都不羞恥,卻還必須要將語言封印起來。這或許,就是我們之間一直使用著只有我們自己才能理解的語言的副作用吧。無法傳達給其他人,這些語言只在我跟小花之間流通。就像是在打桌球或者網球那樣。
這段時間,為五郎總是在睡覺。不過他有好好的吃飯,所以應該不是身體不舒服。會不會是因為最近天氣比較冷的關係呢。在昏暗的起居室里,我蹲在那撫摸著為五郎毛那毛絨絨的溫暖身體。
二○一○年十二月六日
野野原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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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田花樣
終於在年前把原稿寫完了,所以對我來說從今天開始就已經算是寒假了。聖誕節?那是什麼,我已經有五天沒出過門了,現在已經累的根們就沒有門買東西的心情。就靠著從柜子里找到的義大利面醬還有快餐面忍耐一下吧。
從明天開始,我準備要去東北。跟「松島」也已經預約好了,我準備就在那邊度過新年。要不要跟著旅館的老闆一起去海釣呢。之前他就已經邀請過我好幾次,只不過比起釣魚我更想要去跟老人們說話,而且感覺自己還會暈船,所以每次都被我謝絕了。老闆似乎都開始有些不滿。在「松島」住宿,居然還不去釣魚什麼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我有為了小花的平安在祈禱,但是除了祈禱之外我也就沒什麼可做的了,我已經開始討厭起只能像這樣等待的自己。就像是你毅然決然的選擇了自己的前進方向那樣,我也要去積極挑戰新的事物,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每天都一成不變了。
寫出這些東西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都要哭出來了。自己是如此的無力。雖然在內心掛念著你,但是自己卻還是只能跟以前一樣吃飯睡覺,過著毫無變化的生活。
每當電話響起的時候,我的內心就會浮現出不好的預感。心想會不會是不好的聯絡。不過到目前為止,全部都是跟工作有關的電話。不過感覺這樣也挺寂寞的呢。我自己也越來越深刻的體會到了自己沒有朋友的這個事實。
唯一的一個(一隻?)朋友,為五郎,在我外出旅行的這段時間,他還是跟往常一樣被拜託給了房東照顧。而為五郎也敏感的察覺到了這些,從今天開始心情就很不好的樣子。看到我把換洗的衣服還有電腦塞進背包的時候,他就對我又抓又咬的,而且還不是那種撒嬌一樣的咬著玩。就算我穿著厚厚的毛線襪子也會不禁發出了「好痛」的悲鳴。以前的話,在我要出發旅行的時候他總是會裝作一臉不知道的樣子,還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你在做什麼,為五郎!」
在我叫著追趕了他一會之後,得到滿足的為五郎就從陽台的窗戶溜出去散步了。萬幸的是,他的睡眠病似乎已經治好了。貓在天冷的時候同樣也很辛苦啊,我目送著搖晃著粗大的尾巴,從庭院向外走去的為五郎。
大概到正月二號我就會回來。因為三號就是周一,沒準還會趕上返程高峰。畢竟沒有在那邊過過正月,就算會變成那樣也沒有辦法。
對了,從這個月開始,東北的新幹線終於通到新青森了。因為有很多人組織運動反對,所以新幹線開通對當地來說也不全是好事吧。不過,也算是個機會,趁這次順便去新青森那邊看看好像也挺好,我在內心盤算著。就穿著厚外套過去吧。還有不要忘了帶手套。
記得最後一次去青森,還是在學生時代。因為悅子突然說想要去十和田湖,所以兩個人就乘坐夜行巴士去了。肌膚所感覺到的並不是比起梅雨季節的濕冷,而是更加明確的寒冷,去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遊客。我們背著背包,沿河川漫步(路上很滑,我一直都在擔心會不會不小心掉到河裡去),好不容易到了十和田湖,那裡卻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在土特產商店的二樓吃著親子蓋飯的時候,「為什麼不等到夏天再來啊」「想到一件事的時候,就是執行的時候!」想這樣,我跟悅子還稍微爭執了幾句。
前天,我去給悅子掃墓了。今年那裡也擺滿了鮮花。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要出門了,在那邊如果有心情的話我也會寫信。像這樣有著信之名的自言自語。雖然沒有日記那麼詳細,不過如果除了工作之外什麼文章都不寫的話,總感覺很痛苦。只不過先說好,我不一定有能用來寫作的空閒時間。
祝你過個好年!
