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宵下大人探索部(1/2)
作者插畫:綾里けいし×白井鋭利
譯者: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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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樓梯上失足跌下,人會死。人體真是意外的脆弱,骨頭輕易就會折斷。
如此單純的事實,卻直至姐姐的死我都不曾記起。
她死了。從樓梯上失足墜落,死於事故。
死得不能怨任何人。固然、連我都沒有對這起死亡感到懊悔。
我和姐姐關係很淡薄。很久以前她就被離異的母親領走養大,甚至連她的存在都感到很模糊。
面對再次相見的屍體我沒有感慨。不過硬要說的話,我會說這有些殘忍。
人對人悲傷的需求,連不必逃避的感情也會逃避掉。即便如此,她仍對著不哭的我
————『你是局外人呢』如此說道。
***
「讀書部呢,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加入期望社團的孩子們所集結起來的。大家都是好孩子,大家都有有著無可奈何的理由」
「………………哈」
我對走在前面的背影,有氣無力的作出回應。走在過道上的女班主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和藹地微笑著。儘管有意彰顯母性卻以失敗告終,說道
「大家都為新社團的活動而努力著,所以一定能融入進去的」
『即便像你這種人也是』,話中透露著她的言外之意。我無言點頭。
通過樓道,朝鄰接的舊校舍徑直走去。光線射進了木製的走廊,塵埃在空氣中更顯炫目閃耀。她對並列的房間中門的一扇,用手推開。
隨著刺耳的嘎啦一聲,溫熱的空氣拂面而去。逆光之下,我看到了如同化作影繪的臉,之後一點點地,影子們取回了人的輪廓。在教室里,有三名學生,靜坐著。
教室被一分為二。一邊被書架所占據,空出來的空間裡四張桌子相對擺放。貌似部長的戴眼鏡的上級生站在講台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老師、我們正要開始社團、請問他是?」
「之前說過的哦。他還沒決定參加社團,沒問題的話想讓他加入讀書部」
「啊、那就是那個。好像是品川同學吧」
「我叫品川烈,請多關照」
我機械式的鞠了一躬。部長點點頭,指向空著的椅子。
「我是部長,名叫月野。坐那裡去可以麼?今天是第一次,能趕上真是太好了。果然還是從一開始參加會比較好呢」
但當我看過去時,鄰座的柔弱女生立刻低下了頭。即便一臉困擾,她仍然柔和地微笑著。我也打了招呼之後,坐了下去。
「老師再見」
「之後就拜託了。品川君,要慢慢享受哦」
教師揮揮手,走掉了。與此同時,部長輕輕長吁一聲,這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我為之一震。一眼看去,其他的學生們也看著老師消失在大門後,輕輕垂下了肩膀。
氣氛改變了。在歡樂的氛圍的包圍下,響起了部長的聲音
「你可能是來讀書部的,但非常遺憾,讀書部並不存在。那隻不是對外宣稱的」
他琅琅的話語,使我鎖緊了眉頭。
他到底在說什麼。對於一頭霧水的我,他繼續道出更意想不到的話語。
「這裡呢,是宵下大人探索部」
***
————宵下大人探索部是以讀書部的形式對外公開的。
————但它的活動內容是記錄學校的怪談,流傳後世。
對困惑的我,部長說,宵下大人探索部是藏於讀書部的隱蓑之下非公開的社團。他從書架的一角取出一捆筆記本,放在了桌子上。
