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第四章 獅子的技藝(1/2)
「既然亞藍大人都親自來了,我們就邊吃晚飯邊開作戰會議吧?」
由於實在太過剛好,榭菈吩咐下人準備。
雷歐納多招待亞藍至客廳後,三人便開始交頭接耳。
在等候晚餐送來的這段期間,亞藍迫不及待地詢問了榭菈。
「軍師大人,我該做些什麼?」
「當務之急應該是要去通知住在幹道沿路的所有人民,叫他們前去避難。」
榭菈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亞藍的妹妹米蕾尤是在中午時分來到官邸求援。以這位「軍師大人」來說,時間根本充分過頭,完全足以思考如何應戰,並且得出答案。
「……了解,那麼我這就去安排。」亞藍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因為他非常清楚,對領地百姓而言,這種處理方式等同命令他們捨棄從小住到大的城鎮或村落。
「可沒時間和人民爭論喔?」
「雷歐,我知道。我會以我的名義宣告,等事情告一段落,會頒布免稅措施和發放補助金,保證讓他們的生活能恢復原狀。他們即使放心不下,應該也會接受吧。」
亞藍毫不吝嗇地這麼說。這種事情並非誰都能輕易說出口,畢竟在多數貴族眼裡,只覺得領地百姓和草木沒有兩樣。反倒若無其事地回說「本大爺幹嘛做那麼多?」才是一般的反應吧。
此外,榭菈也了解亞藍這個人,知道他不會為了不讓敵軍得利,去放火燒毀民宅或在井水裡下毒,所以並未提及這一類的老套伎倆。
而是一副深感歉意地提出另一種難以啟齒的請求。
「如果要您再多花更多更多錢也可以嗎?」
「當然,如果金錢能換來和平,我求之不得啊。」
「那麼,請你在疏導所有人民避難時,禁止他們搬運家產,要他們逃跑時只能攜帶最低限度的糧食,連帶著家畜逃跑也不行。當然只有馬匹是例外,因為能用來逃跑。我希望您可以跟所有人民約定,事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他們在這些措施下失去的所有事物。」
「這種約定不成問題……但這麼一來不就隨便凱恩茲他們掠奪了,要眼睜睜地看他們氣焰高漲嗎?」
「敵軍士氣太高也不好。」
雷歐納多這時也插嘴,榭菈索性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後繼續說:
「就隨他們去囂張啊,比起那個,所有人民的性命更重要。有人逃跑時太貪心拿了太多家產,結果被敵兵追上,最後沒了家產也沒了命……這種情形歷史上不是多到不勝枚舉嗎?」
「原來如此……」亞藍像是真心欽佩,雷歐納多卻有不同的感受,畢竟在看見榭菈的笑容後,就感覺到她除了確保領地百姓安全外,還另有意圖。
雖然介意她是否有別的想法,但話被打斷後就沒再深思下去。
「趕緊派出快馬吧。」榭菈說。
亞藍已寫好命令狀,雷歐納多因此喚來下人吩咐任務。從帝都至艾依多尼亞的路程將近八十里(約三百公里)。其領地又為南北長的形狀,最北方與庫利玫利亞相鄰,當敵人自此入侵時,要以快馬奔馳最多百里的距離才能抵達北端的村落。即使利用遍布庫羅德全境的驛站接駁制度,不斷換馬趕路,算起來也要五到八日的時間。
今天是三月三日,庫利玫利亞軍──不,應該要稱為謝爾特軍──是預計十三日從州都古霖迪出發。那麼入侵艾依多尼亞邊境應該是十五日前後,看來勉強趕得上。
對了,有一點對我方有利,那就是敵軍大多數都是長槍兵。
柄長超過三間(約五•六公尺)的長槍是種強大的武器,但由於槍身實在太長、太重,以至難以攜帶。甚至還有逸聞指出,曾有未受過軍事訓練的農民受徵召後配發到長槍,結果在行軍途中叫苦連天,不斷有人擅自截短槍柄。
由此可知長槍兵的行軍速度緩慢,所以他們越過邊境入侵的時間還會延後。
「榭菈,其他還有什麼需要做的事情嗎?」
「儘可能地把兵力集中到州都(艾依頓)。」
「好……但是,我希望儘量不要讓人民拿武器應戰……」
「亞藍大人真的是很愛民。嗯,沒有那種必要。老實說他們打不了仗。」
庫羅德自大帝國時代起就貫徹軍農分離政策。
每日持續鍛鍊的常備兵實力極強,突然被要求拿起粗糙武器的農民等平民完全不是對手。有個詞叫做「烏合之眾」,也就是說招集再多像那樣的弱小士兵也不會成為助力。頂多平時熟稔如何運用弓箭的獵人們會是例外。
先前對上亞德蒙符的戰役中,最後也是退回州都堅守,當時都城居民中也有許多人希望上場殺敵,但除了搬運箭矢或傷患等的後勤支援外,根本派不上用場。
「在艾依頓集結兵力後呢?難道要堅守城池?」雷歐納多詢問。
「很抱歉,我們那邊沒有凜特那種雄偉的石牆,只有壕溝和柵欄而已。」
「我不想讓城內捲入戰火,所以打算主動迎擊。只是,至少要選在對手最疲憊的時候出擊。」榭菈如此說道。艾依頓位在州南端,此戰略就是要讓敵軍大幅縱走艾依多尼亞來到州都近郊。
