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煉獄的虛神 下 第四章 汝近似我(1/2)
葛蘭·阿薩雷宣告開戰後,魔導師公館立刻召開因應會議。每次他們以政府機關的身分與各局處聯絡之後,政府都不會提供直接援助,因此必須靠公館自身的裁決解決事端。這不是政府刻意忽視或冷落他們,《公館》的起源可以追溯至平安時代,本身並不依循近代行政機關的規範行動,說起來就像長在人屁股上的毒蠍螫尾一樣。雖然異種器官會獨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卻無法與其他部分共同合作。
有六個人集合在昏暗狹小的會議室里。專任官的上司,同時也是事務官的十崎京香,與身為實際執行者的專任官《沉默》武原仁、《鬼火》東鄉永光、《魔獸師》神和瑞希與八咬誠志郎,另外還有《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
直到昨天還待在北海道的八咬誠志郎不曉得為什麼,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立領學生制服。他和那位人稱熊老師的魔導師所賦予智能的魔法熊學園聯盟似乎展開過一場龍爭虎鬥。
「啊啊,東鄉老師,我終於空手打贏熊了。」
「你這傢伙,該不會去北海道玩了一趟吧。」
會議室門發出吱吱聲打開來,走進一名身穿白袍、戴著銀框眼鏡的男子。溝呂木京也是魔導師公館的特約魔法學者,是魔法研究的第一把交椅。雖然他本人是惡鬼,不會使用魔法,不過也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研究態度相當客觀。
「《荊棘姬》人呢?」
「因為實驗成功,她已經睡倒了,暫時派不上用場。」
溝呂木的研究助手《荊棘姬》是一名專任官。仁不清楚這名年紀大約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的魔法學者是如何來到公館的。溝呂木留著像運動選手般的短髮,細瘦的身軀上穿著白袍。打從他剛到這裡來的時候就一直是這副模樣,從來沒變過。
總是擔任會議主持者的十崎京香用手指在桌上輕敲,告知眾人會議開始。
「我們先來確認目前的狀況。今天早上四點四十分。大量不具有魔法消除能力的人聽到葛蘭·阿薩雷經由相似魔術傳來的話語。內容就如發給各位的資料所列。」
「上面寫『從境界點連結《原型化身》,傳達給全地球不受魔法消除影響的人』,這是真的嗎?符合這個條件的人究竟有幾萬人啊?」
仁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身為魔法世界顧問的協調官貝爾尼奇很難得地執行他的工作。
「魔法文明必須依靠魔導師的優秀力量才能運作。食、衣、住、行與動力等,全部都是。不像你們這個污穢的世界,仰賴道具讓一切自動化。
既然相似大系的頂峰葛蘭·阿薩雷存在,你們就該知道要面對的是一個相似大系文明中所有力量皆備的魔法世界。」
貝爾尼奇從袖口裡拿出鎮靜劑菸斗,一面焦躁地咬住菸嘴一面點上火。
「在他的眼中只不過是『區區幾萬人』而已。人類的能力有極限只不過是惡鬼狹隘的見識,真正的高位魔導師不是肩負文明的旗手,他們本身就是漫長時光所累積起來的文明。」
也就是說,一個魔法文明最厲害的魔導師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辦不到的。
「你的認知太誇大了,貝爾尼奇君。正確來說,葛蘭也並非使用整個文明。至少到目前為止,他似乎還沒有用那種腦神經操縱技術干涉他人的人格。」
溝呂木提出反駁不是為了幫負責實戰的專任官說話,而是因為對方的說法與自己的知識、理論不相符。