「這就是讀書部、更正、是宵下大人探索部歷代的成果。不覺得相當出色麼?」
筆記本看上去並沒有明顯的新舊差。雖然總感覺不對勁,但我沒說出口。取出一本拿在手裡,開始隨便翻翻。而在翻的中途,我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在一頁扭曲的少女畫像旁邊,寫著這個名字。
————宵下大人。
與此同時,身旁的女生舉起了手。
「那、那個。宵下大人、應該是某人的名字?」
「是啊是啊、不是怪談部,而是宵下大人探索部啊。是很關鍵的人?不過那個人,總感覺有些可怕啊,是麼,讓人毛骨悚然對麼?」
雙馬尾的女生指著畫。光看反應就知道她們並不了解詳情。部長從我手上接過筆記,敲打著紙面繼續說道
「問得好,宵下大人是以前在這塊土地上被活埋的女生的名字。雖然我們也調查過,但不解之謎層出不窮。收集更多關於宵下大人的情報,便是你們的指標」
「有勞了哦」,部長笑起來。我注視筆記的書脊,視線移向書架。
雖然這個學校是初高中直升的學校,初中部也並沒有強制參加社團,不過高中部卻是強制參加的。對於升學之後,卻沒能在期限內早早決定社團的我,從老師那兒接受了讀書部的提議。即便對活動內容感到無聊的我,還是點了頭。
調查正體不明的怪談和讀書,到底哪個更好呢。
「雖然希望你們能老老實實地接受入團,不過……畢竟有社團名稱欺詐的嫌疑,所以你們可以選擇,你們想去其他社團也沒關係」
部長環視我們之後,兩名女生互相看了看。
然後,坐在我前面的男生舉起了手。
「雖然活動內容和聽到的不一樣,不過我覺得沒關係。剛才也說過了,比起讀書部,這邊好像更有意思……反正也沒其他可去的了」
只有最後的聲音,好像吃了黃連一般的低。
接下去,雙馬尾的女孩也舉起了手,她激烈的左右揮動手掌。
「我也是、我也是。留傳怪談、各種胡鬧,好像很歡樂的樣子」
「我、我也是。大家都這麼說的話,我也留下來」
三個人紛紛舉手。雙馬尾的女孩偷偷瞟了我一眼。
她大大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著,那嬌小的個頭,給人一種活潑小狗的印象。
「然後,你準備怎麼辦?文不對題的,要去別的社團也行哦」
「雖然只留下我一個男生我會很感激就是呢……那個、你叫什麼?」
「品川。品川烈」
「是麼,我是野木武。沒有其他意願的話,怎麼樣?要不要一起?」
平頭的野木是典型的運動部員的感覺,他為什麼要來這個社團呢。當我苦惱之時,身邊的雙馬尾女生再次舉手。
「好、好——、我叫冠木未來。我覺得人多點才更好玩呢,然後那邊的孩子呢?」
「我是山梨陽和。那個、是品川同學吧?」
「啊、嗯」
「如不嫌棄,一起努力的話我會很開心的。我也這麼覺得」
陽和魅惑地微笑著,看到的人也跟著笑起來。等回過神來時,我也已經像被勾了魂似的點了點頭。部長將環視一圈,重重地點點頭。
「這我就放心了。之後就交給各位了!」
「「「…………交給我們了?」」」
聽到我們疑惑聲,部長又點了點頭。他扶了下眼鏡,苦厄地說道
「抱歉啊、我們二年級並不能經常參加社團活動啊。三年級原本人數就少,基本上是幽靈部員。也就是說,以後就是你們自由活動了。嘛、輕鬆地享受吧。那麼再見、我還會再來的!」
宣告完畢,部長連忙衝出了教室。再怎麼說,這動作也太快了。
被扔下的我們面面相覷。打破尷尬與沉默的是陽和,她歪著腦袋
「部長走掉了?」
「那算什麼啊。一般不是應該這樣那樣,給出各種指示?」
「一定很忙吧」
「嘛、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一定比看前輩們的臭臉要好吧。怎麼辦,要做詳細的自我介紹麼?品川,你怎麼看?」
「……不換個地方麼?留在這裡,回家的時候老師一定會來的」
