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1/2)
——倒不是特意打算靜思之類。
櫛枝實乃梨坐在冰涼刺骨的長凳上,連頭盔也不摘,蜷縮著身體。她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部員們七嘴八舌地給她打氣。部長,請你打起精神來吧。反正今天大家都不在狀態。誰都有低落期的。再說這不過是場練習賽,用不著那麼上心。……怎麼能不上心呢。作為部長實在太丟人了。居然打出一場這麼糟糕的比賽,連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還曾經鄭重承諾,要在比賽時堂堂正正,毫無雜念,百分之一百地集中精神。
當時是九局下半,兩人出局,壘上無人。三比一領先的最後關頭。
隨著一聲清脆的擊打聲,球劃著名一道舒緩的弧線,在地上彈了一下,看上去就像是歡呼著自動飛撲進手套里一樣。好耶~贏咯~抓住球,傳向一壘,比賽結束——本應如此。可是——「哎!?」「你在搞什麼啊櫛枝!?」「哎呀!」
本方的長凳上傳來喊叫。對方的長凳上「太好了太好了!」「來咯!快跑啊!」叫喊聲此起彼伏。不會吧,汗毛都要倒豎了。為什麼還沒等扔出去球就從手套里掉出去了呢?她越是慌張事態就越嚴重。她伸手去撿那個骨碌骨碌滾動的球,可是手指總是把它彈開。「快傳啊快傳啊!」叫喊聲傳到她耳朵里。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糟了糟了糟了,這次又沒撿起的時候跑壘者已經攻上了二壘。在喊叫和歡呼聲中,她終於撿起了球傳向三壘。可是傳球失誤。跑壘員趁機跑回本壘。於是。
土腥味嗆得人呼吸困難。
凜冽寒風無可抗禦地,吹冷了身體。
某個星期天的下午,低沉的陽光。
自己是抬不起頭的失敗者。
……之後就像多米諾骨牌倒下一般。由於身負王牌重任的實乃梨一時失誤,整個隊伍的集中力就一蹶不振了。四壞球保送一人上壘,在失誤頻頻下又瞬間被扳回一分。結果對手最後又來了一記本壘打。
「啊……真是……」
她用手套遮住頭,蜷縮成一團,鼻子貼在滿是塵土的膝蓋上。
根本不是大家的錯。也不是因為是練習賽所以不在乎。更不是什麼不在狀態。變成這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己,心裡已經充滿了雜念,集中力已經渙散了。所以才會這麼遜。也就是說如果自己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大概打比賽再也不會贏了吧。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你在搞什麼啊!?」
「我什麼也沒幹……」
臭蟲臭蟲臭蟲臭蟲臭蟲臭蟲臭蟲臭蟲超級臭蟲!——伴隨著一頓臭罵,凜冽的寒風像龍捲風一樣打著旋兒,從高須龍兒的腳脖子下吹了上去。冷風掠過他的劉海,睜開眼睛,此時他的模樣簡直像是一幅魔王誕生圖。看上去可怕得都能輕鬆打碎一兩顆星星。不過他本人無論如何也沒有想當魔王的意願。但是,倘若把事實向他挑明,可能會讓他很受挫吧。
「……我也沒辦法啊!這都是因為……」
「蠢——貨!」
隨著謎樣的呵斥聲,他臉上啪啪地吃到了兩記耳光。估計是讓他閉嘴。高須捂住臉不說話了。這麼突然的暴力行為,事到如今也還是讓他吃了一驚。而且——
「你少跟我頂嘴你個臭蟲!你個大垃圾中的大垃圾大色胚子帕森拉塞爾犬!你一生當飯桶好了!你個閃耀的混蛋!還居然和小黑長成一樣的臉!」
接踵而至的罵聲就像從異次元飛來的多彈頭飛彈一樣,從各個角度對魔王的心盡情發動攻擊。最後用一聲充滿蔑視的冷笑結束戰鬥。狂暴者……說得都有些淺了。乾脆就叫她「鬼」算了。只聽她高傲地哼了一聲後轉過身去。
