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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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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哪有那種事!」

「妳是笨蛋嗎!?」

四個人一起吐嘈,最後是由實乃梨的戳眼攻擊收尾。「啊……不小心戳太深了……對不起……怎麼辦……」大河按著雙眼趴在暖桌上:

「……這種小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保持趴倒的姿勢,大河以含糊的聲音開口:

「我也要戰鬥。如果想要和龍兒在一起的想法會讓這個世界毀滅,無論到哪裡,就算離開這個世界,我也要生存下去,絕不認輸,不放棄龍兒。還有,我也不放棄小實、北村同學……以及蠢蛋吉,因為我喜歡你們,無論是多麼嚴重的毀滅、無論我在什麼地方,也不會忘記自己喜歡的人。」

龍兒凝視自己面前的發旋,心裡想著該說些什麼。什麼樣的話能夠更有力量、更確實地傳達我的覺悟與想法給大河還有大家呢?

想了一下,龍兒半開玩笑地開口:

「……那麼妳……準備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嗎……?」

高須……

高須同學……

高須同學……

你這傢伙……

感覺冷是因為下雪的關係?跌進河裡的關係?或是因為充滿這個房間的空氣溫度?叫人忍不住環顧四周的冰冷沉默整整經過五秒──

「唔唔唔唔唔哇啊啊啊啊~~~~~~~~噁心死啦啊啊~~~~」

「……有到哭出來的地步嗎……」

亞美刻意以吟詩般的語氣發出精彩長音之後掉下眼淚。斜眼看著她的龍兒認為只是平常那種厭惡又刻意的百分之百假哭,卻遭到亞美泛紅的眼睛瞪視:

「慘了,停不下來啦~~~~~~~~呼啊~~媽~~~~~~媽……」

「……有這麼誇張嗎……」

這下子知道比起之前說過的壞話、毒舌言語,到頭來還是簡單的冷笑話攻擊最有效。亞美起身說道:

「這個給你,快走吧~~~~~~~~」

「喔……!」

亞美從鐵架上的LV鑰匙包上拆下一把鑰匙拋給龍兒,龍兒勉強接過一看,那把老舊泛黃的鑰匙似曾相識。

「……這該不會是、別墅的?」

「對。」

亞美擤過鼻子,嘆了口氣,輕輕擦去臉頰的淚水,像是在避免摩擦肌膚:

「有電,不過沒瓦斯。打開水錶箱的開關就有水。不過用了之後多少會留下證據。」

龍兒看著大河的臉,大河也猶豫地看著龍兒,兩人舉棋不定──

「……我們不能這樣。麻煩妳到這種地步,實在是說不過去──」

龍兒打算把鑰匙還給亞美,但是亞美卻把手伸到背後,不肯收下:

「不然你們打算怎麼辦?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你們兩個不是決定私奔了?既然如此,哪管難看、給人添麻煩,都應該不顧一切逃走啊!我又沒叫你們住一輩子!打工也需要住的地方吧!如果你們不打算去也沒關係,總之為了保險起見,先把鑰匙帶著吧!」

──這件事如果曝光,亞美會遭到怎樣的責罵?

思考所有可能性之後,龍兒無法將那把鑰匙收進口袋,只能像個電池用盡的機器人停止動作。警察找上門之後,一且知道是亞美提供躲藏的地方,她八成會受到與離家出走的我們相同……搞不好會受到比我們更嚴厲的懲罰,甚至被當成教唆者。

亞美已經有所覺悟了嗎?亞美這傢伙,熱烈憾動心靈的「情感」力量總是這麼驚人。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關係!」

真的好嗎?

