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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曉顰打了楚翹的短,慢悠悠地走出里房倚在外廂房的花架前,棗紅色的梨花木花架只到魯曉顰的下頜,矮矮地矗立在邊廊上,她拿著花剪子除去建蘭旁綠茸的雜草,波瀾不驚地說:「你也是隨我跟前許久的人,怎麼這麼大脾氣。織錦說這話一定是從別處聽來的,問了仔細再說。」
楚翹馬屁拍在馬腿上得了老大的沒趣,儘管心中不樂,也唯有喏喏地答應。
對於齊家求婚的事,魯曉顰知道遲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卻不知會降臨得如此之快。從前撲飛在心田裡各種的想法撕成粉碎。齊鬙殷不是不好,要麼惹她生氣,要麼呆頭呆腦的盯她半晌,這與她夢想中的愛情有天壤之別,她雖生氣,卻未在下人跟前露出半分。
自持深得魯曉顰歡心的織錦更是得意地掃了一眼僵得跟木頭似的楚翹,舌頭潤了潤發乾的唇皮子繼續描述所見所聞:「方才我準備從睿出那兒要點桂花蕊制些糖糕,忽而聽見幾個丫頭小的私語齊家備了老大的禮物前來納采,後來我撞見了小庵秋,證實確有此事。」
小庵秋是跟著大管家魯婁四跑腿的,這事大約是真的了。
魯曉顰嘆了一口氣閉目尋思:「我一生也就白白地給了那人,再不做什麼痴心妄想的念頭了。」
明月黃花幾轉之間,她嗟哦命運似秋水斷逝般無常的聲息悄止。魯曉顰奇怪父母沒有和女兒談論一絲半點婚嫁之事,且捻在心頭愈來愈緊,和之前動不動就悲愴愛情不能自主的情景有些不同,她忽而念起齊鬙殷的好來了。翌日閒讀《客窗閒話》,火紅的楓葉書籤從書頁內滑出,魯曉顰拾起描摹葉上的字跡「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這是齊鬙殷寫給她的。齊短的頭髮,稚嫩的俊臉,瘦影纖長的少年郎笑臉迎面,口稱:「娘子。」當時還覺得氣憤,現在忽重忽淺勾起心意。
皎白的麝月露出胭脂大的身軀,毛隆隆地平鋪在夜色里。魯曉顰平躺雙縐紅藕枕頭上,夾著楊妃色折枝牡丹錦被,睡意朦朧中見到自己坐在鞦韆架上歡快得打著鞦韆,齊鬙殷踏著霧夕走近,表情蘸了蒜末子似得硬狠狠地虎瞪自己,他手裡捏著從石頭後叢生的香妃竹葉子,喃喃自語:「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抬起的眼角處濕了一片桃紅,不知怎的魯曉顰心中猛然一跳,死合的心房撬開了點點細縫,一溪暖泉澆灌其中,騰升歡悅的溫柔讓周身莫不是軟綿綿的。等醒來發現是場春夢,一絲悵惘又擠兌她原先的好心情,再怎麼合眼也睡不著了。
齊鬙殷自打叔公登門拜訪魯家之後鮮少在校門前出現,有一陣子不曾見到他,日子卷著毛邊地讓人心煩,魯曉顰難以解釋原因,放學時分總不由得張望校門,還是沒有見著腦中閃現的人影。她掩著失望跟著崔媽媽身後進了小轎車。牆角處穿著藍灰色短褂的人朝這邊探頭探腦,魯曉顰認出是齊鬙殷跟前的小廝富安。魯曉顰呶了下嘴巴,裝作不知地丟下手上的絲帕,才把頭塞進了車內。崔媽媽早在旁不耐煩地絮叨:「頭亂擱車外張望,是沒教養的女人才幹的事兒!」做了賊的魯曉顰抬起雪白的手臂按住唇邊,沁出一點甜甜的笑意。
避在牆根下的福安見魯家小姐丟帕子,暗喜少爺的相思沒有白挨,等魯曉顰和奶媽走遠,才去揀了帕子。
齊鬙殷一付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坐在圓桌旁邊品茗茶邊翻閱《諸子百家》,福安顛顛地跑來請安,將魯曉顰的帕子整齊交到齊鬙殷的手上。齊鬙殷詫異地接過帕子,不知道福安葫蘆里賣得什麼藥,展開粉紅色的手帕,上有雙繡的淡淡幾朵小張青①,似帶有魯曉顰特有的體香,齊鬙殷反覆翻看手帕,神色陰晴不定,轉而把絹子塞進中山裝口袋裡,重拾書本翻閱,可怎麼也靜不下心,書本上墨字全變成魯家姑娘的顧盼笑眸。原本迫切盼望著早些日子娶魯曉顰進門,便可以天天對著美人。叔公攜禮求親,魯家遲遲未回,其中緣由不去細想便可猜到,魯曉顰對自己百般冷眼大概也是受她父母影響,可眼下她又贈送男女定情的手帕是何寓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