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2/2)
置身在這個有如拙劣惡作劇的情況下,仁咽了一口唾沫。他因為緊張而口乾舌燥,嘴裡黏糊糊的。近在眼前的國城田露出帶著諷刺意味的嘲笑。可能是體力將近極限,他的臉頰比昨天顯得更加削瘦。
「你這種人就像是政府養出來的恐怖分子,我可不想再見到你。」
仁與國城田同樣出生在這個被奇蹟捨棄的世界,也同樣想要儘可能讓這個世界更美好,這就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場對決。
仁覺得萬分滑稽。因為這個男人幫安納斯塔夏槍擊梅潔兒,害仁失去歸宿。而國城田竟然還把仁當成是《公館》的人。
「你講的事都是過去了,恐怖分子。」
因此仁乾脆帶著坦懷的心情回答:
「那些東西我在昨天就全部捨棄了。」
駕駛室的主控制器似乎被固定住了。就算沒有司機操縱,地下鐵列車還是繼續行駛。列車的車廂劇烈搖晃,一分一秒逐漸駛向落幕的地點。
國城田用槍對準仁的胸口,站起來開始向後退。仁與國城田分別站在核彈前後兩側,雙方彼此有兩個決定性的差異。一個是國城田背對著操縱列車的駕駛室。
「怎麼,如果你不屬於任何組織,只憑個人目的與正義殺人的話,那不就和我沒兩樣嗎?你的正義在你的心目中是正確的,而我認為正確的事物在我心目中則是絕對沒錯。那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對仁來說,這件事他能夠清楚表達出來。
「你只把自己想要得到的事物描繪成一個模糊抽象的概念,所以才有膽量破壞一切,而我則是希望梅潔兒活下來、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如果總有一天我們這個世界的人能夠和魔法使改善關係的話,那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是如果離開組織之後就要切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個夢想絕對不可能實現。」
已經跨越界線、再也無法回頭的男人,臉頰肉鬆垮的嘴角因為憤怒而扭曲。
「小鬼頭,你那套理論和野狗群聚在一起沒兩樣,真為你感到丟臉。你敢說我還不敢聽呢。」
「因為你不能去愛身邊的人,所以才會覺得這個世界像地獄。」
仁的手中握著一把槍,不過他還是一直深刻感受到人心的溫暖與堅強。縱使他的言行充滿矛盾,隱藏在虛偽深處的自我還是沒有改變。
「你根本不懂吧……只要上了戰場,到最後就只會變得孤獨。可是如果這樣就要放棄,誰還有臉說自己的正義是正確的。」
今年夏天仁一直迷失在迷途里,或許他今天終於找到了答案。
「你會孤獨不是因為你是正確的,而是因為你是個漂泊不定的人。」
國城田滿臉肌肉賁起,露出猙獰兇相的暴怒表情,卻礙於他們彼此手中都端著槍,才沒有扭打在一起。仁之所以浪費時間和眼前這名恐怖分子對話是有原因的,因為他說不定就是另一個仁。
「──就算你的答案認為這裡就是地獄,可是我們的答案還有未來。」
正因為他們兩人都是惡鬼,所以在這場內鬥中彼此都輸不起。
「我絕對不會變成像你一樣,我是為了和自己珍惜的一切牽繫在一起而戰。」
要是國城田沒有斬斷與故鄉的羈絆,這場恐怖行動或許就會和現在不同;如果在他返鄉後不是用核彈,而是用其他方式向大眾表達親身經歷,或許還會有不同的未來。可是這只不過是假設性的問題,改變不了什麼。
彼此拿槍互指的仁與國城田有兩點決定性的差異。
國城田背對著操縱列車的駕駛室,而仁所在的位置,能透過車輛最前方的車窗清楚看到列車的行進方向有一個大轉彎,所以時間就是讓國城田步上毀滅的最致命兇器。
就在幽靈地下鐵駛到要轉大彎的地方時,車體承受龐大橫向加速度的那一瞬間,仁扣下扳機開槍了。他打的不是國城田,而是身邊不遠的車窗玻璃,接著一邊搖搖晃晃地用手死命攀住破裂的玻璃,從一邊車輪脫離鐵軌的車廂里跳出去。
「快逃啊,神和!列車要出軌了!」
被離心力甩來甩去的國城田胡亂開槍射擊,但是槍槍落空。因為在直線鐵路上受到後車的催逼,所以他們加快速度後把主控制器的把手固定住。換句話說,列車根本沒有減速,直接用原本的高速衝進彎道,所以當然不可能彎得過去。
國城田回過頭,驚覺他的命運後從肺部擠出絕望的慘叫。
眼前的虛空,彷佛演變成久未相見的好友般讓仁懷念。仁一咬牙,從電車往虛空中跳去。
