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一章 汝似神(1/2)
群青色的波浪之間正是地獄。放眼望去不見陸地,沉下去的話就是無盡的黑暗。
灰色的陰天下,衣服像旗子一樣隨風飛舞的兩個男人在海面上相互對視著。暴風雨猛烈地吹打著海面,在無數的波濤上更增添了幾道的波紋。波濤洶湧的水面之上,如同站在堅硬的地面上一樣站立著的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來到這裡的兄弟。
被驅逐到地底、經受了挫折,如同冬天的旅人一樣的弟弟,現在不跨過這道坎的話就無法活下去。而一直走在通往天上的孤獨道路上的,如同太陽一般的哥哥,眼中沒有任何迷惑。
仁遍體鱗傷,已經沒有力氣接近兩個魔導士了。這位戰場中唯一的惡鬼,為了讓模糊的視野恢復而閉上了眼睛。
大雨的對面,接近神的男人,發出了平穩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弟弟啊。現在的你,驚人地與我「相似」。」
仁的身體前方,對惡鬼之類的毫無興趣的最強魔導士,也許正如他的異稱一樣《與神相似》。
那麼,跟《接近神的男人》「相似」的弟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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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原仁那天早上一醒來,就被從窗戶透進的陽光沐浴中,少女滿面的笑容所捕獲。
不管是像貓看見了老鼠一樣眯細著、充滿嗜虐性的眼睛,還是優美的鼻子、以及淡桃色的嘴唇,都是仁很熟悉的。一直長到背後的黑髮跟絹制絲帶被白色的太陽照得閃閃發光。肌膚上有著輕微且健康的日照痕跡,是因為小學最近開始的游泳課。黑髮的妖精就在連體溫都能感受得到的距離內正坐著,俯視著躺在被子裡的他。睡覺時流的虛汗漸漸地變成了另一種冷汗。
「早上好,老師。夢中的人家,要給老師一份像夢一樣的早上的禮物。」
眼前坐著的女孩子是私立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出席號碼一號的鴉木梅潔爾。而武原仁是班上的副班主任,所以紅著臉打算發表「夢一樣的早上的禮物」的黑髮少女實際上是他的學生。沒睡醒的腦袋恢復正常的瞬間,心臟停止了。
「……你、你這!為什麼在我的公寓裡!」
「老師,京香給過我備用鑰匙這件事,已經忘了嗎?」
「不是這個、我、我可是個成年男子兼小學老師!你,是女學生!不要擅自進來,兩個月來說過多少次了……喂!」
學子在早上跑到自己家來,要是被學校知道了可是會產生大問題的。正坐在地板上的梅潔爾穿著像向日葵一樣鮮艷的黃色連衣裙,上面繫著粗布制的圍裙。仁一下子坐了起來。甜得發膩的草莓味,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七月悶熱的空氣。
「……說起來,有一股草莓的味道。」
梅潔爾用發音仍有些微妙不足的日語得意洋洋地開始了說教:
「老師居然不理解草莓味的美好,果然還是小孩子呢。草莓的紅色汁液可是神的血哦。」
身體是派做的,全身塗滿了純白色的奶油的甜得發膩的神(草莓味)浮現在腦海中,仁變得非常想喝又熱又苦的咖啡了。
作為教師,差不多是冷靜地整理狀況的時候了。蒸籠一樣的悶熱早上,一起來就看見紅著臉的少女跑到公寓裡來。到處飄散著猛烈的草莓味。她本人繫著圍裙,清涼的眼睛中閃著期待的光輝。就是說――。
「你幫我做了早飯嗎?」
「其實啊,今天的早飯,感覺非常好哦!人家也許有料理的才能呢。」
仁用右手扶著額頭。似乎心情非常好,她帶著很孩子氣的咚咚地腳步聲,把擦汗的毛巾拿了過來。對於梅潔爾來說,這裡已經是熟悉的別人家了。1DK的公寓,由於她整天把她的私有物品拿過來,三成面積已經被布娃娃跟靠墊所填埋,成了她的領地。
仁磨磨蹭蹭地從被窩中鑽出來,被梅潔爾推著後背進了衛生間,洗臉刷牙。完全清醒過後,一出來就發現房間裡的矮腳桌上貌似是起床時聞到的草莓味道的元兇,粉紅色汁液覆蓋在米飯上,在湯碗裡被堆得滿滿的。
「這就是「像夢一樣的早上的禮物」嗎?啊,這個是澆上牛奶吃的嗎?砂糖?這可是飯哦,要加砂糖?」
「為什麼不?米飯,不就是跟麵包一樣的嗎?」
梅潔爾就像在示範一樣往淡粉色的米飯上澆上牛奶,刷刷地往裡加糖。完工之後從桌子上的水果盤中拿出橘子跟奇異果,加在了砂糖味牛奶泡草莓蓋飯上。簡直就像在玩過家家。至少這可不是日本人的感覺。眼前的少女,鴉木梅潔爾是四月中旬經魔導師公館引渡過來的異世界人。作為罪人,不打倒《協會》認定的一百名敵人就不能獲得自由的少女,總算是活到了第一學期結束的七月。
作為《公館》的專署執行官的他與梅潔爾的關係是從五月中旬開始的,但是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已經變得像現在這樣一團糟。仁到現在仍然不是很清楚梅潔爾是不是喜歡自己。不過,如果少女作為刻印魔導師卻少有地順從的理由是這一點的話,仁也感到很高興。正因為如此吧。包含著好意被握住的手會得出什麼答案,還需要時間的驗證。
「我開動了。」
少女一副開心的樣子,吃飯前合上細小的雙手,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養成的習慣。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味覺是被平時的吃飯習慣所養成的,看來眼前小魔女與米飯沒有什麼緣分。當然也沒有用日本人的常識去阻止她。所以,她並不理解加入菜汁做成的「燴飯」跟加入果汁做成的「不知怎麼略紅的米飯」之間決定性的差別。
首先,把在這個世界新發現的材料與在異世界的故鄉吃過的菜式的記憶相結合的做法就是不行的。就像之前梅潔爾從用廚房的煤氣灶做烤魚得到啟發,造成的巧克力咸鮭魚那個慘劇一樣。不知為何,光是想起來就想哭了。
「梅潔爾,有洗手嗎?」
「真是失禮呢。不要把人家跟連清掃房間都做不到的老師混為一談。」
仁下定決心,用勺子翻弄那團著紅色的物體。用草莓果汁煮的飯味道基本上都跑掉了,牛奶被飯的味道沖淡了,稍微加一點糖也不會蓋過米飯跟牛奶的味道。如同這個水果風味的雜燴粥一樣,即使努力也不可能變得完全美好的日常,正是他們背負的重要的東西。
梅潔爾拿著勺子說著「今天的一般般啦」,繼續吃著冷靜下來的話不會覺得好吃的料理。有她在的飯桌會變得快樂,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泳裝從肩膀露出來了哦。」
仁指著從梅潔爾的連衣裙的肩膀部分露出的水藍色學校泳裝的肩膀。說起來,今天小學的第二節課是游泳。這個異世界的魔女居然學會了在衣服下面穿泳裝省去在更衣室里換衣服這種花招,真是讓人感慨。
少女紅著臉,向上方偷瞄著仁。天真與害羞的視線將男人綁住了。
「……老師對人家下面只穿了一件泳衣感到興奮了嗎?」
咚的一聲,從仁背後的玄關發出了類似購物袋跌在地上的聲音。
回頭一看,倉本絆像是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一樣呆站著。
「武、武原先生!對不起!因為梅潔爾拿來的早飯材料很怪,所以想至少帶點飯糰過來。」
倉本絆是與梅潔爾同住的高中二年生。紅色質地、剛到肩膀的半長發,隨著她揮手而搖擺。深藍色的眼瞳在有點天然感覺的眼睛裡因驚訝而找不定位置。
「不對!大概跟絆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說、說的也是呢!我還以為……」
然後對話就中斷了,莫名產生的沉默在仁與絆之間膨脹起來。仁面對倉本絆時,有時會產生肺部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困難的感覺。她與天生就是魔法使的梅潔爾不同,是生長在這個世界,與魔法沒有關聯的普通女高中生。就在一個月前,她被判明是繼承了六十年前失傳了的魔法的魔導師。就連絆是從哪個魔法世界被帶過來的,仁他們也完全不知道。
「啊,梅潔爾醬,最後還是沒有做普通的雜燴飯啊。」
「絆也可以吃哦,我特許了。這可是相當有自信的作品。」
絆被梅潔爾叫到,斜眼望著發不出聲的仁,脫了鞋進了房間。從異世界來的地道小學生魔女在給魔法最近才剛剛覺醒的女高中生盛飯。兩人就像清純溫柔的姐姐跟好勝活潑的妹妹一樣,讓仁忍俊不禁。絆按照梅潔爾得意洋洋的指使,把牛奶跟砂糖混進草莓飯里。
「怎麼樣?不覺得把廚房交給人家也沒問題了嗎?」
「那麼,我開動了。」
