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2/2)
警備局的局長室里就只有清水、龍堂與十崎京香三人。龍堂的口吻准變得神經兮兮的質問語氣。
「蓮寺貞時有一個名叫公直的兒子。這個蓮寺公直是個無政府主義派,在國城田就讀的大學任教。而學生時代的國城田經常在公直創辦的思想研究會裡鬼混──這一連串關係,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含意?蓮寺貞時把魔導師公館的情報帶到外面,用某種方式告訴蓮寺公直。國城田有可能經由思想研究會這層關係得到那些情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十崎京香看過太多血腥戰場,她還是保持一派冷靜,面不改色。
「蓮寺家是很有歷史的家族,從明治時期之前就與魔導師公館有往來。我們《公館》……我的意思是,政府機關對這種家族的內部情報並不了解。因為專任官必須要有特殊技能,公館得靠關係才能找到人。而歷史悠久的家族就是有這種政治影響力。我倒覺得由警方發出搜索令,去搜一搜他們家會更好。」
說完之後,二十多歲的京香目光回視在官僚機關里地位與她相差甚多的清水與龍堂。她的眼神甚至帶著慍怒,好像很氣兩人在這麼忙碌的時候把她從多摩叫到霞關來。
清水在大學時代就在暗中調查蓮寺公直這個人,他是在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理由,一個與魔導師公館有關係的人煽動學生要「為正當的事情發怒」,當時的公安警察懷疑幕後有魔法使參與其中。
而蓮寺公直因為捲入激進派學生的私刑殺人事件,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動用私刑的學生犯人所錄下的口供到現在還留存著。因為公直的父親掛著『憲兵』的頭銜被當成戰犯處死,所以公直也被懷疑是政府當局的間諜。憲兵這個名詞讓人連想到戰前與戰時的思想箝制,害死了貞時的兒子。
魔法使案件的專家京香似乎對這段步調緩慢的對話感到不耐煩,老大不客氣地說道:
「──話說回來,我被叫到霞關來的原因是因為如果核彈在這裡爆炸,各位不爽看到只有位在多摩的魔導師公館能夠逃過一劫是嗎?如果要找個人質讓警察平息怒氣,應該還有其他職位更適合的高層大老,何必把現場的指揮官抓來呢?」
「注意你的說話口氣……我們找你來,是想問你知不知道蓮寺公直掌握了什麼內部情報,或者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龍堂的咆哮清楚表明出事實。想要決定找誰來扛責任的警方幹部叫京香來,是為了在會議上對她大肆批判,十崎京香實際上就是個活祭品。年紀超過半百的清水很清楚,規模龐大的組織為了保住體面,有時候就是需要這種角色。
京香乖乖地低下頭,用一種甚至帶著森冷寒氣的鎮靜態度繼續說道:
「過去魔導師公館的活動一直受到附近的美軍基地箝制,直到七〇年代中期越戰結束才解禁。所以王子護豪森與國城田的關係,很可能是在他學生時代把汽油彈扔進美軍基地時開始的。若是有王子護大力幫助他,應該沒什麼地方不能放置核彈。王子護擔任專任官超過一百年,對東京的歷史軌跡瞭若指掌。」
京香負責魔導師公館的戰術事宜,她的見解與警方高層幾乎如出一轍。
「要找核彈攻擊的目標,不是想他能攻擊哪裡,而是應該從他想要攻擊哪裡的角度去思考,不是嗎?」
要是能知道哪還要問你。龍堂在嘴裡恨恨地嘀咕著。他與清水四目相交後,被清水所震懾,把眼神撇開。
清水與國城田以前曾是同窗好友,而今天的猛男健早就變成國城田最痛恨的『邪惡』,為了組織不惜犧牲年輕人。所以即使過了三十年後他還是會想起國城田。那個人就如同狂風暴雨,引動他從非理性的激情去重新反省自己。