他們兩人另一個差異就是仁與其他人有著一份羈絆。
「梅潔兒!」
在車頂上等到快要迫不及待的少女,如炮彈般跳進從窗戶躍出的仁懷抱中。就是這名白色連身裙隨風翻飛的少女救了仁一命。仁的背後輕輕撞了一下,不過著地的衝擊也就只有這麼一點而已。這個說過想要活下去的小魔女用魔法鋪了一條磁力軌道。仁與梅潔兒緊緊抓住彼此,避免被速度扯開,兩人就這樣在磁力軌道上滑行。他們的方向與電車鐵軌平行,一邊減速一邊被送到隧道的一隅。他們兩人的身軀一直滑到老遠的前方才靜靜地停了下來。
幽靈地下鐵完全衝出鐵軌,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響猛地撞上牆壁。周圍揚起塵土,地面與牆壁有如爆炸般劇烈搖晃。鋼鐵車體把牆壁撞掉一塊,就像水花般飛濺出來,就連仁與梅潔兒身上都有如雨般的小碎石落下。
先行放慢速度的難民列車已拉起緊急剎車,避免受到橫倒的幽靈地下鐵波及。車內的那些魔法使的努力沒有白費,列車一邊在鐵軌上激起火花,車速很快慢了下來。
不曉得國城田是死了還是昏過去了,他們的魔法沒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
†
幽靈地下鐵撞車引起的震動就連地面上都能清楚觀測到。
搖晃最劇烈的地方是從皇居經過半藏門以西,有許多學校聚集的趨町一帶。巧合的是,早在日本第一條地下鐵在上野車站與淺草車站間開通之前,如果技術能力與預算金額允許的話,那一帶本來應該要鋪設一條地下鐵路。
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在劇痛與痛苦中醒來,他的身體從翻倒的地下鐵車廂中被拋擲出來,跌在隧道里。
國城田本想要站起來,可是右腳一陣大痛讓他的身子反射性一震,又翻倒在地上。仔細一看,原本帶著舊傷、每到冬天都會隱隱作痛的膝蓋,扭曲到原本不應該轉彎的方向去了。他之所以在黑暗深淵的地下道看得到這一幕,是因為發電機漏出來的汽油引燃翻倒的車體。對他來說,這股火光與黑煙的臭味是他早已熟悉的落敗感。核彈從黃色的車體內滾出來,想要用人力去搬動它是不可能了。
國城田拖著上氣不接下氣又汗流不止的身軀,暗忖他距離『邪惡』的中心還有多遠。他選擇的核彈爆炸點,在國會議事堂地底下打造到避難所,應該不到三百公尺遠了。他用這條秘密地下鐵線路搬運核彈,下一站就是國會議事堂的地下。這條地下鐵在戰前是讓重要人士避難的路徑,現在出入口被灌入的混凝土封住了。
國城田很滿意他選的這條鐵路。即使核彈爆炸會波及數十萬人、數百萬人,他還是想挑選真正的敵人做為引爆點。他想讓那些窩在『邪惡』中心創建法規秩序的人們知道厲害。
國城田摸摸腰間的無線引爆裝置。假設核彈在無線電波的可傳遞範圍內引爆,他當然無法倖免,而這場戰鬥打從一開始,就是在看年邁的他要如何了結人生罷了。
國城田拖著如爛泥般的軀體轉過身來。讓他痛苦喘息卻仍然想要繼續活下去的身體挺起胸膛,大大地吸了一口氧氣。
「……這裡就是終點了嗎。要把一切都炸飛的話,這裡也還算差強人意吧。」
現在只要他按下固定在腰帶上的無線電開關,引爆指令就會自動發送給核彈。
國城田轉過頭去,把他逼到這種田地的列車就停在鐵軌上。那是一輛難民列車,上面坐的就是他曾經出力幫過忙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要是核彈在此當場爆炸,他們也會被白光吞沒。
「衝進去!衝進去!」
機動隊的號令聲遠遠傳了過來。國城田最初還誤以為這是因為劇痛,讓他看到青春時期的幻影。等到腳步聲越來越大聲,他才發覺這不是幻覺而是現實。一陣陣腳步聲不是只有十人、二十人而已,將近有一百人正逐漸靠近出事現場。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那些警官也終於找到這裡來了。
────────────────────────────────────────────國城田沒有一絲猶豫,立刻按下引爆核彈的開關。
這樣一來,他的恐怖攻擊就會完成。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國城田再次按下開關。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當電車翻覆,他和黑箱跌出車外時,不曉得是系在他腰帶上的發信器還是箱內的接受器故障了。
