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1/2)
「啊……!」
龍兒嚇了一跳,忍不住向後仰。
一如往常和大河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一起上學,就在走人教室坐進位子時——
「昨天真的謝謝你。」亞美邊說邊走近龍兒,她的臉……
「發、發生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
在閃亮眩目的初夏朝陽中——亞美的臉驟然消瘦,樣子看起來憔悴不堪、似乎累到極點,連聲音也有些沙啞。和昨天相比,整個人完全變了副模樣。
「怎麼……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看得出來嗎……?」
唉——她可憐兮兮嘆了口氣,臉上面無表情,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她。亞美拉過手邊的椅子坐下,雙手擺在龍兒桌上,憂鬱地皺著眉頭:
「一定是昨天的疲勞沒有完全消除吧……」
她直接趴在桌上。不知是沐浴乳?還是肥皂?或是香水?鼻子聞到一股清淡的甜香。龍兒有點動搖,雙眼像野獸般閃爍。不過他還是想辦法保持平靜,用男人的方式酷酷的說:
「昨天遇到那麼可怕的事情,會累也是沒辦法的。」
「才不是呢!」
亞美抬起雪白的臉,閃著溫和光芒的眼瞳凝視龍兒。
「我們在逢坂大河家的大樓……就這樣那樣五個小時……不,六小時……」
「大、大河做了什麼」
「跳舞跳個不停、還有唱歌唱個不停……」
跳舞?唱歌……?
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不過亞美沒理他,只是「呼……」一聲,視線疲倦地看向遠方:
「她威脅如果不聽她話就要趕我出去……直到三更半夜……我只能乖乖照做……」
「她、她要你做什麼?」
「模仿秀.連續一百五十種……」
亞美把臉靠在龍兒桌上,不停喃喃自語:「一直到學到像為止……烏千達(註:在日本發展的外國搗笑藝人)……法爾康(註:遊戲[F-ZERO]里的登場角色)……亞美美好想死。』遠處的春田與能登竊竊私語「小登!那傢伙是資產階級嗎!」、「臭小子!給我想想今後的友誼!」龍
兒注意到他們正滿懷妒意瞪著這邊,可是現在沒空理他們。
「太殘忍了……!」
龍兒想起大河招待亞美進入大樓時看似溫柔的笑容,還有後來以熊冬眠前的氣勢狂吃奶油煎鮭魚時的好心情,一陣寒意不禁由心底升起。
抬頭一看,大河正和實乃梨靠在一起,因為什麼事情而開懷大笑,可以看出她現在的心情真是好極了。事到如今,龍兒總算明白——大河心情好的時候,背後一定有某人陷入地獄的深淵——如同眼前的亞美。
他再度望向大河端正的側臉,~心想: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啊!
「可以打個岔嗎?」
北村突然介入大河與實乃梨的談話。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雖然聽不見談話的內容,不過可以預料大河的心情更好了。
大河沒看向北村的臉,逕自盯著實乃梨:亞美繼續碎碎念:「松本清張(註: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創始者,代表作為《砂之器》)明智光秀(註:日本戰國時代武將。以在「本能夸之變」弒殺主君織田信長聞名)……」還有這要怎麼唱歌跳舞,似乎正在回顧不斷增加的模仿清單。龍兒來回看著大河與亞美,不禁覺得——
這真的是天堂與地獄。
然而事情並沒有眼前看到的這麼簡單。
龍兒注意到自己的錯誤,是在午休時間快速從書包里拿出便當,正打算前往置物櫃拿筷子(每天飯後都會徹底洗淨)時。
「唔啊——!」
「唔啊——!你搞什麼!?」
「……」
在路上遇上可怕的殺人狂。
殺人狂正是繃著臉悶不吭聲的大河、使用的兇器是剛買來的冰涼烏龍茶。經過她旁邊時,那傢伙竟然用烏龍茶貼上龍兒敏感的脖子。龍兒嚇得跳起來轉過身:
「你這傢伙啊!?有話要說的話……唔哇——!我說住手……唔啊——!」
不管龍兒怎麼閃避,大河還是不停用冰涼烏龍茶發動攻擊。龍兒眯起眼睛,好像快發飄了,一邊咬牙切齒,鼻子上擠出猙獰的皺紋。
「我的胸口快要裂開了……!」
「什、什麼!?」
「好痛苦啊!」
「唔啊——!別鬧了!現在痛苦的人是我吧!」
龍兒終於奪下大河手中的烏籠茶罐,高舉到她構不到的地方。大河就像動物園裡患了歇斯底里症的老虎,在龍兒的四周不停走動。
「啊~討厭討厭…!為什麼……」
她不斷喃喃自語。