「根據《協會》給我們的報告書,上面寫『葛蘭沒有體會過洗腦術中最重要的,足以徹底讓人心癱瘓的經驗』……唔,這種見解會不會太小看他了?就算他不會使用一般的人格干涉技術,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直接重新接續神經,應該還是可以達到與改寫人格相同的效果。」
聽溝呂木這麼說來,就會覺得學問好像是為了讓人心不安而存在的。貝爾尼奇說了一句「分析不是我的工作」,口中吞雲吐霧。
「意思是說……我們要和一整個文明廝殺嗎?」
諸位戰鬼全都非常明白,決定勝敗的重點完全在於如何消耗敵人的時間,讓對方忙不過來。換句話說,就是不讓對手發揮實力。從規格數據上來看,不論是誰和他對打,幾乎都沒有任何勝算可言。
「你們要和他相殺的話,我有一個忠告。如果附近有一個身體健康的魔法使,只要沒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葛蘭可能就永遠不會死。」
當溝呂木在分析一個功力高強的魔法使時,看起來心情好像非常愉快。
「我知道相似大系的治療魔術是讓自己的身體條件與健康的魔法使相似化,使傷病疫愈。這會直接影響身體,要是失敗就可能致死,技術越不純熟的施術者越會謹慎為之。可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代表真正的高手瞬間就能恢復健康。也就是說,魔法使要是與葛蘭對戰的話,最好的結果也只能同歸於盡。」
「你應該已經想到對策了吧。」
「那當然。如果利用現在開發中的新裝備,就算給魔法使使用也能封鎖治療魔術,把他打倒。我已經用《荊棘姬》試過,效果非常卓越。」
「《宮毗羅》……真的會……引起……海嘯。」
神和瑞希這句話讓會議的氣氛更加緊張。神和家把相似大系的魔導師稱為式神《宮毗羅》。宮毗羅也就是俱毗羅,是印度神話中的海神。如果用相似大系的魔法辦得到,葛蘭·阿薩雷也當真『有能力下手』吧。在這個世界裡,還有阿卡德洪水與《聖經》的諾亞方舟等,疑似與魔法有關的大洪水為實例,留下種種跡象。
或許是鎮靜劑開始生效,貝爾尼奇一邊吐出帶著玉米氣味的煙,話越來越多。
「在上古時代,我們魔法使偉大的先人為了驚嚇、處罰你們這些惡鬼,不也曾經進行魔法消除無法徹底抹滅的大規模破壞嗎?不過那本來是由許多相似魔導師集合起來,一起降下懲罰的。」
科學家的分析更加具體。
「葛蘭掀起海嘯的最佳位置應該是在北太平洋,那裡範圍太廣,不可能全面監視。不過大致可以預測出來,他要把日本列島沉入海中得經過哪些過程。」
溝呂木在昏暗的房間裡,把他拿來的筆電接到投影機上,一邊繼續說道:
「直到前陣子的戰鬥……啊,事實上我已經拜託神和專任官儘可能不要用魔法治療葛蘭用魔術造成的傷口,直接過來找我……」
溝呂木說到一半屏住呼吸,好像在整理腦袋裡的資料。
「對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看出葛蘭魔法的極限了。」
說完,他把筆電畫面投影在牆面上,畫面中排列著好幾個只有專家才看得懂的數學公式。
「這是與葛蘭第一次接觸時,他一擊癱瘓神和專任官等人的魔法攻擊。他讓自己手中握著的氧與大氣中相同的分子『相似化』,從呼吸中只抽出氧,瞬間讓人窒息。就是這招魔術就顯出他的極限。」
看在場眾人沒什麼反應,溝呂木好像覺得很掃興,嘆了一口氣。
「像他那樣能夠自由自在使用魔法的魔導師,只操縱那點分量未免太少了吧。葛蘭雖然能夠觀測到分子的相似型態,但是要直接控制分子卻超出人類本身能力所及。以圓環大係為例,圓環魔導師雖然能夠控制比分子還更小的電子,但他們操控的電子不是單一個體,而是粗略的電流。在相似大系當中,因為物體的『個別形狀』相似而產生魔法性的關聯,所以使用魔法也會變成必須得一對一進行為數龐大的對象指定。」