「剩下的就是兵力差距了。」
雷歐納多提出最令人頭痛的問題後,亞藍便口念軍神雅典涅的名號,祈求庇佑。
「跟那種東西祈禱,對方也不會真的庇護你啊。」
雷歐納多是傳承自姑母的無神論者,他正顏厲色地說。
己方的戰力為亞歷克希斯騎士隊的五百人,加上艾依多尼亞的千人常備兵。
雙方戰力足足相差兩倍以上。
而且艾依多尼亞有別於森林遍布的亞歷克希斯,是塊多平原的土地。
「行事不要半吊子。」
雷歐納多用嚴厲的聲音,攤出嚴峻的現實。
「您會擔心很正常,但是請放心。」
榭菈一臉得意的樣子。
「軍師大人,你有什麼好對策嗎?」
「之前就請您不要用那麼見外的稱呼了啊。雷歐殿下,您真是的~~」
榭菈得意的表情不知去向,她現在鼓起了雙頰。
亞藍忍不住用手摀住了臉。眼下情景就像寫著「可以晚點再打情罵俏嗎?」
「榭菈,你一個大美女,這樣很不好看喔。所以彆氣了,能不能快點把你的對策告訴我們。」
「亞藍大人真的是很會說話耶。」
榭菈一副「如果能從雷歐殿下口中聽到就好了」的表情,但是雷歐納多絲毫未察覺,只是繼續等待,要她快點說明計策。
榭菈嘆口了氣後,表情轉為認真。
「我要使用傳說故事的力量。」
雷歐納多用手抵住下巴「呼嗯」了一聲。
「你好像很有把握吧?」
「是的。連一個艾依多尼亞州都拯救不了的話,是要如何拯救一個國家?」
「有道理。」
這位少女真的是舌燦蓮花,屢屢讓人感到驚艷。
畢竟,雷歐納多知道,她絕非是個只出一張嘴的「軍師大人」。
***
庫羅德歷二一一年,三月十五日。
第二皇子謝爾特已經來到庫利玫利亞與艾依多尼亞邊境交界處的湖泊南岸。
他還帶著凱恩茲等十多名同伴。
一行人預計要在此處與開拔自古霖迪的士兵會合。
眼下無論是風還是陽光都十分和煦,長槍兵們順著春意盎然的道路走來。
遠看他們豎直長槍,排成一長列行走的模樣,就像非常恐怖的大蛇和刺蝟混為一體的異形。
對方也察覺到道路旁謝爾特坐在馬背上等待的身影,有數名騎兵策馬上前。
那些是丹克伍德的騎士與其隨從,就是他們率領那群士兵至此。
「讓您久候了,殿下!」
騎士急忙衝來後,其他隨從也一起下馬曲膝跪地。
那名騎士身材中等,有著一對宛若狐狸的細長眼睛。他年紀尚輕,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強者。防具也只有皮鎧,連胸甲都沒穿。
而且他身邊那些隨從說是小混混也不為過,感覺是群沒教養的人。
凱恩茲等人的表情明顯大變,臉上就像寫著「丹克伍德公爵有心要打仗嗎?居然派這些奇奇怪怪的人過來」。
但是謝爾特並沒看輕狐眼騎士等人。
「長途跋涉辛苦了。你們還真厲害,居然差不到一小時就把兵帶到了。」
沒錯。雖說這是訓練精良的部隊,但能按照約定的時間日期,將容易拖慢行軍速度的長槍兵從遙遠的丹克伍德州帶到指定地點,他的指揮本領確實值
得讚賞。
在這之後,部隊指揮權移交給了謝爾特,這位狐眼騎士則以軍督的身分隨伺在側。丹克伍德為了年輕的謝爾特,派遣這名騎士前來負責監督兼顧問。
「真不愧是外祖父大人,派了一個這麼優秀的騎士給我。」
「小的惶恐!謝爾特殿下您可是世人讚譽、帝國自豪的英才,能獲殿下的讚賞,小的不勝感激之至──」
「你用不著那樣畢恭畢敬。話說還未聽聞閣下的名號。」
男子說話的用詞太過謙遜,謝爾特在馬背上對他笑了出來。
「小的叫特拉梅。」
狐眼騎士報上名字,始終維持屈身低頭的姿勢。
是個值得記起的名字──謝爾特將之銘刻於腦中。
「那麼接下來就開始制裁艾依多尼亞。」
「是──!小的一行人願為皇子殿下之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萬事拜託了喔。」謝爾特落落大方地點頭後,從容地掉轉馬頭。
謝爾特雖然讀了六年軍事學校也順利畢業,但這還是第一次統帥真正的軍隊。
但是他具有誰都不會這麼認為的沉著風采。
詳細剖析謝爾特軍的陣容後,首先可知組構核心是丹克伍德州派來的長槍兵。要培育出熟稔長槍的士兵是耗財又耗時,但真不愧是雄霸四大公爵家其中一席的丹克伍德公爵,居然可出借高達三千人。
而且還已和庫利玫利亞的兵力會合了。其兵力構成為一百名用來作為偵查兵等的輕騎兵、三百名裝備普通長槍的步兵,和自願參戰的兩百名獵人弓兵。
以上總共約有三千五百人。
總指揮官用不著說,就是第二皇子謝爾特。
凱恩茲雖為副官,但謝爾特其實一點也不信任他。
反而比較依賴看起來早已習慣打仗的軍督特拉梅。
這個陣容完全足以擊潰艾依多尼亞。
凱恩茲等人決心要讓敵人立下城下之盟,掠奪敵人的錢財,認為如此一來就能斷絕那個礙眼的雜種和他那騎士隊的資金來源,徒留瓦解一途。揚言要一石二鳥。
然後,謝爾特軍順著幹道南下,沿路只要發現村落或驛站鎮,就會成為掠奪的犧牲品。
最初,士兵們看見這些地方空無一人時還感到失望。