「意思是說,要搞清楚現在的國城田眼中,到底什麼才是『邪惡』是嗎?」
警方認為霞關的政府機關區域是核彈恐攻的首要可能目標,目前派出人力捜索周遭地區,而結果並不順利,更遑論來自政府要人的壓力更是讓他們疲於應付。
警方決定不對恐怖攻擊過度反應的方針倍受抨擊,特別是有眾多國會議員盤算著要出逃東京,可是清水他們甚至連恐怖分子手中是否真的掌握核彈的證據都沒有。要是帶頭指揮的人在緊要關頭爭先恐後逃跑,就會傷害到國民對政府的信賴,讓恐怖分子有所斬獲。所以他們把避難場所的存在告訴那些人,引導那些說什麼都想離開的人到那裡去。戰前建造的國會議事堂備有堅固的地下避難所,用來在戰時躲避空襲。
「那些社運人士的對頭不就是我們警察嗎!機動隊出動維護秩序,鎮壓過他們的學生運動,讓他一直懷恨在心。」
龍堂只要一氣餒就會開始發飆,他的毛病又開始犯了。
「參加那些社會運動的人都不是真正的知識分子。就算在那個時代,真正的知識分子也是和我們站在一起的。大多數的社運人士都是隨著東京吸納周邊地區人才之時,一起來到東京的鄉下道德分子,所以他們幾乎掌握了群眾的潮流。因為那些來自鄉下的道德分子與極少數的知識分子雜處,才會迷失方向。」
一談到學運分子的事情,龍堂就變得充滿批判性。這是因為當時學生占據東京大學安田講堂的事件餘波蕩漾,東京大學暫停招考,使得他被迫
當了一年重考生。清水也是因為認為這群學生蠻橫無理,氣憤之下才會接受暗中調查蓮寺公直的工作。
十崎京香並沒有一起參與他們那個世代的煩惱。
清水眼見他們的煩惱在年輕世代聽來,根本就像是與他們毫無關係的故事,忍不住開口說道:
「國城田與其說是來自鄉下的道德分子,其實他只是個長不大的男人──」
清水從前曾經當過學生間諜,潛伏在那些戴著安全帽、手拿暴力棒四角木棒或鐵棒的運動人士當中。在當時那個時代,大學生與畢業之後的社會人士之間還有很強的聯繫,清水被延攬為學生間諜,社會方面也要他利用人脈從大學內部進行攻擊。正因為當時身處亂局,所以清水有較深的危機意識,深怕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致命的問題。
「──不過當時那場運動很複雜,被真正上流階級攻擊的,是那些生活越來越寬裕的中產階級……是那些夾在上流與窮困勞工之間的中產階級。那些社運人士很討厭別人把自己和中產階級的道德心混為一談,因為中產階級讓他們不惜生命發出的憤怒,看起來就像是『富裕世代的正義感』一樣膚淺。那是某種思緒,讓他們不得不展開激烈的內鬥,好證明自己不屬於『邪惡』的一方。」
清水越是陳述,越覺得他好像在不斷累積一些後代根本聽不懂、早該揚棄的情報。中產階級這句話現在都沒人用了,什麼憤怒與抗戰也都變成陳年老調,被世人遺忘。清水一急,努力試著重新詮釋國城田的話語。
「如果依照國城田的說法,中產階級就是吸吮名為『邪惡』的社會秩序的奶水長大,遺聲稱『至少現在的日子比較好過』,用這種說法為『邪惡』戴上正義的面具──所以他不是直接對美國進行恐攻,而是對成為邪惡象徵的日本進行核彈恐攻。這場恐怖攻擊充滿了國城田的風格。」
年輕的十崎京香以她的觀點做出結論。
「我可以把那個時代理解為這個國家經過戰爭的翻攪之後,社會進行重整的過渡時期嗎?國城田就是為了否定以日本為象徵的資本主義式戰後復興,才會進行這種自殺式的恐怖攻擊。」
清水回首戰後六十年,覺得京香這短短几句的結論未免太過血淋淋。可是他也不認為指責年輕人為什麼如此欠缺思慮就能改變什麼。
「這種用核彈對日本進行恐怖攻擊的自我否定行為並沒有具體特定的敵人。那傢伙想摧毀的是某種更龐大的『邪惡』秩序的一部分,也就是這個國家目前服膺的秩序。他就是把秩序視為『抽象而龐大的邪惡』。」