「如果超出能力範圍,那就不能操縱水了吧?你的意思是海嘯不會發生嗎?」
說到一半被打斷的溝呂木對中途插話發問的仁狠狠掃了一眼。
「你忘了自己差點被沙海嘯淹死嗎?既然無法直接操縱水分子,我想葛蘭應該會把水分子凝聚成容易控制的大小。以分子來看,要移動僅僅十八公克的水,就必須操縱六乘以十的二十三次方個超大量水分子。可是假設把十八公克的水當作一滴,那就只要凝聚成一邊大約二點六厘米大小的立方體就好了。他只要這麼做,控制起來就會比一兆分之一再分成十億分之一來得更簡單,不用費那麼多工夫。」
溝呂木平常講話就很快,又需要一點理解力才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這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是一臉問號。
與魔法學者一起同窗的十崎京香幫部下把內容摘要簡化。
「溝呂木先生,你是說如果葛蘭事先把想要移動的水凝聚成沙粒大小,操縱起來就能像他在沙漠裡引起沙海嘯的時候一樣吧。」
「答對了。」
「那你一開始說把水弄成沙就好了嘛。」
就像仁用相當概略的方式做出結論之後才終於明白一樣,《魔獸師》也同樣連連點頭。只要看看像這種時候始終面不改色的東鄉永光,就會覺得果然沉默是金。
「形狀保持相
似,意思就是這個水分子聚合體就算受到壓力也完全不會變形。如果是在這片凝固的海上,你也能在海面上行走,正好就像走在沙漠的沙子上一樣。」
溝呂木解說這項超級大規模的魔術,愉快地展開推側。
「也不是只有壞消息而已。在之前的戰鬥中,葛蘭從未進行過空戰,由此可以推測相似大系頂多只能飄浮,無法飛天。他自己應該也要走在這片海洋上吧。」
「Mr.溝呂木說的對,相似大系在空中的機動能力確實很低。在那邊的世界,城鎮的道路都蓋得很短,營造出適合轉移術的空間。」
「……啊,對了對了。還得說說海嘯的事情。雖然貝爾尼奇君的話題讓我大感興趣,現在還是忍一忍吧。想要讓日本沉入海里,只要使用先前戰鬥中,把武原君吞沒的沙海嘯相同原理的魔法就夠了。既然武原君之前沒辦法把那陣沙海嘯完全消除,這次的魔術應該也是一樣,對魔法消除的抵抗力很強吧。就算把魔法破壞掉,也只是恢復成一般的水,已經掀起的波濤帶有追溯阻力,不會停止,還是完全具備海嘯的威力。」
此時牆壁上已經映照出一張日本地圖,畫面中有十個紅點,應該是標示葛蘭可能引起海嘯的地點。溝呂木隨意選擇了其中一處地點。
「原理非常簡單,葛蘭就是把他引動起來當作起點的水分子當成下一階段的起點,牽引相似的水分子。這和克里薩里斯事件當中用到的魔術相同,都是自我再生產型的概念魔術。這個步驟不斷累積,隨著距離越來越長,他就像推雪球越推越大一樣,讓海浪不斷升高。最後衝擊日本列島的時候,已經納入極大量的海水了。
光聽說明或許很難想像,所以我試著模擬在沒有任何魔法消除的影響之下,理論上的最大破壞能力。」
溝呂木一敲打鍵盤,模擬影像中有一陣紅色波紋從起點穿過太平洋。當會議室里的人發現畫面中每一秒逐漸增加的紅色數字代表的是海浪浪高之時,他們連呼吸都忘了。
《近神者》引發的滔天巨浪會突破對流層,上升到二十公里的平流層高度。巨浪最後會衝上房總半島,直接橫越半島之後把東京二十三區盡數淹沒。畫面顯示被害人數達到八位數(一千萬人),簡直教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副光景簡直就像在開玩笑一樣,遠遠超出眾人的想像力。眾人的腦袋根本已經麻痹,感覺一點都不現實。
昏暗的會議室中,仁清楚看見溝呂木京也正在輕輕鼓掌。
「真是一股『近乎於神』的力量。在沒有魔法消除的世界裡,恐怕不可能阻擋葛蘭·阿薩雷的破壞吧。一般人根本辦不到這種事。」
雖然可能會發生一場神話等級的大災害,可是魔法學者卻好像事不關己似的,眼中閃動著光輝。