但在察覺到各家家產(特別是值錢物品)都原封不動地放著後,士兵們欣喜若狂,爭先恐後地搶奪一空。雖然擄走年輕女子滿足獸慾的期望落空,卻也沒有傳出任何不滿。
除了馬匹之外,家畜一樣都留在原處,因此他們也盡情大啖了肉品。
「能提高士氣就是好事。」謝爾特放任士兵為所欲為。
經過整整三日後,士兵們已拿不動掠奪物,而是用打劫來的板台車堆積如山地搬運。每襲擊一處村落或驛站鎮,板台車的數量也會隨之增加。由於現場都沒留有馬匹,所以士兵們只能輪流用手推,即使如此大家還是一臉高興的模樣。
三月十九日,傍晚。
在前方發現空村,上頭允許士兵掠奪物品的同時,還下令今夜於此紮營一晚。
並且決定將最豪華、像是村長宅邸的屋舍,作為謝爾特的下榻處兼大本營。
眼下特拉梅的隨從們正在準備暖爐和晚餐,謝爾特和凱恩茲在餐廳等待,就在這個時候──
「行軍速度好像變慢了……」
特拉梅屈身低頭,誠惶誠恐地來向謝爾特報告。
回答的人是凱恩茲。他早就因為喝了村民沒帶走的酒而滿臉通紅,如今無理取鬧地說:
「嗯,你們這些傢伙搞什麼鬼啊!?」
「並不是士兵們鬆懈了。我想原因是板台車增加太多了……」
特拉梅戰戰兢兢地繼續稟報。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拋棄那些物品嗎!?說什麼蠢話啊!」
「對、對不起,小的僭越了……」
凱恩茲大聲怒斥後,特拉梅將額頭磕在地板上謝罪。
「好了,凱恩茲閣下。」謝爾特指責了他。
一句話就讓凱恩茲身體顫抖閉上嘴巴,獲救的特拉梅鬆了一口氣。
「特拉梅閣下,謝謝你來稟報。今後你只要察覺到什麼,全部都來跟我說。畢竟若有疏漏,困擾的不會是別人,而是我啊。」
「是!謹遵殿下所言──」
「話說回目前的問題,今天前進了多少距離?」
「大概兩里半(約十公里)左右。」
「唔……這麼算起來,會遲個五、六天才會抵達州都?」
「是的,沒錯,就如殿下的計算。」特拉梅搓著手回答。
「我是認為才慢這幾天,亞藍也沒辦法做什麼厲害的準備。你覺得呢?」
「小的也是持同樣意見。」特拉梅繼續搓著手。
「東方真帝國(帝恩)的名著中雖寫兵貴神速,但我覺得還是要看情況而定。我想本次只要維持好士氣,從容行軍應該最剛好吧。如果過於躁進,當要與亞藍的軍隊交戰時,所有人都已疲憊的話就太難看了。」
「沒錯,沒錯。」
「亞藍想打贏這場仗,應該只剩偷襲和埋伏之類的方法,不過我們只要派出偵查兵,同時慎重進軍,應該就能防阻這種攻擊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
「我方人數具有壓倒性的優勢,不需要耍小手段,只要別大意,勝利應該自然就會到手……我是這麼想的,特拉梅閣下,你會不會覺得我的作戰方式太照本宣科了啊?」
「我覺得老方法才是主流,這場仗非常適合殿下來打。」
「閣下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我不會捨棄板台車。不過,我也考量到特拉梅閣下擔心的事情,所以不會再增加板台車的數量了。幫我帶話給所有士兵。」
「是!真是精妙的安排,小的必定傳達給每一個人知道。」
問題獲得解決後,謝爾特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想一切都很順利,再加上身邊有這個心細的特拉梅在,應該連萬分之一機率才會犯的失誤都能避免吧。
履行完指揮官的職責後,謝爾特終於拿起杯子就口。
雖然裡頭裝的是既廉價又難喝的酒,心情卻不錯。
但是事情一波三折。
此時傳來吵雜的複數腳步聲,就像來打壞謝爾特的好心情。
應該輪流警戒的偵查兵們沖了回來。
「在半里左右的前方,發現逃難民眾正在野營!」
他們根本是欣喜若狂地那麼大喊。
「當真屬實?」連凱恩茲都面露喜悅,在他站起身時,座位還發出聲音。
「意思是說有人來不及逃走嘍?」
「是的,殿下!那群愚蠢的傢伙居然用板台車載滿家產。」
原來如此,謝爾特了解情況了。看樣子亞藍是命令人民不要攜帶任何物品直接逃難,不過當中還是有貪得無厭的城鎮和村莊。
他們愚蠢歸愚蠢,但對謝爾特的士兵來說,卻是再適合也不過的餌食。大家雖已充分填滿錢包,不過人類欲望無窮,現在正是渴求性和鮮血的時候。
「殿下,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凱恩茲露出壓抑不住內心興奮的模樣,請求謝爾特批准。
「你們要去玩玩也無妨,不過別再增加板台車的數量了。」
「感激不盡!──喂,大家,出發了喔!」凱恩茲邊晃動有如豬只般的肥肚,邊興高采烈地帶走了那些偵查兵。「嘻嘻!終於有女人了!」
他用舌頭舔嘴的畫面,完全是在說「我等的就是這種時候」。
所謂的下流無比就是指這種事情。
謝爾特斜眼目送,搖了搖頭,感到費解。
「在這種窮鄉僻壤怎麼可能會有漂亮的姑娘,特拉梅閣下,你不覺得嗎?」