想起之前老師的笑容,三人對我的提議紛紛點頭。
未來搖擺著雙馬尾,猛地站了起來
「贊成!去麥當勞吧!機會難得,開個社團歡迎會吧!」
「餵、要我們自己給自己開歡迎會麼?」
「沒什麼不好吧!是吧、陽和。陽和贊不贊成?」
「欸、是的。我覺得挺不錯」
「那就決定了。走吧走吧!真棒、正好有中意的新菜色呢」
抓起陽和的手腕,未來手舞足蹈地走了出去。野木搖搖頭,也跟在了後面。我也拿起行李,走了出去。不過,就在
走廊的時候,我想起忘記上鎖了。
好像在離開之際,部長應該是在桌上留下鑰匙才走了。
「鑰匙,說起來門忘了鎖,窗戶也要關,要不你們先走?」
「哦、知道了。我還要去趟教室,真是幫大忙了」
「我們先去鞋櫃那邊了,回頭見」
我獨自回到活動室,打開門走了進去了。桌上放著的鑰匙,閃爍著頓感的光輝。
我慢慢的伸出手,就在指尖碰到鑰匙的一瞬間,清冽的聲音敲打起耳朵。
「『對月亮來說,地上的生活只是一段童話。親愛的朋友啊,今晚我看不到你的身姿。無法紀念你的來訪而畫出什麼』」
聲音迴蕩著,就像在給我講故事。追尋著如流水般的語言,我注意到了。
好像有人正在讀書。不過、屋裡並沒有人。
「『這樣,我沉靜在夢想之中仰望雲中的時候,被照亮的。那是一縷月光』」
除我之外再無別人。我追尋著那優美的聲音,窺見了書架的後面。
那兒有一扇古舊的門,聲音從裡面響起。
我握住把手慢慢扭動,房門咯吱作響,然後打開。
「『月亮送給我的,只有溫柔的晚安』」
充滿灰塵的空氣撲面而來。受到太陽的照射,灰濛濛的窗簾泛起著金色的浪花。
房間裡面,桌子和椅子堆積了好幾層。為了不至於崩塌,腳被窗簾固定起來,使得接近天花板的桌子就好似即將崩塌的城堡一樣,被撕開的老舊窗簾從頂上蓋住一半。
我感到異樣的壓迫。在夕陽的照射下,窗簾金燦燦地如燃燒起來一般。
而在那上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針織衫的小個身影正抱著膝蓋。濃濃的茶色頭髮,蓋住了整個後背。少女從文庫本中抬起頭,她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眼睛中印著我的樣子,微笑著。
「啊、品川烈君麼————你是『局外人』呢」
她對我說了什麼?莫名其妙。之後她更用力地收緊膝蓋,不安定的搖擺身體。桌子咯吱作響,塵埃稀里嘩啦地落了下來。然後她像孩子一樣撅起嘴。
「我可不想變成討人嫌的前輩哦。可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警告你。探索怪談什麼的,還是罷手吧。讀書部是為讀書而存在的」
她再次翻開文庫本。那封面,久遠以前,我在圖書館見過。
是安徒生的《沒有畫的畫冊》。她藏起嘴角,小聲低語道
「如若不然,你們也會『被盯上』的哦」
她眼裡散出迥異的光輝。我不由自主的失語了。
之後她將視線重新拉回到文庫本,這次沒有出聲地開始閱讀。
簡直、已經忘卻了我的存在。
***
人會渴求人按照預想行動。
對人死傾訴悲傷、哀嘆,這是共有的期待。
我的姐姐雨宮滴好像很重視與他人的交流,在她的諸多熟人中,多數是靠社團活動認識的。
就如同童話中的公主一樣,她的死讓很多人為之哀嘆。
身為她弟弟的我,每當與人會面時,都會被投來懊悔的話語。但,對故人的緬懷、對我的安慰,對我來說也只是憑添痛苦。我並不認識生前的雨宮滴。
她和我有意識的斷絕了交往。和我對話的人們感到困惑,漸漸地顯露非難之色。但即便被共有的悲傷所期待,事實也不會改變。
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吐出『我很悲傷』的謊言。
「原來如此啊。原來品川是事故中死去的雨宮前輩的弟弟啊。怪不得我感覺在哪兒聽過」