「什麼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嗚嗚~煩死了,可是、可是可是……」
「喂!」
「喵!」
龍兒忍不住將自己手上的冰烏龍茶罐抵住大河的鼻子。大河壓著鼻子跳起來:
「你幹嘛啦!」
「痛痛痛痛痛!」
大河惦起腳尖伸長手臂捏住龍兒的臉頰,看來她總算回神了——
「真是的……沾到你臉上的油了啦!」
「你的指甲印還不是留在我臉上!餵、有話快說!你在不高興什麼?」
「就是……」
嗚——大河心不甘情不願地扭曲了臉,咬著嘴唇深呼吸之後,終於低聲開口以很快的速度說明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她想要拿冰烏龍茶攻擊龍兒。
「北村同學……早上……跟我們說……叫我們和川嶋亞美當好朋友,叫我們今天找她一起吃午餐……」
「為、為什麼……?」
龍兒的眼睛眨了兩下,結巴地說。
「我也想知道啊!」
童兒了解大河呻吟的心情。再怎麼說,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在家庭餐廳的第一次吵架、和實乃梨一起攻擊她——這一切北村都看在眼裡啊!明知如此,為什麼還會這樣要求?難道北村覺得大河與亞美能夠成為好朋友嗎?如果是這樣,那他的眼鏡真的該換了。
[這種事情……無論對誰來說都不是好事啊……」
龍兒低聲嘀咕,與臉上露出可憐表情的大河互相凝視。
按照大河的說法,北村早上和大河說的就是這種事。
『我也知道亞美的性格惡劣,但她如果老是以面具示人,那永遠也交不到真正的朋友。
所以我想拜託知道本性的逢坂,以及逢坂最好的朋友櫛枝照顧她。逢坂,你是少數我能夠託付的女性朋友了!』——以上是北村的說法。
「啊——!」
說完與北村對話的內容,大河小小的身子扭啊扭的~心中滿是不知所措的苦悶。
「我想拒絕……可是又拒絕不了……開什麼玩笑啊……可是這是北村同學的請託……為什麼他只在意那傢伙啊……唔唔~恩、唔唔唔—恩、唔唔唔唔恩!」
大河一邊嚷嚷一邊抱頭,最後在龍兒的腳邊蹲下,龍兒連忙跟著蹲下。
「餵、腦血管會爆開喔!」
「因、因為……!龍兒……他說朋友……!我只是他的朋友……!我是他少數能夠託付的女性朋友……咦?這好像應該要開心吧?不對!一點也不開心!可是他拜託我耶……該高興……可是一點也不高興!」
龍兒也感到苦悶了起來。很少有機會能夠親眼見識煩惱到這種地步的人,龍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靜靜看著她。
「啊啊啊,不過……不過、不過、不過!」
大河緊閉雙眼,抓著童兒的衣袖使勁用力,張開嘴巴用力吸了幾口氣,最後終於「恩!」
地大力點頭,似乎有了決定。
「動心忍性……忍辱負重!」
「我似乎能夠體會。」
龍兒頷首,眼前的大河突然站起身大步前進,目標只有一個——
「過來這裡。吃飯了。」
大河來到她面前時,亞美正拿著便當準備從自己的座位起身,「亞美——!快點,我們去屋頂吧——!」麻耶與奈奈子在不遠之處等著亞美。
聽到這句話不禁傻眼的川嶋亞美抬頭向上看,嘴巴半開。
亞美眨了幾次眼睛「什麼……?」總算找回自己的步調。她以清澄到令人怨恨的微笑回望大河:
「你說什麼啊?我跟麻耶她們約好了呢。」
「羅唆。」
「什……」
大河一句話就駁回亞美的抗議,還對著麻耶&奈奈子兩人組發出野獸般的低鳴聲。
「啊啊~原來如此呀!既然逢坂同學這
麼說那就沒辦法羅。我們走吧,奈奈子。」
「是啊,沒辦法,亞美,我們下次再一起吃飯吧!」
兩人龍不猶豫,不過看來也沒有畏懼的樣子。直接在低吼聲面前點頭,向亞美揮手——
或許女孩子反而比較能夠理解掌中老虎這種生物。
亞美當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你在想什麼?幹嘛叫我過去?」
「一起吃午餐啊!」
「你說什麼!?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我要跟你一起吃午餐啊!呼~你聽好,亞美美我可是有一大堆朋友——」
「當巴士導遊的麥克,傑克森……」,
大河彷佛是在自言自語,突然低聲說——
「噫」
「時速二百公里過彎的蒙娜麗莎……偏偏要唱不會唱的西洋歌的淳君……這一切全部都在我家的數位相機……已經燒成光碟……標題是[某模特兒演出擊謎樣模仿秀,連續一百五十種『……搞不好會悄悄流出市面……」
「不、不要這樣!好啦!我知道了!和你一起吃飯就行了吧?可惡——!」
淚眼汪汪的亞美忘了戴上面具,粗魯抱著便當往大河的座位移動。
實乃梨已經在那裡等待了。
「喲!川嶋同學!不好意思,我先開動了。」
筷子夾著巨大的蝴蝶結,舉到視線的高度……應該是鹵海帶之類的吧?