「和日本國民的魔法消除比起來,究竟哪一邊會贏呢?真是教人好奇。如此強大的神話傳說級大魔導師,正面對上人數這麼龐大的惡鬼所引起的魔法消除。這件事本身就是紀錄上的世界首例啊。」
沒有與葛蘭本人打過照面的《鬼火》用力瞪著日本總人口五分之一死絕的預測數字。他把手探入和服衣袖內,雙手交抱。
「葛蘭這個人行事真的如此徹底決絕嗎?」
仁是透過步槍瞄準器認識那位把刻印魔導師毫不留情屠戮殆盡的葛蘭的。
十崎京香排除一切情緒,用眾人最不想聽到的正確答案回答這個問題。
「葛蘭·阿薩雷是那種一旦決定目標,就一個勁兒往前沖的人。所以他的邏輯也可以說相當容易理解。
在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以『讓魔法世界都能平等利用《地獄》這個魔法實驗場地』為正義,向《協會》宣戰。之後他就只以自己的正義為判斷基準,排除一切妨礙事物,包括許多條人命在內。這種人如果認定在這個世界居民的庇佑下爭搶零星實驗場地的機制本身就是一種『非正義』,那麼之後會如何當然自不待言。只要把我們──也就是他們口中的『惡鬼』消滅掉,就可以盡情讓研究學者進入這個世界。
如果照這樣解釋,就能說明為什麼今天早上的開戰宣言不是對我們這些敵人,而是只有魔法使聽見。葛蘭真的沒有把我們這些開戰對象放在眼裡。」
就連異世界人都不敢小覷的冰山事務官因為貝爾尼奇在場,所以說話時慎選言詞。真正的回答是這樣:葛蘭是為了魔法使而戰,就算有幾十億惡鬼因此犧牲,他也毫不在乎。
聽到這名男子的所作所為,讓《鬼火》發出低嘆。要是換個立場的話,他應該會想和對方好好把酒言歡一番。
「我聽《人偶師》那傢伙說,那個男人號稱是相似大系歷史上最強的人。我們的對手竟然是個魔鬼嗎?」
「不是的……不,他不是魔鬼。」
在座全員都是地獄中人,貝爾尼奇也不得不有所顧慮,話說得支吾其詞、含糊不清。仁只知道一句話可以稱呼那位魔導師。
「葛蘭·阿薩雷是一名『英雄』。現在和我們交戰的,是一個贏了能夠改變歷史;即使輸了也可以造就傳說、流芳百世的英雄人物。」
《近神者》是在完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舉著魔法使都會鼓掌叫好的正義大旗而宣戰。這種孤身挑戰全世界的壯舉,全然就是神話中的大英雄模樣。這個男人充滿著任何願望都能掌握在手的絕大力量與自信,意志堅定又深具智慧。仁多少能夠了解,為什麼異世界的人會稱呼他為接近神的男人。有誰能夠像他這樣,面對世界昂然無懼、不屈不移,活得如此精彩呢?
「……《協會》……把那個人……視為…………英雄?」
貝爾尼奇並沒有回答瑞希的問題,他的沉默完全道出《協會》內部的狀況。
海嘯的奇蹟或許會被東京都心超過一千萬人的惡鬼消除,葛蘭的挑戰會在魔炎之底被燃盡。但是就算魔法消除讓浪高降到百分之一,仍然是兩百公尺高的巨浪,相當於五十層樓高的超高大廈。如果受害狀況超出一定程度,就算以科學方法無法檢測出魔法的存在,也不可能再瞞得下去。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必然得公諸於世,保護體制崩潰,將會讓魔法在這個世界迅速喪失容身之處吧。也就是說,不管是《協會》或是《公館》都會失去魔法的恩惠,喪失其存在意義。
貝爾尼奇摩挲著國字臉下顎。他今天似乎沒空修剪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鬍鬚,滿臉的胡碴。
「要是採用目前正準備攻擊葛蘭的計畫還戰敗的話,我們偉大的《協會》也會喪失及時應對能力。保守派絕對會重新抬頭。為了協調各方勢力之間意見所產生的空白時期,很有可能會對地獄的情勢造成致命的結果吧。」
十崎京香身為鏖殺戰鬼的頭頭,只要得到足夠的判斷資料就不會再有一絲猶豫。仁的童年玩伴手指輕顫,但仍然宣布展開這場非你死便我亡、至死方休的決戰。