聽過我的話,未來大大地點了點頭。在她身邊,野木正翻著文庫本。
在活動室里,準備有過去的部員的個人寄贈書,從圖書室拿來的廢棄書,還有用部費購入的書。野木用閒而無趣的目光瞟著發黃的紙張。
在我身邊,陽和歪著腦袋,一臉困擾的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說陽和。不說話是好孩子,不過就算被好孩子這樣,我也會困擾的」
「哇、抱、抱歉。我、不太會說話,那個、總覺得不管說什麼都會讓品川君困擾。不過呢、我是想說,很夠嗆吧」
「這種事,品川會體諒的啦。陽和的那點兒想法,一看陽和的眼睛就知道了啦,是吧,陽和。啊、好可愛,今天的陽和也是拔群的可愛!」
未來站起來,緊緊抱住了陽和。雖然感覺困擾,但陽和開心的笑了出來。
從初次見面開始的兩周里,我們每天都像這樣泡在活動室里。而且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舒服。他們三個對我的『不悲傷』沒有閒言碎語。
我們很相近。
讀書部的一年生,除了這個活動室以外沒有其他的容身之處了。
「感覺雨宮前輩的確被好多人追捧啊。不過要悲傷的話,一個人去悲傷就好了。別去在意、品川。那幫傢伙只是在利用你以顯示自己的悲傷罷了。真叫人火大」
忽然,野木低聲念叨著,粗暴地把書叩了下去。
「被人同情,受人臉色之類的,我最討厭了。這樣能得到什麼?」
野木是原田徑部的部員。他在初中時代腳受了傷。雖然走路不需拄拐,但社團活動已經被迫停止了。現在的他,痛恨同情的眼神更勝一切。他和我一樣,就在決定社團的煩惱中已經感覺厭煩的時候,在委員會一起的前輩的推薦下加入了讀書部。
未來鬆開陽和,擺出一副險惡的臉朝野木的後背踢了一腳。
「好痛啊!幹什麼啊,未來!」
「不要擺出那麼可怕的臉啊。野木也好、品川也好,你們兩個想得太複雜了。給、快吃快吃,快用甜東西壓一下」
未來拿起什東西向我丟了過來。草莓圖樣的包裝紙落在了桌上。
好像是草莓味奶糖。我謝過之後將之丟進口裡。
「我收下了,謝謝」
「嗯、不用客氣,趕緊吃吧」
「好甜。還有沒有別的啊」
即便是在抱怨,野木還是乖乖地把糖咬碎吞掉。
未來雙手叉腰,得意地笑了起來。她的身邊,陽和乖巧的微笑著。這兩個開朗的人也有著和野木非常相似的境遇。
未來是攝影部的。她們內部曾發生過盜竊事件,而前輩將罪名推給了她。自從有了那次經歷,她連社團的參觀學習都變得非常踟躕。正當困擾的時候,她被以前偶然聽過這段事情的讀書部前輩邀請了過來。
陽和是繪畫部的。他被捲入女生的派發鬥爭之中,因為不屬於任何一方而被排擠了。於是就和未來一樣,接到了圖書部前輩的邀請。
我其實不擅長畫畫,只是喜歡看大家畫畫。
所以、我覺得這樣也好。就算沒有我,大家也不會缺些什麼吧。
我回憶起她悲傷的話語和身影。
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歸宿,然後被某人邀請,集結到了這個活動室里。
「……陽和、把頭側過來」
「咦?什麼、品川君?哇哇」
我無言地在她小小的腦袋上來回撫摸。陽和雖然吃驚,但馬上又開心的笑了。
然而未來全力插了進來,她鼓起腮幫,抱起陽和。
「餵、你幹什麼啊,品川!陽和、陽和、陽和被摸了!」
「吶、未來。你就不能作出『我也想要摸摸』這樣的可愛反應?」
「那算什麼、真噁心。就算被你摸我也開心不起來,何況你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就算你想摸我也不會讓你摸的,怎麼著、品川大叔,誒嘿」
「你們就不能安靜點麼」
野木發出吃驚的聲音。我們圍繞著陽和繼續胡鬧著。就在這時
————哐嘡