吃了一口,絆的表情變得微妙,望著仁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我覺得今天的很不錯哦。」
仁認為只要是能忍受的程度,用不著特意在她們面前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絆也察覺到仁的想法,開始為梅潔爾打氣。
「沒錯
。再調整一下材料加入的順序、加些調料的話就跟加入果肉的雜燴飯差不多了,所以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
十天前結束的巴別塔再演事件中,倉本絆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父親,慈雄。仁覺得她經過了痛苦的經歷後,變得更加溫柔,更有魅力了。可是在絆的面前感覺不自在,是因為他,武原仁正是殺死她父親的兇手。努力接受著父親的死的女兒,仁到現在仍無法將事實傳達給她。
「人家把愛情全都送給老師了。……所以比起絆的,老師那邊的肯定更好吃。什麼呀、不要笑!」
被擅長料理的絆所誇獎,梅潔爾害羞了。
這個一碰即碎的團聚讓仁覺得很難得。梅潔爾必須接受的命運依然很殘酷,絆也仍沒有跨越這道坎。可是兩人每天都盡全力充實地渡過,她們的堅強十分耀眼。
「那個、……武原先生?」
發現自己被盯著看,絆重新理了理制服的短裙。為什麼夏天的水手服下露出的皮膚比起梅潔爾更光滑更煽情呢,真是不可思議。
「老師,又在用下流的眼神看絆了!」
梅潔爾紅著臉,緊握著勺子怒吼道。吊起眉毛的她不知為何閃過另一個日常――戰鬥的面影。黃色的連衣裙就像活過冬天卻無法迎來下一個春天的蝴蝶的翅膀一樣,短暫得讓人心痛。
「說起來,馬上學校就要放暑假了呢。大家一起製造些美好的回憶怎麼樣?」
「那是指人家的生日禮物那件事嗎?」
梅潔爾不打算輕易放過想扯開話題的仁,嘭嘭地敲打著坐墊命令他坐下。明明一大早起來為他做了早飯,可是主角的位置馬上就被絆搶走了,梅潔爾覺得很不爽。
「不是說過要帶你去旅行嗎。不是暑假的話就沒有那麼長的假期吧。」
在上個月梅潔爾的生日派對上,只有仁到最後都沒決定下來到底該送什麼禮物,只好約好一起去旅行。
幼小的魔女背負著等同於死刑一般的重罪。不管現在有多麼安穩,也不過是踏錯一步就會丟掉性命、如履薄冰一般的夢幻而已。所以仁希望她能看著未來。至少在暑假之前大家都活下來,仁想要一個可以相信的希望。
「明明是人家的生日,為什麼不是跟老師度過二人世界?」
「那就等明年我們兩人一起出國旅遊吧。明年小絆還要考試。」
才七月初,天氣已經十分炎熱,皮膚上浮現了有點油膩的汗水。即使是夢幻也好,這也是寶貴的時間。仁希望像現在這樣的時間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梅潔爾笑著說「真的嗎?」,絆想起離期末考試只剩下一周而變得失落時,手機連響三次鈴聲。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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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定的鈴聲在手機中響了三次。這是不帶刻印魔導師,在三十分鐘以內集合的暗號。東京二十三區向西,多摩川流域的一棟在明治時代建造、有著廣闊面積的洋房。相關人士略稱為《公館》的魔導師公館,文部科學省文化廳所屬的非公開機關的辦公樓。
武原仁把梅潔爾跟絆從公寓轟出去之後,慌忙地跑向了徒步十五分鐘距離的《公館》。一邊當著小學的冒牌教師,當魔導師公館有對魔法事件專屬執行官的工作時都要慌忙地趕出來。武原仁的二重生活一直艱難地進行了兩個月。
推開《公館》的厚重橡木大門後,第一個碰見的魔法師是披著黑色絹制、上面有很多細小花紋的長袍的自大男人。
「現在才上班啊,《沉默》。你要是收拾掉那個的話,本來是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一邊撫摸著四方形的臉上蓄滿的鬍鬚,碰見別人第一眼就先挖苦人的這個男人是調整官貝爾尼基。據說《協會》自日本的神話時代就與這個國家有所交往,而他是《協會》與日本政府之間的魔導師方的管道。
「魔法使這些傢伙,總是記不住要說能讓人聽得懂的日語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相當嘴硬呢。要追究你養的刻印魔導師――梅潔爾•阿瑠希婭的責任也是做得到的哦。」
仁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狠狠地瞪著眼前的魔導師。貝爾尼基的眼圈,雖說原因在於每天業務繁忙的職位,但是今天比以往還要不健康而凹了進去。中年魔導師厲斥道。
「淺利卡茨。現在三十四歲。十五年前被驅逐到這個世界,十一年前從日本逃脫的原刻印魔導師。明明逃跑的刻印魔導師會從名單中去除,並成為犯罪魔導師被以前的同類追殺,他卻像個白痴一樣回到了日本。」
淺利卡茨,這正是那位年幼魔女與仁初次相遇時抓獲的犯罪魔導師的名字,仁的心臟開始狂跳。他打算誘拐梅潔爾的嫌疑很大,到現在為止那次事件背後仍有很多謎團。
「快點說核心。《公館》用非常召集把我們叫過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那個男人在今天早上,經由刻印魔導師《人偶師》的幫助,打破了相似魔導師本來無法突破的自我摺疊式井牢。現在,在追捕中。」
武原仁無話可說了。自我摺疊式的牢房,是將牢內空間以二倍、四倍、八倍的倍率展開,經過一天的話能讓面積超過地球表面積的監獄。因為實際上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無限展開,對於魔法必須有特定對象的相似魔術來說理論上是無法脫離的。一了解到事態,仁才注意到今天早上的魔導師公館裡一點生氣都沒有,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古老的洋房中,鋪著毛毯的寬闊前廳里,一個公館職員都不見。要麼埋頭於事件的文書工作,要麼就是出外勤。
「我們雖然也遭到不少怨恨,可是想不到居然會被《公館》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咬了一口。不覺得難以饒恕嗎!」
「……真的是《人偶師》嗎?」
面對使用刻印魔導師這些罪人來維持治安的系統的弊端,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不禁感到內疚。被公館接收的六百名刻印魔導師,並非全部都能成為戰鬥力。不如說,其中九成以上是不接受殺人以外的命令的兇惡罪犯,值得信任到能交予工作的人不到四十人。《人偶師》綾名妮琳就是其中寶貴的一人。
「那個女人,表現得很忠誠,骨子裡還是刻印魔導師。」
調整官貝爾尼基從厚重的長袍袖子的口袋裡取出了煙管,用魔法點了火。
「牢房被打破時,《協會》那邊的被害情況是?」
「你們不得進入的區域裡,起了一點小火災而已。然後《人偶師》跟卡茨兩人都用轉移魔術逃走了。要燒的話,還不如把這間破房子燒掉算了。」
武原仁討厭這個名為貝爾尼基的男人。不光把這個世界的人類當作笨蛋,說話從來不曾沒有過諷刺的味道。而就在十天前,在巴別事件中被他救了性命,讓仁不知該如何對應他好。
又不得不做討厭的工作,仁嘆了口氣。當然,光嘆氣也無法將胸腔里的沉重感解放。魔法使們大多數都不把被稱為《惡鬼》的地獄人當作人類來看待。為了不讓這裡成為真正的地獄,即使要殺掉也必須阻止昨天為止還是這個國家的走狗的《人偶師》。從窗戶射進來的七月份的陽光,非常的刺眼。
「――沒有在想可以不砍就能結束,這種無聊的想法吧。」
低沉的聲音就像魔法一樣從正後方傳來。只有在戰鬥中才會以真正速度跳動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將實際上不到兩秒的時間延長了不知多少倍。
掩護住姑且算是高官的貝爾尼基,仁一邊轉身一邊將手伸向夾克的靠後背的內側,從吊在背後的皮套中抽出了短刀。在把刀刃長二十五公分的刀具指向對方前,對方的氣息已經消失了。在飄浮的重心被重力拉下去之前,仁下了覺悟向左踏出了一步。刀刃與仁的手肘、肩膀成一條直線,毫不猶豫地突刺。而頭上,刀光像雨一樣飛速滑落。
身手如同風一樣輕快,如同春天的嫩草一樣淡綠色的和服,還有灰綠色的夏裝和服褲子的男性就在那裡。右手握著光滑艷麗的日本刀,刀身在將仁的頭從豎直方向砍開的一瞬前停下了。而仁這邊的短刀離對方的喉嚨還有十厘米。如果這是拼上性命的勝負的話,武原仁的臉跟腦髓就要變成兩塊了。