那桀驁不馴的站姿,抬頭挺胸的傲慢,充滿侮蔑的半睜著的眼睛裡包含冷酷,這個任憑寒風把臉蛋吹成薔薇色,把長發吹散的女生,正是逢坂大河——通稱掌中老虎的美麗惡魔。
她擁有法國玩偶般精緻的美貌,可以稱得上「掌上」的嬌小體形,可是聲線卻和體形不相稱地低沉、冷酷且缺少起伏。
「……龍兒你這傢伙,這輩子到死都只能這樣孤零零一個人吧……」
一閃——袈裟斬。
龍兒變成了路邊不會說話的石像。他感覺這句話比挨耳光要悲慘多了。在正如以「罵死人」的勢頭劈頭蓋腦撲來的臭罵之後,又來了這麼一句出離殘酷的話。除了暴力之外還有其他什麼詞能形容嗎?這樣也行嗎警察先生?難道這就是正義嗎日本啊?法律該取締的不正是這種行為嗎?他聚起了拼死一搏的勇氣,抱著必死的決心,兩眼死死盯著大河。
「你……你別以為這個法治國家,會讓你一直逍遙法外下去啊……」
他這句拼命的反駁,還沒等她掏著耳朵說「啊?」的時候,就已經變成塵土消散了。在這難耐的瞬間,兩人之間吹過了一陣刺骨的寒風。
在這個寒冬的某個星期日。
太陽早就下了山。明明才五點多鐘,天空卻已暗淡了下來。熟悉的商店街上充斥著主婦、拖家帶口的人士,以及戴著口罩的婆婆團和正準備去玩的年輕人們,熱鬧得有點混亂。
擦身而過時不小心撞到了行人的胳膊,龍兒默默地低頭讓開了道。是啊,再怎麼由於被人說了很過分的話而遭受打擊,也不能一直杵在馬路中間石化下去。會妨礙到行人的。正當他恢復了意識再次邁開步子的時候。
「……哎?大河?」
他終於發現,剛才還在跟前向自己狂亂發射異次元飛彈的那個鬼不見了。雖然是鬼但她還是掌中老虎……雖然連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總之是想說她體形嬌小吧。嬌小的大河可能被人潮捲走,現在已經迷路了。
「喂!大河!你跑哪去了?」
龍兒兩手提著兩個沉重的購物袋,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地尋找大河的身影。特徵是及腰的栗色長髮,一眼就就知道很貴的白色的安哥拉羊毛外套,還有很長的卷了三層的男用圍巾。
反正要回去也是回高須家,就算回自己家,大河的公寓也就在隔壁。那麼各自回家其實也沒什麼問題,不過在這十二月的寒風中把人弄丟了還是有點於心不安。該怎麼辦呢,他皺著眉頭環視了一圈,在心裡對那位抱著孩子輕叫一聲躲向路邊的年輕媽媽說我不是路過的妖怪。就在這時,
「你搞什麼呢?在這裡杵著,整個就一路過的妖怪嘛」
「哦!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話說你這傢伙還真不在乎我啊……」
大河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現身,淺笑著把右手提著的東西交給他看。雖然下面一半被包裝紙包裹著,但從那混雜著奶油和蜂蜜的香味,以及過於明顯的圓環形特徵中不會看錯。
「……甜甜圈。你從哪弄到的?」
「那兒。嘿嘿,因為實在太香了就順手買了!因為還沒嘗過味道如何所以先買了一個。好吃的話,我就再排一次隊多買幾個」
大河用甜甜圈指著停在路邊的那輛白色手推車,在這個簡易小店的前面正排著長龍。被她這麼一說,周圍還真的漂滿甜甜圈的香味。對於包括大河在內的甜食黨們來說肯定是難以形容的香甜味。龍兒也絕對不是討厭甜食。他隨便應了一聲,不經意地瞥了那個手寫招牌一眼,然後立刻轉過頭來。看上去像是用魔法寫的那行店名:「KrispyCreamy」,讓人除了抄襲的感想之外,不做他想。(C註:「KrispyCreamy」聽起來與美國的有名點心店「KrispyKreme」很相近。)
「……這個,會不會出事啊?店名怎麼這麼怪?」
「肯定沒事啊。你快看那個人,一邊走一邊吃呢。裡面沒投毒啦,大概吧」
「不過是吃個點心,有必要帶著試毒般的決心嗎?」