從隔壁的房間發出了聲音。就像是,有人從桌子上掉了下來。
「咦?什麼?有人在麼?」
「不知道呢,我去看看」
「不、算了。反正是什麼東西掉了吧。都是灰,還是放著吧」
我從後頸抓住起站起身來的陽和。她發可愛的一聲驚叫,回到椅子上。不是哪兒被點著的未來抱起陽和,開始了可愛的大騷動。
我嘆了口氣,盯著書架,看著那間已經被當作儲物室的緊閉的鄰室,不由想起了兩星期前的一幕。
在堆起來的桌子上面,一位少女坐在那裡。
她曾用『讀書部最老的部員』稱呼過自己。
***
「如若不然,你們會『被盯上』的哦?」
說完最後這句話,少女的目光落到書上。小小的身軀一動不動蜷縮著。
剛才,她說了自己是前輩,
但她看上卻去比我小。她擺動著身體,簡直忘卻了我的存在,繼續追索著文字。
我遠遠仰視著,感覺汗水流到了背脊。
這裡是活動室的鄰室,本應如此,可我感覺猶如誤入到了異世界中來。
「《愛麗絲漫遊奇境記》和《愛麗絲穿鏡奇幻記》,你喜歡哪個?」【註:大陸將兩書整合為《愛麗絲夢遊仙境》】
「————愛麗絲?」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蹙起眉頭。少女從文庫本中抬起臉,再次看向我。
「《愛麗絲穿鏡奇幻記》整體很有內涵,西洋棋的決勝也很有意思呢。在愛麗絲將皇后將死的時候,沒有解說的話,我還真沒有獨自發掘的自信。雖然有些難懂的地方,但我感覺,果然還是更喜歡《愛麗絲穿鏡奇幻記》、哎呀」
由於失去平衡,少女重新坐下。她在桌上盤起腿,歪著頭。
就像是切換了開關一樣,她開始問起別的事情
「我說,你喜歡什麼書?就當是和前輩聊天,快說吧」
「我、不喜歡書。另外、誰是前輩啊」
我不覺得眼前的少女會是前輩,不僅如此,我也沒覺得她是和我一樣的學生。不過、少女的雙眼閃爍著絢爛的光輝作出回應
「我啊!這可不太好啊,都說了我是讀書部的了,哦不、我的閱讀量也不大就是。我光讀喜歡的書,喜歡谷崎,但不認識解森鷗外。這間書庫又新書又沒錢的,在頭疼的時候,你不覺得古典名作給人感覺有些太沉重麼?我會說多半會是憂鬱!」
「…………餵」
討厭的預感讓我開始插嘴。可少女的獨白卻進一步加速。
她解開盤起的腿,一邊在搖搖欲墜的桌子上搖擺著,一邊抄起一本書
「果然這種時候、我想到一本適合現在心情的書!你會說安部公房的《砂女》在憂鬱的時候不推薦去讀,因為這個時候太明朗的書讀不進去,還是在追求愉悅的心情下才能讀下去呢。不過沒關係!聯想一下雨天的咖啡,即便要忍受憂鬱,也能細細品味。依照這世間之理,理所當然,書也是一樣。雖然不知道你現在是怎樣的心情,但請適當將這與我相同的心情平靜下來,我會將這本『獨斷』與『偏見』,現在推薦給你!」
「喂!」
我突然喊到,少女立刻伏在了桌子上。
然後她從桌子的一端露出頭來窺伺著我,用戰戰兢兢地語調說著
「咦?什麼、果然應該還是幻想系……?」
「不是在扯那些!你是誰?到底為什麼會在這兒?」
被我這麼一問,少女僵住了。之後她流露出自信滿滿的樣子翻滾,從桌子上爬了出來。這一次,高高推起的桌子開始搖搖欲墜。
「你、你問我是誰?為什麼要這麼說?」
「啊、說了,也問了。你是怎麼回事?」
下一瞬間,少女猛地站了起來,還沒等出聲,頭就重重地撞在了天花板上。
短暫的苦悶之後,少女重新站了起來。弓著背、挺起胸
「我是讀書部最老的部員,八軒坂藍。而且是你的前輩!」
報出『藍』之名的少女擺出『尊敬我吧』的樣子笑了起來,但我蹙緊眉頭。
她的言行很可愛。可藍沒理由是讀書部最老的部員。
「雖然我們沒見過二年生,但首先還有三年級的前輩,雖然不知道你幾年級,但你不會是最老的」
「嗯~哼~哼~、是有這麼回事呢。然而,我現在是高中五年級哦!」
「五年級?」
怎麼也看不出眼前的少女年紀有多大。
再說、高中五年級什麼的,是能挺胸說出的話麼?