所以就算東京因為核子恐攻化成廢墟,國城田也絕對無法贏得勝利。因為他的目標與蓮寺公直一致,都是無政府主義者的希望,而人民不會為了那種事放棄生活。
『巨大邪惡』的現實感是那個時代所醞釀出來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個把人生與生命都奉獻在與邪惡戰鬥、『帶來風雨的男人』存在於這世上的現實感也只有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才會相信。清水認為十崎京香這群人中,不會有人繼承國城田那幫人的理念。
────唯一的現實就是三十年的光陰過去了。
在整個東京里,至少有一個人真正聽懂國城田的聲明內容。
寒川家的一家之主寒川淳很明白那就是國城田的聲音。那位讓人懷念的學長竟然說要引爆核彈。淳認為他說的話不僅僅是恫嚇而已。
淳彷佛覺得身體出了什麼毛病似的,不曉得該如何和年紀已過半百的他保持平衡。皮膚滲出冷汗,就連呼吸都喘不過來。
雖然時間超過傍晚五點,可是周遭還是像上午一樣明亮。
女兒紀子把最終還是沒能帶到朋友家去的西瓜切開,正在看著電視。她一邊用叉匙仔細把西瓜籽剔掉,一邊發脾氣。
「這樣說很奇怪耶。」
紀子用手帕把寬大額頭上冒出的汗水擦掉。按照妻子洋子的方針,除了天氣非常熱的日子,寒川家就算在夏天也不開冷氣。
「說什麼『這世上存在著「邪惡」』,可是世界上也有些事不邪惡啊。不分好壞一起毀壞,這樣太奇怪了吧。」
個性耿直嚴肅的紀子隔著眼鏡注視父親。現在他們過著衣食無缺的幸福生活,可是當他還是學運人士時,他們就是想要否定這份平凡的幸福。而現在代表這份平凡幸福的女兒和已為人父的寒川正要討論的話題,就是當初他們上街頭喊破喉嚨時根本沒人理會的『邪惡』。
「聽起來就像在演戲,一點都不現實。其實這本來是非常嚴肅的鬥爭,不曉得為什麼看起來會變得如此空泛。」
寒川無法對國城田的恐怖攻擊動怒,他完全不能苟同國城田的聲明宣言。現在的他最重視的就是妻女,可是他也很高興看到他們的青春時代到現在仍然生生不息,感到很驕傲。雖然妻子洋子會很生氣,但那個時代對他來說是一段難以割捨的回憶。
不過還在讀小學的女兒毫無惡意地點出最殘酷的事實。
「或許……因為已經落伍了吧。」
如果是二十多歲的他,早就大罵一聲混帳,把說這話的人打倒在地了。因為這句話完全把他和社會對抗、對『邪惡』的反思一股腦地扔進垃圾堆。可是年紀到了知命之年的寒川不能下手打女兒。他在過去就好幾次體會到鬥爭行為有其極限,逐漸被時代淘汰,所以內心激盪不已的情緒讓他頭昏眼花。他的頭髮變少、身材也多了贅肉而不再結實,就連器官功能都變差了。
心中重新湧出的感覺既火熱又苦澀,根本連鄉愁都稱不上。汗水中帶著一些老人臭的寒川淳了解到,那就是超過三十年歲月的分量。
「……雖然『邪惡』永無止境,可是憤怒卻會越來越蒼老。把整個人生獻給憤怒,孤家寡人一直到五十五歲,那個人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只有信念才能夠支持一個人克服不安的情緒。不能堅信「自己的感覺與從前活過的現實,絕對不會受到時代的左右」的話,他們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辦法可以重新振作起來。
──五十五歲左右的寒川能夠明白,人就是像這樣逐漸脫離現實,活在過去里。
每當寒川淳體會到自己不再年輕的時候,就會重新回想過去的青春時光。因為學生時期信誓旦旦地說要改變世界的難堪回憶能夠讓他再次振作起來。
回憶當中,那個還是大學生的國城田老是喝得醉醺醺的。
「要和一個『抽象又巨大的邪惡』對抗,就必須先看清自己的敵人在哪裡。『邪惡』會彼此聚集,表現得就像個擁有龐大意志的組織。那麼在這個國家裡,『修卡那個組織』的大本營又在哪裡呢?」