「呃……『至少傳個簡訊回家吧。我很擔心。』我媽媽傳來的。今晚差不多該就此告一段落了。他們說不定會到這裡。你們要直接離開嗎?」

「……即使要去亞美家的別墅,恐怕已經趕不上電車。暑假去的時候我就查過時刻表,如果沒記錯,晚上很早就沒車了。若是直接從這裡出發……」

「我和龍兒都沒錢。」

「我借你們。啊、不過恐怕真的沒車了。等我一下,我記得可以用手機查時刻表。」

「……不,沒關係,不用查了。」

龍兒對拿出手機的亞美如此說道,然後看向大河:

「大河,我們先各自回家一趟。我回家拿錢。妳明天想辦法來學校。拜託母親至少讓妳在最後能到班上露個臉,可以嗎?」

「……我不確定。媽媽本來還說退學申請書只要用郵寄的就可以,不過……如果我跟她說想直接交給班導,或許可行……你打算怎麼對泰泰說?」

大河面前的龍兒頓時語塞。回家之後泰子在家吧?聽說只有大河的母親待在北村家裡,所以泰子應該和龍兒吵架之後便一個人回家。可能去上班了。

「……我想她應該去上班了。不過──」

如果她在家──怎麼辦?該說什麼?總不能什麼都不交待,明天直接從學校消失吧。

「你一定要為剛剛說的話好好道歉,一筆勾銷才行。然後向泰泰說明我們的事,取得她的諒解。泰泰一定能夠理解,她會站在我們這邊。」

她不會懂,也不可能站在我們這邊。龍兒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沒有告訴大河,只是偏著頭含糊帶過。泰子的自私便是要對抗的敵人,甚至已經到了只有逃走的地步。龍兒必須為此一戰,只有儘可能試著讓一切順利。

有時會面臨催促,但也只有掙扎前進。

眾人一起走出門外,發現雪已經停了。

柏油路面上的透明積雪頂多一、兩公分,只要氣溫稍微上升,或是用鞋子一踩,馬上就

會融化。

所有人立刻注意到距離亞美家幾步,十字路口的黑色保時捷。低底盤的獨特造型跑車滑過眾人身邊停在路邊,大河的母親沒把引擎熄火,便下車走近大河:

「JUICYCOUTURE.」

她抓住亞美借給大河的連帽上衣後領,看了看標籤。她的眼神總是讓人覺得冷漠,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在夜裡看來也是淺灰色的關係。

「川嶋同學是哪位?是妳嗎?」

她的視線看過龍兒、北村、實乃梨之後,停在亞美臉上:

「這件衣服不便宜。我付錢給妳。」

「咦?呃,沒關係!請不用放在心上~~!」

亞美以平常的做作女風格揮揮手,但是大河母親從小型手拿包里掏出錢包的手勢毫不遲疑,讓人聯想到跑車的流線外型與強硬作風。

「這樣夠不夠?」

「呃,其實那不是我……應該說是父母買給我的──」

「那麼請把錢交給妳的父母親。」

亞美手上拿著五〇〇〇〇元。龍兒也不曉得那個金額適不適當,但是看樣子她打算用這筆錢買下這件衣服。她打算將大河的痕跡全部抹去。

龍兒忍不住想到清除廢棄巢穴四周幼狐痕跡的母狐狸,牠以尖銳的爪子消除痕跡,又拍又踢避免留下氣味。

「走吧。」

大河不安地再次回頭。

看看北村──他的身分支持大河的每一天,是大河懂憬的對象。大河看著他的臉。

看看亞美──互相對抗、互相爭辯、互相動口又動手,但是一回神才發現她們已經變成好朋友。大河看著她的臉。

看看實乃梨──她最喜歡的朋友。

接著人河看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戀人。

「保──保重了。」

龍兒聽見大河的話,忍不住輕輕發抖。

知道這是演戲、是一時的別離,但是反而讓他感到害怕。如果這次真是永別,那該怎麼辦?「喔。」龍兒一邊揮手回答,同時克制自己飛奔過去的衝動。

追上去比較好嗎?如果現在讓她走,會不會真的變成最後一面?既然如此,是不是現在立刻抓住她的手逃走比較好?

