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頁(2/2)
謝玉璋「看」了自己十二年,如何能不知道。
這樣的視角,你是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身上一切軟弱、無能、偏隘。所有那些曾經不能正視,有百般理由的陰暗,全都被照得一覽無餘。
「我這樣看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楚。我漸漸地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林斐緩緩道,「珠珠,你可知道,我是一個畢生都在尋找『歸宿』的人。」
謝玉璋凝眸,問:「怎麼樣才算是歸宿?」
林斐道:「你問到了點子上,因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想讓我入宮,你卻不知道,宮闈於我並不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從前我在朝霞宮裡,過得並不快樂。」她說。
謝玉璋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林斐垂眸回憶:「只是那時候,在我的心裡把朝霞宮當成了歸宿。我努力地經營,每天忙忙碌碌,我和你的保姆尚宮爭事做,力求把你身邊的事都攏到自己手裡,想將你照顧得再也離不開我。等到以後你離宮開府,公主府便是我的歸宿。」
「只是想不到人生陡變,你竟然要和親漠北。你將我託付給二郎,但楊府和二郎,並不是我的歸宿。我人生的價值在於向你報恩,全了林氏女郎的名聲,我認定了自己的歸宿是在你身上,因此我以絕食相逼,追著你去了漠北。」
「前世的我,必定便是這般的想法。去漠北陪你,陪你受苦,陪你受痛。舍了此身與你,取了自己的義。這,也不失為一場歸宿。前世的我對孩子如此冷漠,並不僅僅因為他們非是我與心愛之人所生,更是因為我的歸宿不落在他們身上。我這樣看著前世的自己,簡直太清楚,太明白了。」
「只是今生,你沒有給我機會。漠北八年,我是活在你的庇護之下的。我沒有歸宿了。」
「林家重立朝堂,我以為家族會是我的歸宿。可大家其實都希望我嫁人。在他們眼裡,女郎都該嫁人才圓滿。娘家不是一個女郎的歸宿。」
「我便以為,婚姻該是我的歸宿。我在求婚者中選了二郎,實是因為他是我的最優選擇。楊家林家結為兩姓之好,相互守望,我以為這是我作為林氏女郎的歸宿了。」
「可後來我發現,原來哥哥並不需要我這麼做。他要做的事情,他自己一個人便可以做好了。他其實更希望我能過得開心,那些我覺得我該有責任的事,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去擔當起來。」
「若只如此,我也不是不能做好廣平伯夫人的。與丈夫舉案齊眉,為他生兒育女,其實都是很簡單便能做好的事。只可笑的是,當我已經決心這樣過一生的時候,高大郎將我擄走了。在他擄走我的那一刻,我的婚姻就已經結束了。這竟也不是我的歸宿。」
「泗水江心一跳,本該是個絕好的歸宿的。如此,我留下義烈之名,林氏女郎、楊氏夫人,便都可垂了千古。我還報完了你的恩情,再不虧欠。多麼地好啊。」
「偏偏,高家那個傻子非將我撈起來。我又沒了歸宿。而這個人,卻是一個將死的必死之人,他註定不是我的歸宿。我為著尋一個歸宿,一直按著這世間的要求活著——對恩人,對家族,對丈夫,我都做該做的事,做對的事。只到了這時候,知道高大郎決非我的歸宿,我終於掙脫了這一切,放肆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