「久違了吶。」
背衝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對方優雅地將刀收回刀鞘。這個動作對於仁來說也是無法忘記的回憶。頭髮全都綁在後方,跟時代劇的流浪武士一樣的茶刷式髮髻。年紀接近四十歲,可是由於超越常識的鍛鍊成果使得他的外表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
「很久不見了,東鄉老師。」
東鄉永光,《鬼火》,是上限十二名、現在只有七名的專屬執行官的其中一人。專屬執行官因為公務十分激烈,消耗非常嚴重,可是他居然持續了長達十九年的時間,在太平洋戰爭之後他是唯一做到這點的人。專屬執行官的業務有:防禦作為大
本營的魔導師公館周邊以及東京的刻印魔導師的管理,在國內巡迴取締犯罪魔導師,最後是作為預備戰鬥力待機,這三大任務的輪換交替。由於仁成了冒牌教師,神和瑞希也成了高中生,本來數量就不多的專屬執行官們的日程表變得扭曲,《鬼火》一直在日本各地奔波。
「以晚輩自居的態度差不多該扔掉了吧。稱呼我《鬼火》就行了。」
仁被他一聲喝道,馬上就抬頭挺胸。在身為專屬執行官的格鬥技師的他面前,仁至今抬不起頭來。
「不用這麼拘謹,武原啊。技術倒是一點點地加強了呢。」
東鄉笑的時候,嘴角跟眼角才會微微出現與年齡相符的皺紋,知道這一點的人大概沒幾個吧。就在笑的時候,幾乎沒有視力的眼睛也是一直閉著的。在仁直接認識的人當中,他是唯一一位沒有視力、背負著如此巨大不利條件的達人。生錯時代的劍客。要評價東鄉永光這一人物,沒有更合適的形容了。
被扔在一旁的貝爾尼基一語不發。《鬼火》積累著大量的實績,愛挖苦人的調整官就連跟他扯上關係都不願意。
「我手下的問題給你們造成麻煩了呢。」
《鬼火》的聲音,明明是在道歉,聽起來卻非常刺耳。這個人光是站在那裡,就像隨時砍過來也不奇怪一樣,身邊的空氣非常冰冷。也許是想解放緊張感,中年的魔導師將煙管吸了又吸,從鼻子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人偶師》的處理,會儘快執行的吧。」
對,正如貝爾尼基所說,這次事件的起因正是《鬼火》所管理的刻印魔導師。長達十九年的職務生涯中,東鄉的周圍自自然然地聚集著人才,形成了名為《鬼火眾》的集團。仁也見過很多次。《人偶師》綾名妮琳也總是在和裝武人身後三步的位置,既不遠也不近地跟隨著,抱著裝有被交付給她的一大一小的刀袋。
「不用著急。我不會讓魔導師公館被小看的。」
也不找什麼藉口,《鬼火》東鄉低聲笑道。明明是在談論生死問題,他卻如此平靜,可是正因如此,才確實有著死的味道。
將犯罪魔導師與從外部入侵的敵對魔導師排除,正是仁他們專署執行官的工作。因此,沒有魔導師會用禮貌的官職名稱呼他們。虐殺使用奇蹟之人的《虐殺戰鬼》。像東鄉永光這樣的男人們,用恐怖來守護這個國家的治安,構建起鮮血淋漓的歷史。
仁想起聽到淺利卡茨的名字時產生的非常不好的預感,又一次將手機從口袋中取了出來。小學裡,第一節課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武原啊。抓住淺利卡茨的是你吧。他們所在的地方,你有頭緒嗎。」
†
那時,鴉木梅潔爾正身穿著泳裝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伸懶腰。
淋浴過後被打濕的藍色學校泳裝,梅潔爾到現在仍然無法喜歡上。平時穿著私服所以看不出身材的差異,在同樣顏色跟設計的泳衣下,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實話,她的身材與同班同學相比,非常平。
「根本就很奇怪吧。讓所有人都穿一樣的泳衣,比較我們的身體,到底想幹什麼啊?」
離第二節課上課還有五分鐘。私立御陵甲小學的游泳課是男女分開上的,二十五米長的泳池只有六年一班的十八名女生。在成長期的這個時期,每個人的身體都有著驚人的差異。
陽光照在發育好的女生身上,打濕的泳衣包裹的兩個圓錐反射著白光,中間產生了陰影。這個立體感,是不是正是區分擁有的人與沒有的人的元兇呢。
「別、別這樣……鴉木同學。」
女生出席號碼六號,佐藤泉美,用手將胸部從放肆的視線下藏起來。說話方式相當乖巧,身為保健委員的她是女生中長得最高的,如果跑去繁華街玩的話也許會被認成高中生。那個只有胸部特別有存在感的女高中生倉本絆,在小學時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呢。
「嘿!」
「呀、不要、啊啊啊啊啊!」
從泳池邊上推下了水。當然,忍不住犯下的正是梅潔爾。
「好過分。好過分!」
「對不起。有點想把胸部大的女人推下懸崖的心情。…………預先演習?」
「惡魔的減法運算呢。」
在游泳課上比平時更懶散的天瑞岬,留下了一句話後從背後通過了。抱著浮板的她跟梅潔爾一樣是平胸組。
「鴉木同學,老師馬上就要來了,請快點排好隊。」
班長寒川紀子靠近到了手能夠得到的距離。因為泳池中不能戴眼鏡,不靠得那麼近就看不清人的臉。
佐藤泉美理好打濕的劉海,在泳池邊上把身體從沉重的水裡拉了出來。六年一班的女孩子們的視線集中在了一點都不適合穿學校泳裝的成熟身體上。
「……你不也在盯著看麼。」
因為近視而探出身子的寒川認真地否定道:
「人的價值才不是這種東西能決定的!」
「啊啊,真是小孩子呢。男人的眼睛根本就是毫無理性的禽獸。看起來好吃的就立馬吃掉,不好吃的就無人問津。」
班長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不知道她想像了什麼。雖然寒川是認真的類型,可是保健課時也會熱心地探究。
「男人都是……」
天真無邪的魔女,因為英語單詞到了嘴邊,不禁結巴起來。《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在這個世界與美國是相互協力的關係,所以英語在地獄語中也是作為最下流的語言使用的。
「MotherComplex(戀母情結)?」
「虧你能說出這麼不知羞恥的話來呢,值得稱讚嘛變態女。男人全都是「那個」。」
當她作為刻印魔導師墮入地獄時,梅潔爾未曾想過人生還會剩下什麼樂趣。大概,她現在並不討厭身處學校的時間。可是如果對「老師」說了這種事情的話,可能又不會讓她前往戰場了吧,所以才沒有告訴他。
「只是假設哦?你們如果有了比自己更成熟的情敵出現的話,要怎麼做才能贏。」
梅潔爾將手放在覆蓋著平坦的胸部起伏的泳裝上。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問有答,寒川紀子規矩的態度真是讓人讚嘆。
「心意,或是相同的興趣之類的――」
「你是說人家的心意不夠嗎?」
同班同學們為了避免被捲入,都遠離了她們。只有佐藤泉美在軟弱與無法置之不顧的心情間搖擺不定。
「不要戳我!不要戳我!」
寒川紀子在游泳課中一點迫力都沒有。大概是因為沒有眼鏡,看不清所以不安吧。
「開始哭的時候要好好看著我哦。居然把這樣的臉露出給人看,這個變態!到底想被怎麼對待?」
同學全都望向別處,好像再說「對這種事感到興奮的只有你」一樣。用兇殘的視線盯著同學的她,即使在這個沒有奇蹟的地獄中也是標準的「魔女」。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被寒川紀子流著眼淚抬頭看著的瞬間,梅潔爾的血管里的血變得像瀑布一樣猛烈。她陶醉到了背後發抖的地步,緊緊地抓住了寒川顫抖著的肩膀,吐出了炙熱的呼吸。
「平常拼命隱藏的真實、原本的形態,就讓人家來揭露出來吧。把對方衣服脫光的心情,對哭泣的臉感到興奮的心情,不覺得很相像嗎?」
「不、不要、老師――――!」
就像是回應了慘叫一樣,一個影子落在了少女們的背後。
回頭望去,是很適合競賽泳裝的班主任祖師堂志津香老師。
「大家好,老師來了。」
可是鴉木梅潔爾既不後退也不諂媚也不顧忌。傲然地挺著胸膛發言道:
「沒關係。你雖然胸部很大可是腰跟腳也很粗所以原諒你。」
第二節課上課中,鴉木梅潔爾的指定席是在角落的第六泳道。在使用前五個泳道上課時,作為懲罰,梅潔爾被責令增加游泳距離。
課程結束後,用體育課坐姿等候著的學生們開始起立,敬禮。祖師堂老師一離開泳池,學生們就吵鬧地朝著淋浴旁的更衣室走去了。
「……要死啦。」
只有梅潔爾一個人筋疲力盡。課上完了也站不起來,在混凝土的泳池邊上躺著。全身的肌肉就像泡在酸奶里一樣。
她每次在游泳課上引起問題,作為懲罰要多游二十五米。因為梅潔爾到現在還沒有把懲罰全部消化完,已經積累了兩百米以上的距離了。
「去洗洗眼睛比較好哦,全紅了。」
