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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SPIN OFF!幸福的櫻色龍捲風 12級颶風(2/2)

目錄

「幸、幸太……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拾起頭的櫻仔細看了幸太的模樣,又是一陣慘叫:

「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一身綠色::」

「不重要!一身綠色也無所謂!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不重要——對……」

幸太瞬間語塞,低著頭用力咬住下嘴唇才抬起頭來。眼前的景象太過耀眼奪目,讓他不禁想要避開視線。他和比顏料色彩鮮艷干倍的眩目女孩四日相交,在夜晚的黑暗裡呈現灰色的肌膚、反射燈光閃爍搖曳的眼瞳、散發熱氣的微張柔軟嘴唇。

這一切都叫幸太害怕不已,可是——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今天我的態度一直很奇怪,對不起!」

害怕是因為太過喜歡,甚至超過一般程度。正因為非常喜歡,所以才會變得奇怪,才會用沒出息的羞怯表情看著櫻,想要傳達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幸太的右手用力伸向前方。

「因為我喜歡小櫻!」

左手也用力靠在身旁。

「明明喜歡你,可是一旦開不了口,接下來也無法開口!」

並且用力抬頭仰望天空。

「我太過在意!太過緊張!痛苦、難過、對一切感到丟臉……還有!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身體因為緊張而僵硬,眼睛應該也閉上,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叫還是在哭,不知道臉上是淚水、汗水,還是鼻水,總之幸太面對前方發出沙啞的聲音,下巴對著櫻說道:

可是如果要犧牲櫻,讓他免除這些苦難,幸太寧可笑著承受。只要有櫻陪在身邊,無論什麼疼痛與不幸,都能立刻變成心型的戀愛碎片。

飛舞。

降臨。

在春天風暴的吹襲之下,粉紅色的心型花辦變成比什麼都快樂的龍捲風,與幸太一同卷向遙遠的天邊,永不停歇。以女王的魔法化身得意忘形的傢伙,無論在哪裡、無論是什麼時候都在不停舞動。

「我最喜歡你。」

「我最喜歡你。」

兩個人說出一模一樣的話,讓幸太明白另外一點。

與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會想要更靠近:靠近接觸之後,就會更加強烈被對方吸引:被對方吸引而用盡全力抱緊對方之後,人自然而然就會把嘴唇緊緊靠在一起。

這不是需要翻山越嶺才能達成的特殊任務,人這種動物天生就懂得如何談戀愛,那麼理所當然——為了互相疼愛,兩人會用比手指更柔軟的部分接觸。

啾!兩人發出孩子氣的聲響,分開之後再來一次。像在確認發生的事,於是試著去了解那種柔軟,終於知道接觸部分快要溶化的觸感,以及微甜的滋味。

幸太真的感到害怕。他知道手中的生物如此柔軟、纖細、脆弱到只要用力就能夠隨心所欲,而且比起破壞,他更想好好保護她。幸太緩緩放鬆手的力量——高中一年級果然還是小孩子——舔了濕潤的嘴唇。

「嗯……」

「哈……」

兩人稍微拉開距離,露出害羞的笑容,手牽著手,依循想法彼此撫摸、手指相互交纏,每個呼吸都滲入喜歡的心意,每次眨眼都在訴說愛情的話語。

「我們回去吧。會長他們一定很擔心。」

「呵呵……我肚子餓了。」

兩人正要起身,耳朵隱約聽到……非常討厭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痛痛痛痛痛!哇哈哈哈哈哈!」

不會吧?

幸太戰戰兢兢轉過頭,差一點摔倒在地——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那個人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裡?

「幸太對不起,真是對不起……話說回來,為什麼你一身綠?還有狩野學妹也是。」

「晚上的游泳池看來有點恐怖。」

「咦?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

出現的人當然是包括堇在內的學生會成員。所有人都穿上泳裝,不明究理地以一副準備萬全的模樣在游泳池畔集合。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啊哈哈哈哈哈!」

「唔……好重的酒味……酒!?不會吧!?」

莫名狂笑的堇居然散發陣陣酒臭,厚臉皮地擠進幸太與櫻之間。她的身上穿著貼身的黑色競賽泳裝,更加突顯不像高中生的魅惑身材曲線。

「啊!哈!餵—你們幾個在幹什麼~~!?嘿嘿嘿嘿嘿嘿!」

「姊姊……胯下!胯下!」

就連妹妹也不趕直視堇張開的胯下。堇就靠在櫻的身上撒嬌,幸福地閉上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北村學長,在學校裡面喝酒不好吧?」

「是啊是啊!啊——姊姊壞掉了!」

「這都要怪狩野學妹。」

北村結實的裸體也穿上競賽泳褲,以一臉認真的表情指著櫻:

「你說買回來的果汁放在桌上,於是會長一口氣就暍掉一罐,結果就變成現在這副德性,還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接下來拍游泳大會的照片!』剝光我們的衣服,無法抵抗的我們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北村的眼鏡鏡架彎曲傾斜,至於視線前方的堇不但身著泳裝在地上滾動,還把頭鑽進妹妹的胯下,看起來很開心。

「唔?不會吧!?那是酒嗎!?」

「是啊,罐裝水果酒……你沒注意嗎?」

櫻和幸太四日相對,繼續看著發酒瘋的堇。可是才一罐水果酒就讓她醉成這樣……這是在蛇之後,又一次發現最強人類狩野堇的弱點。

「嘿嘿嘿……照片……照片~~!拍照片!!北村!快點動手!!」

堇放聲狂笑,雙腿張開的程度已經不適合入鏡,還用腳擺出V的勝利姿勢。「唉。」紳士北村只能轉過臉。幸太一邊心想「乾脆拍下這副模樣,讓她留名青史」一邊盯著學生會長的胯下。

「真拿她沒辦法……總之我們就矇混過去吧?」

「說得也是。」

書記學姊和總務學長也靜靜滑入水中。

「喔喔……這樣或許挺好玩的。」

「水面一片黑,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咦?真的嗎?」

北村也跟在他們後面,二年級三人組一起潛入水中。

「噗哈!啊哈哈!潛進水裡才發現底下滿亮的!」

「思嗯!」

二年級三人組相視而笑,幸太也在這時拿起相機按下快門。

「啊!等等等等!讓我們擺個姿勢!」

「不不不,自然一點比較好。」

「不行不行不行,我們的實力可不只這樣。作戰會議!」

三人組靠在一起,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商量什麼,好不容易總算——「好,就這麼辦!」於是三個人中間隔著相等距離排成一列。

「幸太,你可要好好拍!讓你瞧瞧二年級三人組的真本事!開始羅,書記和總務!」

「喔!」

「預備——!」

三人一起潛入游泳池,沉默了幾秒,拿著相機的幸太忍不住屏息凝神。

唰!水花四濺的瞬間,幸太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也不忘拚死拍下奇蹟的一刻。

書記學姊坐在兩名男生的肩上大跳水上芭蕾,一面轉動樸素的辮子一面像火箭一樣從水面飛出。不用說,他們立刻失去平衡,通通跌進水裡面。

「噗哈!有拍到嗎?富家學弟!」

「有沒有拍到啊?這可是我們的終極武器三角鐵!」

「拍、拍到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為什麼要笑……二年級學長姊似乎很不滿。因為真的很奇怪,實在怪不得別人。平日總是刻苦耐勞、認真、完全沒有吐槽餘地的學長姊,今天竟然會這麼蠢!