「…………也就是說、留級了?」
「不要正兒八經大的說出來啊!這不是在傷口上撒鹽麼!」
這應該是她自己說的吧。她快哭了出來,當場蹲了下去,縮成一團的背脊瑟瑟發抖。然後她抱起放在手邊的書山,嘟噥著什麼
「嗚嗚、被後輩侮辱了。出席天數不足已經是第五年了。從保健室搬到安居之地,結果還是一樣。算了,反正渴求讀書夥伴只是我過分的奢望。我是被拋棄的廢棄物,連部員都算不上的東西」
「…………真的連部員都不是?」
我不由自主鸚鵡學舌地反問過去。藍抬起臉,憤憤地低語著
「你糾結的只有那個地方麼!我希望被注意到的,是我想要圖書夥伴的部分啊!餵、你有在聽麼?」
「難道、你沒有提交入部申請書?」
被我一問,藍心有不甘地點點頭。部長沒有提及她的原因,現在我理解了。連這個人都不知道,更別談去注意了。
看來她僅僅只是個占據著讀書部的儲藏室的怪人。
「……………………那、活動室的鑰匙呢?」
————————叮鈴
藍無言地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掛鑰匙,好像各種類型的鑰匙都有。我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這些鑰匙是通過什麼方法弄到的,但恐怕都是未經許可的,這得向部長報告。我準備丟下她,轉身離去。
「我明白了,再見。你的事情,我會給部長報告的」
「慢著、等等!只有這點、我不要!!!!!!!!!!!」
她猛烈地尖叫起來,吵得我停下了腳步,向後回過頭去。
濃郁的茶色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翻起金色的波浪。
那嬌小的身軀前傾著,不帶絲毫遲疑的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藍在空中展開雙臂,針織衫包裹的身體像飛一樣,就這麼筆直下落朝我落了下去。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連忙後退躲開了一步。下一瞬間,藍的室內鞋底敲了在地板上。
就像機敏的野獸一樣,藍著地了。桌子堆成的小山搖搖欲墜,她也像是用盡氣力一般跌了下去,就這麼撞向了我。我也以被藍壓倒的形式跌落在地板上。
我被柔軟的重物壓垮了。在耳邊,就像是蟲子在地上爬一樣,響起微弱的聲音。
「嗚嗚嗚嗚、沒天理啊啊啊啊啊」
怎麼想這都是我的台詞啊。
「沒天理沒天理沒天理啊。儘管我偷偷摸摸的藏起來,嘰嘰咕咕地說話,但我只是想讀書啊。一去圖書館就就會遭到注視,申請也好可怕。在這兒只有我一個人,還可以隨便借,我也有好好還的。嗚嗚、為什麼要欺負我,我只要這最低限度的通融啊。就可憐可憐我吧!我會沮喪哦!會死掉哦!」
最後還被亂說一氣。沒天理也要有個限度吧。
藍的淚水滴在了我的臉上。遠遠看去並不覺得,但我抬頭看著她的臉,那端正的五官讓我嚇了一跳,雖然叫鼻涕淚水和口水給糟蹋了。
我拉開藍推向一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別哭啦」