在天空與她之間,寒川紀子偷偷窺視的臉闖了進來。梅潔爾想要用雙手抓住擔心她的同學的腳,被逃掉了。在魔法世界中,總是被教育說壞人死後會落入「既沒有魔法也沒有神的地獄」。可是真的來
到這裡,惡鬼卻親切得難以置信。
轉了個身,泳池邊上肩膀跟屁股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的水痕。無窮無盡的藍天對面,太陽在閃耀。鼻子一次又一次地吸入有著水的氣味的空氣。梅潔爾相當喜歡在清澈見底的泳池裡游泳。發冷的身體在混凝土的溫暖下感覺非常舒服,這樣下去也許會睡著。
淋浴完畢在更衣室換好衣服的女孩子們走向運動場的輕快腳步聲,通過臉頰傳遞過來。
「下一節課是五年級的男生,泳衣會被看見哦。」
戴上眼鏡取回冷靜的班長,在離開前又向她提醒了一句。
宣告第二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大家都離開了,梅潔爾被獨自占據寬闊的泳池的奢侈感感到滿意時――突然的痛苦讓身體扭動,她跳了起來。背後突然像是被鉛筆狠狠地扎了一下的疼痛感覺。
在她柔軟的後背上,有《協會》刻下的刻印。即使屍體因戰鬥而損壞到連臉都無法認清,這個標記依然能讓人認出刻印魔導師的身份。
「居然敢小看人家……」
年幼的魔女眼角浮現出淚花,咬緊了牙根。是知道她身上有刻印的人用魔法攻擊的。就在附近,有人在嘲笑她。
「接近這裡,還以為能平安無事的回去嗎?來這裡,是想把那些孩子當作人質嗎?」
讓筋疲力盡的身體站起來,是純粹的憤怒。
某處響起輕輕的金屬聲。像是在招呼她一樣,跌落的細小金屬器件滾動著。明明沒有人碰觸它,金屬卻不斷在混凝土的地面上跳動。
金屬跌落到了泳池四面圍欄的對面,幾乎不怎麼有車走過的馬路上。少女仿佛在忍受邂逅死亡線的重壓,眯起眼睛。灰色臉上氣色很差的男人,宛如幽靈一般站在那裡。
她從十五米高的游池台子上,看見明明正值夏天卻穿著長袖冬裝大衣的高個子男人的上身。端正的面孔失去了生氣,灰色的瞳孔中,唯有沉積的憎惡從深處閃過。幼小的魔女並不知道,還有這般從人的表情中奪走人情味的方法。氣溫接近攝氏三十度,對她怒目而視的大男人卻好像活在極寒的季節。
「在做什麼,阿瑠希婭家的女兒。那身打扮,是在模仿惡鬼嗎?」
憔悴已極的人影,用嘶啞的聲音問。梅潔爾不可能忘記這個淺利卡茨。
「我想你的打扮才叫真正的奇怪吧。」
因為是夏天才會穿學校泳裝的少女和明明是夏天卻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在對峙。
在白而強烈的陽光下,猶如被拋棄的影子一樣佇立在那裡的淺利卡茨,就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戰鬥的犯罪魔導師。
「看來沒有覺得吃驚啊,被交給《協會》的我在這裡的理由。本來還想看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扭曲起來害怕的樣子吶。」
「反正都不是靠實力逃出來的吧。就連高位聖騎士都能關起來的《協會》,你這種程度怎麼可能突破嘛。」
仿佛悲傷和喜悅都磨損已盡,卡茨曖昧地扭曲嘴唇當作回答。
這個男人兩個月前也來過學校。想必這次的目的也是她吧。是因為被引渡到《協會》的犯罪魔導師一輩子再也無法回到能得到日光照射的地方,才會賭上性命復仇而來嗎。在夏天強烈的日照中,面色白皙的人影在長長的大衣下面一定還藏著劍。她也下定決心,不能讓兇器指向跟勝負毫無關係的小學校的大家。
「說到決勝負還是魔法吧?現在就去換衣服,給我等三分鐘吧。」
在泳池旁邊的更衣室換上黃色連衣裙回來的梅潔爾,因為日射眩目,用手遮住眼睛。嘴唇叼著明亮的橘黃色緞帶,還殘留水氣的長髮扎到後面,用熟練的手法系好。
卡茨其實穿著大衣熱到不能忍耐的程度才對,卻只是默默地等待。
「髮帶沒系歪吧?」
「感覺跟第一次見面時,變了一個人吶。」
卡茨像個病人一樣滿臉是汗。即使如此還不脫大衣,是因為男人至今還沒有放棄奇蹟的力量。在魔法世界調整體溫和周圍氣溫的技術隨處可見,所以魔導師們不會根據季節時常換衣服。梅潔爾也為擴散在胸口的苦澀而無法自拔。
「你才是死纏著不放呢。這裡可是沒有魔法的世界喲。」
「把手機給我。」
貼滿從六年一班的朋友那裡要來的貼紙的手機,梅潔爾取出來之後沿著混凝土地板滑出去交給男人。多數魔導師不認可不會使用奇蹟的地獄人為人類,如果拒絕的話很難想像會做出什麼事。卡茨在空虛的面孔中浮現出惡意,把手機丟在地面上。男人踩在梅潔爾的持有物上,響起「喀吱」的,讓人牙根發癢的聲音。
然後一切都是虛幻一般黑衣的人影消失了。從一開始就打算用魔法移動的。
「像個傻瓜一樣!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這個世界的人觀測,奇蹟被奪走呢。」
但是,話雖如此她非常理解,在這個世界還無法捨棄魔法的欲望。特別是在都市部分,逃脫消去的影響能用魔法決勝負的場所,只有不會被惡鬼看見的隔離的地方。所以,幼小的魔女對於淺利卡茨選擇的對決場所非常清楚。
「對不起,老師。一定會打贏了再回來。」
她轉移到夾在生了鏽的冰箱和小型汽車之間的,寬度有三米程度、露出泥土的道路上。被選作戰場的這裡,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些堆積起來的廢品山丘。少女知道這個被微波爐和電視、變成廢鐵的汽車、堆積如山的垃圾圍成的迷宮。最初來這裡是何時呢。曾經跟淺利卡茨戰鬥過的廢品堆積場,即使在經過兩個月、季節移到夏天也沒有任何改變。
「怎麼樣?想起來了吧。這裡的氣味讓人十分清爽。」
如果是一般程度的高位魔導師,利用魔法移動位置並不是什麼難事。對於鴉木梅潔爾亦是如此。從私立御陵甲小學校到步行能花上三十分鐘以上的這個廢品處理工場移動時間只要一瞬間。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冰冷的雨夜。第二次是在傍晚,今天終於是在上午了呢。」
個子低的梅潔爾用魔法探查,在牆壁對面的死角身材高的男人有沒有插著劍。從正上方受到馬上就要中天的太陽光,廢品牆壁強烈的反射或留下濃重的影子。
孩子氣的魔女,在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厘米的卡茨面前,猶如發現兔子的狼一般微微一笑。
「好不容易變得自由,待在哪個地底下面顫抖,也許能像知了的幼蟲一樣活得久一點哦。」
捲起沙塵,強風吹過。黃色連衣裙的下擺隨之飄舞。
黑衣男人把手伸進大衣里。用力拔出來時握在無血色的手上的,是吊在更加悶熱的衣服下的白刃。
「也許小姑娘不會知道,這邊還有契約。做好失去一兩條胳膊的覺悟吧,阿瑠希婭家的女兒。」
「在這個世界待太久變傻了嗎?就算是同樣身為魔導師,出生的世界不一樣的你和人家,沒道理能簡單的相互理解吧?」
唯一發生變化的,是反射熾烈陽光的雲朵,從天空緩緩流去。在盛夏的白色風景中,梅潔爾用收束在手邊的龐大電子編織出人工閃電,纏繞在右手上。
卡茨蒼白的臉,看到放電的閃耀時睜大眼睛笑出聲說。
「是啊。我們是雷劈愚蠢惡鬼的神祇。曾經的我們,是神!」
「那又怎樣?現在在這裡的你又是什麼人?別用『我們』來扯在一起!」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這時,少女感覺到年近中年的原刻印魔導師在哭泣。墜入地獄生存了十五年的前輩卑微的姿態,仿佛在為她展示即使生存下來也是會落得這種下場一般,不禁咬緊牙根。
「才不是呢。你的錯誤在於逃避戰鬥。拋棄責任和義務才存活下來,還打算只把榮譽留下來嗎?」
對於殘酷的未來幼小的魔女沒有膽怯,只是付之一笑。雖然不向《公館》求救獨自一人戰鬥,會讓「老師」生氣。
「你這種小孩子能明白什麼!」
「在這裡見到的魔法使雖然一個個都像只怪物,但是沒有像你這麼無聊的男人。」
身為刻印魔導師被迫使進行廝殺的少女,沒閒暇去認同對懦弱產生共鳴的自己。她還不知道,在內心深處灼燒身體般的憤怒意味著什麼。
「別再說下去!」
隨著男人的怒號,梅潔的臉頰仿佛挨了一拳一樣受到衝擊。被大人的力道痛打一拳險些踉蹌著跌倒,叉開腳用力站穩。跟犯罪魔導師還隔著十米以上的距離。卡茨使用了讓世界產生彼此相似之物即是「同一事物」的錯覺,並操縱對方的魔法――相似魔法。
「表情變得不錯嘛。這次就讓人家來踹飛你的屁股,記得要汪汪叫喲。」
瞄準梅潔爾的心臟,半空中浮著一把劍。是那劍把的末端打在梅潔爾的臉上。這次是混在廢棄物牆壁里的懸浮的劍
,跟卡茨右手上的劍「相似」。就像那個五月天一樣,在十米對面,卡茨把劍刺出去。空中的兇器在《魔力》弦的帶動下,劍尖逼近離個子低的少女幾厘米的位置。在小學的泳池邊,令少女跳起來的劇痛機關也是這個。擁有相同「刻印」的原刻印魔導師,使刻在自己身上的刻印和梅潔爾背後同步,並刺在自己身上。