「什、什麼?你們兩個……我……我真是搞不懂你們!」
「哎哎、客人,請坐吧!」
亞美被迫坐在實乃梨左邊——而且實乃梨的左臂還緊緊摟住她的肩膀。
「來—啊——」
她夾著海帶送到亞美嘴邊。
亞美大叫:
「我不要!」
「真好……」
在一旁觀看的龍兒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可以和實乃梨靠在一起、還可以聽見她對自己說:「來~啊——」然後讓她輕輕把海帶送到嘴邊……啊——
[高須,你幹嘛張著嘴發呆?走啦!」
「恩?呃?去哪?」
突然聽到有人叫他,龍兒這才回過神,發現北村不知從幾時站在自己身邊。他輕拍龍兒的肩膀:
「亞美她們那裡啊!我拜託逢坂和櫛枝找亞美一起吃飯,可是總不能只是拜託人家,自己完全不管吧?」
「那……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沒辦法隻身走進正在吃便當的女生小團體裡啊!」
你一定沒問題的……心裡雖然這麼想,嘴上還是說:「真拿你沒辦法!」可以跟著北村一起過去,早讓他的內心雀躍無比。這麼說或許對大河很抱歉,不過這真的是想都沒想過的絕贊好事。只要能夠與實乃梨一同度過午休時間,就算必須面對老虎與吉娃娃的對決場景也無所畏懼。
「喲!也讓我們湊一腳吧!」
「哎呀,這不是北村同學與高須同學嗎?你們坐這邊吧!」
笑臉迎接兩名男子加入的人就只有實乃梨而已。坐在她旁邊的亞美至今仍皺著層,不停自言自語「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表達她的不滿。至於大河——
「……」
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她很介意突然出現、坐在自己右邊的北村嗎?無法直視他的眼神有點恍惚,薔薇色的嘴唇不知不覺放鬆,但還是——
「……!」
不經意想起斜對面的亞美,臉色瞬間緊繃起來。一注意到北村就放鬆,想起亞美的存在又緊繃,如此反反覆覆——她究竟經歷了多少情感波折呢?