「嗚嗚嗚、你知道什麼了?反正就是那什麼吧。打算把我的事情通報出去,進行大掃除~然後把我當成桌子上的巨型垃圾清理掉……你是壞人」
「我知道啦。你的事情是很麻煩,我誰也不會說的……行了吧?」
如果對誰說的話,我感覺會被她哭一輩子。和我嘆息著立下約定之後,藍也輕輕點點頭,用滿是灰塵的袖子擦了擦臉,將鼻水和眼淚咽了下去。
「嗚嗚、約好了哦。我討厭現在的部長還有二年級的傢伙們,我討厭宵下大人探索部這個吵鬧的社團,以前都不帶這樣的,讀書部就是讀書。嗚嗚嗚、明明說好了的,明明說要一直讀書的。若這麼辦,你姐姐她……」
「…………我姐姐、她怎麼了」
為什麼會提到死去的姐姐?在眉頭緊鎖的我面前,藍發出啜鼻子的聲音,像是再度切換了開關一樣,笑了起來
「你姐姐是個好孩子呢。她呢、經常……嗚嗚、臉好可怕」
是不是注意到了我表情的變化,藍的臉扭曲了,倒退著爬了開去,就這樣塞進了桌角之間,好似猴子在籠子裡的姿勢,喊道
「聽好了!我不是要責備你這個局外人!可儘管如此,我嚴正地警告你停手!我不管了!變成什麼樣我也不管了!嗚嗚、別再搞怪談了,讀書去吧!笨蛋!」
就這樣,她消失在了桌子下面。她縮成一團的身影,藏進了影子中,不見了,只留下了我一個人。
我驅除著沉重的疲憊,伸了伸肩膀。
過了幾分鐘,準備離開之際,我最後一次回頭看去。
從桌下伸出的手,迅速回收了掉落的文庫本。
接著響起幾次撞到頭的聲音,藍的身體又深深地藏了進去。
這就是我與怪人的邂逅,自那以後,我們沒有再見面。
***
「然後啊,餵、品川、品川。在聽麼?」
「啊?啊、抱歉。什麼?」
未來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未來叉著腰,一臉吃驚。在她旁邊,陽和也微微地歪著脖子。
「沒事吧、品川君?總感覺你在泄氣啊」
「啊、沒事、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無法理解的事情」
「那是什麼?UMA什麼的?」【註:UMA=未確認生物體(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
「嗯、差不多吧」
「那算啥?」
看到未來笑起來,我也露出苦笑。到頭來,藍的事情我沒對任何人提起,她的事情沒有被任何人知道。鄰室的門現在打不開,房門被門閂從內側堵住了,看來藍準備據守城池的樣子。
她貌似判斷我是足以信任的人。到這裡、我突然想到。
————說起來,她用『局外人』叫過我吧。
「那、品川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你啊、難道之前都沒聽麼?真是白說了」
華麗的雙馬尾隨之悅動。未來深深地嘆了口氣,聳聳肩,抱起胳膊宣言道
「宵下大人探索部的社團活動,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咦?」
有種不好的預感突然襲來。感覺殘留在我心中那絲絲的違和感,一點點地滲透出來。藍的聲音,在耳邊復甦了。
探索怪談什麼的,還是罷手吧,讀書部是為讀書而存在的。
如若不然,你們也會『被盯上』的哦。
我不管了!變成什麼樣我都不管了!