我從內心發出了真誠的祈禱。期待著面帶笑容與你再會那天的到來。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野野原茜
*-*-*-*-
牧田花樣
新年快樂!雖然時間有點晚了呢。祝願今年一年,能有大量的幸福和幸運降臨在小花身上。
年末年初,我都是在民宿「松島」悠閒度過的。我還跟老闆一起乘船,去釣了「舌頭魚」(我想應該是鰈魚的一種),跟住在民宿里的客人們一起看紅白歌會,場面非常熱鬧。我過得很開心。
這趟旅程結束,回到東京之後馬上就變成了整天面對電腦的生活。最近這段時間,明明新年才剛剛過去第一周,正月的氣氛就已經一掃而空了。我昨天還為了取材而外出,工作已經徹底回歸到了正常模式。在此期間我還要討好為五郎的心情,真是不容易呢。
據房東說,在我外出旅行的這段時間,為五郎無論天氣多麼寒冷,都會每天外出狩獵。還曾經抓回來過一隻非常大的鴿子。明明前段時間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他這是內心的野性突然覺醒了麼。還是說他這是在諷刺我?「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老實說,內心裡掛念著小花現狀的事,大部分時間都被我遺忘了。雖然我覺得,其實倒也沒有必要老實的告訴你這些。因為,「關於你的事情偶爾會被我忘記」我會對你這麼說,根本就不是出於誠實,更像是我在為自己辯護,這只不過是一種自我保護性質的發言而已。
忘記這一切生活下去。讓自己的身心被日常生活所填滿。每當想到這些的時候,我的內心就會浮現出名為殘酷的話語。明明自己,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同時,我認為「見面」也很重要,就算沒有辦法見面,保持想像我覺也同樣重要。
真正的想像,必須要有強大的意志。而我,總是將事物向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完完全全就是意志力薄弱的表現(話雖這麼說,我想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一樣吧),就算想要保持想像總歸也還是有限度的。所以我才會,想要見面。我想要跟小花見面。至少,請讓我知道你沒事。郵件和信如果沒辦法使用的話,用衛星電話什麼的告訴我也行。不,這種情況下,無論是狼煙還是心靈感應什麼都行,就算是在夢中向我傳達也行。
你能否通過這些方法, 讓我知道你的現狀呢。明
明我是如此的掛念你,但是你卻不會在我的夢中出現。是因為我的執念還不夠麼。還是說果然,我已經將你忘卻了,所以心中才不會有波瀾。
如果是高中時代的話,我感覺我就能夠在夢中知道你的一切。大概是人到中年,神經也變的粗大了吧,如果現在的這幅樣子被當年的自己看到,她肯定會非常生氣吧。不過就算這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露出苦笑而已。
如果不向自己厭煩的事情妥協,放棄的話,就沒辦法活到中年啊。然後我,就算像這樣過日子的自己,我果然還是從根本上喜歡的。或許這只是我在給自己找藉口,不過我覺得選擇放棄也是一種對自己和他人的允許。如果是高中時代的那個我的話,無論是小花一個人消失,還是你在外交官夫人會上做的那些事情,還有跟磯崎結婚,一切的這些,我應該都沒辦法接受的吧。
所以,我反而更喜歡現在這個,知道放棄,神經粗大的自己。就算是知道了你的一切,也還是想要接受你。原諒你。對你抱有期望的自己。
我,又說了場面話呢。無論自己再怎麼說「我會接受!」無論我再怎麼張開雙手,你也不會在我身邊,說到底我還是一個人。如果知道我這麼寫的話,為五郎肯定又會跑來咬我的腳脖子。疼疼。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抱歉。因為還有為五郎,所以我不是一個人。我會竭盡所能,去擔任一個好玩伴的。
雖然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把這些告訴你,不過,如果不向你傳達這些的話,對你來說就是不公平吧。
新年假期結束之後,我剛回來的那段時間,房東把寄給我的賀年卡轉交給了我。元旦的時候送到的那些賀年卡,被她整理起來一起交給了我。在那其中,還有磯崎寄給我的賀年卡。他大概是從小綠那裡打聽到了我的住址吧。
官方製作的賀年明信片上,印刷著「今年也請多指教」這樣事務性的字樣,還有用手寫的「能否與我聯繫一下」這句話。