「還不是因為這店,居然叫Krispycreamy。哈哈,這個絕對是盜版來的」
「所以說這店不是很奇怪嗎?正經點的店都會用這商標,更不會起這種擦邊的名字啊」
「但是「KrispyKreme」總店絕對買不到吃的東西!我曾經去過那裡一次可是擁擠到不行!排得不見盡頭的隊伍讓我煩死了!不過,吃過的人都說嘛:『輕咬一口,松鬆軟軟,輕飄飄地在嘴裡融化掉。』所以無論如何也想嘗嘗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這個嘛,聽說確實與別家的甜甜圈不一樣呢」
「就是就是。既然這家店敢堂堂正正地用這麼接近的店名在這裡叫賣,做出來的口味會不會和真品差不多?哇,真香!那麼,味道如何呢……」
啊~嗚,大河張大嘴巴,很沒教養地在甜甜圈上大口咬了下去。那一瞬間流露出的笑臉漸漸地陰沉下去,一邊用力嚼著甜甜圈一邊露出奇怪的表情。
「……怎麼樣?和其他店賣的完全不一樣、吧?」
大河一邊嚼一邊點頭。可是看上去她情緒越來越低沉。
「的確……完全……不一樣。……感覺有點,乾乾巴巴的。嘴裡的水分好像瞬間就被吸走了似的……」
「別剩下啊,真浪費!」
「啊,想出好方法了。這個,放到你房間的壁櫥里。防潮效果肯定是超一流的」
「別剩下啊,真浪費!」
「嗚……」
大河稍帶憤恨地看著剩下的甜甜圈,撅起了嘴巴。那些跟自己買同一種甜甜圈的人看上去的確很開心。誰也沒有被毒倒。不過,表情都很奇怪。大河也構成了這些表情奇怪的人群的一部分。「據說是甜甜圈!」「據說是Krispycreamy(誤)!」一群女初中生拿著零用錢在高興地排著隊。龍兒和大河倒也不是那種會特地跑過去跟她們說這玩意兒不好吃的多管閒事之人。
「真是的,還沒吃晚飯就嘗到這麼難吃的東西。這東西多少錢?」
「兩百円……」
「兩—百—円!?你花了兩百円,就買了這麼一塊乾燥劑來吃?」
雖然不是對剛才那頓臭罵的還擊,不過看著手拿甜甜圈情緒低落的大河,總覺得必須說點什麼。這不過是為了不讓她再犯相同錯誤的一種教育指導。
順便說一提,今天的晚飯是準備了鰤魚和水菜日本酒的簡單火鍋。還有藕根雞皮炒牛蒡和放了生薑的雜米飯。說實話,鰤魚很貴,雖然只是切下來的魚身,仍然很貴。再加上是野生,所以當然很貴,不過還是買了,總共三人份,因為現在就是吃這個最好時節!人工養殖的也很貴所以乾脆買野生的了!是啊,而且——
「都說了今天的鰤魚鍋是為了給你祝賀!」
「我知道了啦……」
「氣勢不足啊!你根本沒明白!所以你才被那個奇怪甜甜圈給騙到!那鰤魚的價格你也看到了吧!?你也明白我的氣勢有多高了吧!?居然用那麼難吃的東西白白占據胃空間……雖然我不想說這些無聊話,但鰤魚在我家可是很奢侈的!可惡,自己去瞅瞅價格有多高吧!」
「太棒了—太棒了—鰤魚鰤魚—!」
「再來一次—!」「鰤魚是大魚—呀呼~!」
龍兒看著大河拿著甜甜圈面無表情地搖動長發跳著舞步,讚許地點點頭。這回鰤魚,以及從家須家帳本上消失的那幾張鈔票也可以安心地成佛了吧。大河的那兩百塊零花錢會不會變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靈,就不關高須的事了。
確是如此。今晚要好好慶祝一下。明天星期一,大河停學結束。從明天起大河就可以上學了。回頭一想這兩個星期還真快。
也就是說,那個噩夢般的事件,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龍兒又長嘆了一聲。該說是噩夢呢還是說……算了,還是不要想了。想也沒有用。反正實際上大河也沒有被退學,從明天起又可以上學了。光是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龍兒心平氣和地心想。
「……對了,剛才話沒說完。你到底為什麼會搞成那樣?」