「厲、厲寶…」
就連龍兒也忍不住屏息,這真是太精彩了!大河的右邊臉對著北村,呈現為愛痴狂的表情,對著亞美的左邊臉則是一臉不爽——成功變成雙面人(註:動晝「無敵鐵金銅]。港譯「鐵甲萬能俠」里,半邊男人半邊女人的敵方角色)。
而且在那種狀態下,無論是臉部或是精神狀態,都還能夠完美保持平衡。因為大河不喜歡亞美,所以就算北村在場,她也沒有雙手發抖,反而流暢地打開便當蓋。臉上表情雖然很嚇人,不過在場沒人對大河的表情有任何意見。
「來吧、來吧!吃便當了!偶爾和女生一起吃便當也不錯呢!」
「這是……佑作的詭計嗎?」
「恩?你說什麼?哇~~櫛枝的便當還是這麼大!亞美,你看你看!」
「呵呵呵~雖然看起來很大,其實裡面還蠻空的喔……?看!這是MOZY(註:用馬鈴薯澱粉作的面)、這是萄薯。』
龍兒悄悄盯著開心介紹自己便當配菜的實乃梨,品嘗這小小的幸福。插不上話也沒關係,只要能夠像現在這樣待在一旁,就已經是十二萬分的幸福了。
距離上次的「一起吃便當」作戰失敗已隔了一個月——這次終於能夠和實乃梨一起吃便當了。啊!多虧老虎大河與吉娃娃的緊張關係。
一面有所感慨地思考,一面準備打開便當——啊!龍兒的動作停了下來。又犯了和上一次同樣的錯誤!便當的菜色與大河完全一樣。
沒辦法……只能用便當蓋做掩護,別被其他人看到配菜吧!然而——
「啊——就是有這樣的人啊!喂喂、高須同學,幹嘛遮遮掩掩的啊!」
「啊!」
實乃梨快手奪去便當蓋,現出原貌的便當是毛豆煎蛋、洋蔥炒培根、白飯上面鋪有海苔……和大河吃的便當一模一樣。
「這……個……恩——」
實乃梨來回比較兩個便當,思考了一會兒說:
「呃……這個、那個。對了!高須同學是什麼星座?」
她若無其事地把蓋子擺回原來的位置.
「雙、雙魚座。」
「馬桶座——開玩笑的啦!」
啊哈哈哈哈哈~可是她的眼裡已經沒有笑意。
或許實乃梨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拚命思考吧?她也知道亞美與大河關係微妙地險惡,與其觸碰大河與龍兒之間的問題、刺激大河,不如保持此刻奇蹟般的平衡吧!
「吃、吃飯時間說那什麼話呀!」
「對不起—!其實是隨便坐!」
結果龍兒和實乃梨在不自覺間自然地聊了起來。真是有點幸運!才剛這麼想——
在防禦範圍外的亞美出乎意料地由對面伸手,再度打開龍兒的便當蓋——動作之快,讓龍兒來不及阻擋而僵在原地。
「為什麼逢坂同學和高須同學的便當一模一樣呢?這麼說來,昨天兩個人也一起……」
大河的眉毛一抖。
原本午休時間沸沸揚揚的教室里,也在瞬間變得一片安靜。
「她問了……」、「她竟然問了耶……」、竟然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班上竊竊私語的低語聲充滿恐懼。
「咦?什、什麼?為什麼突然安靜下來?我做了什麼嗎?」
剛轉學的亞美當然不清楚。
如果過問掌中老虎與龍兒的關係,就等著迎接可怕的災難吧!這件事是全班同學切身的認知,所以每個人就算腦袋裡都認為這兩個人之間必然有什麼關係,也絕不敢說出口。既然掌中老虎說他們沒在交往,那就是沒在交往、既然她說不準再說這種無聊事,就絕對不要再說。然而新來的卻開口問了……
眾人緊張等待爆發時刻的來臨,沒人敢動筷,聊天的人也閉上嘴,全體側耳傾聽掌中老虎的動向——如果出現發飆的跡象,無論如何先逃就對了。
「怪傢伙,幹嘛那麼在意這種事?」
眾人的焦點大河,以平靜的語調開口回答。
意想不到的平靜,一如往常的平板語氣,表情也已變回平日的洋娃娃美貌。她開口說: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啊!我的……」
還來不及說什麼,大河已經伸手搶過龍兒的便當,嘴巴伸進便當里「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煎雞蛋和培根炒洋蔥全部在三秒之內消失一空。
然後臉頰塞得鼓鼓,嘴邊還黏著菜渣,一邊咀嚼一邊說: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我是……煎蛋和洋蔥炒培根便當。龍兒是……海苔便當!」
變得很寂寞的便當盒終於回到龍兒手裡。班上各個角落紛紛傳來鬆了口氣的安心嘆息,
然後又回到平常午休時間的熱鬧氣氛。似乎逃過一場掌中老虎之亂+
最可憐的人是龍兒。
「哪有這樣的……我的便當……!」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讓龍兒忍不住想哭。此時對面突然伸來一雙筷子,送給龍兒一顆肉丸子。
「好了!這麼一來高須同學就是肉丸子便當了。」
「川、川嶋…
…」
亞美帶著天使笑容將自己的菜分給龍兒。可是那張微笑的臉緊接著問:
「你為什麼任由逢坂同學胡來呢?你是不是被她抓到什麼把柄啊?」
正好觸碰到我心中最痛的地方——也不是被抓到什麼把柄,只是我有我的考量罷了……
有些是時間點的關係……只不過這些當然不能說,所以龍兒只好無言地一動也不動。代替他回答的是——
[龍兒上輩子是我的狗啊!所以只要主人說什麼,他就會搖著尾巴回應,這就是身為狗的喜悅啊!」
一副了不起的大河露出光彩奪目的笑容,說出莫名其妙的答案。
「又來了~你們兩個分明就是天生一對~!」
照實乃梨的判斷基準來看,她大概認為現在是可以開玩笑的場合吧?龍兒與大河異口同聲地說:
「沒那回事、沒那回事。」
然後又同時搖頭。而亞美又是如何看待呢?