「很好——!北村,第二招!」

「喔!來吧來吧!接下來要動感一點!」

「我乾脆倒立好了!?」

就在他們一臉認真再次進行作戰會議時,幸太也幫他們拍了一張。手因為笑個不停的關係,也許有點抖,不過幸太無論如何都想保留這個畫面。

「餵!偶們也要拍!」

「啊!?」

幸太的手臂被人一拉,反而變成在拍狩野兄妹——其中一個是幸太最重要的女朋友……反正不會是那個大哥。

「對、對不起……唉呀,姊姊……」

「沒關係沒關係,小櫻也笑一下!」

「我可以不要笑嗎?」

「會長隨便。哇啊!櫻好可愛!對對,就是這個姿勢!啊、會長,請站旁邊一點。」

幸太一邊傻笑,一邊對著櫻調整焦距。就在這時——

「嘿——!」

「啊啊啊!?」

堇抱住個子嬌小、身上穿著制服的妹妹,直接跳入夜晚的游泳池。幸太不禁嚇了一跳:

「小櫻!?你沒事吧!!?」

啵羅啵羅——水面冒出水泡。

「啊哈哈哈哈!來啊,快拍快拍!!」

「咳咳!呀啊——!姊姊這個笨蛋——!」

幸太手中的相機差點掉落。堇喊著快拍快拍,還從渾身濕淋淋,穿著制服的妹妹背後,高高拉起她的雙手。現在雖然是晚上,可是濕透的襯衫底下依然可以清楚看見粉紅色胸罩,還有膨脹隆起的胸型也是極為明顯,就連裙子都在水中漂動。

「會……會長真是大笨蛋——!」

幸太用力大喊。至少……至少也要再多保持幾秒這個姿勢讓我拍照……不是!

「唉呀唉呀唉呀!」

快要哭出來的櫻攀上游泳池畔,書記學姊趕緊拿來大毛巾將她包住。雖然只有一瞬問,不過幸太還是沒漏掉在掀起的裙子底下,包裹在粉紅色布料里的渾圓部位。

這股興奮到底應該如何表現?這股欣喜、這股蠢動的詭異、這股開心——這樣嗎!?

「好!小櫻,相機交給你!我也要上了!」

「幸、幸太同學!?你想做什麼?」

幸太脫下鞋子,爬上跳水台,高舉雙手大喊一聲:「慶祝出院!」激突吧!我的乳頭!

「穿著衣服游泳!」

毫不猶豫地大步一跳,躍起驚人的高度飛向夜晚的天空,順勢以臉部落水,先是下沉之後才緩緩往上浮。

「快拍快拍!哇啊!沉、沉下去了!」

堇手指著幸太大笑。眼前的幸太因為襯衫吸水所以限制了動作,不過他還是想辦法划水。其實游泳可是他的強項,因為父母親希望他將來遇到船難或溺水也能夠安然度過,所以很早就送他去上游泳課。

「喔喔!幸太同學好帥!」

「真的!?」

「太棒了!要拍了要拍了,要拍羅!」

全身濕透的櫻像是剛洗完澡一般披著大毛巾,準備按下快門。

「那麼……我就是潛伏在游泳池裡的水鬼。」

「咕嚕咕嚕……」

堇抓住幸太的腳。幸太沉下去時還聽見櫻的尖叫,以及學長姊開心的歡笑,他心裡不禁想著——救命啊!

***

大家鬧了一陣子之後。

幸太脫下濕透的襯衫擰乾,看到擰出綠色的水,幸太度嚇得退後幾步,他沒想到竟然這麼綠……顏料明明是黃色和藍色。二年級三人組隨意在寬廣的泳池裡游來游去;堇的酒醉還沒醒,不過依然以仰式浮在水上。

「……我們也想換泳裝。」

「難得都帶來了。」

幸太與批著大毛巾的櫻並肩坐在池畔,四目交會雖然有點害羞,不過已經不再害怕。

「小櫻,改天我們去游泳吧?」

「嗯!」

為了不讓人看見,兩個人輕輕把指尖靠在一起,讓約定增添戀愛的熱度。

「對了!」

漂在水面的堇突然大叫出聲。或許是口齒不清的關係,一時聽來有點孩子氣。

「我都忘了……要寫在紀念冊里的『將來的夢想』,你們想好了嗎?」

「啊啊,這麼說來去年的紀念冊上也有寫。那個也是每年的慣例嗎?」

「是啊——你呢,幸太?」

「咦?我、我嗎……」

突然被堇一問,幸太不禁偏著頭。要當律師還是警察呢?我有很多想法,但是——

「嗯——我還沒決定要念文組還是理組……再說只要能夠活下去,我就覺得賺到了……」

「嗯。『活下去』啊……直是實際……」

「沒

辦法啊。」

「嗯,很有幸太的風格……櫻呢?」

聽到姊姊的聲音,櫻浸在游泳池裡的腳踢了幾下水,然後乾脆說道:

「我要當廚師。」

無所顧忌、勇往直前的聲音。她的手繼續和幸太的手握在一起,踢起的水花閃閃發光。

「有人稱讚我的料理,那是我第一次對自己有自信,所以……我要珍惜這個夢想。」

「這樣啊……」

比起學生會長的身分,堇的聲音里多了一份姊姊的微笑。她的手劃了一下水,用仰式緩緩漂在水面,看著夜空的眼睛也跟著閉上。幸太懷抱滲入胸口的溫暖,心裡想著要和櫻一起,盡一輩子的力量守護她的夢想。

「書記和總務,你們呢?」

「我已經確定了。我家是開醫院的,所以我要繼承家業,當個婦產科醫生。」

「喔喔,真是不錯的夢想。那麼以後我的孩子就麻煩你了!書記呢?」

「我嗎……嗯,還不是很確定……目前的我想當音樂家,這是我的興趣。而且我現在也有參加樂團……」

「咦?第一次聽說!」

「今年才好不容易開始活動……我是擔任主唱……真是不好意嗯……」

「你的聲音很好聽啊。真好,加油。你又是怎樣,北村?還是考古學家嗎?」

在梢遠的地方一直看著堇的北村,踢了一下牆壁,稍微靠近堇所在的泳池中央。

「是的,我打算成為印地安那瓊斯。」

「嘿嘿嘿……真是適合你。」

「會長的夢想呢?還是一樣未定嗎?」

「都說過不是未定,我去年寫的是『交給命運決定』吧?命運已經決定了,終於開始有所動作。」

「咦?」

北村的聲音莫名響徹寂靜的夜晚游泳池。

堇在星空下優雅遊動,兩隻眼睛閃閃發光,腳尖用力指向天際:

「frontier」

她以帶著醉意卻果決的聲音繼續說下去。堇稱呼無可動搖的未來為命運,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一天終將到來。

「我要去宇宙,去沒有任何人看過、沒有任何人去過的『邊境』。我要飛去,然後超越。」

幸太的身體竄過一陣電流。

這個人一定做得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眼前這個奇怪、比任何人都要聰明的傢伙,一定能夠做到。用這副纖細柔軟的身體,這個人一定能夠飛到任何地方。

「對方認為我一定辦得到,也批准我的申請。所以畢業之後,我就要跨出第一步。」

「……去留學嗎?」

「是啊。這是前往宇宙的第一步。」

櫻早就知道了吧?她只是開心地眯起眼睛,注視她自豪的姊姊。堇也是幸太自豪的學姊,他覺得與新世界開拓者相處的這一年,即使是在很久以後、即使大家成為大人,仍會繼續強烈支持自己的心。

北村一定也感到很自豪、很開心——

「學……學長?」

與幸太的猜測完全相反,北村沉進黑暗的水底。

***

「睡不著嗎?」

過了午夜十二點的學生會辦公室。鋪著霉味棉被的「男生房」里,幸太、總務學長,還有北村三個人一起睡。

「你還不是一樣。」

北村坐在黑暗之中,背靠著牆壁,似乎一直望著窗外還未明的天空。沒戴眼鏡的側臉看起來好像蒙上一層水氣。幸太忍不住坐起來。

「怎麼了?你睡你的,不用特地起來陪我。」

「不是……我睡不著,一直都沒睡。」

「因為有喜事對吧?看你的臉就知道。」

嘿嘿嘿。幸太沒出息地放鬆表情,害羞地咬著棉被角落。對,就算要我三天不睡也沒關係——大概就是這麼興奮。

「你沒事吧?怎麼好像……」

只是看到北村的模樣,幸太原本輕鬆的笑意全沒了。眼前的北村,該說「沒精神」,還是「低潮」呢?