「那麼,在此我判斷結論已定。基於受害範圍可能極大,而且雙方沒有交涉餘地這兩件事,魔導師公館決定在打倒葛蘭·阿薩雷之前,絕不因為《協會》的意見而改變方針。」
葛蘭說過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其實仁自己在國、高中時期也曾經這麼認為。那個接近神的男人憑著他超絕的實力,將那份單純的正義感化為行動。
可是仁生長的故鄉、他的回憶、掛在祠堂中妹妹的木牌、魔導師公館、御陵甲小學的學生們、在十崎家的溫馨生活,許許多多的物事都存在於這片故土,密不可分。
到頭來,這個問題根本無關道義。只要葛蘭的大洪水淹過來,所有的一切都會葬送在水底。
†
就在此時,梅潔兒正從六年一班教室窗戶望著這個一周之後可能就會沉入海底的城市。她把目光移開後,看著手機畫面,就像在求助似的。今天早上葛蘭·阿薩雷那段開戰宣言所造成的餘熱還殘留在血液里。從小到大,旁人也一直告訴少女這個世界是個地獄。每一位魔法使在小時候聽到英雄征服地獄的故事,肯定都曾經覺得熱血沸騰吧。
可是她現在是『鴉木梅潔兒』,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活在這個世上。她覺得腳下的世界好像片片崩落,心中感到非常不安。雖然她與葛蘭同為魔法使,可是正因為如此,一想到十崎家、有著好吃可樂餅的站前商店街、在電車內看到的景致、上學時左右兩旁的街道等等一切都會毀滅,她就覺得非常難受,於是又把武原仁早上寫來的信件拿出來看。知道有一個人在關心自己,心中便踏實許多,為惶惶無依的她帶來勇氣。梅潔兒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但也因為如此,主動決定離開的這件事更讓她覺得心情沉重。
雖然六年一班平常總是吵吵鬧鬧,但是在第一節課與第二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大家似乎還帶著一些睡意,沒有人到處亂跑。梅潔兒的目光轉向窗外,天空與她在沙漠中看到的那片深邃藍色非常類似。在湛藍天空的映襯下,班上的同學們有
些人在聊天,也有些拿著手機在打郵件。
「男歌星當中唱得最好的絕對是────啦!」
女孩子們在教室後面討論一些聽了都覺得無聊的話題,再說下去搞不好就要吵起來了。在魔法世界裡,自身的才能就決定了人生的成功與失敗。可是地獄卻不一樣,地獄世界的小孩子還真的常常聊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呢。
武原仁曾經說過:今天人就在這裡的你可以和六年一班的其他同學一樣幸福。即便他的身分是一個管理刻印魔導師的專任官,任務就是把梅潔兒送上絕路,他卻對梅潔兒這麼說。
梅潔兒把放在桌子裡的課本與筆記本拿出來。不知為何,她回想起從這裡抬頭看到那個人擔任冒牌老師站在講台上的模樣,胸口不禁一緊。
魔導師公館即將與葛蘭展開對決,武原仁也會被派去參加決戰吧。不管派出再強的魔法使,都絕對打不贏葛蘭·阿薩雷。為了要戰勝《近神者》,不為私情影響判斷能力的十崎京香一定會選擇利用惡鬼的力量。
正當梅潔兒想著第二節課也會在不安中度過,心中正自惴惴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一句令她大感意外的話語。
「『絕不認輸』。真了不起,這個願望真有鴉木同學的風格。」
班長寒川紀子手中拿著梅潔兒應該早就已經收進桌子裡的箋條紙張。
「……對不起,我看了你的箋條,因為它掉在地上。鴉木同學,你一直留著這張七夕箋條啊。」
寒川同學把梅潔兒當成還不熟悉日本風俗習慣的歸國子女,在這個第一學期當中一直對她非常親切。這個女孩子究竟做了什麼錯事,竟然要被葛蘭沉入海底?