「混帳……老天啊,別這樣玩我吧。」
雖然明知這個世界是個沒
有神存在的《地獄》,國城田還是忍不住咒罵道。他翻過渾身發痛的身體趴在地上,利用還沒荒廢鍛鍊的粗壯手臂與左腳爬向裝有核彈的箱子。光是向前爬行一公尺,就讓他痛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國城田心想,真是豈有此理,主動送死竟然還得吃這種苦頭。但是就算再痛,他還是必須要把核彈箱子角落上的緊急面板掀開,按下本體的開關。沒想到完成恐怖攻擊行動之前還多出這道手續,讓他心浮氣躁又恐懼。
就在國城田拖著年老力衰的身軀往核彈靠過去的同時,警官的腳步聲也漸漸逼近。每次地面輕輕搖晃,一股衝擊就從折斷的右腳直衝腦門。隨著他爬近起火燃燒的列車,火光也直刺眼眸。
國城田一步又一步地鞭策衰老的身軀移動。他不是為了救世救人,而是為了要衝過自己的終點。洶湧奔來的眾多腳步聲讓他回想起過去他還是學運人士時,機動隊追著他到處跑的足音。
接著等到國城田終於伸手碰觸到核彈箱子時,也是他面臨無情重逢的時刻。好友呼喚他的聲音,彷佛讓他重新回到往日的青春歲月。
「國城田!」
國城田立刻恢復學生時代的矯捷身手,轉過頭向後看。
地下火災的火光照出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官,還有一張老面孔和他們站在一起。雖然那人老到不成原樣,但確實就是他的好友──猛男健。
「不准動,國城田!你被完全包圍了!要是你敢動一根手指,警方立刻就會開槍。」
穿著制服,看起來威風八面的猛男健清水健太郎語帶威嚴地大聲喊道。
那副模樣滑稽到讓國城田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警方就會開槍』咧。你倒是變得很了不起了嘛,猛男健……你不是說『要在社會中表達憤怒』嗎!你這傢伙,這是什麼意思。一個激進派學生就算加入警察也不可能出頭天吧!喂,猛男健!原來你打一開始就是『他們那邊的人』,一直在唬弄我們啊!」
恐怖分子少胡說八道!警察們的叫罵聲此起彼落。
國城田被警察重重疊疊地包圍了三層。最靠近他的那一層用透明材質的盾牌組成人牆堵住他的去路;第二列在人牆的間隙間單膝跪著,舉槍瞄準國城田;第三列則是待命以預防任何不測。
治安與恐怖,雖然兩者立場不同,但都是一種暴力。國城田心想,竟然冒出這樣一個值得他炸的目標,於是他在有如地獄般的黑暗深處嘲笑道:
「和你們這些為了秩序任何下三濫勾當都乾的警察對干真是太爽了,維護正義的戰鬥就該是這樣才對嘛。」
可是正因為與回憶中懷念的好友內鬥,他更以為這就是世界原本該有的面貌。
「這個世界果真就是地獄嘛。」
──不過撕裂這片絕望黑暗的光明同時也存在於世上。
寒川淳從學生時代聽蓮寺說過的大樓進入地下通道,國城田在進行這次恐怖攻擊時也利用過那個地方。可是有一件事是國城田和公安的便衣警車都沒料想到的,寒川發現有人跟蹤,竟然直接騎著車衝進通往地下的階梯里。
專門逮捕小偷與激進派人士的的警官們頓時緊張起來。
「那是國城田的同夥!」
警官們誤以為那個臉上裹著白色毛巾的男人是激進派人士,他們完全不認為來者竟然是月光假面。
那人把油門催到底,壓低身子開著大燈騎摩托車沖了進來。寒川淳那抹對國城田或是清水來說都頗為懷念的聲音響徹四周。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在他們三人的心中同時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回憶。
國城田依循著在那個時代看來也很幼稚的正義感行事,不歸屬於任何組織,是一個放縱自我的男人。
清水被擔任公安工作、畢業的學長招攬,成為學生間諜。
寒川淳的倫理觀則比較接近典型的日本人,是個愛作夢的中產階級,不能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
三人的年紀都是五十好幾,對抗戰的構思也很過時,屬於他們的故事也沒有足夠的活力去推動世界。只過了短短三十年,就連他們的憤怒都成為『過去』,無法在青少年或是年輕人的心裡引起共鳴。從這些男人身邊一閃即逝的武原仁、鴉木梅潔兒、十崎京香的戰鬥,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短短一瞬間的空白讓他們有如被拉回學生時代,可是之後又立刻恢復到五十多歲的自己。