北村擦拭眼睛,看樣子好像在哭——要是問的話應該會被罵吧?

「哈哈……」

無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北村嘆了口氣,猶豫一下還是開口:

「要是去宇宙,就真的構不到了。」

「不、不會……啦……」

幸太靜靜靠近北村,避免吵醒總務學長。

「學長一定跟得上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北村不發一語,只是聳聳肩。幸太真的這麼想,可是——

「這樣子跟著她,對她來說只是負擔……她不需要這種多餘的垃圾,絕對不需要。」

「學長……」

北村無意義地不斷反覆緊握雙手然後放鬆的動作,一直低著頭。接著又說道:

「……沒用的,已經結束了。」

幸太不停搖頭,彷佛頭都快要掉了。才沒有那種事,堇怎麼可能不需要北村。

幸太也不明白為什麼知道,可是他就是知道。

站在比誰都還要近的地方看著他們,所以幸太知道。

「我支持你,絕對支持你。所以……請你不要說喪氣話。」

「哈哈……你的支持聽來好像很厲害。」

「我不是在開玩笑。」

原本在睡覺的總務學長突然動了一下。該不會吵醒他了吧?幸太連忙按住嘴巴。

「現在才要住嘴已經太慢了。我早就醒了。」

總務學長像毛毛蟲一樣蠕動,鑽向房間角落的冰桶,從裡面拿出三個罐子——北村一罐、幸太一罐、自己一罐。

「啊、總務學長,這個是……」

「都說過我的名字是——算了,不重要。」

櫻買錯的水果酒已經有點變溫了。北村遲疑了一下,面帶苦笑看著手上的水果酒。看到北村的舉動,幸太也下定決心,緊緊握住罐子:

「不要在乎小事。看來今晚我們各自都有想要違反校規的理由,既然這樣,思。」

鏗!總務學長裝模作樣看著北村與幸太的臉,下半身依然窩在棉被裡,高舉手臂——

「敬我們的學生會,乾杯。」

***

蓋好膠水的蓋子,幸太點點頭:

「嗯……連我自己都覺得不錯。」

打開的窗戶另一頭傳來各個社團的笑聲。第二學期開始了,天氣還是一樣熱,光是在學生會辦公室裡面待一下,襯衫就已經吸滿汗水。

下個月就要舉行校慶,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進行。包括堇在內的學長姊,今天都要出席校慶執行委員會議,所以不會進辦公室。多虧如此,幸太的工作才能順利進行。

他再次確認用膠水黏好的照片。「如果出什麼差錯,你就給我一個人再演一次全年度的活動!」——堇下達了嚴厲的命令。雖說這些照片也都是假的。

尤其是幸太負責拍攝的集訓後半段照片特別悽慘。在大功告成的櫻花布景前,同時假冒入學典禮和畢業典禮。可是這部分的照片裡幾乎都是扮演在校生的櫻、手比V手勢的櫻、用手帕擦著眼睛假裝哭泣的櫻、看著櫻傻笑的幸太,以及看著幸太的舉動感到不耐煩(或許是宿醉)的堇……儘是這種照片。

真是可愛……幸太一個人盯著櫻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來到最後一頁。右邊頁面是團體照,上面寫著每個人的夢想。

然後是左邊頁面。

這是幸太拍攝的畢業典禮場景。他很喜歡這張照片,所以特地洗成大尺寸,然後將它擺在這一頁。

這本紀念冊在未來的某一天,會連同回憶一同展開——如果有人注意到就好了。幸太的臉上露出微笑。

「幸太同學——!我這邊好羅——!」

可愛的女朋友在門口出聲喊他。櫻有其他工作,所以剛才都待在敦職員辦公室。

「如何?很麻煩嗎?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那邊已經完成了。我們也差不多該鎖門回家了。早點走吧!難得今天學長姊他們不在,我們早點離開,去吃點東西!」

「啊、這個提議不錯!對了,書包呢?」

「喔喔、差點忘了書包。」

真不敢相信——!櫻露出笑容。幸太連忙抓起書包、關好窗戶、拿著鑰匙離開學生會辦公室。「走吧!」微笑說了一聲,兩個人牽著手互望一眼「呵呵!」「哈哈!」笑了起來。

在上鎖的無人辦公室裡面,突然捲起一陣風。也許是關門造成的,只見輕微搖晃的空氣里,不知從哪來的不合時宜碎片正在隨風飛舞。

那是帶著淡粉紅色的心型花辦。

無聲落在忘記闔起的左邊頁面照

片上。照片中戴眼鏡的在校生代表正在仰望講台上的畢業生代表。而長發垂肩的畢業生代表似乎正在對在校生代表說些什麼,一隻手舉在空中。

兩個理應相愛的高年級生,今年總算能夠好好注視彼此。

TIGER×DRAGONSPINOFF!不幸的黑貓男傳說

「……看到了嗎?」

「不行,被那棵樹擋住了……稍微左邊一點。」

「這、這樣如何?」

「不行不行,這次換成另一棵樹擋住……啊啊、真是的!明明只差一點,真是煩耶!乾脆把樹全砍掉算了!?」

別鬧了。

高須竜兒為了把肩膀上那隻開始亂來的傢伙放下來,於是不發一語蹲下來。肩膀上的傢伙滿心不願地把雙腿踏回地面,嘴裡不乾淨地朝著全世界開罵:

「王八蛋!」

不僅如此,她還焦躁地拔掉花壇里茂盛的無辜紫蘇,紫蘇的香氣頓時飄散在盛夏正午時分,熾熱有如地獄的空氣里。

「真是的,算了!放棄放棄!啊——啊——難得放暑假特地跑來學校,卻看不到北村同學從事社團活動的模樣。我到底是為什麼過來……你這傢伙,人家陷入低潮時,竟然敢裝作沒看見!?」

無理取鬧的逢坂大河抬起穿著學生鞋的腳尖,朝著蹲在地上專心採收紫蘇的竜兒屁股踢了一腳。

「痛……很痛耶,豬頭!」

「敢叫我豬頭!?你這隻狗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出言不遜!?」

啪!竜兒的嘴邊挨了一巴掌。竜兒豎起的兇惡眼睛閃爍著耀眼刀光,毫不讓步地回敬大河幾句:

「要殺要剮隨便你!別阻止我摘紫蘇!這個紫蘇可是不用錢的!我愛摘多少就摘多少!你懂不懂啊!?」

「唔!口水噴出來了!髒鬼!」

「少羅嗦!不用錢又可以隨便摘,而且紫蘇可是我的最愛!你這傢伙還不是每天承蒙紫蘇的恩惠,才能享受到美味的涼拌麵線和醃鮪魚蓋飯!再說最先把紫蘇種在這裡的人是我!在乾燥天氣里為紫蘇澆水的人也是我!把那些害蟲送上西天的人還是我!所以我最有權利摘這些紫蘇!」

「……」

「不准無視我的存在!明白的話就來幫忙!啊……幸好有想到。上次全部摘光之後,還在計算下次可以採收的時間,結果不知不覺就糊裡糊塗忘記這件事,放暑假之後也沒有機會過來採收。話說回來,紫蘇真是強韌。看看這個茂盛的模樣!」

帶著微笑的竜兒已經把原先來學校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只顧著摘紫蘇,連大河若無其事地保持距離、以仿佛看到什麼髒東西的眼神望著他都沒注意。

即使凶暴有如野生肉食性動物,人稱「掌中老虎」的大河,面對在大熱天的金黃太陽底下專心摘紫蘇的竜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竜兒口中發出「嘿嘿、嘿嘿……」的開心笑聲,偶爾聞聞收穫的香氣,然後「思;」眯起眼睛,將紫蘇收進隨身攜帶的袋子中,毫不在意裡頭擺了錢包與手機。不管是那個走火人魔的眼神,還是臉上天生的下流模樣,都讓他看來像個沒救的毒蟲,正在採收偷偷種在北海道一帶的違法草類——雖說他本人只是在規模極小的專屬香草花園裡,單純享受田園生活而已。