穿著安哥拉羊毛外套的大小姐斜著眼看了過來。僅僅從眼皮的細微動作就能產生暴虐的預感。他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開口反問道,
「……那樣,是哪樣?」
「你怎麼如此沒用?還有。為什么正好我這個電燈泡不在的時候,你什麼都沒做成?還有還有。為什麼和小實的好感度沒有提升?還有還有還有,至少我個人想這麼說,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鬧成停學的?」
「……那明顯錯不在我啊」
「別跟我轉移話題你個膽小鬼!」
「……」
龍兒滿腹牢騷,下意識閉上了嘴。大河湊了上來,發動了又一輪的追擊。
「比如趁我不在時,兩個人一起上學!比如約她一起吃午飯!比如約好周末一起出去玩!該做的事情不是有很多嗎!?看看你,連互相發發簡訊都沒有!?哈!真是笑破肚皮你這個垃圾垃圾垃圾垃……咿!咬到舌頭了……」
大河痛得捂住嘴巴,龍兒趁機得到了申辯的機會,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啊!早上你要是不來的話櫛枝是不會出現在匯合地點的,午飯她也總和別的女生一起吃,那些女生也根本不認識我,放學之後她一直都在社團參加活動!要發簡訊,可是根本不知道聊些什麼才好!」
說出口之後,自己都感覺很丟人。可是實際上確實如此。
大河被停學之後,龍兒和實乃梨的接觸點就突然消失了。雖然自己暗戀了她這麼久,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怎麼說也應該縮短了少——雖然還不是戀愛關係,至少也算是朋友關係,結果大河這個共同點一消失,龍兒和實乃梨之間就連話也說不上了。不過也沒到相互無視的地步,見面的時候早安再見之類的招呼還是會打的。
剛才明明長嘆了一聲,龍兒卻頓了一頓。等等。他抬起了頭。
「……就算是這樣,跟四月時比起來進展還算是很大的嘛……恩,也許沒錯」
他抄起手,點頭稱是。
「這、怎、麼、可、能、你、個、垃、圾」
「哇哇呃呃~……」
喉嚨里傳出從未聽過的慘叫。現在可不是吐糟說,不愧是大河,果然是稀有慘叫製造者的時候。
大河用手指揪住龍兒的上嘴唇,然後用力地向上提。眼看著牙齦和嘴唇交界處就快被撕開了,龍兒害怕得不得不仰起頭踮起腳。
「還什麼不會在匯合地點出現你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你居然還想弄什麼『等待的姿勢』!?你當你哪根蔥啊!?當你是忠犬八公啊!?哎—呀哎呀哎呀真是個了不得的傢伙啊!哇—好可怕!瞧你幹的好事!」
「九明吖~~!」
——救命啊!
在這名副其實的性命危機之時,他閉上眼,開始觀賞「走馬燈(據說人死前的瞬間一輩子的事情會像走馬燈一樣展現在眼前)」了。幼兒園……畢業時出的糗……上了小學……只有我的書包是舊的……二年級時去遠足……泰子睡過頭沒有便當……正好從那時開始……外號被定為黑道君……。
「啊」
大河輕叫了一聲,突然撒開了手。龍兒終於從大河的吊嘴唇引力中解脫出來,高興地睜開了被眼淚打濕的雙眼。然後——
「……哦……!」
龍兒低聲說道。周圍的人們停下腳步,看著這幅光景。「哇!」「真厲害!」談論聲此起彼伏。
在街道兩邊並排的商店店門前,一道光帶飛馳起來。
大概是街道會訂製的吧,只見彩燈同時被點亮了。燦爛耀眼的金色光芒像是要爬上房頂一樣明明滅滅,描繪出像是彩帶又像是波浪,蔚藍色的光芒閃爍著,延伸至盡頭的拱門,商店街的天空在一瞬間變成色彩鮮艷的天象儀,把剛剛出現的星星的光芒都比了下去。
那束光,無比美麗。
鈴鈴鈴……擴音喇叭里傳出了以鈴音開始的背景音樂,街燈是模仿冷杉樹形狀吊燈,裡面蹲著的笑眯眯聖誕老人和紅鼻子馴鹿閃閃發光。噴嘴狀的燈飾上,「聖誕快樂」幾個字在明滅閃亮。