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在猶豫。自己到底應不應該跟磯崎聯繫。賀年卡上,印刷著磯崎在東京的住址、電話號碼以及個人郵箱。
通過網上還有那些細枝末節的新聞我了解到,棕達的混亂狀況似乎已經在向著解決的方向發展了,有關這些的新聞也在減少。新年之後,這樣的傾向就更加明顯了,不過對棕達的詳細情況我基本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雖然能夠向著和平的方向發展比什麼都好,但是到現在,我依然還是沒有收到小花的聯絡。
如果跟磯崎聯絡的話,或許就能得到一點關於小花的情報。但是,磯崎也有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反過來他或許還想要從我這裡得到情報。如果是面對小花的前夫的話(不過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沒有去提交離婚申請書),「是的,我們是交往過。而且在那之後我們也一直覺得兩人心意相通」我們准就會說出這些話來。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情有什麼不對,不過我也不想要用這種像是惡作劇的方法讓別人內心動搖,或是傷害他人。
到底要怎麼做才好。我還在迷茫。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繼續向你報告的。
二○一一年一月八日
野野原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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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裡她寫的是外號一樣的叫法,所以我就自己想了個翻譯,實際上是學名叫美首鰈的一種魚,比目魚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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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田花樣
一周前,我跟磯崎見面了。至於為什麼這麼晚才向你報告,是因為我一直在這樣那樣的,思考著那些無論如何都已經沒辦法的事情。
自從收到賀年卡之後,我就一直在迷茫,結果最後還是在一月中旬給磯崎打去了電話。因為沒有人接聽,所以我就給他留言說「我還會再跟你聯絡的」然後就掛斷了。結果當天晚上,在已經過了深夜一點的時候,家裡的電話響了。似乎是磯崎從外務省回到家中之後,馬上就發現了那個未接來電。
「抱歉在這種半夜的時間打來電話」
磯崎在電話中說道。「因為想到野野原可能因為工作的原因,很晚都還沒睡,所以就決定打過去試試,如果聽電話響三聲還沒人接的話就掛斷」
原來如此,我心裡這麼想。因為小花經常跟磯崎談論有關我的話題,所以他也知道了我現在的職業。我在跟小綠見面的時候,就只是曖昧的告訴她我是「自由職業,工作時間不規律」,我不太想談論有關自己職業的話題。
「誒誒,我還醒著,沒有關係」
我回答了他。「我才是真的很抱歉,收到了你的賀年卡之後過了這麼久才跟你聯絡,真的好久不見」
「是東北沢那邊吧,在結婚之前去野野原小姐的叔母那邊打擾過。那之後,時間已經過去有二十年了吧。叔母她人還好麼」
「已經去世了」
「是這樣啊……。沒有弔唁真是抱歉」
感覺磯崎的語氣,比我記憶中的要更沉穩一些。我們假裝冷靜的互相試探著,感覺事情突然就變麻煩了呢(雖然磯崎可能並沒有這種打算),於是我就直接轉換了話題。
「然後呢,找我有什麼事?」
「只是深夜的一通電話可能沒有辦法說清楚,我想要跟你見一次面」
關於具體的事情磯崎一點都沒有提及,只是詢問我什麼時間有空。說話的語氣平穩而且禮貌。不過,對方在交涉這方面可是專業的。我那蹩腳的抵抗肯定毫無作用,自己能做的就只有順著話題繼續交談而已。
磯崎似乎很忙的樣子,我們遲遲找不到雙方都有時間的日期,最後,好不容易才決定在二月初(也就是一周之前)見面。我想包括政府機關在內的所有公司,年度結束的時候應該都很忙吧。在這種時期不惜調整日程也要跟我見面,看來應該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磯崎指定的地點是帝國酒店的休息室。不是大廳的一樓,而是位於本館十七樓的休息室。從那裡可以將日比谷公園收入眼底,那些已經長出新綠,但是看起來仍有些光禿的樹梢。桌子與桌子之間的距離非常大,基本不會被其他人的說話聲所打擾到。