「啊、對了,大河!」

滿臉笑容換來大河白眼以待,早已是稀鬆平常的事,所以竜兒也沒有特別在意,他只是在紫蘇叢里一面靠近大河一面說道:

「我在另一邊的花壇里還種了茄子和小黃瓜,你可以幫我去看長出來了沒嗎?幼苗順利成長,結業式之前開花了!去年挑戰過一次,結果被園藝社的社員發現,搶先一步摘光了。今年我一定要成功採收!」

「不要。」

「為什麼……餵、你幹嘛離我這麼遠?那個眼神是怎麼回事?」

「你實在太思心了!早知道我就一個人來!」

「幹嘛這樣!?」

這兩人之所以會在暑假期間出現在學校,都是因為大河把寫作業要用的敦科書忘在置物櫃裡。大河沒有找竜兒一起來,而是閒到發慌的竜兒說是要散步,所以順便陪她來。

他們兩人一起走進校門時,正巧看到在運動場練習的壘球社。大河單戀的北村一定也在裡面。結業式以來,大河再也沒有見過北村,於是她表示:就算遠遠看一眼也好,我一定要看到從事社團活動的北村同學!可是不能讓他發現我在這邊。

因此竜兒和大河一起撥開校舍旁邊花草緊生的花壇,隱身在隨風搖曳的向日葵花叢里偷窺。可是盛夏雜草的高度超過矮小的大河,在雜草的阻撓之下看不清楚場上狀況,於是竜兒便讓大河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為了大河親切地敞開心胸,誰知道換來一陣惡言惡語。

「說我噁心!?哪裡噁心了!?」

「太多了……具體說來就是臉,還有背後的汗等等。你整件衣服都濕透了。哇啊、這麼說來我好像……」

大河把手伸進自己的裙子裡面,大概是在摸剛才和竜兒肩膀緊密接觸的屁股。她的眼睛驚訝大睜,小臉蛋露出嫌惡的表情:

「唔!噁心!你背上的汗弄濕了我的屁股!嗯——!嗯——!」

大河伸出舌頭做出嘔吐的模樣。這下子就算竜兒再怎麼溫和,面對大河這種反應,依然會感到很不甘心。

「你、你怎麼不說是你屁股的汗,弄濕我的背啊!?」

「不可能!」

斬釘截鐵的否定之後,大河轉身背對竜兒「喝!喝!」模仿上完廁所的貓,用腳撥土踢向後方。滿是汗水的竜兒身上,立刻出現點點的沙土。

「喔!你……噗!住手!笨蛋!我可是好心讓你騎在我的肩膀上!」

「我現在後悔了!最討厭汗流浹背的狗!想埋起來!我要把你埋起來!」

「你竟然對今晚打算用這個紫蘇炸天婦羅給你吃的人說這種話!?你會遭天打雷劈!」

「哈!被雷劈正好可以殺菌!不跟你講了,我要快點去拿忘記帶的東西,你就在這裡曬到中暑吧!」

大河霹哩啪啦罵了一頓、狠狠蹂躪竜兒的心之後,便甩著長頭髮往校舍走去。竜兒靜靜伸手撫摸濕透的背,像狗一樣甩動身體,抖去頭髮上面的沙土,咬著嘴唇陷入思考——雖說早就知道這麼回事,可是這個女人真是太過分了。

這種人絕對不得好死。

大河撥動帶點灰色的奇妙淺色頭髮,獨自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向教室。她的側臉精緻有如雕工細膩的玻璃,描繪出洋娃娃一般的甜美線條。

只要不開口……不,還有她的人格如果不是「那個樣子」,大河可以說是公認的美少女。淺色的大眼睛慵懶轉動,看到四下無人的她像幼貓一樣張大嘴巴,打了一個不適合「掌中老虎」稱號的可愛呵欠。只有沒人看的時候,大河才會露出最誘人的表情。

可是大河原本溫和的眉毛卻突然狠狠往上翹——因為轉角另一邊傳來吵鬧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往這邊來。

我最討厭吵鬧的傢伙。沒有什麼資格講別人的大河不高興地噘起嘴。要是繼續走下去,可能會在轉角撞上。

要繞路嗎?

因為她不改變自己走的路、不讓路,所以才叫做「掌中老虎」。大河只走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對方是相撲社的男生還是老師,她都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路。更何況遵守規則好好走路的自己,為什麼要讓路給不遵守校規、在走廊奔跑的人。

大河將堅硬的手肘伸向前方,專心保持這個姿勢朝著「嚏嚏嚏!」飛奔而來的獵物前進。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大河來到轉角的瞬間——

「讓開!」

「咿……呀啊!」

波喲~~!手肘傳來柔軟的觸感。大力撞上來的對方發出一聲哀號,屁股著地順勢在走廊上往後倒,女孩的短裙就在有如岩石屹立不搖、毫髮無傷的大河面前整個掀開,毫不保留地露出雪白大腿與淺藍色內褲,就連內褲的縫線都看得一清二楚。

「呀啊啊啊~~!」

大概是注意到自己丟臉的模樣,女孩又叫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在地上坐好,抓住裙擺往下拉。接著她一邊喊痛一邊伸手按住的地方,正是隔著背心也能清楚看見的豐滿胸部。女孩壓得太用力,不曉得她自己知不知道胸部已經被她擠成緊實的圓形。

原因不用多問,總之看到女孩這副模樣,大河眯起眼睛,眼裡的凶暴更上一層樓。

「你要小心一點啊!」

「啊、對不——」

知道看見自己內褲的觀眾是同性,讓女孩抬起眼睛的瞬間鬆了口氣,然而就在她眨了一下眼、注意到以了不起的模樣抬頭挺胸站在那裡的人,正是「那個」掌中老虎時——

「掌掌掌、掌中……!」

渾圓的臉頰瞬間失去血色。

大河的眉問皺起有如鋸齒的皺紋。

明明是對方不好,卻連一聲抱歉也沒說,還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不停發抖,我最討厭這種傢伙了!再說那對毫無自覺的巨乳也很討厭……至於原因就不用多問了。

「連句『對不起』都不說嗎?還是說在你的祖國,『掌掌掌掌中』就是道歉的意思?啊?你這個野蠻人!」

「咿……!」

「還不道歉!」

這麼簡單就想擺平?大河面對害怕的女子,毫不留情跨出一步。對方是男是女都沒關係,大河輕鬆自如切換到凶暴模式。這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不過就在此時,大河感覺到腳下似乎踩到什麼東西。

「……?」

倒地女孩的筆記本,就掉在大河腳下。注意到這件事的女孩也一臉難過地叫道:

「啊啊……」羊太同學的筆記本……唯一的羈絆……」

大河「啐!」了一聲,大搖大擺撿起筆記本,可是沒有打算歸還,只是拿在手裡翻弄:

「你很擅長擺出被害者的姿態嘛……既然是重要到被我踩到就會想哭,那麼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把它弄掉……」

大河眼裡閃著殘暴的兇猛光芒,上下打量女孩的身體、呼吸因為嗜虐的興奮而狂亂、沙啞語尾裡面的真實殺意一點一點滲透出來。嗚、嗚、嗚……看來應該是一年級的女孩大哭出聲,坐在原地動彈不得。

好了,我該怎麼玩弄這個囂張的露內褲巨乳妹才好——大河薔薇色的嘴唇露出兇惡的微笑。就在此時,走廊另一頭響起冰冷的聲音:

「怎麼了,櫻?」

「姊、姊姊!」

露內褲巨乳妹以迅速的動作站起來跑過去,躲在另一個女生背後。

認出那個人是誰的大河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出現了……」

小小的身體散發超過一噸重的巨大猛虎氣勢與野獸氣味,眯細的眼睛即將失去理性。眼前這個人正是大河最討厭的人。

「你在幹嘛?喔、逢坂大河,我記得你是北村的朋友吧。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

那個人披著一頭黑色長髮,並且用與清爽美貌不搭調的豪邁男子漢口氣說話。大河認識這個女人,她就是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每天和北村一起工作,而且在忘記什麼時候的清掃義工活動,也一直和北村走在一起。北村還笑得很開心,害我沒機會和他說話——讓大河體會到苦澀的嫉妒滋味的人就是她。