「……是啊……啊,是啊!馬上就是聖誕節啦……」
在五彩繽紛的燈飾之中,大河伸開雙臂,抬頭望天。臉上浮現出從未見過的天真笑容,骨碌一下轉過身來,對龍兒大聲說道。
「真……棒~啊!啊,真的太漂亮了!……真的太美了!去年明明沒有這麼豪華的彩燈!」
她的眼中像是映出了發光二極體,又像寶石般的光澤。「還哪裡有聖誕樹呢!?」——看著大河這副樣子,龍兒也不禁忘過上唇的疼痛,露出了笑容。
「喔,今年的燈飾花了很大的工夫。聖誕節,說起來快到了呢」
「告訴你,聖誕節我最……」
大河用力閉上眼睛,握緊拳頭,在她高聲喊出「喜歡!」的同時像煙光爆炸一樣,身體展開成大字。看著她孩子般的超級興奮,不知道的人也笑逐顏開。大河朝天用力伸出雙臂,眼神更加閃亮。看上去,似乎有些濕潤,仿佛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啊,真的太高興了……!這段時間,得當個好孩子!得一直是好孩子!他是不是快到日本上空了呢?」
「誰啊?」
「這還不知道?聖誕老人啊!聖~誕~老~人!」
大河一邊不怕害羞地大喊著,一邊露出滿面笑容。
「給我。我幫你拿一個」
她拿走了龍兒提著的一個購物袋。啊,被搶劫了……不對,只是下意識這麼認為,
「……看、看什麼看?」
「別死啊,大河!」
是不是發燒了?龍兒一邊心想一邊把手貼在大河額頭上試溫度,不過卻被她甩開了
手。她甩開的動作比平時溫柔多了。她認真的視線中,此刻也沒有危險與嘲諷的信號。
「偶爾也想幫幫你,僅此而已!在聖誕老人接近的這段時間內,我一直打算做個好孩子的。聖誕節,我真的真的好喜歡!」
「不是,這個我知道,不過有點太突然了……還是說,為什麼啊?為什麼你這麼喜歡聖誕節啊?」
「為什麼?你在說什麼啊?喜歡聖誕節需要理由嗎!?你看,街上會變得這麼漂亮,大家都笑容滿面,HAPPY……對了!龍兒拜託你,二十五號給我做頓特—好吃的哦!做頓平時吃不到的,特棒的!烤雞蓋飯!或者牛肉蓋飯!像是外國人吃的那種東西!」
烤雞蓋飯,和牛肉蓋飯。
……迄今為止,還有哪句話能如此振奮龍兒的心。龍兒那雙倒吊三角眼興奮得發出狂亂光芒。他舔了舔舌頭……有什麼,烤雞蓋飯!牛肉蓋飯!人肉蓋飯!嘿嘿嘿哈哈哈—!雖然他沒這麼想。不過是浪漫的聖誕節彩燈在他的眼睛裡一閃一閃地投映出來。
「話說,忽然手癢了……!喔,鬥志燃起來啦!聖誕節就得做頓不平常的盛宴!好了交給我啊!」
「交給你啦!我去超市地下,把最好吃的蛋糕從商城買回來!嘿嘿,買哪個好呢!?首選還是BuchedeNoel(C註:法國傳統的聖誕節蛋糕)!啊,得買份雜誌研究研究!對了,讓泰泰把香檳準備好,要最高級的!」
呀!好興奮!兩個人在路上開心得不得了。正在此時,兩個人卻同時不說話了。
「那,問題在於……」
「……平安夜,是吧。……雖然不知道是由誰定下的」
「被世間定為情侶之日……」
龍兒和大河對視了一下,一起嘆了一口氣。當然,兩人腦中浮現出來的,是各自思念的人。對龍兒來說是櫛枝實乃梨,對大河來說是北村佑作。
特別在大河的情況下,任誰都會長嘆一聲。
「……我這下,絕對不行了。根本不敢去約他了。總覺得,……該怎麼說呢?乘人之危?不是這種感覺。……像是失戀之後的,那種寂寞感」
那是在兩周前,大河被停學的那天,北村在全校學生面前被前學生會長狠狠地甩了。這是北村的自作自受。
北村已經有喜歡的大哥……女孩這件事本身已經夠打擊大河的了,那個大哥……女孩又以留學這種方式離開,結果造成了難以「公平」的局面。龍兒也十分清楚。
而且一說起這種不公平的局面。
「說起來,北村對你被停學的事情相當在意啊」
「不會吧!……真的?他,他確實發了好幾條簡訊問我怎麼樣了」
「真的喲。你去約北村的話,他絕對不會拒絕的!」