以謝爾特來說,若要他擁醜女入懷,就算是別人請託,他也是敬謝不敏。
「哈哈哈,我想這裡沒有殿下看得上眼的女人吧。」
特拉梅露出阿諛的笑容。這是個圓滑的回應,謝爾特和凱恩茲兩邊都不得罪。
「哼……」謝爾特用鼻子哼了一聲。
難民即將變成待宰羔羊,他凝視著遠方,開始想像那些人的下場。
凱恩茲應該會領著騎兵前去吧。手無寸鐵的百姓只有遭到蹂躪的命,老人和小孩都會被千刀萬剮;年輕女子會被人架住,遭暴力強迫就範,遇到比死還痛苦的事情。等著那些人的是連用悽慘二字都還無法確實表達的地獄。
謝爾特中斷想像,自言自語了起來:
「希望凱恩茲別玩得太過火,最後累到回不來。」
身為第二皇子的謝爾特根本不
會心痛,只覺得區區小民會如何與我何干。
離開謝爾特跟前的特拉梅,來到了隨從正在做菜的廚房。
「辛苦了,團長。」
「別叫我團長。」
特拉梅一把抓過遞來的烤雞腿後,高高舉起。
他原本率領一支中階的傭兵團,年紀輕輕就已是名身經百戰的戰士。
由於父親也是傭兵,他在十三歲時已被迫幫忙工作,一直持續至翻倍後的歲數。
特拉梅擅長腳踏實地默默做事,並非是大顯身手而引人注目的類型。
不過,他的鼻子就是靈敏,察覺危機的能力極為出色。
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大型戰爭,因此提到傭兵的工作,大多是以保護商隊或剿除匪寇為主。特拉梅如果承接保護商隊的工作,很快就能察知強盜們可能埋伏的場所,絕對不讓商隊通過該處;剿除山賊時,即使毫無地利或是身處深邃的森林中,他也絕對能識破伏兵。
因此獲得外號「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
據說這是遠古神話中的狐型魔物,命中注定不會被任何人抓到,不斷折磨世人。
傭兵這個工作能存活就是賺到,能四肢健全就是賺到。
特拉梅的危機察覺能力在業界越來越出名,不停有人找來想加入他的隊伍,或請他收為手下,他不知不覺中就坐上了傭兵團長的位置。
近年各地匪寇的危害日益嚴重,鎮壓匪寇雖是很好的收入來源,但他兩年前受僱于丹克伍德公爵時,其本領引起公爵注意,進而詢問他是否想成為騎士。
這是特拉梅夢寐以求的邀約,所以他結束傭兵的工作,解散了傭兵團。
僅把幹部們留在身邊作為隨從,那些人就是眼前的他們。
「真是的,我是知道貴族都是群討人厭的傢伙,看來皇室成員也一個樣。」
「那是肯定的啊,他們全是一丘之貉,那邊就只有兩種人。」
特拉梅邊舔掉手指上沾到的油脂邊回答。
「哪兩種?」
「出手大方的大爺,和小氣巴拉的大爺。」
「沒錯。」隨從們停下做菜的手,捧腹發笑。
「我不是開玩笑的耶。像丹克伍德公爵就是出手大方的,而且還是超級大方。」
「……我們全心全意效力公爵。」
特拉梅正言厲色後,隨從們正襟危坐。他心想,這些人真的能懂就好了。
「畢竟這次的工作是保護好那些少爺,團長會特別勞神吧?」
「只要放低姿態唯命是從,他說什麼都說好就可以。少爺他們也樂得聽。」
「唔哇,我們這幾個還比那些人好多了吧?」
「那個肥豬很沒用,但皇子殿下還滿可取的。總之百依百順就對了。」
「啊,真叫人意外耶。」
特拉梅其實也有相同的感受。
「聽說那是帝都軍事學校第一名畢業生的頭腦,看樣子是真有兩把刷子。」
謝爾特明明還很年輕,但頗為沉著冷靜,對所有事情的判斷速度也相當迅速。
雖然他那句討厭照本宣科的話,特拉梅聽起來很刺耳,但在這場仗中兵力占有絕對優勢,他那麼做才是正解。貴族家少爺第一次上戰場時,因為想引人矚目,所以常會想做特立獨行的事情,他至今已經看過無數回這樣的例子,但心裡知道謝爾特沒有這類膚淺的愚昧。
最重要的是,他費盡心思提高、維持士兵的士氣,這一點非常正確。
事實上貴族的指揮官,許多根本完全沒在注意基層的狀況。明明實際在打仗的並非將帥在作戰,而是最底層的士兵,他們的士氣往往會左右勝負。
然而謝爾特也不是和基層站在一起,用同樣的思考模式理解事物。
身為指揮官的他只不過是知道士氣的重要性,但這樣就已足夠。
「那邊可是只有貴族可以讀的軍事學校喔,根本無從想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應該是有非常厲害的老師吧。」
特拉梅由衷地感到佩服。輾轉聽來的英才傳聞,絕非是在奉承皇子殿下。當初丹克伍德公爵下令要他徹底從旁輔佐,把沒有戰爭經驗的溫室花朵確立為大將時,還覺得前途多舛,結果全是杞人憂天。
這場仗,根本找不到會打輸的因素。
在沙場上度過半生的老練戰士特拉梅是這麼判斷。
***
雷歐納多和榭菈目前逗留在一處驛站鎮,這裡位在州都艾依頓往南五里(約二十公里)的地方。
兩人當然不是來玩,而是在等待亞歷克希斯騎士隊的五百人到此集結。
他們扮成一般的旅人,無論移動還是住宿都是各自進行。