可是車子仿佛切斷他此刻的猶豫,發出高亢的關門聲。透過充滿霧氣的車窗無法窺見車內情況,大河就這樣與母親搭著車子離開,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實乃梨也差點飛奔出去,但是她和身旁同樣蓄勢待發的龍兒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互相牽制,兩個人拼命忍住。

「應該……不要緊吧……」

北村喃喃說出這幾個字。

「一定不要緊的。因為老虎看起來雖然走了,其實她還在這裡。」

聽到亞美的話,實乃梨也點頭同意。

﹡﹡﹡

少了雙鞋的玄關、無人在家的寒冷與黑暗、關起的窗簾、竄上腳底的冰冷安靜──這些都是泰子外出工作時,家裡理所當然的景象。踏入寒意刺骨,因為外頭下雪而感覺潮濕的黑暗,龍兒緩緩轉頭看向四周。

一開始發現不對勁,是他注意到鳥籠不在原本應該的位置。

他看過自己房間,也看了泰子房間,確定鳥籠的確消失。龍兒甚至忘了換下濕答答的衣服,在2DK的家裡來回走動。心中決定與其繼續煩惱,不如直接詢問,於是打電話到店裡。當他表明自己是泰子的兒子時,聽到對方反問:「媽媽身體要不要緊?她會休息到什麼時候?」龍兒才知道泰子沒去上班。直到放下電話打算去問房東,才注意到放置在矮飯桌正中央的東西。有著松滑鼠志的通訊行便條紙上寫著一個住址。

上面寫著最近的車站,也寫有電話。旁邊是耶誕舞會時戴過的手錶。

「……」

龍兒喉嚨發出奇異的聲音。

還來不及想這是什麼,他便已經明白。原本還在思考自己離家出走,拋棄泰子獨立生活,這樣真的好嗎?真的是大人的做法嗎?可是要對抗大人,唯有這個辦法,所以還是必須捨棄家人,和大河……可是……沒有什麼可是,根本不需要煩惱。

因為被捨棄的人是我。

這次泰子回到自己捨棄的娘家,捨棄了龍兒。

「啊。」

沒有感想,只有一片空白的腦袋。怎麼會有這麼蠢的母子?

我們母子還真像,一旦被追得窮途末路就想要丟下對方逃走,這點實在很像。該不會是看誰先拋棄誰、誰先逃跑誰贏、誰被拋棄誰輸吧?真沒想到她會立刻變臉,趁著今晚帶著家中寵物小鸚一起走。原來我才是輸家。

龍兒跪了下來──應該說沒有必要繼續站著。等龍兒注意到時,自己已經跌坐在榻榻米上。他逐漸弄不清楚自己在看、在聽、在做、在想什麼,試著呼吸幾次。長長呼出的氣息細微顫抖,變得斷斷續續。

又要從這裡開始嗎?

他也不曉得自己從哪裡想到這句話。「又要從這裡開始嗎?」只是不斷重複。「又要從這裡開始嗎

?」他甚至忘了眨眼,或許連站都站不起來。他已經累到極點、渾身無力。明明如此,又要從這裡──脊髓仿佛一節一節遭到擊碎,「喀嚓、喀嚓!」逐漸崩塌,就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又要將一切打碎,從屈膝開始嗎?

要重複幾次才夠?

滴答、滴答──龍兒這才注意到手錶發出的微弱聲音。秒針每動一下,就會發出輕巧的聲音──「……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人的氣勢因為他撞到紙拉門而停止。

「又要從這裡開始了嗎!?」

龍兒趁勢翻倒矮飯桌,轉身抓著腳跪在地上,以全身的力量碰撞牆壁、雙手敲打榻榻米、抱著頭、揪著臉,附近沒有其它東西可打,只好毆打自己的大腿:

「為什麼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鬧、了!又要、從、這種事、做起了嗎……還要……繼續下去嗎……!?」

龍兒扭動身體發出尖銳的叫聲,抓住自己的身體。到底要經過多少次這樣的夜晚、這樣仿佛遭到撕碎的痛哭夜晚,才能抵達終點?這樣傷痕累累的局面,到底能不能夠結束?

「大河……大河!大河────────!」

龍兒放開喉嚨像個嬰兒一樣哭喊。過來!拜託妳過來我身邊!龍兒不斷重複傳達不了的吶喊,倒在榻榻米上。

──這就是大河所說的「大毀滅」嗎?

只要想得到什麼,就會失去什麼;只要奢望,就會摧毀一切。是這樣嗎?我雖然被母親拋棄,但是我原本就沒資格受傷,因為本來是我打算拋棄母親逃走。

沒錯,結果只是自己希望的事實現了。這不正是我原本希望的?