「再怎麼說大話也只是小孩子啊。做得不夠明顯就無法識破狀況。」
男人揚起乾燥的嘴唇露出喜色。難得掉落在乾枯表情上的一滴感情居然是這樣,卑劣到什麼程度啊。
「覺悟竟然連小孩子都不如,你活著很羞恥吧。」
少女展開的圓環世界強度支配領域(過敏領域),以白靴腳下為中心將看似魔法陣的圓形可視化。《圓環大系》會把周期運動的事物作為《魔力》進行觀測和支配。梅潔爾有著連氣體分子的電子也能作為《魔力》抽出來的魔力源。在展開的魔法陣上,線圈仿佛要纏在空中的劍上一般,漸漸盤繞的電子之影構成黑色奔流。被磁化的金屬和她的身體將魔力的旋轉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瞬間――。
黃色連衣裙的少女和劍,化為強力的同極電磁石,相互排斥而彈開。體重有三十千克的梅潔爾將近彈出了兩米,而更輕的劍就如文面上的意思被吹飛。被磁化的鐵刃撞在小巴士的車門,粘在上面沒有剝落。
「相當痛哦。」
少女如跳舞般翻轉,把仍握有紫電的右手指過去。仿佛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般,伴隨著雷的轟鳴打在犯罪魔導師的大腿上。
由於腿筋肉的反射卡茨被彈飛滾落在地面上。因劇痛而擠出來的悲鳴,在男人意識到自己狀況的瞬間發出。不是因為梅潔爾張開的大氣外殼,外部沒有漏出任何破裂音和聲音,魔法也沒有因惡鬼的觀測而破壞。
「所以說過會很痛啦。」
用高壓電流麻痹了筋肉的犯罪魔導師,如今連站直都成問題。由於是從目標手中奪取《魔力》並帶上正電荷強行引起靜電誘導,大衣和下身的電氣抵抗無限接近零。雷擊的全能量盡數穿透卡茨。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梅潔爾天真無邪的眼睛,因嗜虐的預感而心蕩神馳。
「人家知道相似魔法的弱點喲。不管是劍還是什麼,只要阻止能使物體移動的《原物》就什麼都做不了。比方說,看――」
第二個人工閃電打在卡茨握在手中的鐵劍上。《魔力》被奪去,傳導在絕緣遭到破壞的劍上的電流,再次讓大男人痛苦得翻滾。如果說相似魔導師在用手上的劍連接並操縱《形狀相似的劍》,只要手腕動彈不得,用魔力連接的所有劍也會停止。
「……男人像那樣拼命忍耐的臉,很有魅力人家喜歡喲。不過,忍受不住而不甘心的臉,想必會更可愛呢。」
然而被逼到絕路的卡茨,在那份惡意下揚起微帶灰色的嘴唇。
「圓環魔法有個弱點。《圓環魔力(電磁氣力)》的力量沒有經過加工,不能隨意使用。所以防禦時不能臨機應變。」
「那又怎麼樣?那種狀態下,到底還想做什麼?」
「當然可以。……沒發現這裡是充滿相似魔力的場所嗎?」
突然,有如斜潲的雨,數量超百的銀色小東西襲擊少女。猛然甩過去的暴風防禦在毫無削減的情況下被攻擊射穿,仿佛被散彈槍擊中一般把她彈飛。
然後,只護住頭的梅潔爾咬牙想對卡茨打出電擊時,銀色的雨這次從右側折返逼近少女。比起人工閃電,卡茨使用的更加簡單的相似魔法能更快地擊敗她。能夠做出反應,是因為小魔女天生的戰鬥天分。利用圓環魔法將不遠處的大型冰箱「滾過來」當作盾牌。用空易拉罐打翻堆滿垃圾的箱子一般巨大轟鳴,麻痹她的鼓膜。髒兮兮的冰箱門上,險些打在她身上的兇器釘在上面。
重量不及五十克的小螺絲。密密麻麻地刺入三厘米程度。從所有金屬零件連接著《魔力》弦,集中在卡茨攥緊的左拳里。
下一個瞬間,螺絲群從冰箱上剝落,下一個瞬間又拖曳著殘像從視界飛出去。幾乎同時,少女背後柔軟的皮膚被從頭頂上飛來的打擊刺痛。卡茨的小型兇器巧妙地迂迴了廢品盾牌。
「只要沒有那些可惡的惡鬼,這個世界就充滿了《魔力》。畢竟,在工場大量生產的規格品全都是「相似」的。」
威力只有操作源的卡茨的腕力相同的螺絲,身為圓環魔導師的梅潔爾無法應對。圓環魔法只能操縱進行周期運動的東西,對並非如此的――比如說不能自在的操縱周圍的垃圾作為盾牌。圓環魔法的操縱,除了旋轉、震動、波動、描繪圓弧以外,無法變通利用。
受相似魔法操控的金屬部件,在大人沒有任何分寸的全力下痛打小魔女。漂亮的黃色連衣裙上滲出血來。全身傷疤就不好上學校――即使在痛苦和吐意下搖晃的視界裡,仍隱約考慮著回到那個日常的事情。
「失策了呢……。利用對手的魔法大系不擅長的東西決勝負才是魔法戰的基本啊。」
全身出現無數細小的傷疤,劇痛令梅潔爾沒有比站起來更痛苦的。憑靠在只剩下泥濘的垃圾上,喘著粗氣。金屬部件的集團不僅難以用肉眼辨別,覆蓋的範圍也很廣,不管她再怎麼靈敏也難以躲過。因熱量而變形,被「相似」消除的大規模魔法,被生活在工場用地外的惡鬼居民的觀測下消除。
「勝負已決。剩下的就看你想保住性命還是保住心智,阿瑠希婭家的女兒。」
但是正因為沒有希望,在這個世界存活了兩個月的鴉木梅潔爾,斷然拒絕恐怖的屈服。
「所謂的刻印魔導師,只有在死的時候才會分出勝負。」
然後仰望湛藍的天空。即使在這生死的一剎那,世界也充滿陽光。汗濕的衣料粘在皮膚上,拉肩帶把衣服揭開。被老師發現時,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遍體鱗傷的樣子。
一陣風從遠處吹過。淺利卡茨也不去撣下大衣上的土塵,用劍當作拐杖站起身。
「有點累啦。用一二三的方式結束吧。」
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這讓梅潔爾自己都覺得吃驚。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正面對著一切的終結――死亡。如同跌入深不見底的洞穴一般的恐怖,令幼小的她在心底深處求救。明明是從有著神與奇蹟的異世界而來的,在最後關頭呼叫的名字卻是離自己很近的人。為什麼會想叫他的名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們是地獄的異邦人,為了戰鬥而墮入地獄,什麼都得不到,最後消失。――大概會如此放棄希望吧,如果沒有和「他」相遇的話。
卡茨本應麻痹的右手緊緊地握著劍。從那把劍上延伸出的銀弦連接著空中的劍,震動著穿過風,劍鋒微微刺入了她的喉嚨。
「……不許動!不然我殺了這個女孩。」
犯罪魔導師應該已經將梅潔爾逼到了連氣都喘不過來的狀態,可是不知為何拼命地喊道。
接下來她的耳朵聽見的是她非常熟悉的聲音。
「要是認得我的臉的話,就該將「那」是毫無疑義的這件事刻在腦髓里。」
――然後,一切的奇蹟都燃燒起來。
燃起鮮艷的橙色火焰,劍失去了魔法,跌落下來。相似魔術的銀弦被火蛇包住,燒得灰都不剩。折磨梅潔爾的螺絲釘揚起火粉,紛紛跌落在地。被沒有熱量的劫火燃燒的淺利卡茨,雖然手腳的麻痹也因為魔術消失而解除,本人卻痛苦地下巴痙攣,依靠在垃圾山旁。
少女因心中湧出的溫暖而哽住喉嚨,回頭望去。盛夏的陽炎中,他在那裡。
在烈日下奔跑的原因吧,硬質頭髮被汗水沾濕。總是因愛操心而疲勞的輪廓,由於尖銳的目光變得猶如出鞘的刀刃。就連透徹的碧藍天空,由於在他身後展開,仿佛處於生死線的對面一樣遙遠,讓人恐懼。
溫熱的南風吹起。夏裝夾克被風吹起,露出了吊在肩膀上的短刀皮套。
「我是《魔導師公館》專署執行官,武原仁。原刻印魔導師,淺利卡茨。按照《協會》的要求,我要將你抓捕。」
其宣告如同沒有考慮過對方有成功抵抗的可能一樣,只是淡淡地敘述著結果。
卡茨仍不放棄自己的魔法。犯罪魔導師用盡渾身力氣揮動左拳,隱藏在垃圾山裡的數百螺絲襲從仁的後背襲來。灼熱的視線燒盡了魔力銀絲,破壞了控制,螺絲就像玩具一樣紛紛跌在地上。
那是能將神一般的自負歸於灰燼,讓一切魔導師明白自己的無力的絕望之炎。
可是,梅潔爾已經不害怕魔炎了。因為那就是他的目光。
「你已經很努力了,可以休息一會。」
仁從背後抱住了快要倒下的梅潔爾,支撐著她。
「……老師。」
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少女沉默了。在這個世界上不管被誰捨棄也好,只有
他一定會是夥伴。這個單純的事實點燃了身體裡的燈芯,照亮了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狹窄的小路。每次痛苦得快要撐不下去時,鴉木梅潔爾就會在幼小的胸中確認這份灼熱的感覺。
對於武原仁來說,梅潔爾就是映照著他與他的故鄉的鏡子。
自兩個月前,與這位正直、有著高尚自尊心的異邦人相遇以來,一直沒有變。
仁的懷裡,仍然是小學生的女孩子渾身是瘀傷,卻仍微笑著。她發抖的肩膀與受到的傷痛,深深地絞痛他的心。早上如同向日葵一樣的連衣裙變得破破爛爛,柔滑的皮膚因內出血而變黑,嘴唇失去了血色。仁的理性隨時都要被撕的粉碎。
「……又一次、又一次,區區惡鬼,卻來過問魔導師之間的問題嗎!」