「嗯感情真好……」
她稍略眯起眼睛,像在唱歌般說道。可是龍兒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亞美說:「真無趣啊……」是自己聽錯了吧?
哼!大河笑了一聲,看來不把亞美放在眼裡。拿起筷子準備朝自己的便當進攻時——
「哎呀!不過逢坂真能吃呢。比起減肥什麼的,我倒覺得能吃比較好喔!」
「……!」
北村的話刺激到她了嗎?大河手上的筷子不由自主掉在地上。
不是說她胖、也不是說她瘦,而是說她「能吃」——這樣一句話等於是宣判女孩子死刑……特別是被單戀對象這麼說。
啊——龍兒也累了,只能靜靜盯著嘴巴不斷開闔的大河。
***
當天放學下課敬完禮之後,大河總算有機會一雪中午的「大胃王」(雖然沒有人這麼說)污名。
「餵——各位同學不好意思,請聽我說一下!」
北村的聲音響徹吵鬧的教室,開始打掃的同學紛紛抬起頭。
「呃——我想各位應該知道,今天是每個月慣例由學生會主辦的鎮內義務清潔大會的日子!事實上,這一次由於以往主要參加大會的三年級學長姊明天有校內模擬考的關係,因此參加人數非常少!希望各位能夠蹺躍參加!」
回家回家。班上同學紛紛裝作沒聽見,繼續準備回家。龍兒也是其中之一,他雖然不討厭打掃,但是這個狀況例外——龍兒相當清楚,以「鎮」為範圍,無論怎麼掃也沒辦法完全打掃乾淨,只是徒留欲求不滿罷了,
這個每月慣例的鎮內義務清潔大會,是為了大學甄試有些危險的三年級學長姊而存在的補救措施。參加這項活動的話,可依參加次數在推薦書上加上這些特殊經歷,得到「熱心志工活動」或「具領導能力」等評語,也可以視場合加上「極為活躍」等特殊評語。因此參加者除了學生會的幹部外,大部分都是三年級學生。另外體育性社團則是每次輪流派出數名社員強制參加。這活動與一、二年級又非體育性社團的學生無關,因此不論北村如何呼籲大家參與,還是沒有人願意主動舉手——
「喔喔!高須!你願意參加嗎!」
「——哦」
靈異現象。
龍兒的右手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而高高舉起。
「太好了!我等你喔!換上運動服後在校門口集合!哎呀、這樣我總算有臉面對會長了……如果沒人願意參加,我可就無顏以對羅!好啦、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寫進名單里了,不准落跑喔!」
心情很好的北村手拿著筆,腳步輕快地走出教室。
「等、等、等……等一下!」
原來抓住龍兒的右手往上舉的兇手,正是大河.她不知幾時靠近龍兒,「哼!」用力張開雙腿站立,抓住龍兒的手肘,盡全力舉到最高。
「喂!放開我!你在幹什麼啊?說了要參加卻沒去的話,會被視為課外活動蹺課而扣分的耶!」
龍兒放下手臂,瞪著在他面前不安地咬著指甲的大河:
「我會負起責任……陪你一起參加。」
「啥……?咦咦!?」
重點就是:我想要參加,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難為情的大河臉頰染成粉紅色,手指玩弄著制服的蝴蝶結,一面低聲細語:
「我不想被他認為我只是個很會吃的女生嘛……希望他認為我是為了要參加清潔大會,所以才會多吃一點,補充能量嘛……」
「我看你只是單純想和北村在一起吧?」
「也可以這麼說啦!」
「那不用我作陪也無所謂吧?」
「因為我不好意思嘛!拜託你發揮一下想像力好嗎?真是遲鈍到極點的男人!」
正當龍兒力灌丹田,打算反擊的時候,突然有人戳了戳龍兒穿著立領學生服的背部。一轉頭發現:
[…同須同學也要參加嗎?太好了!」
站在後面的人,正是手中拿著書包和運動服的實乃梨。
「這次輪到女子壘球社派人參加,所以身為社長的我自然得到場,正覺得很麻煩呢!接下來我們就是夥伴啦!」
今天的健康笑容也有如眩目的太陽般,照耀龍兒的內心。眼花撩亂、體溫上升,龍兒幾乎快要昏倒了。
「是……是嗎……?」
「是啊!可是你竟然自願參加耶!高須同學真了不起!我好感動喔!」
喔耶!被她誇獎了……!