這麼做是戰術上的判斷,想隱瞞謝爾特軍騎士隊加入戰力一事。不難想像艾依頓和其近郊都會有敵方密探常駐監控,因此必須選定相隔充分距離的地方集結。
逗留首日──
「哇啊啊,雷歐殿下,這房間真棒!」
榭菈沖入大旅店最上層的房間後,就是一陣喧鬧。
「住同一間的話,或許還能享受一下蜜月旅行的感覺。要不要來試試看?」
「已經有新郎的人選了嗎?」
雷歐納多迅速進到自己位在隔壁的房間。
正在卸下行李時,背部感覺到視線,因而轉頭察看。
「討厭,雷歐殿下真的是不解風情耶!」
眼前可以看到榭菈鼓起雙頰,從門口陰暗處充滿怨氣地瞪視。
然而實際上,雷歐納多根本提不起勁悠哉地跟她慢慢耗。
畢竟現在這個時候,敵軍仍在侵略艾依多尼亞州。
「雷歐殿下真的是死腦筋耶……」榭菈言語中透出不滿,「已經跟巴曼先生他們說過,二十日之前集結完畢就好,至於請亞藍大人準備的另一個計謀是要花點時間。現在的我們只能等待,所以來放鬆一下不是很好嗎?士氣很重要耶,士氣!」
「辦不到,本人天生如此。」
雷歐納多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後,榭菈垂下頭說了句「好失望」,但沒就此罷休。畢竟再怎麼說她都是個坦率的女孩。
然後實際上,也稍微能夠理解榭菈怎麼有辦法悠哉地死纏爛打。
雷歐納多腦中浮現出艾依多尼亞的地圖,先前推測敵軍會在二十一日抵達艾依頓。但是,一經等待,即使到了二十二日,敵軍依舊沒有出現。結果是預測大幅失准,敵軍實際的移動速度相當緩慢。根據偵查兵帶回的消息,二十日當天,敵軍才位在北境通往艾依頓的幹道中間點。
為何情況會演變成如此?
暗中前往交換情報的亞藍和他們倆,三人在雷歐納多房內交談。
現下已是二十二日的深夜。
榭菈在油燈光線的照射下,十分滑稽地眨了眼。
「原本行動就夠緩慢的長槍兵部隊,如果又帶著成堆的戰利品,當然會拖慢行軍速度。」
聽她這麼一說,雷歐納多頓時豁然開朗。
「原來你先前說要百姓逃難時不要帶家產和值錢物品,為的就是這個啊。」
己方拜此所賜,爭取到比預估多五天以上的準備時間。
「是的。而且,拖慢敵人行軍速度還有其他好處。譬如──」
榭菈語畢後,攤開了載有州都近郊資訊的地圖。城市北方有座森林,呈現往東擴展的橫長形狀。道路南北向筆直地貫穿其中,以最短距離開闢而成。
「你們覺得敵人會經由哪邊打過來?如果是沿著道路衝來,我們也能樂得輕鬆。」
「我不覺得皇兄會採取這種愚蠢的行動。」
姑且不論毫無其他選擇的時候,大軍若從林中的窄小道路攻來,那就真是愚蠢至極。
照理說,他們應當會選擇繞過森林西側的路徑。
「根據偵查兵的消息,現在敵軍的行進速度每日大約為二里半。那麼亞藍大人,如果他們要繞過這座森林,你覺得會花多少時間?」
「隨便都要花個半天吧。」
雷歐納多聽聞當地人亞藍的判斷後,陷入了沉思。
如此一來,敵軍應該會在森林西北邊停止行軍,紮營過夜。然後敵方的計畫應該是天一亮就立刻出發,最遲過中午便會抵達州都,並且直接展開攻擊。
若沒有過夜,而是從不早也不晚的時間開始繞行,那麼在快要抵達艾依頓前,夜晚就會降臨。假如他們在距離這麼近的地方紮營,根本像是在說晚上請來偷襲。
不過如果是謝爾特,應該不會採行這種笨方法。
「這下您懂了吧?」
榭菈抿嘴笑著,同時眺看雷歐納多思考的樣子。
她指了地圖上的一個點──森林的西北方。
「我們拖慢敵軍速度的成果,就是能預測他們會在這裡過上一晚……不,是我們誘導他們到這裡過夜的。」
「原來如此。」亞藍嘀咕,「但是,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嗎?」
「不懂就不要在那邊裝佩服。」
「雷歐,你還不是順著討論內容推測而已?你這樣真的懂嗎?」
「大概懂。」
「大概而已,囂張什麼啊!」
「唔,你才少在那吹毛求疵,很幼稚。」
「幼稚哪裡錯了嗎?總比老氣橫秋的你要好。」亞藍怒罵後看了榭菈。「一個男的明明才十八歲,卻不愛說話、死氣沉沉,然後愛計較,平時又都板著一張臉。從女生的角度來看,你覺得如何?」
「欸?我覺得很贊啊。」榭菈有些茫然地回答。
「我問錯人了,怎麼會來問榭菈你。」亞藍露出極度嫌惡的表情,厭煩地將頭轉向一旁。
雷歐納多清了清喉嚨,重新接回剛才被打斷的話題。
「我大概知道榭菈心中的盤算。」他不禁在大概二字上加重語調,不過注意到後,馬上就反省自己太幼稚。「可是我認為若要使用你那種戰法,會碰到好幾個問題。」
「一個一個解決掉不就好了。」
榭菈毫不在乎地說。
「是要利用傳說故事?」
「是也要利用傳說故事。」
雷歐納多確認假設是否正確,榭菈胸有成竹地給予肯定答覆。
「差不多該來揭曉謎底了。而且我也把達莉雅姊請來了。」
要如何打敗謝爾特軍?──她按順序重頭說明了那個計策。
與其說是打破常規,根本就是個聞所未聞的策略。
因此雷歐納多和亞藍,起初聆聽時是面帶難色。