原來如此,我心裡想到。看來他選擇這裡也是出於多方面的考慮呢。感覺只要一跟磯崎扯上關係,我我就會不斷的有「原來如此」的感覺。不是在略有些喧鬧的大廳一層,而是能夠看到下方風景的十七層,不是咖啡店,而是帝國酒店。說起來,這也是磯崎跟你約會的地方呢。哼哼。當然,這裡距離他工作的地方很近,就算臨時被叫出去也非常方便,他應該是出於這樣判斷的吧。不會給人討厭或者威懾的感覺,有的只是從容。「原來如此」我的內心會笑嘻嘻的這麼想,多少也是出於內心的偏見,因為對他抱有惡意撕破才會這麼覺得吧。
但是,請不要誤會。我並不討厭磯崎。在我眼中他跟大多數的國家公務員一樣,是個優秀而且有才能的人,自身也沒有高人一等的精英意識。因為政府宣傳雜誌的關係,我偶爾也會與國家公務員見面,他們基本上都是非常認真的人。雖然其中也有抱著強烈精英意識的人,不過他們也確實是精英,而且這類頭腦明晰有能力的官僚反而會去思考「作為精英的自己,要怎麼樣才能看起來更像個精英」,像這樣想辦法去表現自己。
磯崎他同樣也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印象。行為直快不會讓人覺得討厭,說話的語氣將親近和強勢巧妙的中和,在能夠讓對方放鬆這一點上他非常有才能。
學生時代見到磯崎的時候,我對他的印象還是「一絲不苟的無聊的人」。或者說「如果是個極惡之人的話反而比較有趣」。這次時隔二十多年的再會,雖然沒能從根本上顛覆我對他的印象,不過,「或許會是個極惡之人的想想餘地」比以前要增加了不少,還真是變成了一個讓人感興趣的男性。
「造就了男人性格的是工作」雖然這樣的說法讓我覺得可笑,不過與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人相遇,輾轉於世界各地的經驗,在我看來確實讓磯崎改變了不少。就像是我(大概你也一樣)在生活與工作當中,不斷的向各種事情放棄妥協一樣。
或許因為是在工作日的午後四點,休息室里沒有多少人。就只有幾組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的上班族,還有看起來像是悠閒貴婦的團體。磯崎穿著一身精心打理過的西裝,雖然我也穿著裙子,不過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什麼公司的社員,在外人的眼中看來我們到底會是什麼關係呢。我開始有點害怕了。不過,一想到這或許就是磯崎的計謀,我就儘可能的擺出了一副堂堂正正的態度,
「請給我咖啡」
我向店員點了單(順便一提,在休息區工作的男性,全都打扮的跟管家一樣)
「那個,我也一樣」
磯崎在我說完之後跟了一句。總感覺好像太隨意了,或者說是像個年輕人一樣。他可是大使誒,按照一般的立場我是不是應該稱呼他為「閣下」?而且磯
崎還是史上最年輕的大使,這些我都是在調查了之後才知道的。現在看到他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而且態度還這麼直率。只是看到他那一點笑意都沒有的眼神。讓我愈發覺得不能大意。
咖啡端上來之後,磯崎微微抿了一口,然後馬上就放下了咖啡杯。而我則是「果然不一樣…,好像有中這樣的感覺呢」內心懷著感慨感受著咖啡的香氣,坐在對面的磯崎,似乎非常有興趣的看著這些我。
感覺有些不舒服的我放下了杯子,
「…怎麼了?」
我詢問他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很喜歡這咖啡」
他微笑著說。「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咖啡。只要喝上半杯,當晚就會睡不著」
「不是因為錯覺,或者是腦子裡在想什麼事情麼?只是半杯咖啡而已,真是的會有那樣的效果麼?」
「妻子她也是這麼說我的。順便一提紅茶對我來說也一樣,喝了之後同樣也會睡不著,而且利尿作用馬上就會顯現,不斷要往廁所跑」
「那點果汁的話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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