龍兒雙手拚命隱藏自己通紅的臉頰,兩眼冒出殺氣——真是好丟臉!
「小突,我也會陪龍兒一起去喔!」
「啊、真的嗎太好了!我們一起去換衣服吧!我在走廊等你喔!」
「恩,我馬上過去。」
兩人一起看著實乃梨走出教室的背影——
「餵……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謝、謝謝……!」
知道就好!大河點點頭。
「早點知道小突要參加,我就不找你去了。」
「我不記得你找過我吧?我只記得你硬是把我的手舉起來……」
不停鬥嘴的兩人心情很好,各自帶著運動服與書包走出教室。可是正當龍兒朝男子更衣室、大河與實乃梨往女子更衣室前進時——
「等等我!」
熱心的甜美聲音調讓三人停下腳步。龍兒轉過頭,忍不住想要推推臉上沒有的眼鏡.想來大河應該也是同樣想法吧?看到對方之後,猛然睜開雙眼,低聲呻吟:
「什麼……?」
可是——
「太好了,總算追上你們了!我也要參加喔!身為轉學生的我,也想要早點習慣學校的活動!」
帶著天使笑容的川嶋亞美對大河的瞪視無動於衷,
「呃……是北村要你參加的嗎?我勸你還是不要去。再說這也不算是學校活動。」
龍兒不禁對她提出忠告。然而亞美只是惹人憐愛地搖頭:
「佑作什麼也沒說,是我自己想參加的。而且不運動會長出肉來呀!對吧,實乃梨?」
「喔!原來如此,是想順便減肥嗎?」
實乃梨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只是認同地點點頭。大河斜眼確認實乃梨的反應,無趣地皺著眉頭。
「我們走吧?」
然後亞美伸出細細的手臂,似乎要勾上龍兒的手臂——就在即將碰到龍兒的手時——
「唔……」
「新來的,女子更衣室在這邊喔。」
活像監獄老鳥的大河眼底浮現一抹陰影,右手從亞美身後牢牢抓住她的衣領,順勢拖著快窒息的亞美,與實乃梨一起前往女子更衣室。
「逢坂同學……我、我可以自己走!」
「沒關係沒關係。川嶋同學,就讓我為你帶路吧!」
龍兒不自覺佇立在當場,望著眼前陰險的一來一往。啊!他總算回過神,想起男子更衣室到途中為止還在同一個方向,重新振作精神向前走,然後拍拍翻騰不已的胸口。
我們走吧?偏著頭看向這邊的亞美,臉上的表情莫名甜美、美麗且清澄……總之就是可愛到不行!姑且不看本性的話。
她是模特兒,可愛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眼睛的確獲得保養,而且身為男人的心裡,也坦率地覺得有些高興。
『各位好!你們應該有所覺悟了吧!哪個混蛋敢落跑、我決不會放過你們!混帳東西!拿出毅力拚到底吧!』
過分男性化的語調,透過擴音器響逼整個為厚重雲層所覆蓋的灰暗運動場。
[今天的發言也令人感動不已!不愧是會長!」
站在擴音器主人身旁的學生會副會長北村不斷拍手。
二十幾名的學生聚集在放學後的校門口,大家臉上都帶著同樣尷尬的神情,仰望站在台階上大聲喊叫的清潔大會領導者……也就是學生會會長。走在回家路上的幸福同學,一面帶著看好戲的心態望向這邊,一面心想:還在忙啊?」
「這、這是、怎麼回事……」
也難怪第一次看到這副光景的亞美會被嚇到。
「那位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據說學生會長選舉時,她的競爭對手得票數是零。是一位倍受推崇的獨裁領導者喔!」
「哦……那麼他一定是為了這個原因吧……?」
「為了這個原因?」
「佑作以前曾經提到,他因為某位很了不起的學姊加入學生會……」
『手套戴了沒——?垃圾袋拿了沒——?清掃範圍確認了沒——?』
「是……」眾人有氣無力回應。
[混帳東西——!』
學生會長叉開雙腿直立,慷慨激昂地挺起胸膛向後仰,露出雪白的脖子大聲喊:
『少看不起這個鎮!你們那種要死不活的死樣子鐵定會被淘汰!混帳東西!給我鼓起幹勁好好回答!』
「是——!」
[夠了——!這個月按慣例進行鎮內清潔活動。注意別受傷了!一發現你們在路邊買東西吃的話立刻處罰!總之,別被發現了!]