「你還記得我啊。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襲擊我妹妹?讓我聽聽原因吧。」

討厭的學生會長從頭到尾都很冷靜,臉上看不出絲毫膽怯的神色,還對大河露出寬宏大量的微笑。

「你說妹妹?」

「是啊,妹妹。這傢伙是我的妹妹,一年級的狩野櫻。對手無寸鐵的學妹出手,不像掌中老虎的作風吧?」

內褲巨乳妹躲在學生會長背後縮起身體抖個不停。大河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向對方:

「那身為姊姊的你,應該要為和那種暴露狂有血緣關係感到羞恥。你老妹從走廊上狂奔過來,就這麼撞到無辜的我。可是別說是道歉,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一個人哭了起來,搞得好像我才是壞人,現在還躲在你背後。」

「喔……櫻,她說的是真的嗎?」

內褲巨乳妹心中一驚,僵著一張臉抬頭仰望姊姊,氣若遊絲地說道:

「大、大致上沒錯……痛!」

就在她點頭的同時,腦袋也狠狠挨了一記連大河都為她同情的強力手刀。即使腳步搖搖晃晃,還是被學生會長推到大河面前:

「那麼錯的人不就是你嗎!你給我好好道歉!別老是躲在我背後!」

被學生會長以直達心底的聲音痛罵一頓,內褲巨乳妹終於眼泛淚光,戰戰兢兢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對、對不起……很對不起……逢坂、學姊……」

在大河面前深深低頭鞠躬。「哼!」大河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也不打算繼續再戰,撥弄頭髮決定放過她,準備轉身。

「啊!那個……筆、筆記本……」

「啥!?」

微弱的聲音,讓轉身的大河眼中再度充滿殺氣。內褲巨乳妹雖然嚇得顫抖,卻沒再躲進姊姊背後,只是踏穩抖動的雙腳,拚命對著大河伸出手:

「那、那本、筆記本……請、請你還給我!那是別人借我的!是、是我和重要的人、唯、唯一的羈絆!你、你要我怎樣,我、我都願意,所以請還我~~!」

她的拚命打動了……不,是打破了大河天生就不存在的忍耐極限。

「少、羅、嗦!你到底要誣賴我是壞人到什麼程度才甘心啊!?我不過是忘了還你而已!我要這種東西幹嘛!白痴!」

「唔!」

大河將手中忘記歸還的筆記本,朝著內褲巨乳妹的喉嚨甩過去,眼角看著慌亂抓住筆記本、忍不住跪倒在地的巨乳妹,以及不耐煩而出手幫忙的學生會長,這回真的要走了。就在她準備轉身的瞬間——有個東西伴隨明確意義躍人大河的眼中。

內褲妹手中那本牢牢印著225公分室內鞋腳印的筆記本封面,用簽字筆大大寫著主人的名字——「一年A班

富家幸太」。

***

「哇啊~~!今天的晚餐好豐盛喲~~!小竜,一人幾隻蝦子?」

「一人三隻。」

「哇~~哇~~!」

除了口紅之外,其他部分的化妝都已經完成,染成明亮色彩的頭髮上還掛著電卷——毫兒的親生母親泰子,身穿粉紅色豹紋細肩帶上衣與竜兒國中時代的運動褲,巨大的胸部正在瘋狂搖晃。

泰子手裡握著筷子,那張天真無邪的開心笑顏因為化妝的關係更像是年輕少女,但是漂亮的玫瑰粉紅色妖艷指甲,還有落在柔軟鎖骨上的一絡頭髮,暴露出與真實年齡相仿的女人味,以及從事夜晚工作的甜美風情。

「也要多吃青菜。我準備了很多紫蘇。」

「泰泰好喜歡紫蘇天婦羅!!泰泰也好喜歡小竜~~!」

從半透明的面衣可以窺見色彩鮮艷的蔬菜本色,竜兒風的完美天婦羅就並排在矮桌上:味噌湯裡面有豆腐、白蘿蔔與綠色蔬菜:混入雜糧一起煮的雜糧飯,鬆軟又帶有淡淡的櫻花色;今天的醬菜是淺漬小茄子——這也是偷偷種在學校花壇的作物。天婦羅可以自行選擇沾鹽、檸檬汁,或是白蘿蔔泥。

晚上六點半的高須家客廳,矮桌前有竜兒、泰子和大河,是和平常一樣的晚飯時間。

開動——大家異口同聲說完之後,泰子立刻對主菜蝦子出手,竜兒則是暍起味噌湯。大河的筷子在伸向蝦子的半路上,不知因為什麼原因感到猶豫,在半空中揮來揮去。

「餵、沒禮貌!」

竜兒瞪向大河。只見大河雖然嘟起嘴,可是什麼也沒說,就這麼停住動作。

「怎麼了?」

「怎麼了,大河妹妹?」

長得不像的母子對著大河問道,可是大河嬌小的身體只是維持端正的坐姿,不發一語。

若是平常的大河,可是會連竜兒的王菜一起夾走,所以泰子也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筷子說道:

「對了,泰泰忘記了。對不起~~☆泰泰當然也好—喜歡大河妹妹—古」

「唔!」

泰子緊緊抱住大河,還親了她的發漩。好一陣子動彈不得的大河就被埋在巨乳之間,總算痛苦地伸出小手不停揮動:

「沒氣了沒氣了!」

「唉呀呀……」

獲得解放的同時,大河一面大口喘氣一面倒臥在坐墊上。大河不想讓竜兒與泰子擔心,緩緩起身說道:

「我、我沒事。只是好像有點……沒食慾。」

「你竟然沒食慾!?」

「那下糟了~~!」

「我偶爾也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這個給你,這個給你。」

大河將一隻蝦子夾給泰子,另一隻夾給竜兒。剩下的一隻在沾過白蘿蔔泥之後,試著輕輕送入自己的小嘴。

「不要勉強了。還好嗎?」

咬了一口的大河點點頭,接著沾上一點鹽巴,一口一口把蝦子吃完。

「沒事,我吃得下。很好吃。」

接著扒了一口白飯。

「蝦子還給大河妹妹吧?吃得下就吃吧。我們家的餐桌可是一年只會出現一次蝦子—」

「不用了,我吃些青菜之類比較清爽的東西就好了。」

不曉得是不是吃了一隻蝦子刺激食慾的關係,大河接著拿起味噌湯。看到那副模樣,奄兒也稍微放心

「紫蘇基本上也算是藥材,你就多吃一點。」

竜兒旋轉大盤子,將紫蘇轉到大河面前。大河點點頭,迅速夾起一片送入嘴裡。看樣子似乎很喜歡,又夾了一片紫蘇。

大河最後還是解決了其他的蔬菜天婦羅,配著茄子醬菜與味噌湯吃掉一碗飯(這可是相當少見的情況,平常總是輕輕鬆鬆就能吃個三碗),姑且算是吃了晚餐。

看到大河吃飯的泰子也鬆了一口氣,一如往常抱著珍貴的香奈兒包包出門工作——異常變化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後。

「……竜兒……我……可能快死了……」

竜兒聽到這番令人震驚的發言轉過頭,已經是晚上十點之後。

不變的飯後悠閒時光才過沒一會兒,正當兩人一起將對摺的坐墊當成枕頭,坐沒坐像地躺在楊楊米上看電視、不曉得誰要開始打瞌睡之時——

「要死了……」

「什……什麼?」

這才發現大河隨便躺……應該說是倒臥竜兒背後,抱著肚子一臉慘白。大河的臉原本就是有些泛青的雪白,可是現在她的臉上帶點膚色,也可說是面帶土色。竜兒急忙起身,靠近頭髮披散在楊楊米上的大河身邊說道:

「怎麼了!?肚子痛嗎!」

「痛、肚子痛……好痛……」

「要去上廁所嗎!?站得起來嗎!?想吐嗎!?」

「廁所就免了……不是那種痛……」

不停吸氣吐氣的大河微微顫抖。摸她的額頭才發現早已滿是冷汗,一片冰涼。

「是胃痛嗎!?」

「我、我也不知道……這附近……」

她的小手正在撫摸滿是蕾絲,輕飄飄的連身洋裝肚子中央一帶,也就是肚臍的附近。看到連那隻手都在發抖,竜兒立刻知道這是緊急情況。

「我、我們去醫院!」

擺在客廳角落鳥籠里的醜八怪鸚鵡小鸚,也一臉正經地翻白眼點頭表示:「沒錯!」

「對了,救護車……我來叫救護車!」

「那、那樣太誇張了……別……」

「可是你不是走不動嗎!?不是快死了嗎!?」

「只是因為肚子痛就叫救護車……我不要……我、會忍耐……嗚—」

大河用力擠出聲音,可是似乎難忍疼痛地扭著身體。沒辦法的竜兒快速翻閱電話簿,確認附近的大學附設醫院有夜間急診後,抓起手機、錢包與健保卡丟進包包里。

「帶、帶我自己的健保卡幹嘛!」

竜兒已經難掩慌亂的模樣。拿出健保卡,斜背包包,擔起大河無力趴在楊楊米上的輕巧身體。大河已經說不出話,身體有如腹語術的人偶靠在竜兒手上,頭倚在肩膀,忍著痛不停發出低聲哀號:

「……!……!」

隨手關上家門的竜兒套上拖鞋,直接奔出玄關,鏗鏗鏗跑下鐵梯,抱著大河一口氣沖向招得到計程車的大馬路。

「對不起!有病人!這台車能不能讓給我!?」

上班族打扮的大叔才攔下計程車,竜兒立刻衝到他面前加以拜託。竜兒兇惡的三角眼在燈光照射底下盯著大叔,也許是本能感到害怕,大叔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也往後退開一步。

「謝謝您!」

竜兒將老爹的動作解釋成同意,馬上坐進計程車裡。告訴司機大學附設醫院名稱之後,接著大喊:「有病人,開快一點!」從後照鏡可以看到司機連連點頭。只是不曉得他是明白狀況,還是以為自己遭到劫車。

「大河!振作一點!馬上就到了!」

大河已經沒辦法好好坐著,只能趴在竜兒的大腿上,痛得不住發抖。

好可憐——不管受到什麼責罵、暴力對待,她都是跟我同吃一鍋飯的夥伴。大河果然還是個女孩子。竜兒看到她忍耐疼痛的模樣,不禁要為之落淚。所以他也伸手輕輕幫她整理一頭亂七八糟的長髮。

究竟是怎麼回事?食物中毒?盲腸炎?還是其他什麼更嚴重的病?

「死……」

「笨、笨蛋!說什麼死不死了!說出來就有可能成真!」

「不是……不是我……是那傢伙……」

該不會已經死了?

大河趴在竜兒膝上,不斷說些意義不明的話——那傢伙可能死了吧?那個黑貓男,應該死了,所以這是他的詛咒。

「你、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那個、一年級女生、說什麼……最後的羈絆……那個意嗯……是指……死了之後……的遺物……吧!」

「一年級女生……你是說早上的事?」

在竜兒開心採收紫蘇與茄子時,大河在校舍里與一年級女生發生爭執一事,竜兒後來在回程的路上聽她說過。

「我……那時候踏到的、筆記本……因為太不吉利……所以我沒說……那是那傢伙……『富家幸太』的……」

不會吧—上電兒忍不住盯著大河的耳朵。他認識富家幸太,是和北村感情很好,學生會一年級的學弟,也是大河所謂的「黑貓男」——黑貓橫過眼前,就會發生不幸的事——就是這麼一個人。對於大河來說,富家幸太正是帶來不幸的黑貓。每次只要富家幸太出現在大河面前,大河身上就會發生難以置信的倒霉事。

午餐的三明治被踩爛、天外飛來罐裝咖啡砸到頭、炸竹莢魚的尾巴黏在額頭上——到了這個時候,大河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除了惡整他之外,還要他送上貢品。結果後來大河走在路上,卻被校舍里飛出的洗面奶砸到頭、害她豆漿噴到臉上——因為他是北村的學弟,只是因為這個理由,他才得以活到現在。如果不是因為這樣,大河早就親手送這個沒救的低年級生下地獄了。

這些事竜兒都很清楚,以他的角度來看,與大河相遇本身就是一件倒霉事,所以他也很同情對方。

「那、那怎麼會是詛咒……」

「那傢伙……死了……死了……靈魂附著在那本筆記本上……我、踩到了……」

大河還在不停顫抖,緊抓竜兒露在五分褲外膝蓋的手指,冰冷到了嚇人的地步。

「帶一技……那傢伙的倒霉、透過靈魂……傳給我了……」

寂靜的計程車裡,只有大河拉長的哀怨聲音獨自響起。

***

「夜間急診要是沒有先打電話過來,我們會很困擾的——」

這是竜兒抱著正在顫抖的大河好不容易抵達醫院時,耳朵聽到的第一句話。

「竟、竟然說這種話……對不起。可以看診嗎?」

「怎麼了——」

化妝濃得嚇人、身穿套裝制服的女子面對竜兒依然無動於哀,看了一眼抱在手裡的大河。大河已經氣若遊絲,無法回應。

「好像是肚子痛。吃飯之前樣子已經不太對勁,吃完飯之後過沒多久,就開始痛起來!」

「晚上吃什麼——」

「天婦羅!」

「……天婦羅!」

哼!

感覺對方好像從鼻子發出冷笑——希望是我想太多。她從櫃檯那頭丟出一張紙:

「請填這張單子——」

可是竜兒的手上抱著大河,哪有辦法填單子?於是他請櫃檯小姐等一下,將大河放在大廳沙發上。大河雖然閉上眼睛,可是並非暈過去,只見她一臉痛苦表情,正在咬緊牙關忍著痛楚。用小電燈代替日光燈,昏暗的燈光照著寬廣的大廳。沒見到其他患者,自己的聲音在這種地方聽起來特別詭異。

「請、請借我一枝筆。」

櫃檯小姐瞪了竜兒一眼,丟出一枝筆——筆在櫃檯上發出喀啦滾動的聲音。

急忙寫忙寫下姓名、住址(寫我家隔壁應該可以吧?)還有症狀。

「健、健保卡可以明天再補嗎?」

「請沙發那邊等一下——」

沒回答竜兒的問題,也沒看那張紙的櫃檯小姐將填好的單子拋進二芳的神秘箱子裡。這是什麼態度啊!?竜兒雖然很想這麼說,可是現在也只能聽從櫃檯小姐的話耐心等待。竜兒回到正在呻吟的大河身邊,什麼也做不了。在她身旁坐下的竜兒,心中莫名有個想法——

我們一定選錯醫院了。

怎麼辦?趁現在帶大河去其他醫院嗎?雖說櫃檯小姐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不過感覺還是很差,而且似乎可由此得知這問醫院的狀況。竜兒斜眼看向痛苦不堪的大河。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診療室里傳出叫聲:

「逢坂小姐,請進——」

剛才的櫃檯小姐推著輪椅走近兩人。

「請用這個——」

大河微微睜開眼睛,似乎感應到什麼,反射性地扭動身子想要逃走,但是櫃檯小姐的手

比竜兒早一步伸過去,用抱小孩的姿勢將大河抱起放在輪椅上。櫃檯小姐推著輪椅飛快走向診療室,竜兒也連忙追上去。

病人來了——櫃檯小姐出聲的同時,原本敞開的診療室大門不知為何突然關上。

「……啊!」

喀!正要關上的門夾住大河的腿。櫃檯小姐完全無視僵在原地的竜兒與無聲掙扎的大河,若無其事地將門打開。

「麻煩您了——」

說完話便將輪椅用力一推,放手離去。

「好——」

大河的輪椅不停前進,穿著白袍的年輕大哥伸出穿著拖鞋的腳停住輪椅——那是一名不知為何剃光頭的醫生。他面露親切的微笑,看向大河的小腿說道:

「怎麼啦——?啊、是這隻腳痛嗎?看來好像很痛的樣子。放心,腳的問題我馬上就可以幫你治好。」

「腳是剛才被那扇門夾到!痛的是肚子!」

竜兒如果不出聲,醫生恐怕真的只是看過腳就會趕他們走。啊、肚子痛?我看看——醫生這才拿起聽診器,打算聽聽大河肚子的聲音。

可是大河飄逸的連身洋裝上,疊了太多層蕾絲。發現這點的醫生左右搖晃腦袋,似乎在想該從哪裡拉開衣服比較好。

「好吧,算了。你先躺在診療台上——頭躺這邊,對、對,就是這樣。」

輪椅沒有煞車,大河忍著疼痛往診療台移動時,輪椅也在不停前後搖晃滑動。醫生只是看著病歷,似乎沒有注意到大河。就在竜兒連忙伸手準備幫助大河時,醫生對著他問道:

「啊、你是陪她來的?是她的家人嗎——?」

「咦?不,我是她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大河摔下滑開的輪椅,撞到堅硬的地板發出一聲悶響。

「啊!大、大河!」

「……!……!」

大河倚著診療台蹣跚起身,她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只能不發一語壓著額頭。醫生開玩笑地說道:

「啊哈哈哈哈——你在幹嘛!?是這邊痛嗎?開玩笑的啦——」

醫生作勢要將聽診器貼向大河撞到地板的額頭。竜兒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只是茫然望著醫生。醫生八成注意到竜兒的兇惡目光:

「你的臉好恐怖——!這樣我會分心,可以請你離開一下嗎!?真是太恐怖了——!」

「呃,可、可就……」

「沒事沒事,在那邊等吧——」

竜兒幾乎是被強迫推到診療室的門邊。帘子拉上,看不見大河的模樣。怎麼可以讓那個蒙古大夫和大河兩人獨處呢!?竜兒不甘心咬著指甲之際——

「……」

「……」

竜兒與坐在診療室角落的小學男生四目相對。不曉得他是不是氣喘發作,只見他張大嘴巴吸入蒸氣,雙臂以「我絕對不再被任何人欺負」的姿勢用力抱住機器,眼睛卻像死魚逐漸失去清澈——看來不只是因為疾病造成的疲勞。

來這家醫院絕對是個錯誤!

「哇呀……!」

在竜兒理解到這個事實時,裡面傳來大河的哭聲,聽來好像掉進陷阱的熊在哀號。

「沒事沒事。我只是要抽血而已——!啊……又失敗了……啐!可惡……好,這次一定可以……咦,沒抽到?啐!找不到血管,你等一下。」

「哇呀、哇呀、哇呀——!」

「我在找你的血管……啐!這隻手不行!換手、這邊也不行。啐!嘖!他媽的!」

診療室里數度響起讓人感到害怕的咋舌聲。呆立原地的竜兒心想,如果大河的聲音停止反而恐怖,拜託醫生不要歇斯底里啊!持續不斷的咋舌聲,讓竜兒不禁想要掩起耳朵——但是帶大河來這裡的人是我,我沒有資格逃避眼前的恐怖……真的拜託你住手。竜兒愈來愈想大喊住手、帶大河去其他醫院。

就在他下定決心拉開帘子時——

「哈啊——抽到了、抽到了!好,接下來就不會痛了。只要看看血液,就能夠知道肚子裡面有沒有發炎或是出血!」

針筒裝滿大河看來莫名深黑的血液。好不容易抽到血的醫生微笑說道:

「你等一下喔!這個給你,當成害你這麼痛的賠禮!」

醫生從白衣口袋拿出糖果,打開包裝丟進大河張開一半,一動也不動的嘴裡。大河立刻抓住竜兒的手,「呸!」吐出糖果。黏答答的糖果在竜兒手中轉動,最後黏在手上。自己的手在這種時刻派上用場,讓竜兒感到幾分頭痛,不過也同時想到:怎麼會讓肚子痛到送來醫院的病人吃糖果呢……

接下來先等一下吧。聽到醫生這麼說,於是他們兩人再度回到候診室沙發上等了二十分鐘。躺著的大河依然不停呻吟、顫抖、拚命按摩自己的肚子。左手內側早已嚴重瘀青,右手內側則是用膠帶貼著脫脂棉花,上頭還不合理地滲出很多血。她的眼睛散發空虛的光芒,臉色難看到不像話。

「大河、餵……」

沒有回應,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她的嘴唇乾燥到脫皮,還因為咬著嘴唇忍耐疼痛的關係,微微滲出血來。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比來醫院前更糟。

不過如果可以明白肚子痛的原因,並且加以治療就算了。

「我說——原因不明!」

莫名清晰的粗啞聲音從背後傳來。

竜兒帶著絕望轉過頭,剛才的醫生就站在他的背後咳咳傻笑,手上拿著上面掛有點滴的銀色支架。

「剛剛抽的血,驗不出肚子痛的原因!」

「驗不出……」

「但是可以確定沒有發炎,所以不是盲腸炎。話說回來,這都要怪這個狀況不是急診設備能夠處理的!」

竜兒再度從醫生的笑容之中感到一陣恐怖,立刻以若無其事的動作將大河藏在自己身後,拚命追問下去:

「既然不是腸胃,會不會是婦產科方面的問題……?」

「那方面的問題也不是急診能夠處理的!如果你們真想知道是什麼毛病,請挑一般看診時間過來。啊、對了,我們這裡是大學附設醫院,所以沒有介紹信可是很貴的喔!」

「會不會是什麼黏膜炎……?」

「所、以、我、說,她沒拉肚子對吧!?也沒有吐對吧!即使你們來掛急診,我們還是沒辦法處理啊!肚子裡面沒有內出血,也沒看見急症該有的症狀,說是食物中毒也看不出來!連便秘或是放屁都沒有!總之只是看起來很痛而已,所以……這個!」

為什麼這麼開心?還是純粹因為值夜班所以情緒亢奮?醫生只是指指點滴,拿起事先準備的管子,取下前端的蓋子說道:

「這是用來止痛的!啊——好險,我就想到會有這種事,所以把針頭留下來了。這孩子的血管實在太難找了——」

醫生爽快拿掉大河右手內側的脫脂棉花,血也跟著緩緩流出。原來在棉花底下,附了橡膠接口的針頭還插在那裡。咦——可是竜兒除了後退幾步之外,什麼事也做不了。醫生當著竜兒面前,手法利落地將點滴管接上針頭,稍微調整點滴的滴落速度:

「滴完之後再叫我!」

「在、在這邊吊點滴嗎……?直接在大廳?」

「可能還會有其他病患,所以要把診療室空出來。有時候會有很可怕的喔。」

「很可怕的……?」

「肚破腸流的那種。」

我可顧不了沒跑出身體的內臟——醫生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說完這句話,便回到診療室裡面。這家大學附設醫院的確擁有很完善的急救設施,也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大醫院,很可怕的肚破腸流病人應該也會送到這裡……雖然剛才的那個醫生根本就是蒙古大夫。

可是……對了!竜兒卻莫名地接受了——醫院二正是把優秀的醫生都調去急救,所以這裡才會只剩下這種功力不足的菜鳥醫生。唉,雖然只是一般人的妄想,不過看到那間診療室陽春的模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大河!?」

偶然轉過頭的竜兒忍不住尖叫出聲。正在打止痛藥點滴的大河,全身上下的肌膚都冒出蕁麻疹,疹子看來是從插著點滴針頭的手臂內側蔓延開來。蕁麻疹在竜兒的注視下逐漸擴散,一塊塊結合在一起,變成更大塊的紅疹。

「哇、哇、哇哇……現在是在搶地盤嗎!?大河!來人啊——!」

「好、好癢……」

「誰來救命啊!」

大河躺在大吼大叫的竜兒身邊,這才注意到插在自己手臂上的點滴。

「什、什麼……沒辦法呼吸……!這個……怎……好癢……!」

「大河,振作一點!醫生說這是止痛藥!」

「……我、止痛、藥……」

大河的喉嚨發出咻咻的聲音,痛苦地扭

動身子,氣管也收縮起來。剛才的醫生與幾名護七都跑過來,看到大河的臉與瞬問腫起的眼皮:

「啊、糟糕。」

眾人鐵青一張臉,立刻將大河抱上擔架,快速推著擔架離開。竜兒也緊追在後。

我對止痛藥過敏。

——這是呼吸困難的大河好不容易擠出來的一句話。那麼現在這個反應就是過敏羅?醫生為什麼一開始沒問會不會對藥物過敏?為什麼沒取得病患同意就貿然施打點滴?