「不認輸也不算什麼很稀奇的願望。」
梅潔兒收回那張從紅色色紙上剪下,沒有跟著短竹一起被扔掉的箋條。雖然她是無心的,但是動作仍然像是粗魯地從寒川同學手中抽走箋條一樣。
「不管是想得到,還是想保護自己最珍惜的事物,這兩件事都是競爭。絕對不能一直屈居下風,而且也沒有人會想輸給其他人。」
「你是指中學考試之類的事嗎?」
寒川同學似乎要去考私立名校。可是如果葛蘭戰勝,別說是畢業典禮,搞不好不到一個星期,整個東京就會從地圖上消失。
「為了那種日常經驗的累積祈禱有什麼意義?我說的競爭,是指光靠自己的力量也強求不得的事情。」
「咦──!鴉木同學,原來你有喜歡的對象啊!?」
六年一班的頭號悶騷小色女以手掩口,大聲說道。別看寒川紀子在下課時間老是拿著單字本背單字,其實她最喜歡這種戀愛話題了。她就好像泡澡泡太久一樣臉頰紅通通的,如連珠炮地問道:
「是誰?班上的男生嗎?還是學弟?或是……難道是國中生嗎!?」
「你現在好像一隻整張臉埋進飯盆里的狗。」
「在教室的短竹上寫這種願望……可是……你是外國人啊……鴉木同學,在日本也有些人會把戀愛的願望寫在繪馬上。」
寒川同學在介紹日本的事情時,總是會變成一副怪裡怪氣的假老外腔調。真希望她把這個習慣改一改。可是聽她這麼一說,連梅潔兒自己也變得越來越心浮氣躁,坐立不穩起來。
梅潔兒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之前她一直儘量不願去思考的大問題。現在仁的身邊只有絆一個人,再這樣下去她就要不戰而敗了。也不知道自己得花幾年工夫才能變得更強、更獨立。她覺得就算自己從十崎家消失,仁好像也能過得怡然自得,心中越來越忐忑不安。
「……不過呢,我也不介意和你這個悶騷小色女稍微談一談……打個比方喔,你有兩件重要的事物說什麼都不可能妥協,然後你在一件事上爭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會不戰而敗。」
「……意思是你有兩個喜歡的對象,但是只能向其中一方告白是嗎?」
寒川同學實在太異想天開了。幾個側耳偷聽她們兩人說話的女生拉著身邊的同學,小聲說著「腳踏兩條船,劈腿耶」,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竊竊私語起來。
然後班上成績最優秀的寒川紀子推一推眼鏡,回答出正確答案。
「這就是你不對了。」
「我想問的是如何才能兩邊都贏!」
「鴉木同學太任性了。」
「我不是說我知道嗎!人家當然也有錯,到了這時候還喜歡上!可是我一定得去競爭才行。」
如今的梅潔兒雖然只是個無力的包袱,但是卻有太多珍惜的事物。說實在的,她根本不可能一把抓,應該只能緊緊掌握住其中一項最重要的事物而已。
「……算了。你們也算是我重要的人,我也會保護你們的。」
這句話脫口而出,讓梅潔兒的心中有如撥雲見日。想到梅潔兒自己也在『保護』某個人、就算是她也『有能力保護』某個人的話,就感覺自己好像成長了。
「是這樣啊……我會『保護』你們,就由本小姐來試著『保護』你們吧!各位同學,從今以後,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們了。你們不需要向我道謝。」
她究竟如何才能實現手中箋條上寫的願望呢?像葛蘭那樣把阻礙自己的人事物全都除掉就『不會輸』嗎?不是這樣的。當梅潔兒離開十崎家的時候,她的希望是不想成為一個拖累別人的包袱。她到現在才深刻體會到這件事其實有多麼困難。就算變得再驍勇善戰,要是惹出什麼事情給老師添麻煩,到頭來還是可能會礙手礙腳地拖累他。
「……與其要你來保護我們,鴉木同學,如果你能更安分一點的話就好了。」
不曉得為什麼,同學們全都怕得要命,看起來就像被大野狼嗅到氣味的羔羊一樣。梅潔兒看著他們,心中只明白一件事。自己雖然是魔法使,但是並不想走上和葛蘭同樣的一條路。
她是鴉木梅潔兒,而鴉木梅潔兒就存在於此。雖然她是刻印魔導師,可是讓她有這種想法的真實處所,卻是有老師還有各位同學在的六年一班。這件事讓她覺得胸口一塞。總有一天,這裡是否也會成為她無可取代的重要之地呢?