學生會長——三年級的狩野堇一邊咧開嘴角露出似有若無的笑容,一邊撥開黑色長髮。
即使身穿運動服、戴上工作手套還有橡膠長靴,依然以相當端正的姿勢站著。雪白的肌膚、細長清秀的眼睛、光滑流泄而下的漆黑頭髮、沒塗口紅也是紅色的雙唇……外表看起來是個楚楚動人、溫柔婉約、清爽的和風大小姐,不過內在卻是——
『好——啦!你們這些傢伙,準備出發啦!目標是每人一袋滿滿的垃圾!這次參加的人數比較少,所以應該能夠輕鬆達成規定目標。雖然有「規定目標」,不過也有沒那麼嚴格啦!總而言之,不要讓校外居民看到你們散漫沒規炬的模樣,給我拿出你們的義工精神!』
彷佛連靈魂上都刻著「男子漢」、統御能力過人的女將軍……說得更直接一點,比較像是黑道的大哥大或老大。
「好……好厲害…長得那麼漂亮,作風卻那麼粗獷……」
在龍兒身旁壓低音量的亞美,也無法從落差太大的老大身上移開視線。龍兒相當明白第一次看到的人都會這樣,點頭說道:
「不過她的成績從入學以來一直是全校第一,還在一年之內重建學生會一場糊塗的財務狀況,是個相當傳奇的名會長呢。」
[…高須同學,你知道的好多喔!」
「全都是從北村那裡現學現賣的啦!」
北村顯得相當開心,不斷為台上那位美麗老大的發言鼓掌,大概是想炒熱氣氛吧?
「最引以為傲的學姊啊…」
北村向來給龍兒的印象都是「領導者」,現在倒成了盡忠職守的「部下」——不過,大河會怎麼看待北村呢?大河與實乃梨站在距離龍兒有段距離的地方,她臉上明顯表現不爽的情緒——動個不停的腳尖不知是有意還無意,在地上寫了一個「殺」字。
『打掃時間為一個小時!待會集合時絕對不準遲到!還有,沒有全部到齊不准解散!』
用擴音器大喊的堇一說完,學生會的幹部立刻吹起尖銳的哨音,二十幾名學生成群結隊
開始離開學校到外面尋找垃圾。在這群人之中,混著一位企圖與學生會副會長增進友好關係的傢伙。
「掃除的範圍不小耶…喔!馬上就撿到一個!」
龍兒才一出校門口,馬上就在學校牆邊發現舊雜誌,正準備彎下腰,伸出戴著工作手套的手——
「N0——!」
有人抓住他的運動褲鬆緊帶往上拉,順勢用力向後扯——這種陷入兩腳之間的甜美衝擊讓龍兒轉過頭,才發現實乃梨露出可怕的表情站在龍兒身後。嘖!嘖!嘖!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揮動:
[高須同學,不可以喲!學校附近是三年級的勢力範圍,我們這些學弟妹要跑到比較遠的地方才行,這是傳統。」
「是、是這樣嗎?」
「是啊!你瞧!」
實乃梨指著一名看似三年級學生的樸素女孩,一邊說著「這些人真是傷腦筋……」一邊撿起剛才那本雜誌放進垃圾袋。看起來為了準備考試,一副很疲累的樣子——唉—嘆氣的同時還像老婆婆一樣敲敲腰部。
「原來如此……」
[二年級的小伙子只好走遠一點羅。」
啊!久違的真心笑容。實乃梨的笑臉如同太陽光輝眩目而直接,讓龍兒不禁為之吸引。
兩頰的酒渦、稍微曬傷的鼻子——健康的女孩果然是最棒的!此刻龍兒重新想起自己就是被這股開朗的氣息所吸引.