龍兒拼命抬起扭曲的臉,環視寂靜無聲的客廳慘狀。他要親眼看看願望實現之後的結果。矮飯桌的桌腳撞到紙拉門,把門弄歪了。除此之外──

「……啊……啊啊……!」

看到門上有一個被手錶打穿的洞。

「……大河……!」

龍兒再一次呼喚這個名字,把臉埋進雙腿的膝蓋之間。這是自己造成的。龍兒放聲大哭。手錶打穿的地方,正是大河在春天第一次襲擊這個家時弄出來的洞。洞上用給北村的情書信封剪出的花瓣形狀貼上,原本寒酸的紙拉門因為那抹櫻色變得莫名優雅,和這間老舊租屋十分搭調,龍兒非常喜歡,所以即使後來有無數次換紙的機會,龍兒總是會找藉口維持現狀。沒想到現在會被手錶打穿一個洞。

這樣一來,大河存在的痕跡又少了一個。

會不會愈喊她的名字,她就離我愈遠?

我不要。龍兒拼命在腦海中描繪、想像自己牽著大河的小手,兩個人一起跑向某處。跑著跑著,身後的地面不斷碎裂坍塌,逼得他們不得不繼續逃跑──結果就連想像的世界也逐漸崩塌嗎?

喊到喉嚨沙啞,龍兒咳個不停。

如果這就是因果報應,真是報應得夠徹底啊,真的……在龍兒疲倦到關閉電源的大腦角落有了這個想法。

捨棄父母的泰子在此捨棄龍兒。因為若是不這麼做,龍兒便會捨棄泰子。龍兒的小孩一定也會捨棄龍兒吧。若非如此,就是龍兒捨棄小孩。而那個孩子也會捨棄父母、捨棄孩子,或是被孩子捨棄。

既然我是這樣活下來,或許就該面對這樣的命運。大河也被父母親捨棄,於是她捨棄父母、捨棄孩子,或是被孩子捨棄。羈絆總是這樣切斷,與情愛無關,只是連鎖效應不斷持續,捨棄人的一方被捨棄,被捨棄的一方捨棄人──就是這種模式。

因為我們不知道世代羈絆連繫的方法。

於是龍兒慢慢發現。自己原本打算拋棄泰子,卻早先一步遭到拋棄,原來被留下來沒有想像中的悲傷。看得見的,是悲傷。不只是此刻現在的悲傷,還有過去與未來,能夠看到這股悲傷即將連綿不絕持續下去,這一點才叫人悲傷。

龍兒也看見與大河一起逃走的結局,那裡也有悲傷存在。

與自己一起私奔的未來,大河會悲傷。然後她一定會懷疑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於是在她強力主張自已沒有放棄,但卻放棄與父母的羈絆之後,大河的雙眼最後看到的是悲傷。

原來如此。龍兒一個人獨自落淚。沒有任何人看見,只是任由淚水繼續沾濕雙頰,已經到了無力拭淚的地步。

大河因為害怕一切崩解、為了守住對我的愛,而選擇割捨對父母的愛,將之當成祭品奉獻出去,選擇對高須龍兒的愛。我不清楚大河是否有意這麼做,不過……原來如此。

我要把大河帶到哪裡去?想讓她看見什麼?對於拋開一切之後得到的人生,我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終點?

根本沒有毀滅這回事!期望不是壞事!龍兒很想這麼說,但是龍兒自己就像揮舞鐮刀破壞世界的死神。而且說不定就連為了我們粉身碎骨的朋友,也會成為毀滅的一部分。

被捲入這場騷動,出力協助龍兒與大河私奔,這些朋友說出「只要你們能夠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同時,也不知不覺把自己擺進悲傷的連鎖之中。

不能害他們受到牽連,所以我不能這麼做。我是愚蠢到不知道自己能耐的小鬼,我是只有外表長大的半吊子,我真的有能力就這樣帶著大河離開、消失嗎?我也害怕自身的愚昧。

「……我果然……做錯了嗎……」

龍兒詢問的對象是大河。

他覺得此刻的自己有如沉在水底──原來我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一直長眠於這個比凍結的冰河更深、光線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下嗎?不過這裡很安全。用身體保護著頭縮成一團,龍兒一直沉在這裡。感覺總算、總算在剛才吐出一口氣。