但是──榭菈全部解釋完後,兩人都當場破顏一笑。
***
二十四日午後,謝爾特軍抵達了州都北方二里(約八○公里)遠的地方。
眼下森林擋住去路,軍隊按照原定計畫繞行西側。現在若直接沿著幹道穿越森林,目的地艾依頓就會近在眼前,但謝爾特沒有做出讓軍隊進入隘路的愚蠢行徑。
畢竟若要兵力發揮數量優勢,就必須讓陣形橫向延伸。
在狹窄的森林中無法這麼做,只會白白浪費難得的兵力差距,有利於敵人而已。
此外,也不能在太靠近艾依頓的地方紮營,因此本就預定來到森林西北邊一帶後,要在大白天時停止行軍。
「對具備絕對優勢的我們來說,躁進正是大敵,明天再從容地繼續前進就好。不是這樣嗎,特拉梅閣下?」
「沒錯,就如殿下所言。」特拉梅邊感佩在心,邊這麼回答。
很多人雖是貴族,但可能是從小任性慣了,因此都耐不住性子。其實,窺看位在謝爾特身旁的凱恩茲,就可發現他的表情一直流露不滿,像是在說「州都明明就近在眼前」。
但是皇子殿下率領軍隊時,從頭到尾、至始至終都沒失去那副從容的模樣。
「凱恩茲閣下,你要牢記,戰場上最能忍耐和最不屈不撓的人,自古以來都稱這類人為名將。」
謝爾特這個二十三歲的小伙子,沉著剛毅地講了番大道理。
特拉梅心想,這就是所謂的王者風範吧。
不過此事歸此事,自己還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不過,殿下,小的還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直說無妨。」
「艾依多尼亞伯爵到現在真的完全沒有出手阻礙我們前進,這讓我有點在意,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凱恩茲在一旁發出冷笑。
「對手是亞藍,他不是沒出手,而是沒辦法出手吧?」
另一方面,謝爾特用極為冷靜的口吻,高唱一般論調:
「以那些傢伙來說,面對的可是我們這支大軍,所以他們只是像縮頭烏龜般死守在州都里吧?」
特拉梅還是無法釋懷。
「不過當他們退到城裡死守時,就絕對不可能獲勝了……不是這樣嗎?」
那座州都沒有防衛牆,以那樣的構造無法顛覆目前的兵力差距。
畢竟一般認為在敵軍的行進路線上進行各種妨礙,比較容易形成對防守方有利的局勢(也就是蘿薩利雅當初對抗亞德蒙符時,採用的積極防衛策略)。只在擁有堅固的城寨時,完全退守城內才會有利戰局。
而且,再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貴族,明知會與丹克伍德公爵為敵,也要協助亞藍。沒有援軍的死守城池,無疑是自殺行為。
更何況現在那座州都中,有數以萬計的難民。謝爾特即使不強行攻陷,也只須包圍城池就能輕鬆斷絕他們的糧食補給。話說在此之前,便會因當地居民與難民之間的衝突不斷累積壓力,隨隨便便就會發生暴動吧。
「我是抱著必勝的決心有備而來,當然是穩操勝算。」
謝爾特也很清楚對手是死路一條,因此在馬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我絕對沒有要玩文字遊戲的意思……只是一群絕對打不贏的傢伙,居然沒有搬出任何對策……對於這件事我實在渾身覺得不對勁。」
但是特拉梅仍未罷休。
他那身經百戰的戰士第六感,還有「抓不到的狐狸」的本領,敲響了沒來由的警鐘。
「那些傢伙就是無能罷了!哪有人蠢到隨便長敵人志氣,然後被自己的杞人憂天嚇到發抖!」
凱恩茲自己明明是膽小鬼,居然還大聲斥罵。
不管這頭豬怎麼罵,特拉梅也沒有為此生氣。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抽象的事物無法用言語說明,因此特拉梅含糊其辭後,便緘默不語。
謝爾特原本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是於此之前,先行前去勘查森林情況的偵查兵們回來了。「沒有發現埋伏或陷阱之類的東西!」
「很好,那這一帶應該就可以了。全軍停止前進,準備紮營。」
謝爾特一聲令下,凱恩茲和特拉梅的隨從們都為了指揮而各自散去。
緊接著,一名奉命潛入艾依頓的密探前來稟報。
「現在城裡是什麼情況?」謝爾特允他免禮,從馬背上詢問。
「是。艾依多尼亞伯爵雖然連日來都會前去民眾面前安撫人心,但是他們的士氣並沒有因此上升的跡象。士兵也是一樣。最重要的是難民人數太多,難民的不安情緒已經完全傳染給周遭的人了。」
「他就是對區區百姓施以那種庸俗的慈悲,才會落到這種地步。話說,至今有援軍之類加入他們的動靜嗎?」
「沒有。」
「亞歷克希斯的騎士隊也沒有嗎?沒想到雷歐納多那傢伙還滿沒人情的嘛。」
「嘻哈哈哈,雜種就是這種死樣子!根本沒有什麼皇族的榮譽感。」
謝爾特淡淡地冷笑,凱恩茲則是鄙俗地捧腹大笑。