盛夏中,臉卻像被凍過一樣鐵青,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一半在逃亡的魔導師呻吟著。武原仁瞪著今天早上從《協會》的監獄逃掉的男人。對於他來說,淺利卡茨不只是不得不抓捕的逃獄犯,更是明確的敵人。
「別一副普通人的口氣。毆打孩子讓你很爽嗎?」
仁不禁回嘴,最討厭別人把她當作小孩子對待的梅潔爾身體僵硬起來。仁想告訴她他不是那個意思,可是找不到該說的話,只是用力地抱住年幼的魔女。
腳邊跌落的銀色螺絲上沾著血。那是梅潔爾的血。每次她受到惡意或是暴力的對待,仁就痛苦得無法忍受。而她露出如同普通的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的表情時,仁便有種幫助了別人的感覺,心裡十分舒暢。對於武原仁來說,這位異世界的少女是他必須無條件守護的對象。
「……你一點都不明白,惡鬼。不管是不是孩子。墮入地獄的刻印魔導師,只有是否擁有活下去的力量的區別。」
「逃跑的傢伙裝什麼威風。這裡就連《協會》的探知魔法也會被消去。這在魔法世界裡與死劃等號,你不也苟延殘喘了十一年嗎!」
仁讓無法拋下同級生與下級生熙熙攘攘的學校而逃跑的責任心強的少女坐在地面上。艷麗的黑髮的縫隙間一瞬間露出的側臉,加劇了仁的心痛。
仁聯絡御陵甲小學的祖師堂老師確認時,梅潔爾已經不在泳池了。所以他來到了這裡。逃亡的卡茨與行蹤不明的梅潔爾。聯繫兩人的地方就是這裡。
「想隨心所欲地拿起自尊或是拋棄自尊都隨你便,可是不要把小孩子卷進去。」
「不要……太小看我。」
在某個地方犯下絕對錯誤的犯罪魔導師以劍為杖站了起來,扭曲著失去了活氣的臉,左手伸進了黑色大衣的口袋。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螺絲與零件被掏出來,其中有著長五厘米的釘子。
「哼、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別把在這個地獄活了十五年的我跟那些無力的魔導師混為一談。……對了,……哈哈哈、哈哈。你給我去死!去死!後悔已經晚了。……現在馬上去死!」
這次的釘子如果刺入要害的話足以致命。可是,作為犯罪魔導師,至今為止只用了即使打中也只會瘀傷的小螺絲,這才是規格外的天真。
武原仁停止了魔法消除。
卡茨的銀弦這次避開了仁的視野繞到了他背後。連接的是淺埋地里的三十根左右的金屬零件。
仁的視線集中在裸露的魔力弦上,解放了魔法消除。明明已經看過一次了,天真的犯罪魔導師卻驚訝地咽下了口水。
武原仁是現在被確認的唯一能停止魔法消去,能觀察到奇蹟的惡鬼。正因為他能把握住秘術的全貌,才能攻擊弱點,成為以最高效率破壞奇蹟的惡鬼。
與仁視線相交的卡茨的憔悴乾枯的靈魂,由於憎惡而輕易地點燃了。
「別得意過頭了,渣子。一副什麼都看透的樣子,讓我想吐。魔導師的技巧,絕對不會是你靠自己掌握的,是誰教給你的吧!區區惡鬼,明白我什麼!」
確實仁在《公館》里得到了優秀而嚴厲的老師的鍛鍊。因此,生長在沒有奇蹟的世界裡身為惡鬼的仁,知道打倒魔導師的最有效率的方法。仁久違地想起了現在已經不在魔導師公館的對魔導師戰的指導教官。
「若是沒有接受正式教育而做到的話,確實了不起。不過你的膚淺並不是力量的原因。即使你得到莫大的力量,也不過是很強的流氓而已。」
「――老師!」
將看見的奇蹟破壞,處於眼中無法映出魔法的狀態的仁,梅潔爾急迫的喊聲傳了過來。切斷消去能力的他看見了明顯不是卡茨的相似魔術的無數銀弦。如同白天出現的天上的河一樣的銀弦,在下一瞬間,壓了過來。
切入戰場的第二位相似魔導師,毫不留情。
「呀、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梅潔爾的慘叫聲被從上方壓了下去。冰箱、車、洗衣機、電視等,堆積得比成年人的身高還高,被置之不理的大型垃圾像瀑布一樣崩落下來。仁把雙手伸到慘叫中的梅潔爾的腋下將她抱起來,全力奔走尋找安全的地方。
可是大概需要十輛十噸級卡車運載的家電之山,如同追趕他們一樣雪崩而來。就算用魔法消去破壞魔術,已經在飛的仍因為慣性力繼續飛著,受到重力牽引而落下的東西不可能回到原來的位置。仁跳過倒下的吸塵器,踩在了電爐的板子上。
「給我記住!我可沒有輸。我不是敗北者!」
過了十一年仍無法認識自己的軟弱的男人,在轟鳴的牆壁對面大叫道。可是已經不是理會卡茨的時候了。直到廢品的洪水收斂為止這數十秒,仁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如同餘音繞繞一般,大量的塵土捲起,遮蔽了視野。
而當塵幕被風吹散時,犯罪魔導師淺利卡茨的身影已經找不到了。
「……《人偶師》嗎」
仁想起了從《協會》的監獄把卡茨救出來的刻印魔導師。兩人同行的狀況是意料之內。可是,在如此絕妙的時機進行了掩護,實在是束手無策。《鬼火》管理下得到鍛鍊的《人偶師》的實力也真是值得稱讚。
「可是,有著那麼強的實力,為什麼要為比自己更下等的卡茨拼命呢?有必要允許他的愚蠢任性嗎?」
†
「於是,難得兩名追捕對象聚在一起,眼睜睜看著他們逃掉了~?」
從休業中的垃圾廢棄場回到車子裡之後,迎面迎接仁的是某種意義上非常合理的質問。
身穿夏季西裝,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女強人的美女十崎京香,是比仁大一歲的年輕高級官員。作為政府組織《公館》的事務官,她既是專署執行官的監督者,也是仁的青梅竹馬。
「《人偶師》真不是徒有其名的。」
「這不是連淺利卡茨都放跑的理由。」
空氣冰冷得讓七月的熱氣如同假象一樣,這並非是冷氣的原因。十崎京香的口吻,在跟無需客套的仁說話時會變得很隨便,但是內容沒有一絲鬆軟。而實際上,至少應該捕獲已經逼到走投無路的卡茨。
「綾名妮琳,即使在《公館》擁有的相似魔導師裡面也可以進入前三。如果是從最開始就打算打完就跑的魔法使,想留住也難啦――」
身為事務官的她,百忙之中開車把他從魔導師公館送到了小學。知道梅潔爾沒在泳池之後,還特意趕到這邊來。結果還是讓他們搶占了先機,自然會如坐針氈吧。
「換我開車嗎。一大早的,很辛苦吧。」
「不用。仁開車不穩。」
梅潔爾在后座席上橫躺著,已經發出香甜的睡息聲。
「梅潔爾醬,現在,沒使用魔法吧?」
「只是正常的睡著了而已。可以看啦。」
身為無法停止消除的普通《惡鬼》的京香,戰戰兢兢地隔著座席回頭朝後面看去。十崎京香同時也是將沒有歸所的鴉木梅潔爾和倉本絆留在自己家裡的房主。而且,至今還在不斷猶豫,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少女們。
「不用太擔心。兩、三天就傷口就會消失,連痕跡都不會留下。以梅潔爾這個年齡,瘀傷不用半天就會好的。圓環魔術裡面,還確保了用維持魔術阻止惡化,自然治癒疾病和傷口的技術。」
「畢竟是女孩子。渾身是傷就不好了。」
細長的眼睛如釋重負一般鬆緩下來,竹馬之友踩下油門。如果不是京香說要收養,梅潔爾將會被丟在收容危險罪人,由舊精神病院改裝的機關宿舍里。對於公館來說,把刻印魔導師當成走狗打敗犯罪魔導師的規定,雖為非人道的行為卻也當作不得已的惡行來看待。本來只收容成年人的刻印魔導師里,如今竟由不能小小年紀就戰死的女孩子當上,沒有一個公館職員不感到痛心的。在身處組織最上層的京香眼裡,想必梅潔爾就像必需背負的十字架吧。
「不要全都一個人承擔啊。這也是我的問題。」
車子漸漸
駛入十七號線。望著車水馬龍的風景,剛才異世界人之間利用奇蹟戰鬥過的事實,好像說謊一樣。和京香相仿的年輕母親牽著小孩子的手走在路上。
「我知道,淺利卡茨在五月份盯上梅潔爾醬的理由。仁也知道吧。以美國為據點,聚集原刻印魔導師和沒落的研究者,給犯罪和恐怖行為提供幫助的公司。」
京香只是盯著《公館》應該守護的白晝的街道。
「卡茨,是遵從那邊的指示盯上梅潔爾……不,應該說梅潔爾是見面禮嗎。」
美國管制的犯罪魔導師,是在巴別塔事件中發生衝突的神聖騎士團。以卡茨的那點身手,只會成為累贅吧。
「還有啊。相似大系的轉移術是《與「跟自己相似」的人偶或魔法使交換位置》吧。不過,《協會》通常會徹底摧毀魔法使從牢獄逃脫的可能性。卡茨留在美國的轉移目標點已經全部回收才對。如今他卻怎麼逃出去的呢。就算是《人偶師》也辦不到吧。」
「如果要用相似魔術轉移,不單要準備轉移目標的人偶,魔法使還要明確的想像出身處「目的地」時的自己的狀態。實際去過的場所啦,到時候能看見的場所之類的。沒有專屬執行官同行的刻印魔導師又不能出國,管理人的東鄉先生也一直都在日本。《人偶師》也不可能到海外去。」
「這樣看來,既然不能用魔法逃出日本,想必是有人給卡茨準備了飛機或船,協助他逃跑了呢。」
她的側臉,回到魔導師公館鐵娘子事務官的嚴厲表情。
「也就是說,《人偶師》能夠確切實行是因為那傢伙就在附近,不對,猜到不久就會過來了嗎。真是麻煩啊。」