然而此時的竜兒還不知道,大河也不知道,醫生與護士更不可能知道,在這層樓的樓上,也就是這問醫院的二樓,新的苦難……不,是詛咒的黑貓已經咬住大河,準備將她送往更恐怖的地獄。

二樓的護士站設有公共電話。

因為全身多處骨折而住院的高中一年級學生,手裡握著幾枚十元硬幣,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在護士站前來回徘徊。

「幸家同學怎麼了?要打電話給女朋友對吧?什麼?你沒有電話卡?」

「什麼什麼?你有女朋友啊?」

「咦——?對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辣妹型?還是清純型?快打快打,不然等一下又要被402病房的老婆婆占住了!」

「我們沒在聽、沒在聽!你看,我們的耳朵又沒有豎起來!」

「快啦快啦!快打!」

他在猶豫不決、害羞了老半天之後,只打了通電話回家,拜託家人帶來換洗內褲便匆匆忙忙逃離護士站。他還沒有成熟到能夠當著工作中的大姊姊面前,和喜歡的女孩講電話。

這個時候,緊握在手中剩下的數枚十元硬幣從手裡掉落。「鏗啷、鏗啷!」硬幣彈落樓梯發出聲響,還來不及撿起就已經滾到一樓。雖然只是十元,但是錢就是錢,於是他慌忙追著硬幣跑下一樓大廳,跟在滾下樓的硬幣後面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

躺在擔架上的大河幾乎快要失去意識。她知道很久沒發作的強烈過敏症狀又發作了。黏膜似乎愈來愈腫,眼睛、口腔、氣管,全都又熱又癢地不停顫抖。肚子愈來愈痛,現在就連視線前方都開始出現朦朧的黑色物體。

竜兒應該在身邊吧?大河拚命想要轉頭,結果就看到那個東西。

正在前進的擔架前方,T字走廊的交叉路口。

由左往右飄過去的那個東西。

死亡預告——大河的腦中浮現這個字眼。因為那傢伙、那傢伙和應該已經死掉的黑貓男長得好像。

「嚇!?」

護士不禁叫了一聲。急速前進的擔架輪子,突然卡到什麼又小又硬的東西,讓那個輪子動彈不得,整個擔架也以那個輪子為軸心轉了一百八十度,將護士夾在擔架與牆壁之間。而且擔架順勢傾斜輾過醫生的腳,害得醫生撞倒另一名護士,竜兒也被撞成一團的人們絆了一跤,跌在地上下巴著地。然後是肚子痛加上劇烈過敏的大河從突然停下的擔架飛出去,狠狠撞到牆壁,接著又彈進觀賞植物的盆栽里。

大河的最後一眼是看見翻倒的擔架,以及被壓在底下的眾人。

之後的整整一分鐘裡,沒有半個人開口。這是一樁慘絕人寰的意外。無緣無故冒出來的一枚十元硬幣竟然釀成這種慘劇,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

***

在對症下藥之後,還不到半夜大河的過敏就好得差不多了。冷靜下來之後,肚子似乎也不再那麼痛。兩人搭乘計程車回家,竜兒也把大河送到她家門口,兩個人稍微睡了一會兒,時間來到這天早晨。

「這樣不可以~~!」

竜兒與泰子難得一起出現在大河家。燦爛奪目的早晨陽光照亮室內,完全不同於高須家。泰子悠閒的聲音響徹屋內。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竜兒已經透過簡訊告訴泰子,泰子因此幾乎沒有喝酒,而且提早下班回家,兩人算好大河差不多起床的時間,一起前來探望大河。

「昨天我沒有進來,所以沒發現……」

「大河妹妹,你要再克制一點啊~~」

穿著睡衣的大河一臉尷尬,站在臥室門口靜靜望著高須母子,一語不發咬著睡衣袖子,沒穿鞋的腳在鬆軟地毯上扭捏交叉。

大河家的寬廣客廳,到處留有大河惡行的證據。首先是矮茶几上的兩個冰淇淋杯子,裡面還塞著便宜棒冰的殘骸:擺放42寸豪華電視的時尚L型吧檯,有一個洋芋片空袋:系統廚房裡有一個布丁杯、一個優格杯;輕奶酪蛋糕專賣店的垃圾就大剌剌擺在沙發上。

「這些是你昨天一個人吃的?不是櫛枝或是誰來你家玩?」

思。大河點頭承認。

「從學校回家之後,到吃晚餐前的這段時問?」

思。大河再度點頭。

啊——啊——運動服裝扮的泰子發現滾落在地的寶特瓶奶茶,拿起來輕敲大河的頭:

「這些東西怎麼樣都是你吃太多了~~大河妹妹!不行這樣!」

「對不起……」

乖乖低頭的大河臉上,還隱約留有蕁麻疹的痕跡。昨晚發生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竜兒也生不了氣,只能默默收拾那些垃圾。

「現在呢?肚子還好吧?」

「睡了一晚之後,已經好多了……肚子餓……」

又來了。

可是看見大河沒事的泰子微微一笑,一邊用沒化妝的臉磨蹭大河的臉頰一邊說:「唉呀,真拿你沒辦法—不過沒事就好。」

「對了,整理完之後,我們就拿健保卡去醫院,然後大家一起去吃早餐~~!要吃麥當勞早餐?還是須藤吧早餐?泰泰剛領薪水,要吃什麼都可以請你們吃喔!!」

「太棒了!我要須藤吧早餐!牛奶糖土司套餐!」

大河開心得快要跳起來,撩起睡覺時放下的長髮,關上房門,看樣子已經開始換衣服。

竜兒不知不覺稍微瞪了泰子的側臉:

「這樣不會太寵她了嗎?」

才一說完,泰子也對竜兒的臉頰施以同樣的磨蹭攻擊。雖說竜兒多少也知道自己的戀母情結,不過這個舉動還是……所以輕輕拉開距離。泰子眯起眼睛笑著說道:

「小童真了不起~~好好把大河妹妹送到醫院,好好把她帶回家……嗯,還有好好看家,了不起了不起!不愧是男孩子!」

「……」

竜兒一面心想「幹嘛突然說這些」一面把垃圾丟進垃圾袋裡,有點難為情地低下頭。大河的臥室里傳出「咚!」一聲,八成是脫睡衣時跌倒了。「啊,好痛!」聽到大河笨手笨腳的聲音,竜兒出聲詢問:「怎麼了?」

「別進來!好色狗!」

無論如何,身體健康就好。

至於大河付給醫院的金額,包括各種檢查費用在內,最後得到一個不像話的總額。竜兒與泰子兩位高須家成員不用提,就連金錢方面從來不用擔心的干金小姐大河都皺起眉,無言地瞪著會計科的大姊姊。

在回家的路上,回頭看向豪華的大學附設醫院。可能是在這裡遭遇許多慘事,總覺得醫院看起來似乎發散某種詭異的氣息。不然今天明明是個天空湛藍的大晴天,還有閃亮耀眼的盛夏陽光,為什麼只有醫院上方烏雲密布?

病房裡該不會有死神吧?大河低聲念念有詞。她已經打定主意:我絕對不要再來。

大河和理應死亡的黑貓男擦身而過,讓她嚇到幾乎把剛暍下的盒裝牛奶全部噴出來,已經是夏日暑氣未退的新學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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