「啊——……是嗎!?那種方式,我不討厭!但感覺有點……看不見的強制力,這樣……他會因為被我約了很高興嗎?還是說只是單純地因為關心我才答應?我搞不清楚了……」
「……說的也是。你要真是能趁這機會一鼓作氣拿下北村的聰明女孩子的話,就肯定不會在停學結束前一天的星期日晚上跟我一起悠閒地出來買菜」
說的是啊……大河低聲地嘟噥道。龍兒拉著她開始緩緩地走。
支援大河的戀情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現在的情況太困難了。她把北村甩了,大河去找她茬,並打了一架,這就是大河被停學的原因。當然,北村欠大河一個人情,大河有什麼要求他也不應該拒絕。也就是說太有利了,這種不公平條件,反而讓大河難以行動了。
在意志消沉的大河身邊,龍兒也消沉了起來。自己不也是,連約自己喜歡的人平安夜出去約會,都不敢做嗎。
約實乃梨出來的理由,說起來要比大河的還要單純。首先,那天是平安夜。說實話非常高興。真的對於全世界來說(只有日本嗎?),十二月二十四日這一天,對戀愛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天。當然因為是這樣的日子所以才會把喜歡的人約出來嘛,不過要在這一天約會的話,肯定要包括表白和求婚嘍。「今天真開心。那明天見!」明顯不是能用這麼一句話來結束的一天。那就對實乃梨表白——不不不不行。時機還不成熟,不行。然後第二個理由更為現實,在平安夜這個飲食業興旺的一天,天生勤勞的實乃梨是不是會去打工?這個確實很有可能。
「啊~啊……雖然不能約櫛枝出來,可是在家裡也無聊啊。但出門的話,又得看到成群的情侶卿卿我我……借幾張DVD去你家看吧」
「哈啊!?你說什麼呢你這個大色狗——」
啊糟了糟了,好孩子好孩子……大河急忙關上了想怒罵龍兒卻不成的扭曲的嘴,以手用力揉了揉臉,重新作出對聖誕老人用的心平氣和的臉。
「……龍兒你真是精力過盛。這怎麼行呢,你說什麼呢。你得正正經經地約小實出來。沒事,有我跟著你呢。有我這個戀愛天使轉生的天使大河呢!」
耶!大河擺了個POSE。龍兒下意識地開口,
「真噁心!」
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可是大河仍然心平氣和地雙手合十,
「請你暢所欲言。現在我是活佛」
「居然像川島一樣玩變臉!話說回來你哪是佛啊!不是天使嗎!」
「啊~天使天使。天使大河會為大家歡度聖誕節盡微薄之力,就算最終變成小星星也在所不辭!」
「……變成啥?小星星?我可聽到了啊,那就請你努力變成那樣吧」
「請您自便!不過請有計劃地利用我的力量!總之你必須約小實去聖誕約會!必須!天使大河會給你全面策劃的!嘿嘿~,聖誕老人有沒有看到啊~?有沒有看到我純潔無垢的善良決心嗎?」
「……」
大河眼睛裡反射著燈飾的光亮,情緒水漲船高。龍兒面對她,已經無力吐槽了。說實話,要完全理解僅僅因為聖誕節來了就興奮到如此程度的大河實在過於困難。龍兒一點也弄不懂。這本來就是成功率暴低的任務,現在又加上一層難度。那就是沒有比這麼有幹勁的大河更危險的東西了——當然,這是不能說出口的。
「龍兒,加油吧!是的,是聖誕節呀!……想讓大家都開開心心!所以我必須當個好孩子!」
大河搖著頭髮猛地抬起頭,眼睛充滿光芒,再次堅定了不屈不撓的決心。與之成正比的危險度也在節節攀升。
「……你的策劃之類,用不著。算了吧,真的」
「為什麼?」
龍兒終於忍不住火了。
「因為絕對不可能!平安夜約她出來,喜歡她的事不就全露餡了嗎!?果然還是不行,超出我的能力!明顯太怪了!什麼若無其事,根本做不到!」
「其實根本不用若無七是七是七是七是其,實,……若無其事,不也行嗎?」
她一副跩到不行的樣子挺胸揚眉,天使大河把潔白的手指伸向龍兒的鼻尖。喔好危險——要不是大河正好是天使狀態,她的手指頭肯定已經戳進鼻孔,把腦漿攪得一團糟。