相對的,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實乃梨身後——
「哎呀!這個垃圾跟川嶋同學長得好像啊!這下能夠模仿的對象又增加了!」
「討厭啦!逢坂同學真是太會開玩笑了!真好~笑—啊、你不覺得這邊的垃圾跟逢坂同學很像嗎?特別是小到無藥可救的部分最~像了!」
兩朵陰險爭艷的漆黑妖花正在享受諷刺與挖苦……光是看就覺得累。
「大河……別玩了,我們快走吧!」
龍兒揮動空垃圾袋拍拍大河的臀部。他打算施展「用拖的也要把你帶走」戰術——
「不是叫你別碰人家的屁股!討厭……別惹我……」
神經兮兮的大河露出撩牙,嚏哇哇向前走——看來她果然很介意北村與學生會長的事。
亞美也「呸!」的一聲,把臉轉向與大河反方向,雙臂交叉胸前。
看到這兩個人的樣子,實乃梨若有所恩地低聲問:「喂喂!」
「那個……午飯時我就感覺到,你不覺得大河和川嶋同學之間的關係好像有點緊張?該不會……」
龍兒雖然心想:現在才發現啊,不過實乃梨的問題並非不能回答。
「是啊!好像是想法上有所差異,莫名其妙就是合不來。」
「原來如此……這也沒辦法羅。」
龍兒為了兩人肩並肩一起散步而感動到發抖。此刻,自己正和實乃梨走在一起,簡直像是約會一樣,以緩慢的速度在青翠的樹木下漫步。如果不去看眼前背後那些同樣穿著運動服、龍無關係的無聊傢伙,就是一幅完美的約會場景。將來是否會有成真的一天呢……?
「大河與川嶋同學……總覺得川嶋同學和我當初想的不一樣!不是不好的意思啦……大河也希望能夠和大家交朋友,可是她也有她的難處……可是這樣的組合還真怪……女孩子真的是很複雜喔!」
實乃梨以有些嚴肅的表情點頭,龍兒也同樣頷首回應。他有預感自己和實乃梨之間即將產生一種奇妙的連結——如果預感實現,那麼這就是龍兒第一次不靠大河與北村,而與突乃梨直接有所「緣分」。
這樣的話,非得好好培養這種關係才行——龍兒的目光變得銳利,不同於以往,他打算稍微積極一點。
「因為有櫛、櫛枝在,所以我不用太擔心大河。」
雖然有點說不太出口,不過還是把意思表達出來了!實乃梨笑著看向龍兒:
「那應該是我的台詞吧!我倒是認為只要有高須同學在,大河就不會有問題了。」
還是一樣被誤會……不過話說回來,看來實乃梨對龍兒的評價很高羅?可以說是有好感吧?龍兒與實乃梨相視而笑。來吧!還差一步!只要再進一步,關係就能夠更加深入——現在開口吧!是男人就勇敢開口吧!龍兒的眼睛因為激昂翻騰的想法而充血。他故意咳嗽,清一清喉嚨。
「除了大河,我也希望能夠多待在櫛枝身邊……」就這麼說吧!他輕輕舔了乾燥的嘴唇,將緊張發抖的拳頭收進口袋。現在這個時間點很自然、不會有不好的感覺、也可以當作開玩笑……只有現在、就是現在!
「除——」
[龍兒!」
咚——!一股強大的力道撞上龍兒。
[龍兒,糟了!哎呀——這下子怎麼辦!」
「……」
龍兒在跌倒前用力踏穩腳步,然後抬頭仰望大河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來一下!到這裡來!」
龍兒被拉進小路的陰影。
「北村同學一直待在學生會長身邊耶!一直喔!從來沒離開過喔!還笑得很開心的樣子,連我在旁邊都沒注意到!所以我鼓超勇氣跟他說,我是陪龍兒一起來參加的。結果你知道他說什麼嗎![啊、這樣啊!我都沒注意到。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呢!『——只有這樣!就只是這樣!這是他對曾
經告白的女生該說的話嗎?龍兒,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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