†
從東京坐船大約搖了三十個小時之後,武原仁現在正站在艷陽高照的太陽下,一片無垠大海的海岸邊。小笠原群島中距離這座小島最近的是日本領土最東側的南鳥島。島上荒僻無比,也難怪沒有觀光客來訪。這座島上連停船的碼頭都沒有,甚至必須在淺灘處下船,撥浪走上岸。沙灘上亂七八糟,都是被海浪打上岸的漂流木或是海洋垃圾。只要往內陸走個五十公尺,白沙就已經完全被森林的綠意所掩蓋。
仁之所以雀屏中選,是因為京香判斷派出魔導師的話太過不利。雖然『公館』手中握有與相似大系戰鬥的訣竅,但卻無法評估最頂尖術者的能力到什麼程度。當冰山事務官認知到在作戰計畫上謀劃不出勝算時,她手中剩下的選擇就是傾盡全力進行短期決戰,以及把魔法使問題的整體情勢變化一同列入考量的長期戰略。她非常冷靜,選擇保留手中可用的牌,先把事情交辦給最少的人員,也就是一名惡鬼專任官處理。而且因為無法準確知道葛蘭會出現在太平洋的哪裡,所以人選不是《鬼火》而是仁。因為他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讓魔法使利用魔法帶他移動位置。
在陽光反射下,海上的波光閃亮耀眼。仁遠眺著陣陣波光的彼端。
「貝爾尼奇這次應該會帶一個真正能夠信任的魔法使來吧。」
他們已經推測葛蘭為了讓大洪水具有一擊定江山的破壞力,會避開伊豆海脊到小笠原海脊這一帶水深較淺的海底山脈。可是就算知道他會從水深維持四千至六千公尺深的東側,也就是北大西洋洋盆中容易攻擊首都圈的位置襲擊,不巧的是這裡是一片漫漫汪洋,連個像樣的小島都沒有。要從這一大片海域找出一個人,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在這個世界裡,就連探索魔法都會被破壞掉。唯一的方法就只能用魔法轉移在概念上脫離到世外之地,等待魔法探索擺脫魔法消除影響,開始生效的瞬間了。
根據溝呂木的說法,移動之後到海嘯產生之前,最少需要十分鐘的時間。葛蘭不是從遙遠的海域讓力量經由水中傳遞過來,引起自然的海浪。而是用魔法把大海一塊塊剝下堆疊起來,所以能夠創造出超乎常識的大規模海嘯。但是為了引起海嘯,他必須利用把水化為沙粒的魔法,先加工大量海水當成巨浪的起始點。也就是說,得趁他在進行準備的時候迅速趕過去,這種方法雖然被動,但也是最實際的做法。
仁現在之所以待在這個四周都是一片靛藍色海洋的孤島,也是因為一種非常曖昧不清的理由。只要離起始點越近,在這十分鐘之內能做的選擇就更多。因為葛蘭也能察覺到他們的魔法轉移,所以所有參與計畫的人員都不能依靠魔法,必須搭乘船隻或飛機移動。情況越是緊急就越得慢慢
來,讓人根本不覺得日本已經快要沉入海底了。
負責運送仁的人是搭下一班船過來。這座無人島只有在一些興趣怪異的旅客來訪時才有船,他在這裡暫時也沒什麼事。
仁在森林邊緣林木比較稀疏的開闊場所搭了帳篷之後就越發閒著沒事做。為了預防萬一,他在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洞,把食物與飲水放入其中,然後再鋪上撿來的樹枝,避免野生動物翻食擾亂。然後仁開始思索與葛蘭之間的戰鬥還有六年一班的工作,他把暑假前的學習紀錄表以及個人面談全都交給祖師堂老師處理;另外又思考絆以及童年玩伴京香的事情,以及之前把銀弦纏繞在小指頭之後,像逃跑似地用魔法轉移離開的梅潔兒。對仁來說,這些事情都非常重要,一件都輕忽不得。時間還不到中午,百無聊賴之下,他決定動手清理沙灘。
仁拾起木枝捧在懷中,在海浪來回輕拍的狹小海岸邊留下一道道腳印。那個接近神的男人是否也同樣在這片大海某個沒有觀光客造訪的地方,傾聽碎浪擊岸的聲音呢?看著極為遠方的滄海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出粼粼波光,仁在心中想著。