在那個一切充滿年輕活力的時光,同樣喝醉酒的寒川也會參與這個話題,回答說「應該是櫻田門警視廳,或者把規模加大,是霞關的政府機關區呢?」國城田要把解答告訴寒川,便把放在社辦的地圖打開。為了擬定遊行計畫、尋找躲避警察的退路,他們隨時準備一張地圖放著。
「『邪惡』就在這裡。法律塑造一個國家的骨幹,這裡創造出的秩序就像是劇毒,提供『邪惡』滋長的溫床!」
年輕國城田手指的地方是國會議事堂。
今天的寒川不僅為人父也為人夫,雖然從前那個無疾而終的鬥爭焦痕留下了悽慘的燙傷痕跡,只要那道傷口還留著,他就自認為還很年輕。問題在他從電視上看到國城田的聲明宣言後,鬥爭的焦痕便形成迴蕩不去的不祥感,堆積到他的內心深處。就連往日的抗戰都已蒙塵,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雖然他要保護的家人就在眼前,可是他內心中不屬於為人父的某一部分讓他躊躇,不知道該不該通報警方。
「……真的……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爸爸,你就表演那個嘛。就是你平常老是演的那個……正義夥伴。」
女兒紀子小聲地說道。或許是因為害臊的關係,她就像鬧彆扭似地低著頭,挖下一大塊西瓜送進小巧的嘴裡。
寒川淳把白色毛巾裹在臉上。當他還是學運人士時就是像這樣把臉遮起來,跑遍整個東京。如今他還是會在一家相處的時刻,像這樣化身為守護家人的月光假面。女兒雖然有些不情願,也會模仿洋子為他鼓掌打拍子。寒川滿心充滿對家人的憐愛,所以他告訴自己要振作起來,對國城田離開的三十多年間一直在這個國家生活的自己有信心。然後他以月光假面的身分站起身來。
「爸爸出去一趟……告訴媽媽我會回來吃晚餐。」
此時的他既是寒川家的父親,也是年輕時期用白色毛巾裹面遮臉的學運人士,而且還是月光假面。撇下一臉愕然的女兒,寒川衝出玄關。
寒川心裡有數。學生時代在思想研究會煽動他們的講師蓮寺公直不是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人。當只有寒川與國城田在社辦待著的時候,蓮寺曾經說過在東京地底下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地底設施。
寒川不知道蓮寺是從哪裡得到這些情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把這些事情透露給他和國城田知道。蓮寺就像是發了熱病似的,把一棟舊大樓的名字告訴他們,寒川認為,蓮寺這麼憤怒的原因或許就和那些地下設施有關。
「東京都心的地下設施原本是設計給政要當作避難所和逃脫路線用的,所以越是老舊的設施,越是有可能和左右國家命運的地面建築連接在一起。比方說這棟大樓在戰爭結束後,立刻就悄悄地灌水泥把地下室封閉起來。而那裡其實接著一條鐵路,地下室就是入口。」
當寒川騎著摩托車時,他行駛的通往都心中樞地區的馬路上空蕩蕩的,反倒是通往外面的連外道路擠滿了車。東京住了超過一千萬人,要是十個人當中有一個被國城田的聲明煽動,就會有一百萬人以上的人一起行動,首都的交通狀態都塞爆了。
寒川當不成月光假面,他無法在臉上裹著毛巾騎車。這是因為他可沒這麼厚的臉皮,在二十一世紀眾目睽睽的黃昏之下幹這種事。所以他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其中一頭塞進襯衫的領口裡。淳只能當個平凡無奇的大叔,可是他覺得,只要手上拿著一條白毛巾,似乎就可以接觸到深邃的自我。
淳不知道因為他從前是國城田的好朋友,所以身邊一直都受到監視,立刻就有人開始尾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