大河。

呼喚那個人的聲音與氣泡一同浮起。眼皮仿佛堅硬的鱗片,為了追逐氣泡而睜開,沉重的腦袋終於能夠抬起。伸手扶著榻榻米起身,龍兒從長眠之中醒來,以四肢的爪子抓住水底,扭動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巨軀。

睜開射出強光的雙眼,龍之子小心翼翼往上浮。

撥動沉重的水、搖擺尾巴,追逐自己吐出的氣泡,一點一滴提升速度。

(上升、上升、再快一點。)

在2DK的客廳里、自己發狂打翻的矮飯桌前,龍兒拭去淚水,單膝跪地緩緩起身。他移動雙腿走向盥洗室,用足以讓人凍僵的冰水洗臉,然後拿起毛巾擦拭,脫去發出異臭的衣服放入洗衣籃。

脫掉內衣褲,換上乾淨的家居服。龍兒以充滿殺氣的眼神瞪視鏡中通紅的臉。

(──必須更快一點浮上水面。)

躍然而上的身體拱起水面,濺起白色的泡沫,分開的海面立著轟然的水柱。巨大影子在海上延伸,飛沫化成豪雨落下,海嘯削開大陸,誕生許多新的島嶼。接著他以四肢奔向天空,一口氣貫穿白雲。吞下雷電的他甚至學會如何飛翔。

這個世上有想見的東西,於是他開始尋找。此刻龍兒的想像力已經能夠躍上平流層。

(吃飯。先吃飯再說。該去哪裡?去哪裡才好?有大天窗的大理石房間,裡面掛著紅色窗簾,房內還有暖爐……不,要能夠看到東京鐵塔的夜景……或是彩虹大橋的夜景比較好?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一定很美。在星空底下也不賴。乾脆去月球、火星、木星……還是地球好。我想看到彩虹……有大瀑布的水花飛濺,就能夠製造彩虹。天空是……我喜歡夕陽西下的天空。)

嘿咻──龍兒用力將弄翻的矮飯桌扶正抱起,避免摩擦榻榻米,將它輕輕搬回原本的位置。座墊也放回各自的位置,依序是我的、泰子的、大河的。然後配合桌子角度將電視遙控器擺在右邊。

(紅色的夕陽。太陽是金色,灰色雲端有如燃燒一般發光。那朵雲的底下正在下雨。把一張大、超大的餐桌擺在……海邊的……不好,還是黃昏時刻的熱帶大草原正中央。遠處有瀑布和彩虹,犀牛和長頸鹿慢慢走過。)

龍兒的手用力左右擺動,將矮飯桌擦亮。

(桌布一定要純白色。)

攤開包袱,龍兒看見熱帶草原的熱風吹漲桌布。草原海洋的波浪層層相連直到天邊。遠處傳來野獸的叫聲,鳥類振翅──龍兒總是在電視櫃備有數根高須棒,方便隨時想要清理時取用。他從筆筒里拿出一根割過電視下方,那裡經常有被靜電吸引的細小灰塵。龍兒笑了。

(餐前酒,先端出甜水果酒。梅酒……太普通了。草莓酒或無花果酒比較好。用可以看見紅色夕陽的透明小玻璃杯飲用。)

龍兒就這樣蹲在電視櫃旁邊,眼睛有如老練的獵人閃閃發光。他的目標是電視後面電線交纏的插頭四周。無論龍兒怎麼注意,不知打從哪來的塵埃總是馬上讓那裡變得一片白。

喝喝喝──龍兒露出門牙,以高須棒較細的那頭來回戳刺。

首先把眼睛看得見的灰塵簡單去除,不過關鍵要看接下來的動作。先把插頭全部小心拔下來拉出,「喔!」不禁發出叫聲。隱藏其中的灰塵紛紛掉落,他趕緊用抹布快速擦去。

(接著是湯、前菜……等等,不能一個人一個人服務喔?)