「……只不過,殿下,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
「說。」
「難民帶著一起逃來這裡的馬匹,數量多達數百匹,但是他們的士兵居然全數接收,然後這幾天一直在幹道上來回馳騁,像是在做騎馬訓練。」
「唔……特拉梅閣下,你覺得呢?」
「小的拙見是,他們可能是覺得好不容易才獲得好幾百匹馬,所以想要抱個佛腳當個騎兵吧。」特拉梅帶著傻眼的情緒回答。
馬是種膽小的生物,在戰場上原本是派不上用場。但是經過長年訓練,讓其習慣戰爭的馬匹,人們會特別稱為戰馬。這種馬十分昂貴,不是一般平民隨便掏個錢就能買得起,而且也沒必要去買這種馬。所以難民擁有的不可能是戰馬,因此接收好幾百匹普通馬根本毫無意義。
「看樣子艾依多尼亞人很沒腦子耶?」
特拉梅無法否定謝爾特的嘲笑。
即使如此,心裡那種警鈴般的感覺卻還是不停作響。
他露出疙瘩未除的表情,活像牙縫中卡有去除不掉的菜渣,這時謝爾特提出一個方案。
「那麼,我們就這麼做好不好?說到亞藍目前剩下的策略,大概就是趁早晚偷襲而已吧。畢竟,他們也好不容易才獲得那麼多馬。」
特拉梅也出聲附和,表示敵人的那些馬雖然在戰場上派不上任何用場,但是亞藍好像不知這種情況,所以是有可能會發動奇襲。
「若是如此,我軍就針對這點加以對應。首先,將夜間警備人力增加一倍。偵查兵也要比平時多派一倍,輪流換班,全天都要派,讓他們去監視敵人可能會繞過來的森林西側。街
道那一側無須擔憂,畢竟沒有人會冒著生命危險進入夜晚的森林吧。反而加強警戒繞行用道那一邊還比較有效。」謝爾特滔滔不絕講述的內容,是種值得讚許的照本宣科──簡直足以列為範例的應對策略。「特拉梅閣下,若有什麼疏漏,還請指教、補充。」
「完全沒有。」特拉梅深深地鞠了個躬。
「那就傳令全軍,明早於日出同時出發前進。不管有無夜襲,戰爭已迫在眼前。警戒人員留下,其餘人早點好好休息。若要喝酒,允許一杯。」
「是!」特拉梅畢恭畢敬地領命後,離開殿下跟前,前去傳令。
他的眼睛細長如狐,就算沒有情緒起伏,這個長相看在他人眼裡還是像張笑臉。
但是現在,他明顯眉頭深鎖。
對特拉梅而言,謝爾特的指揮毫無差錯,自己腦中也是覺得「此戰必勝」。
明是如此,「抓不到的狐狸」卻是汗毛直豎。
(我還是稍微思考一下退路好了……)
他被這個第六感救過無數次性命,因而不敢草率看待。特拉梅就是這樣的男人。
***
同年二十四日,晚間二十二時。
雷歐納多借用驛站鎮鎮長宅邸,招集了麾下的巴曼等所有騎士。
玄關大廳呈現直至二樓的通頂構造,天花板雖然很高,但是多達五百人齊聚一室後,還是顯得狹窄。所有人都肩碰肩。
一樓和夾層樓的木窗全數緊閉,光源僅依賴四方牆上散布的燭檯燈火。
這些騎士在三更半夜突然被招集來此,現場的昏暗更像是助長了他們的困惑。
雷歐納多兵並未從夾層樓往下俯視,而是和他們站在同一個地方,榭菈也在他身旁。
「在這種三更半夜把我們找來,是有什麼事嗎?」
巴曼代表所人出聲詢問。
雷歐納多並未立刻答覆,而是先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毅然地宣告:
「準備發動夜襲。」
聲調雖然平穩,效力卻是立即顯現。
現場瞬間一陣騷動。
如今僅剩利用奇襲戰法,才有可能戰勝兩倍兵力的對手。
況且,目前已經完美掌握攸關夜襲是否能成功的關鍵──敵軍的位置。
在這一點上,此次榭菈藉由拖慢謝爾特軍的行進速度,不但準確推估,甚至是誘導他們到野營陣地。特拉梅雖然感到事有蹊蹺地說「為何有利的防衛方,沒來行進路線上妨礙我們?」但其實只是他完全想像不到──也就是說榭菈以高他一等的格局、構思,紮實地出手攪局了。
然而榭菈省去解釋這些情況,連珠炮似地接話說明:
「這次不會動用艾依多尼亞的士兵,只會派你們去。」
「……您是說只有在下這些人嗎?」
「從這個驛站鎮過去,距離會不會太遠啊?」
「馬匹一疲憊,騎兵攻擊什麼的都甭想了……」
現場擔憂的聲音此起彼落。
「沒問題的。」不過榭菈打了包票,「我在艾依頓準備了換乘用的馬匹。」
「五百人份的換乘用馬嗎?這麼大的數量您是去哪找的……」
「說起來真的是很抱歉,我是拜託亞藍大人從難民那邊接收來的。」
「喔喔……!」四處傳來信服的嘆息聲後,還進一步轉成了呼聲。
至此榭菈了解到作戰說明進行得很順利。
然而接下來才是問題。榭菈使了個眼色。
雷歐納多再度深深吸了口氣。
此次他扯開嗓子說:
「然後,必須要穿越森林中的道路,襲擊謝爾特軍的背面!」
然而現在不是談論這句話有無效力的時候。
因為現場立刻充滿了騎士們的悲鳴。
「簡直是神經病,居然要我們進入夜晚的森林。」
有人這麼大喊,聲音完全是高了八度。
「沒錯,沒錯。」接二連三有人出聲附和。
「我爺爺曾說過……晚上的森林裡會出現美女外表的鬼──」