國城田終於爬到核彈旁邊,用力一撲想要按下按鈕。
清水指揮的警察隊依照剛才的警告向他開火。
寒川雖然無意參加清水與國城田的戰局,但還是騎著機車從後方衝進警察隊裡。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裹著毛巾面具的寒川低沉的痛哭聲、怒吼聲與幾次槍響聲的餘音在隧道里迴蕩。
國城田原以為他的身體已經糟糕到不行,可是他知道現在的身體狀況更危險了。他的身體撲倒在單邊八十公分長的骰子狀核彈容器上,渾身無力。他咳了好幾聲,黏糊糊又灼熱的血塊就堵在喉嚨里,然後隨著下一次咳嗽一起吐了出來。他咳了又咳、咳了又咳,黏著鮮血的喉嚨始終無法好好呼吸。
國城田知覺插在腹部與胸口的灼熱感全都是致命的槍傷,自己沒救了。他伸手在沒有任何標記的黑漆漆箱子上摸索,想要逃避將死的恐懼與肉體的痛苦。能夠把一切燒得乾乾淨淨的引爆開關應該就在這個箱子上的某個地方。
「不對!不要打他!他不是國城田的同黨!!不要傷害他!」
寒川與警察隊扭在一起,清水趕緊衝進去想要分開雙方。情緒激動的警察還不小心用警棍打到他。
寒川淳被身穿黑色防彈裝備與頭盔、人人手持手槍或警棍的警察隊壓倒在地。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雖然白色毛巾都被扯掉,寒川還是不停大喊大叫。就算他喊破喉嚨,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清水認為他的努力根本就是大錯特錯。看到眼前的月光假面嘶聲大叫,清水覺得這個人真是丟臉,令他感到羞恥。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國城田的身體被子彈打穿,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他在痛苦的泥淖中,每過一秒就離死亡更近一點。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寒川雖然擠在警察隊裡,還是繼續大聲喊叫、用力掙扎,想要靠近國城田。
清水至少確信這位學弟不是來參加內鬥,而是為了拯救國城田的某種物事而來的。月光假面的台詞和這個場面格格不入,讓清水深以為恥。他現在的心情就好像是在臨死前目睹了一場相當荒唐的鬧劇似的。
「你這、白痴……就算說這種好聽話……無法原諒的事情……還是無法原諒……世界各地……還是一直有人死啊。」
國城田一邊咳嗽一邊低語。
在他逐漸沉入紅色深海的視線中,隧道深處搖晃的人影看起來就像是從小學時代起在他腦海里上吊的『那個女子』。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國城田覺得她那隻『白皙的手』今天不是渴望有人來救她,而是希望還是小孩的國城田能夠原諒她。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眼前的每個人全都是愚不可及的傻瓜。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寒川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吧。他被警官按倒,一邊猛力掙扎一邊大聲哭喊。國城田搬出核彈就是想把永遠無法步上正軌的社會秩序徹底毀壞,如今他的戰鬥失敗了。奇怪的是,雖然沒有成功達成目的,他並不後悔回到日本來。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
國城田已經筋疲力竭、視線昏暗,非常地睏倦。警察們七手八腳地把他的身體從核彈旁拉開,摸索尋找引爆按鈕的手指也靜止不動了。
就這樣────國城田宛如夏季結束時油盡燈枯的蟬,死去了。
†
仁與梅潔兒的身體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們忍著身上的疼痛站了起來。地下城市的居民見狀,也走出地下鐵列車。
國城田事件就此落幕。
剩下來的就是沉重不堪的後續處理工作。