在大家還沒坐上大草原的餐桌前,一切都無法開始。

大河一定會嘟嘴抱怨有蚊子、有動物的氣味:「那邊好像有什麼動物大便!真是看不下去!龍兒!讓時光倒轉,在我看到它之前收拾!」她旁邊的實乃梨則是會說:「牠們是動物嘛,有大便也是很正常的。」……看到站著忙東忙西的龍兒,她會離座幫忙。至於亞美──「唉呀呀,實乃梨好、體、貼~~你們兩個感覺很可疑耶?」她將香奈兒包包擺在大腿上,漂亮的臉蛋帶有壞心的表情。「趕上了!抱歉、我遲到了!學生會的工作太忙!啊!」……急急忙忙趕來很有誠意,可是北村不要脫衣服啊!?餐桌還有空位。「櫛枝~~等一下吃大便時,不要咖哩~~咖哩~~亂喊喔!」看來春田想吃咖哩。能登則是有點幾分靜不下心。啊啊,原來如此。他在意坐在亞美旁邊聊天的香椎和木原。主動找她們說話就好了吧。

「……唔喔。喔、喔、喔……唔哇哇……」

插頭的金屬片之間也卡有灰塵。聽說只要靜電發出的火花引燃灰塵,就會釀成火災。龍兒巧妙操縱握短的高須棒,盤坐在地仔細打掃,連小地方也不放過。

吹過大草原的風撫過腦後的頭髮。轉頭發現2DK的屋裡出現無邊無際的草原。

法國菜?義大利菜?中國菜?乾脆吃日本料理吧。端出一大鍋的煮芋頭,說不定大家會很興奮。一整排的蒸籠不斷冒著水蒸氣,拼命蒸熱小點心。裡面有肉丸子的義大利面,加上滿滿起司的焗烤。煮得很乾的海鮮雜燴湯。大碗裡裝有滿到快掉出來的巴伐利亞布丁。裝飾著含羞草的蛋糕塔。也煮了白飯,因為再怎麼說還是少不了咖哩。春田鼓掌歡迎咖哩進場。

巨大餐桌旁有狩野堇的身影,北村起身準備幫她拿看起來很沉重的行李箱。戀窪老師也在同學的鼓譟下盛裝前來。小鸚也乖乖待在盤子邊,還有房東也來了。泰子當然也在。假裝搭乘進口車的逢坂陸郎徒步前來,不曾見面的夕也和他在一起。大河的母親、再婚對象,還有已經出生的健康寶寶也在場。泰子的父母也來了。還有腹部塞著雜誌、戴著金光閃閃勞力士手錶的龍兒父親也來了。過去分開無法再見、未來將會遇見的人們全都來了。

大家都圍在龍兒的餐桌旁邊。

所有人開懷大笑。因為大家都在,最疼愛的大河才能夠在龍兒的世界中心大笑。大河笑了,龍兒才能比任何人都要放聲歡笑。

大河喜歡的人們一個也沒少,都在這個世界笑著。非得這樣才行。希望和大河一起度過的明天是這個模樣。龍兒的期望只有這麼一個。

「……好!」

插頭周圍全都清理乾淨,龍兒伸手將抹布翻面,跪在地上用力擦拭電視櫃。走進盥洗室、洗淨抹布擰乾之後,開始擦起洗臉台。然後跪下擦地板,再一次清洗抹布。

「上吧!」

龍兒趴在小得可憐的木板走廊上,雙手推著抹布準備擦地。「預備──」屏息,「出發!」開始擦地板。他以沒穿鞋的腳一口氣擦到廚房角落,用手仔細擦過牆邊。轉過方向往回擦,一直線擦到玄關。

全部都是我的期望。

作夢有什麼不對?懷抱希望有罪嗎?

少一個人都不行。不放棄。大毀滅絕對、絕對不會來。我也想讓大河看見自己飛向天際時看到的世界。不過要做到這點,或許──

「……米……」

龍兒撿起膝蓋壓到的米粒,用力咬緊嘴唇。這裡所有的痛苦與傷悲,都必須由龍兒自己吸收。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以毫不猶豫的眼神看往前方。如果能夠不客氣地把自己比喻為飛向天際的龍,那就再也沒什麼事情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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