「我家鄉那邊傳說會有幽靈出現,然後把人引誘進黑暗的池子中──」
「聽說那座森林裡,住著會模仿嬰兒哭聲的虎型魔物──」
「天亮之後所有人一起去搜索森林,結果發現了那孩子衣物和散亂的骨骸──」
現場騎士無不慘白著臉,拚命訴說夜晚進入森林的危險。
從那一張張嘴裡講出的是各種民間傳說──內容是他們的故鄉或從前的任職地等,存在各地的各式魔物或惡靈。
(……開始了。)雷歐納多雙手交叉胸前。
環視了騎士們的面容,感覺他們一時半刻無法平靜。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畢竟對這個時代、這個大陸的人來說,是被教育成夜晚進入森林等同禁忌,要心存畏懼。
「殿下,請您三思……我們一行人完全不怕在戰爭中失去性命,這是光榮犧牲,是我們的夙願。但如果是被來路不明的怪物襲擊,活生生地被吃掉的話,光想像就讓人心生恐懼。這樣擺明是白死了吧……」
結果連英勇的巴曼都這麼訴說。
其實,前天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那時榭菈正在旅店某間房裡攤開地圖,講述作戰的全貌。
雷歐納多和亞藍豎耳聆聽,她當著兩人的面,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直線
「穿過這座森林,發動夜襲。」
「慢、慢著,這可不行。」立刻出聲制止的是亞藍。
「有什麼問題嗎?」
「從很久以前就流傳,這座森林一到晚上就會有全身毛茸茸、要抬頭才能看到臉的巨人出沒。那傢伙抓到人類後會從頭部開始啃咬,非常恐怖啊。」
亞藍全身發抖,彷佛真的看到那個巨人了。
「捏造的吧。」即使雷歐納多想一句話結束話題,但亞藍仍是一個勁地用力搖頭。
「這件事我是從奶媽那聽來的,據說我的祖父以前做過一個殘忍的實驗。他在白天時把項圈的鑰匙掛到森林的樹枝上,到了日落後才命令下人前去森林拿取。那時有個男的很想賺生病女兒的醫藥費,祖父跟他說會找醫生去幫忙看病,所以他只好聽命。你們覺得後來是什麼樣的結果?」
「真是可憐,他應該再也沒回來了吧?」
榭菈一臉被話題內容打壞心情的模樣,她這麼回答。
「沒錯!隔天早上找人前去搜索後,發現地上躺著那名男子死狀悲慘的屍體。他整個人被啃得支離破碎,只剩下帶著辨識用項圈的一人份骨骸!」
亞藍用「怎樣,就跟你說很嚇人了」般的語調,滔滔不絕。
「那只是被狼群襲擊而已啦。」榭菈斷言。
「你又沒親眼看到現場,那真的是──」
「可是,亞藍大人您也沒看到現場吧?」
「唔……是、是那樣沒錯……」
「我也覺得是狼喔。」
「煩耶,你們倆是講好的喔!感情還真好。」
雷歐納多和榭菈同時從左右兩方說了相同的事情,亞藍聽聞後感到煩悶。
雷歐納多並非是要幫少女說話,只不過姑母蘿薩利雅,同時也是傳授他先進學問的老師,從小就明白地教導他,這世上──應該──不存在天神、惡魔和魔物。
「我也認為世上才沒有什麼魔物。」同為蘿薩利雅愛徒的榭菈,說著師父一貫的主張。「但是,夜晚進入森林後遭魔物襲擊、受惡靈的騙──這種傳聞的形式雖會不同,但整座大陸都有。」
「喔,整座大陸都有?」
雷歐納多對此感興趣,把臉撇向一旁的亞藍也豎起了耳朵。
「雖然不是因為魔物那類的東西,但事實上夜晚的森林真的非常危險。」
人類在夜裡眼睛不怎麼靈光,方向感也會鈍化,所以只要不慎踏入森林,就很容易迷路,走不出來。再加上腳邊也是一片漆黑,一不留神就可能掉落池子裡溺斃。最恐怖的是狼,一被盯上就無法脫身,若是整群襲來,馬上就小命不保。
「因此從很久很久以前,世人就不斷警惕『晚上不准進入森林』,但如果只是大聲警告,效果極為有限。畢竟絕對會有人當耳邊風聽。」
「所以才捏造出魔物的事情,要讓大家感到害怕啊……」
「是的。當初捏造的事情一代傳過一代後變成傳說,根本原由和背景的相關記憶都已淡薄了,徒留『會出現魔物喔』的迷信(Superstition)。」
「迷信。」
「其實這也是傳說故事的一部分。這是股明明看
不見,但確實能操縱人心的無形力量。」
「唔嗯。」雷歐納多嘀咕。對已經啟蒙的他來說,相當能體會這番話。
「雖說不慎進入晚上的森林是真的危險,但只要確實知道原因和應對方式,就不會有問題。實際上,像商隊或江湖藝人劇團里,毫不在乎穿越森林的大有人在喔。由於通過關口必須要支付稅金,因此趁夜裡走小路,偷偷穿過森林的話,不就不會被關口官吏發現了?」
榭菈最後那一段感覺是在說笑,但雷歐納多和亞藍並沒有笑。
亞藍提出異議。「現在我也理解了。可是,穿越森林這種事情是任何人都辦得到嗎?最糟的情況是,騎士隊的士氣會大幅下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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