「通過入國管理局的錄像,昨天晚上看見『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wisemanSesu-rityResearchInc.)』的幹部。叫作王子護豪森的,三年前離開《公館》的原專屬執行官……話說,這些仁比我更清楚吧。」
仁非常懷念,又好像非常悲傷似地,把體重施加在助手席的座位上。王子護豪森是從《協會》的魔導師改行為專屬執行官,同時也是給還是學生的仁等人教導對魔導師戰鬥的教官。淺利卡茨所指的「給仁教導魔導師的本事」的正是此人。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是不問手段只為賺錢的魔導師們在美國創業,被視為最可疑的民間警備公司。而他竟然加入了那裡。
「如果真是這樣,讓他逃掉顯得更痛心了。」
然後,仁茫然望著車窗外不知魔法使們的戰鬥為何物的人們。跟對於付出或傾注犧牲毫不在乎的異世界人們牽扯太多,仿佛自己也被「對面」感化一般,仁不禁打哆嗦。京香同樣在用尋找歸所一般悲傷的眼神,投向在花店和便當屋工作的女性們。
不是以鐵之事務官,而是用他那竹馬之交的臉,十崎京香嘆著氣趴在方向盤上。信號變成紅燈。
「啊啊!今年一定要請暑假!絕對要請!」
「是啊。這裡又不是地獄,我們不是惡鬼。」
這裡是仁等人出生的故鄉,同時非但不是《地獄》,還是生長並埋骨的世界。而且就算是如意算盤,也希望後部座席上疲憊不堪的梅潔爾也能這樣想。
「……老師……」
在做什麼樣的夢啊。雖然性格被嗜虐的嗜好扭曲、太過主動也有個限度,現在,嘴裡反覆說夢話的梅潔爾根本就是個小孩子。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叫喚狗一樣用手拍著後部座席。
「老師……趴下。」
說真的,在做什麼樣的夢啊。
†
事後想來對於倉本絆,七月四日也是一個開始。
上學前,就在吃梅潔爾的自信作時武原仁的手機響了。當注意到變了臉色的他走後的公寓裡,只有自己跟梅潔爾兩個人的瞬間,莫名地尷尬起來。
幼小的魔女從「牛乳草莓蓋飯配砂糖滿滿水果」放下勺子時,空氣像明膠一樣凝固。
「絆,這個真的好吃嗎?」
就算事到如今味覺判斷才回復正常,對於昨天教她什錦飯的絆來說,只會感到為難。
「對不起。不怎麼樣。」
「算啦。這也是賭一下而已。」
「料理每天都好吃才可以,冒險偶然成功的作法是不行的啦。」
草莓飯的味道已經散的差不多的房間裡,絆和異世界人的少女對望著彼此的臉。不禁讓人看得入神的亮澤黑髮,用具有夏日風情的橘黃色髮帶紮起來,像會動的人偶一樣可愛至極。
倉本絆住在《公館》的十崎京香家是從六月中旬開始,所以跟這個幼小的魔女打交道已經過了半個月。對於絆來說發生了很多事情。即便把得到梅潔爾幫助的事情去掉,還是覺得她是個不會對家務厭煩的好孩子。
「剩下的米飯比起讓我來幫著做,好好按照食譜做比較好哦。」
「你叫人家在廚房充滿絆的味道嗎?」
只是,跟梅潔爾的關係,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因為巴別塔事件中發生過一些誤會,絆在鴉木梅潔爾眼裡是「情敵」。當時想到馬上就要死,情急之下說出告白的話,而且每當記憶甦醒過來時臉都不自覺地紅起來。
「武原先生對味道不會挑剔,吃不出有什麼不同的。」
「為什麼是用長輩對孩子的口氣啊?你當自己是母親嗎?」
但是絆身為獨生子憧憬著姐妹關係,才會想多管些閒事。如果被梅潔爾看作「與自己無關的女人」,會感到非常難過。
「至少在做飯時,把我當成這個世界的媽媽吧。」
梅潔爾莞爾一笑,薔薇色的嘴唇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母親大人,把老師讓給人家吧。」
「把草莓果汁灑進電飯煲裡面的媳婦,到底想給孩子吃什麼啊……咦,對不起!這樣說話的婆婆好像在哪個電視節目裡見過。別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嘛。我,會成為好婆婆的!」
「別想敷衍了事。看起來像是開玩笑嗎?跟絆不一樣,人家是認真的!」
那句話滑過肋骨之間尖利地刺入心臟,絆不禁失去言語。一瞬間愕然地睜大眼睛,梅潔爾不甘心似地低頭起身。
「……對不起。剛才的忘了吧。」
隨後幼小的魔女為了收拾自己的份,快步走向洗碗池。把餐具放進洗碗桶里之後,抓起雙肩書包走出玄關。
的確,雖然稱不上讓人滿意的作品,但是對於梅潔爾來說是用愛心製作的料理,不應該開玩笑的。絆以前的手藝也很差,讓爸爸吃了難以下咽的食物。
「啊~,這樣可不行啊。明明是個高中生!」
胳膊肘支在矮腳飯桌上抱住頭。
吃完剩下的草莓蓋飯收拾餐具,檢查門鎖和火的使用之後絆奔出公寓,幾近遲到的時間跑進教室。東富士見高中是一所偏差值在五十加的悠閒的公立高中,規章制度並不是很嚴格。所以在上課前,跟同班同學們一樣偷偷地給梅潔爾的手機發道歉簡訊。第一學期期末考試將近,考試前一周的現在上課自然也會專心。不、更正一下,雖然教師們覺得事到如今才努力,學生們卻是拼上了命。
結果,梅潔爾的回覆直到午休結束也沒有來。第五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神和瑞希才總算出現在教室。身為絆新朋友的她,跟武原仁一樣是《公館》的專屬執行官。也就是說,仁慌忙跑出去、瑞希直到午休都不能出來的事件發生了。
「……肚子,餓了。」
明明還在上課中,神和瑞希卻趴在桌子上。扎在左右兩邊的漂亮長黑髮,有如瀑布一般從桌子上灑落下來。與即使在盛夏也不會曬黑、有如透明般白皙的皮膚相搭配,就像餓癟的幽靈。偏偏又有著完美清秀的容貌,這種時候會顯得更加可怕。
瑞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斜後方絆的坐位。即便投來灼熱的視線,她也無可奈何。由於不久就要考試,老師就像沒有看見瑞希一樣,漠不關心地繼續上課。
對什麼氣息做出反應似的,瑞希拖拉著長發抬起身。遲了一瞬間第五節課結束的鈴聲響了。本來就是為保護絆而登校的她,即使現在工作上有不便也仍要來教室。
絆知道自己當上魔法使才一個月,如果沒有瑞希在身邊,不知道自己會多麼忐忑不安。回過頭,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瑞希就在身邊。
「――――――――」
清澈的眼瞳,仿佛在對絆訴說什麼。
「唔……今天很晚才來呢,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各方各面……有點、事情。」
雖然很擅長活動身體,可是說起話來瑞希就有點棘手了。
「是嗎,沒有受傷之類的真是太好了。」
「……便當。」
「啊,對了。對不起。午休結束後才來
,還以為早就吃完了呢。」
絆把手伸進桌子裡面,拉出用白布包裹的便當盒。瑞希就像乖順的大型犬,一臉開心的湊近到讓人吃驚的距離。兩束馬尾黑髮,也像擺動長長的尾巴一樣彈起。
「……我開動了。」
隨後,瑞希擅自占領絆前面的座位解開白布,畢恭畢敬地用雙手打開便當盒的蓋子。用昨晚剩下的雞肉做的什錦飯和放入鴨兒芹的煎雞蛋,熏上香味挾著西紅柿和蔬菜的茄子形成漂亮的三色,連製作的本人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哦,今天的菜味道都有點重。」
友人用微妙不一般的手法握著筷子,把留有切口的燒茄子搬進嘴裡。露出很幸福的樣子染紅臉頰,連絆也感到害羞起來。擁有端正的姿容和不可思議的氣質的她,吃一心一意親手製作的便當,不停歇地動用筷子的樣子,讓人百看不厭。
「好吃嗎?」
什錦飯吃得兩頰鼓鼓的,瑞希默默地點頭。
給她做便當帶學校來並不是為了餵養同班同學,而是因為神和瑞希的便當是給足不出戶的大小姐準備的豪華午餐。想吃家庭風味料理的她和,想體驗專業口味的絆利害一致,所以頻繁地交換點心。後來想到與其每天交換,不如交替著帶兩人份的便當更有效率。確切地說,做一個人的份或做兩個人的份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絆可以每回少做一次便當。
「還在玩呀。這對好姐妹。」
班裡的朋友花崎久乃,座在旁邊的空位上。短髮下的每一個器官,眼睛、嘴巴、鼻子都彰顯出強烈的自我主張,不論是誰只要看了那張臉就能讓人認同的御姐氣質。順帶一提,她就是現在瑞希所占據的位子的主人。
「啊,這樣啊。花崎同學不能坐呢。要不我讓開吧?」
「不用啦不用啦。小倉親總是顧慮太多了。」
花崎久乃是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同一個班級的朋友。雖然很少在外面一起玩,但是在學校經常說話。