警察隊以妨礙公務的罪名逮捕寒川淳。那些拿著盾牌的警官一點都沒有勝利之後的興奮,踩著失魂落魄的步伐回到地面上。對於執行維安行動的人來說,開槍殺人本來就是如此沉重的決定。
在這個現場不只有清水這名警察幹部,另外還有現場指揮官。猛男健──清水健太郎到前線來,就是為了要『逼他們開火』。
在這種分秒必爭的緊急時期,清水連部下都不信任,所以他才要在能夠親眼目視的距離監視國城田與部下的狀況。在仁的眼裡看來,他覺得清水之所以包庇騎機車沖
進來的寒川淳,也是因為引爆按鈕不在恐怖分子摸索的那一側。裝載核彈的容器黑色骰子從幽靈地下鐵列車掉下時滾動過,起爆按鈕的控制面板其實是開在國城田身子倚靠的箱子的左下方附近。清水希望國城田到死都把注意力放在寒川淳的聲音上就好。他過去的舊友守護了某種既非職責使命,亦非百姓生計的某種物事,在他的心裡或許混雜著『邪惡』,希望堵住好友的嘴。
寒川紀子的父親沒有發現女兒班上的副班導就在距離身邊不遠的暗處。他被痛打一頓,整個人疲憊不堪地癱軟。或許是因為穿著短袖襯衫,騎車時又太過橫衝直撞,他的肩膀與膝蓋到處都是擦傷。剛才的鬥毆很混亂,他很有可能被打斷兩、三根肋骨,一張圓臉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想想他年紀也不小了,看來還是住院至少兩到三天比較好。
「他不會有事吧?警察會放他回家嗎?」
梅潔兒躲在仁的身後,戰戰兢兢地目送朋友的爸爸離開。
現在整件事的情況已經不是仁可以掌控的了,就連仁都很有可能會被逮捕。不過他察覺到那個倒在火勢已滅的幽靈地下鐵旁的核彈背後隱藏著多大的意義。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現在對現場影響最大的不是法律,而是事實上這裡有一顆真正的核彈。如果他們要抹滅這顆核彈的存在,就不能在這裡起爭執。警察想要儘可能把核彈存在的線索抹除,一定不希望寒川淳把這裡發生過的事透露給家人知道,所以應該不會做出不利於他的判決。」
仁不知道這樣的做法應該稱為虛偽,還是雙方利害關係一致。可是事實上『那東西』確實掌控著他們和地下城居民的命運。
寒川淳被帶往那些穿著防彈裝備與頭盔的警察隊原先下來的出入口。那個年紀一大把的男人還因為友人之死,不顧眾人的目光哭得涕泗縱橫。
仁覺得他一定是個好爸爸,也難怪那個發線開始向後退的月光假面會養出像寒川紀子這樣規規矩矩的女兒。
仁認為他回到家後一定會受到家人的關心問候,還會以父親的身分把某種物事交託給獨生女兒。至少寒川家的人不會把國城田的死遺忘在過去。仁懷著這樣的夢想,心裡不禁鬆了一口氣。
寒川淳被帶走之後,國城田義一的屍體也被警方裝入屍袋內搬走。仁不知道這是不是清水的一點點同情,不讓寒川目睹這最終一幕。
就這樣,無辜之人獲得社會的接納,而有罪之人則遭受制裁。
關於要如何處置這些居住在地底下的魔導師,警察不能光憑一己之意處理。
所以由她下來為這次事件畫下終點。
十崎京香人就在地底隧道里,看起來比仁昨天看到她時稍微清瘦些。身為警方幹部的清水健太郎也還留在黑暗中。
畢竟是一件重大事件塵埃落定,負責指揮的指揮官們全都到齊了。現場和剛才只有執行部隊的情況截然不同,還多了一些內務的文官與高官顯要。不過就算情況和剛才有所差異,整件事的主角仍然是國城田遺留下來的核彈,而不是地下城市居民。
克萊門斯與史黛菈發現仁後,眼睛就一直盯著他不放,好像在向他求助似的。筋疲力竭的魔法使們從黃色的地下鐵車廂走下來,眼眸中因為惶惶不安而流露著恐懼。可是真正負責處理問題的京香出現,所以仁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再需要他居中牽線了。其實仁原本就只是暫時的仲介人,把地下居民交給魔導師公館處理前保護他們。從今以後,這些地下居民就會接受魔導師公館或是其他省廳的庇蔭,在朗朗乾坤下生活。
當他是空氣的京香,直接從仁的面前走過。仁也無法開口叫她,只能目送童年玩伴的背影走向人群。
對京香來說,從今以後的人生再也沒有仁的存在;對仁來說也是,京香姊姊也不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仁不再是公館的職員,所有的一切都會離他而去,他只能當個旁觀者,看著眼前的這幅光景。