她到底想表達什麼?我強迫著自己的神經,說道
「……不開始也沒差吧?我覺得現在這樣已經足夠歡樂了。勞師動眾地調查怪談什麼的,挺麻煩的、也挺沒意思的」
「現在這樣已經足夠歡樂了麼?這話讓品川說出來,感覺開心不起來啊!嘛、雖然我也這麼覺得。不過、給、這是明菜前輩交給我的」
伴隨著嘆息,未來取出一本新的筆記本。是和書架上完成的歷代筆記本一樣的東西。我看著封面上寫下的文字,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宵下大人探索部一年級用》
明菜前輩是邀請未來加入讀書部的二年生。我再次感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但此刻我什麼也不明白。
未來翻著筆記本,念叨著
「加油寫滿一冊,學期完後我會來看的,她是這麼說的。自己都不來就別自說自話啊。明菜前輩她們,就是想偶爾玩玩」
「寫滿一冊啊……餵、餵、這量可不是蓋的啊。怎麼辦?無視之?」
野木問道,但陽和畏畏縮縮地舉起了手。
「我也被畑前輩這麼說了……所以、我想得努力才行」
她也和未來一樣,話語就像釘子一樣刺著我。我的內心已經被毫無根據的不安所侵染。
未來從書架上取來筆記,拿起一本胡亂地翻著。
「嗯、劈頭就是一句『去做』啊。我覺得果然還是調查一下這個『宵下大人』是吧?『參考』前輩們的資料可以應付幾頁呢,雖然很可怕,但我有些興趣呢」
未來笑著說完,我不祥的預感越發的高漲起來。本該沒什麼可怕的,可藍的聲音卻在我我耳朵深處迴響著,沒法消除。
『變成什麼樣我也不管了』她不停叫喊著。
「我說、還是別幹了吧」
「就這樣了,到星期一之前,加大各自隨便調查一下吧!陽和會烤曲奇來的哦,所以星期一放學之後來場發表會吧!」
「主題完全變成茶會了吧」
「哼哼、野木,挺清楚嘛。不過多少還是拿出點成績哦,特別是品川」
被未來這麼一盯,我把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一旦未來決定的事情,就算撬也撬不動。既然目標已經決定,不朝著那個方向努力的話就顯得不夠意思了。這個勢頭,再要阻止也是白費力氣。
「餵、未來。陽和不用做麼?」
「我星期天會到陽和家裡幫忙,準備那個時候一起調查,沒必要特意提請我!這個筆記,要拿下一冊哦!是吧、陽和」
「是。不管曲奇還是調查,兩邊都會努力的」
我注視著眼前互動的目光,慢慢移向了書架後面。藍什麼話也沒說,連讀書聲也沒有。
她的沉默,讓我咽下了湧上喉頭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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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起薄薄的書頁,是加繆的《局外人》上所寫的不合邏輯的話。
對母親的死,男主角沒有流淚。在葬禮的第二天,一如既往過著日常生活的男人,捲入了朋友的麻煩之中,殺了人。他對母親的死無動於衷,一如往常的行動這件事被視作問題,男人被作為冷酷的人將要受到死刑判決。
他自己供述的動機,是『太陽晃了眼睛』。
男人不過是不會偽裝自己。其結果,就是遭到『冷酷的人』這一批判。
我放下從書架里拿出的書,想起了藍的話。我不需要悲傷的話語,她確實的比喻我能夠理解。但、這裡有個謎團。
她是怎麼知道我的事的?
「——————你們調查過了?」
對未來的話,我搖搖頭。與此同時,腦袋如同遭受到鐵肘的攻擊,爆裂開來。
毫不留情的揍了我腦袋,重新轉動著手肘。
「我說啊、品川!你沒有絲毫覺得抱歉吧!!」
「疼疼疼、我有覺得啊!我覺得對不起啊!」
「作為懲罰,陽和的曲奇減少一枚塊。順便一說,因為一塊不夠的原因,昨天我和陽和試味道試過頭了,對不起!」
「對不起,品川君。之後把我會把我的給你一塊」
「…………這樣一來,懲罰就沒有意義了不是?」
野木咬著曲奇,如是說道。校舍的里庭的日照很差,除我們之外再無別人。圍繞校舍的樹林沙沙作響。在我們所坐的長椅旁邊,是個長滿青苔的噴水池。裡面是早已渾濁不堪的死水,淺淺的水底,沒有活物的影子。
「雖然這麼說,其實我和陽和也沒有查出什麼就是。那個、我們試著讀了這本筆記,就是根據這個情報…………」
未來從皮包里取出筆記。不知為何,陽和繃緊了臉。
未來果斷的打開筆記,淡然地繼續說著
「宵下大人,其實是作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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