「露餡有什麼不好?。就是嘛,趁這機會直接表白不就行了麼。難得的聖誕節嘛,得把最想說的話說出來!請坦率一點,龍兒!你的背後靈有我和聖誕老人!」
「表表表……表白……!……笨蛋!這怎麼可能呢!?不管你是天使還是活佛還是能看到聖誕老人,打死也不干!」
龍兒拼命搖著頭,搖得額頭都快噴血了。這個,自己固然也想把心意傳達給實乃梨。也想對她說喜歡她。在平安夜這個屬於戀人們的節日裡,讓長久的單相思開花結果。
可是龍兒實在太不成器了,小心翼翼且消極,總是左顧右盼地心想:一廂情願的單相思會給實乃梨帶來麻煩,弄不好到現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段緣分就此崩潰也說不定之類的壞事情。他怎麼也不會去想在表白之後會有多麼幸福的未來,只在想著怎麼樣能保持現狀。
沒事的沒事的,就交給我吧,大河像是唱又像是在低聲默念,她先站起身走了幾步,然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地轉過身,把那個要放進壁櫥里的乾燥劑……不是,是甜甜圈,頂在了頭上。
「嘿嘿,怎麼樣?這回看上去像不像真的天使了!?」
「……根本不像。再說,額頭上掉麵包屑了」
「不會吧!?哇哇……幫我拍掉幫我拍掉!」
龍兒看著大河難過的樣子,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頭髮旋兒。發出甜美香味的甜甜圈渣從她頭上紛紛落到鼻子尖。這孩子,真是個傻瓜嗎?
——不過,為什麼。
先把策劃之類的放在一邊,現在大河的這個「好孩子」模式,一年上演一次也許挺好。大河用小手輕輕拍著掉在臉上的麵包屑,龍兒看著她的樣子,不經意地笑了。
看來,歡度聖誕節,看來是全人類的願望。
***
「啊!來了,是老虎同學!」
「掌中老虎又回來上學了—!」
「老虎同學—!上學辛苦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仿佛從地底傳來的野蠻叫喊,和混雜的腳步聲摻在一起。龍兒不禁縮了縮脖子,迅速往走廊邊上一貼。這個行動看來是正確的。
兩個星期沒有上學的大河被包圍了,右邊是男的,左邊是男的,前面是男的,後面還是男的,男的,男的,男的男的男的……這就是清一色男生的「掌中老虎俱樂部」,又名:格鬥技狂熱粉絲的男學生們。被冠以掌中老虎之名的逢坂大河,持有壓倒性的力量和天生的格鬥天分,而且還有那種絕對不饒過對方的暴戾,這群男生以無比熱情的眼神注視著這樣的大河。這群男人生的存在很早以前知道了。並且這群人的數量還呈緩緩上斷的趨勢,而大河在文化祭的摔跤比賽和選美大賽中的搶眼表現,使得他們的人數突然激增,一不小心就變成了規模龐大的變態軍團。
「喂!高須你讓開點!我們和老虎同學,有話要問!」
「……喔!」
他們推開龍兒,龍兒貼牆貼得更緊了。跟他一起上學的大河瞬間就被數十個男生包圍了起來。明明是大冬天,但是大河像是被狂熱的漩渦卷進去了一樣動彈不得。
「老虎同學—!我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夢幻兄長VS掌中老虎的那一戰,是不是應該算老虎同學獲勝啊!?」
「知道兄長要去留學後,老虎同學就為了一決雌雄就去找她打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架對不對!?哦~哦~哦,這麼熱血的情節!」
「我們始終相信老虎同學會勝利的~!」
這怎麼回事啊……被踢出狂熱的漩渦之後,龍兒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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