背對著仁的京香為了避免地下城市居民誤會她的來意,決定依靠展開雙臂的手勢表達善意。仁與京香相交甚久,聽得出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語氣中有一點點緊張。
「各位好,地上世界歡迎你們的到來。」
京香的善意或許只是一種粉飾今日的虛偽,或許到了明天就會變成謊言。
可是此時此刻這句話就是拯救地下城市居民的真心話。
魔法使大聲歡呼。那根本不是歌韻,只是感情的宣洩而已。至少他們對於地上世界的第一印象很好。
仁今後再也不能保護他們。要是為了他們著想,與《公館》分道揚鑣的仁就應該遠離那些人群,靜靜地消失才對。
所以仁把還握在右手裡的手槍放在地上,覺得他既然失去《公館》的工作,這樣的東西也應當要留在地底下。
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氣息輕晃,鼻尖前的火焰逼得仁抬起頭來。黑衣人貝爾納站在眼前。貝爾納的手中握著仁之前托給絆保管的黑劍。因為隧道里的人增多,有人觀測到現在的仁他們,所以《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燃起魔炎。
貝爾納的語氣中帶著恨意,把神人遺物《劍》插在仁眼前的地面上。
「你別忘了,這不代表一切結束了。像你這種人別以為這輩子晚上能夠高枕無憂。」
如同詛咒般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接著黑衣槍手忽然消失。他趁著視線全都移開的空檔,用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去了別的地方。
當地下城市居民把葛蘭與王子護當成英雄看待、對金錢力量深信不疑時,居住在地上世界的仁他們就是『邪惡』。可是他們現在擁有日本人的身分,得到另一種正義,所以全都改信不同的正義。就像其他必須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忙碌的百姓,他們很懂得讓生命轉換跑道。可是貝爾納不能沒有槍,故鄉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梅潔兒的視線在不斷燃燒的黑劍與仁的臉龐間游移。
「老師,這樣好嗎?」
仁突然覺得很丟臉,不曉得剛才讓人看到多麼鬆懈的表情。事實上,他不應該放那個對世界抱持著不合理怨恨的男人就這樣離開。
「……糟了,一點都不好。我還以為事情都結束了,結果最後還捅了婁子。」
所以仁站起來,從地上拔出黑劍,接著把神人遺物插進腰後長褲與腰帶之間。
「再等一下我們就走路回去吧。隧道出口那裡應該有人在量測輻射線含量。為了避免讓外界間接曝曬到輻射線,不經過測量應該是出不去的。到了那裡之後,再來和他們商量關於裝備或是今後的事情吧。」
一群應該隸屬公安部的便衣警察一邊保護地下城市居民,同時把他們分成大約十人一組的小群團隊,開始進行問話調查。在這裡留到最後的高官清水健太郎則是頂著受到無妄之災被打腫的膾,一直在關注警察問話的情況。清水與警方的人都看過《公館》是怎麼做事的。在仁的眼裡看來,他們這樣就是在表示『日本人』國城田義一所引起的事件要由他們去收尾解決。狙擊手安納斯塔夏在幽靈地下鐵列車翻覆時也保住了一命。身受重傷而全身鮮血淋漓的她仍然抓著狙擊槍不放,警察一到就立刻將她制伏。
安納斯塔夏·特巴塔的手上戴著手銬。
這名少女成為戰後第一個因為重大事件而被逮捕的魔法使。這個世界還沒公開承認魔法使的存在,要把魔法使送上法院這件事既沒有事前準備,也沒有硬體道具。一切都得從零開始。依照現況,不管是經由正式程序對她起訴罪名進行審判,或是要她在法庭上說話,這些都還言之過早。可是如果沒有第一個首開先例的人,之後也不可能有第二個、第三個。千里之行總是得始於足下。
仁很感謝清水讓這次事件在太陽底下落幕,而不是交給《公館》去收拾。看著少女手腕上戴著的手銬,仁感到一陣鼻酸。他懷著深沉的感慨,或許一個新時代就要開始了。
皮耶托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少年的哭聲里,仁也聽到絆站在地面居民的立場安慰他的聲音。
「以後只要辦理手續就可以和她見面,她不會有事的。」
她摟著少年的身子,為他加油打氣。絆果然是絆。比起《劍》,她更放心不下皮耶托羅。瑞希好像想在絆面前表現一番,雖然不習慣但也一起加入安慰少年的行列,結果卻是越幫越忙。