「平時跟沒興趣的傢伙完全不說話,學校也想來就來的,還以為很難相處呢,結果內在居然是這樣的啊。瑞希親。」
「瑞希親?」
與歪著頭的絆面對面的當事人,似乎還沒發覺在說自己。
「感覺很親切吧。自從轉學以來在教室里總是獨來獨入往,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啦。」
「花崎同學,說得有點過分了。」
「沒關係!本人根本不介意。是吧,瑞希親?」
「…………再來一碗。」
對只專注於便當盒的天然不知該如何回答,絆和花崎久乃都張口結舌。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經過,上課鈴聲響起,已經到了今天的第六節課。快到退休年齡的數學老師開門走進教室。起立敬禮入座之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打算點名的老師卻打了個大噴嚏。
開始上課以後學生們都坐在課桌前,班裡即便有四十名學生也會變成孤身一人。變成一個人的同時比起完全記不住的公式和解法,只會考慮一些切身的問題。
距離絆的父親倉本慈雄死才過了十一天。昨天,因為初七日*已經結束,在整理的最後,解約了跟父親兩人生活十七年的倉本家公寓。花了星期日一整天,只把真正需要的東西和最小限度無法扔掉的東西搬出來,最後再一次打掃乾淨之後才告別。原本還以為會哭,但是居然安安靜靜地結束了全部作業。在父親被刺的傍晚的車站裡,總覺得自己把什麼東西忘在了那裡。(譯註:初七日,在日本人死後的第七天進行法事。)
黑板上寫算式的聲音,靜靜地迴蕩在教室里。
絆直直地看著成為一切開端的手。慢慢地握緊,用力拉到手邊。在上個月令人難過的事件中覺醒的,據說遺失了六十年的叫作再演大系的魔術。突然很想嘗試當時第一次使用過的操作術。然後今天也一樣,魔法被教室里眾多的惡鬼們觀測,世界陷入火海。
就連離自己最近的花崎和其他同學都沒有覺察的魔炎之光,只有瑞希有了反應回過頭。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朋友表情變得黯淡。想必絆也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她。就像梅潔爾身為刻印魔導師不能停止戰鬥一樣,絆對於朋友的瑞希繼續當專屬執行官的事情不能說三道四。她們《公館》,是在守護這種安靜的時光。雖然很欣慰,但是牽扯在裡面的都是自己身邊的人,每天都在為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像父親一樣而擔驚受怕。
「在幹什麼呢。」
花崎同學躲過老師的視線回頭道。並不是因為看見了魔法。但是就算沒有奇蹟,正因為是同班同學可以看出絆的樣子有點古怪。
為什麼呢,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滲進心裡,鼻頭一陣發酸。
「好厲害,花崎同學,好像魔法一樣。」
「怎麼會吶,又不是童話故事。不好好聽講的話,小倉親考試會掛紅燈哦。」
就算沒有奇蹟也能變得溫柔。就算絆成為了魔法使,也不會從原來的世界趕出去。
「倉本!來解一下這――道――題。倉本!」
反射性的站起身,因為沒有好好聽講所以老實回答道。
「……那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老師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教室里沉浸在爆笑聲中。連花崎同學也顫動肩膀笑個不停。只有瑞希用強有力的眼神望著絆。
「沒關係。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暗暗下決心要認真學習。
放學後,絆因為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又沒有特別的事情就直接回家。直到上個月途中去買晚飯的材料再到倉本家。而如今,一邊考慮小學生的梅潔爾喜歡什麼,一邊提著購物袋朝十崎家走去。
七月初的五點鐘,還不能說天黑了。比白天要帶上少許橘黃色的住宅街直路上,只是走路便渾身是汗。
「……我拿。」
在附近的超市買了東西,順便跟來的神和瑞希幫著提一半。最近,一方面也是因為十崎家離《公館》近的關係,回家時瑞希會陪在身邊。
今天由於武原先生也會來,加上十崎京香和梅潔爾和絆有四人,材料也買了住在公寓時的兩倍。
「神和同學也吃完再走吧?」
「――――」
默默地,好友用兩束黑髮跳起來的氣勢點了點頭。
「現在,最想吃的點心是什麼呢?」
「…………大豆。」
在倉本家,自幼兒園時代起就一直禁止帶朋友到家裡玩,所以非常喜歡熱鬧的飯桌。
抬起頭,上空似乎風很大,黃色的雲朵快速向東邊流去。落在裂痕累累的柏油路上的長長的影子,用視線追逐起來也很愉快。忽然感覺到身處影子與雲朵之間的絆所生活的世界,像漂泊在夢幻大海里的小船一樣渺小,不由得止住了腳步。因為覺得,如果現在稍有動作,這個不安定的立足處會因為搖晃而翻倒。
一股寒氣划過背脊。以猶如疾風般敏捷的動作,瑞希從她右邊站出來。
明明沒有任何人的路邊,不自然地站著跟父親年紀相仿、身穿白色西裝的紳士。
「午安,再演大系的小姑娘。我是王子護豪森。」
面對目瞪口呆的絆,戴白色帽子的他,用有很多小傷口的手伸出名片。是英語。
「wiseman、Sesu、Sesu……」
「背面印有日語哦。」
就如他無奈地發言,翻過來真的寫有日語。
懷斯曼警備調查(有限)公司人事部高級主管
王子護豪森
即便是日語也不知道高級主管的意思,絆直冒冷汗。臉頰微顯憔悴、消瘦型的男性和夏裝麻制西服相搭配,除了唯一一點違和感就像研究昆蟲的學者一樣。所謂協調性差的一點是指,戴在右眼上的銀制眼罩。他那文靜的氛圍被它完全破壞,連微笑眯縫的左眼深處,也能感覺到幼小而深邃的扭曲。
「…………王子護!」
把絆護在背後的瑞希敏銳地揮動右腕。像蠟燭一樣握在白皙的右手上的、赤熱的水沫向王子護的臉上射去。那暗淡的光被手掌輕易的拂去。
泛著紅光的液體灑在路旁的白車軸草上,冒煙燃起。瑞希在手掌中生成熔岩擲向王子護,訪問者卻空手將其撣落。神和瑞希所使用的魔術《魔獸使》,是能將存在於自然界的萬物喚出並加以操縱,只存在於地獄的特殊魔法。
「遇到力量強大的對手時,在敵方使出第一擊之前不能擅自出手。知道為什麼不行嗎?《魔獸使》。」
男人從白得令人生厭的西服取出手帕,擦拭手掌。只因他一個人的存在感,習以為常的上學路仿佛有一半變成虛幻。
如今,這裡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理所當然地發生的場所。在燒盡
一切魔法的這個世界,進入中年的男性的紫色瞳孔就像做夢一樣只看著奇蹟。正因為與不用魔法也能成立的東京景色太過偏離,使得現實格格不入。這就是高純度、「真正」的魔法使。
「抱歉。以前當過像你這種年輕人的指導教官,不由自主地開始了說教。」
「魔法使」王子護豪森摘下帽子,一邊用手梳整理剃成背頭的金髮一邊苦笑道。
絆覺得他很可怕。
瑞希如同馬上就要撲向獵物的獵犬一樣壓低身體。
這條道路上,立著附近有幼兒園的標識。路邊有一戶人打開房門,從那裡對魔法一無所知的人探出臉來。就像絆的家族被迫四分五散一樣,魔法使會把戰鬥強加於平穩的日常。不甘心的感覺仿佛在腹底燃燒。
「――您到這裡來,是為了傷害什麼人嗎?」
「真是率直的小姑娘。」
沒有戴眼罩的左眼,用敬佩的樣子看著絆。
「……絆。……這傢伙、敵人。」
神和瑞希的背影,不再是她的同班同學,而是魔導師公館的專屬執行官《魔獸使》。兩束系成馬尾的長髮,在魔法捲起的強風扇動下如黑翼般飄蕩。現在,這裡即將成為戰場。按住隨之起伏的裙子,絆被迫向後退。
王子護豪森對颶風眯起眼睛,但是仍沒有動作。腳下剛才在熔岩下燃燒的草,在風吹下更加激烈的燃燒起來。
「…………太瞧不起人。」
瑞希的手上生出七色薄霧時,所有奇蹟再次被魔炎籠罩燒盡。發現冒煙,住宅街的居民們打開窗戶看著這邊。
「煙!燒起來了,快用腳踩滅,燒起來了!大叔!!」
對居民的聲音聳了聳肩,王子護用鞋底踩滅路邊的火。至於由《魔獸使》的魔法生成的熔岩,已經在觀測下消滅。
「熄滅了哦。真是對不起。」
仿佛從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他給住宅街的太太們低下金髮的頭。沒想到對方是外國人的日本女性們,氣勢不由得減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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