曾經與狩獵魔導師有關的男人一一被上了手銬。周圍其他不了解地上世界的大人們也不能為他們說話,只有一道響亮的呼聲響起。那是史黛菈·特巴塔的聲音。
「安納斯塔復!」
史黛菈不斷掙扎。娜狄亞年紀太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雙眼睛一直在看周圍大人的臉色。這是她第一次從母親口中聽到安納斯塔夏的名字。在仁他們這個被奇蹟所遺棄的世界裡,如此糾結複雜的事件是不可能有一個眾人皆大歡喜的結局的。
「那個女孩是
圓環魔導師。」
「是嗎……果然是這樣……」
仁當然也無可奈何。
魔法使的孩子大多都會繼承母親的魔法大系,可是並不是百分之百一定如此。在地下城市裡,女性的社會地位比較高。可是安納斯塔夏身為特巴塔家的長女,卻在外頭與男人們混在一起戰鬥。因為她沒有繼承特巴塔家的魔法,不是神音大系的魔女。所以她在家裡沒有地方容身,只能靠殺人資助家裡。
最強的狩獵魔導師就這樣被帶走。雖然絆不斷安撫皮耶托羅,少年仍然不斷向姊姊的背影呼喊。
京香、地下城市居民還有陪伴在皮耶托羅身邊一起離開的絆全都撤離了。與狩獵魔導師中隊相關的人員,還有逮捕他們的便衣警察也離去。
過去的敵人與無法彼此信任的人,為了一個目標同心協力的短暫奇蹟終於結束。面對現實,所有人都各自分別前往屬於自己的地方,是該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地底下的人少了許多,魔導師公館與警方都沒有催促仁和梅潔兒。可是眼前就像是事故現場進行式,正在進行勘驗作業。仁覺得他們不應該在這裡逗留。
所以他開口對坐在身旁的梅潔兒說道:
「我們也該離開了。」
仁轉頭一看,少女連身裙上原先還沾滿髒泥,不過就算置身在魔法消除的環境下,她似乎還是努力用手帕與手把頭髮與肌膚清理乾淨。仁心想,女孩子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整理儀容的?看到梅潔兒細心的顧慮,讓他覺得有些怪難為情的。
「說得也是。」
小魔女說道,好像也在靜靜思索。她同樣也失去了很多,所有的一切全都和從前變了樣。唯一勉強保留下來的,就只有她努力留下來的、與他人之間的羈絆。
就算如此,可是只要踏上地面,梅潔兒與仁的世界就此各分東西。
仁與梅潔兒一邊並肩漫步一邊聊些閒話,度過這可能是他們最後在一起的時光。從隧道離開的出口是一條很寬廣的通道,應該是在戰時建造的。仁側目看到充滿歷史痕跡的混凝土牆壁,深深感到問題尚未解決,一股寒意直透心肺。如果說這次事件當中有什麼狀況和以前不同,那就是現在仁的生活變得很不安穩,連自身都難保周全。現在這段寬限的時間不是他爭取得來,而是梅潔兒他們給他的。
最後的守路人等在這條寂寥的通路上,彷佛在告訴仁他的命運是如此多舛。
《鬼火》東鄉永光就站在那裡。這名穿著鼠灰色絲綢和服與防水皮革足履的武人,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參加慶典活動似的,面不改色地談論生死。
「──你該不會以為真能逃得掉吧?」
東鄉沒有明說要殺仁。對這名和服劍客來說,眾所皆知的事還巴巴的說出口只是不知趣的行為。
面對如現實般臨身的死劫,仁全身冒出汗水。
「還追到這種地方來──你該不會又是挖洞進來的吧?」
仁也不認為東鄉這麼易與,能夠讓他輕輕鬆鬆活著回去。東鄉同時也是手下鬼火眾的首領,雖然說仁是為了拯救地下城市居民,可是他畢竟造成超過五十人以上的刻印魔導師在地底下折損,東鄉不可能放過他。
「也沒什麼,名義上我是來當十崎的保鏢。要是讓不忠的徒弟逍遙法外,做為老師的我也難以服人。」
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過來,可是東鄉還是光明正大地抽刀出鞘。通道的寬度大約三公尺多一點。因為是戰前建造的設施,所以高度還不到兩公尺。要揮舞日本刀的話,這條走廊未免太過狹窄,可是東鄉揮刀就如行雲流水般瀟灑自如。
仁在最初剛來到地下時,曾經被他這位老師砍斷右手臂,根本無力對抗。那時要不是八咬誠志郎出面插手,仁的腦袋早就落地了。
《鬼火》與仁都不是魔法使,他們之間的戰鬥就只是一般的短兵相接而已。不過東鄉在這種單純的武力對決中,十八年間未嘗敗績。專任官必定會準備一套方法能夠打贏其他專任官,可是這類小把戲在過去都被《鬼火》盡數擊潰。眼前的對手實力雄厚,能夠輕易把仁斃於刀下,根本不會被他人聽見兩人交戰的聲音。
仁把插在腰後的《劍》拔出來。他的身體疲憊不堪,渾身上下輕傷不計其數。如果王子護是教導他用槍的老師,那麼東鄉就是傳授他如何用劍的師長。這場戰鬥或許是今天接連幾場大戰中最為絕望的一戰。
所以仁想事先把話向梅潔兒說清楚。
「梅潔兒,你聽我說。今天我們光在地底下就遇見了許許多多不同的人,對吧?大家都依照自己的想法規矩,或是依循更加野性的直覺行動。我已經不能以專任官的身分保護你,而且今後你看到的世界也會更遼闊複雜。我能教你的,其實只是滄海一粟而已。」
為了不讓小魔女捲入兩人的戰局,仁往前踏出一步。
「……所以假使我被殺了,你也不要恨這個人,更不用責怪自己。比起最後的結果如何,更重要的是我如何奮戰。只有這件事我希望你能銘記在心。」
仁還沒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劍》就盪起魔炎。這就表示東鄉雖然看不見,可是他的皮膚與耳朵感覺到仁手中之物的存在。《鬼火》東鄉在沒有照明的黑暗中精準掌握敵人的一舉一動,和王子護交手時的仁根本沒得比。
仁還搞不清楚對方是如何欺身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就縮短到只剩大約兩公尺了。千錘百鍊的技能有如魔法般出神入化。面對兩人之間難以望其項背的『差距』,仁告訴自己不要害怕。他就像是念經似的,一再確認他在這地底下脫胎換骨,一定要讓梅潔兒看到一場日後她回想起來還能帶給她勇氣的戰鬥。
東鄉握著愛刀備前國忠吉,若有若無地放鬆力氣,擺出中段架勢;反之,仁緊繃的肩膀和輕晃的劍尖則清楚顯現出他不甘示弱的氣概與恐懼。就算他再怎麼希望與祈求,可是就連內心深處都不能盡如己意。
而梅潔兒就算面對突然降臨的死神,還是對仁表現出她最直率的信賴。
「我絕對不會忘記老師的。」
仁心想,這個小公主臉上這時候肯定帶著一副心高氣傲的笑容。
「因為不管我們分隔多遠,還是要一起幫老師找出答案嘛。」
聽見梅潔兒的聲音,原本單憑仁的意志根本壓抑不住的顫抖穩定下來。他內心的恐懼並未消退,只是混亂的心思逐漸聚精會神,變得更安定。
「開始吧。」
東鄉如此大喝一聲。
從仁身體深處湧起的昂然氣勢並未成為具有意義的話語。可是他有一種錯覺,好像有成千上萬隻手在背後支持他。仁是一個大人,同時也為人師表。年幼的孩童梅潔兒就在他的身後。雖然置身在這種場合,他仍然不孤單。他有學生與孩子們,有未來也有過去。仁他們此時此刻就走在路途上,讓一個等身大的圓環不斷朝向未來滾動。仁覺得他彷佛置身一個由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所交織而成的小小世界。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在僅僅一招之間與《鬼火》打得平分秋色。
仁使出渾身解數的攻擊正面迎上幾乎看不見的一擊。金屬震動發出如音叉般的聲響,迴蕩在狹小的走廊里。剎那間東鄉撇開刀,向後退了一步。
「原來如此。小子已經能夠揮出如此充滿力道的一擊了啊。」
說完,東鄉收刀入鞘。
「──留待下次再一決勝負吧,等你傷勢痊癒後再來比個高下。」
劍鬼二話不說,就這樣轉頭從進來的通路走出去,背影顯現出毅然決然的氣魄。
仁這一劍使盡他的所有心力精神,氣空力盡的他手臂無力地垂下,目送那道背影逐漸遠去。
東鄉離開並不代表他原諒仁。
只要東鄉活著一天,仁就再也沒有機會跨入魔導師公館的大門。賭上象徵恐懼的專任官的顏面,下次就算當著公館職員的面,他也會把仁斬於刀下。所謂的留待下次一決勝負,就是代表下次雙方之中必有一個人會屍橫就地。
可是留待下次一決勝負,也代表他不希望以老師處罰學生的方式了結。屆時他和仁就只是男子漢之間的對決了。
所以仁心裡湧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感慨,向著東鄉的背後彎身行了一禮。
「多謝您過去的照顧!」
武原仁為了幫助妹妹而跳進魔導師公館的圈子裡,度過了九年的時光。
可是在他反覆質問自己之後,找到的答案卻在組織中一分子的範疇之外。
就在今天,仁從那個曾經是他一部分的老巢畢業,從此一去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