紅色尾巴的海鳥展開一對白色翅膀,在輕風白雲之間悠然翱翔。他耳邊只是聽著海風與浪濤聲,好似逐漸墜入淺淺的睡意當中。
一艘漁船拖著低沉的引擎聲從小島背後轉出來,不曉得是開錯地方,還是真的要到這裡來。那艘船開到仁的眼前,停了下來。
明明還遠在海面上,漁船邊卻放下一艘四人乘坐的橡皮艇,根本就是有意要讓小艇被海潮漂走。男人驚得忘了一切,愣愣地凝目看去,在魔導師公館與十崎家裡熟到不能再熟的三張臉孔排列在一起,正在揮動白皙的手臂。
根本就是熟人。
「呃……大家說要一起去旅行,當作小梅的生日禮物。」
乘坐橡皮艇上岸的三位女孩之中,站在正中央的倉本絆提著大包包,臉上也掩不住尷尬的表情。她身上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可愛無肩帶洋裝,大膽露出肩膀。剛才走下小艇的時候她似乎差點跌跤,手上拎著純白色的涼鞋。
「期末考的考卷也已經發回來了。反正如果洪水來了,也顧不了成績。我們就想說乾脆馬上出發。」
「…………趁現在……好好……玩一玩。」
《魔獸師》神和瑞希一身濕淋淋地跟在絆身後。她嫌船槳划船速度實在太慢,乾脆跳下海直接推船。
「你怎麼好像一副期末考確定要補習的態度!該不會……為什麼連小絆都把臉撇開?」
瑞希拿起沉甸甸的冷藏箱與行李,鼻子抽了抽,好像在嗅聞空氣中的氣味。綁在頭上左右兩側的亮麗黑髮往下垂,還在一直滴水。被海水沾濕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隱約透出她那有如石灰一般,比絲絹更加白皙的肌膚。
「…………那裡。」
真不曉得她的嗅覺到底有多敏銳。瑞希找到帳篷的位置,在沙灘上邁開步伐。
「那我也去搬行李。」
「不是,什麼『搬行李』……」
先走開的瑞希就像是一隻不放心的小狗,回過頭默默看著絆。一看到絆對她揮手,《魔獸師》似乎很高興,踏著白沙往帳篷跑去,然後又回頭望。
獨自留在仁面前的梅潔兒穿著印有南國花朵的夏威夷風格短裙,白色的吊帶背心在胸口繡滿了蕾絲小花,十分優雅。怎麼看都像是三人當中最費心打扮的,配上少女含羞帶怯的表情,看起來可愛的不得了。
「我、我可不是因為想來才來的!我們又還沒真正和好……」
身高只到仁胸口處的魔女開始發起脾氣來,綁著寶藍色緞帶的長髮跟著她的動作輕擺。仁覺得該說些什麼,可是一想就覺得害臊萬分,反而更接不下去。
「那條緞帶很好看喔。」
「只有緞帶而已嗎?」
緊蹙的雙眉瞬間放鬆,眼眸中訴說著滿滿的不安。
「………不,不是的,把剛才那句話忘掉!就算你盡說好話哄我,還是改變不了真正重要的大事。」
梅潔兒或許也知道自己口中所說是一回事,可是表現出來的態度根本又是另外一回事,紅著臉把目光移開。
她表現出的這種羞澀讓仁覺得很新鮮,連他都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臉上熱了起來。
「感覺真奇怪。我覺得我們應該已經相處很久了,但是又好像是第一次像這樣面對彼此。」
「那當然啊。不管是到海邊來,還是關係搞得這麼僵,都是第一次嘛。」
「不要緊,我現在也是一樣心臟伴評亂跳。雖然平常我們總是膩在一起,覺得很理所當然。可是一般來說,剛認識兩個月的話,都是像這樣什麼都不了解,心裡覺得很不安。」
梅潔兒現在就在身邊。仁心想,她如果還能對自己笑一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還有,怎麼說呢,你的一身打扮都很好看,非常可愛喔。」
「…………竟然用甜言蜜語勾引學生,你想做什麼?」
小學生與老師彼此對視,兩個人滿臉通紅。這種畫面實在不太能見人。貼心的絆已經很識相地先走開了。
「難得來了,要不要游個泳?反正這裡有大海嘛。」
†
先前一個人的時候還沒感覺,和梅潔兒她們會合之後,仁才覺得南方島嶼的太陽竟然如此耀眼。這可能是因為陽光照在身旁人兒的身上,把她們的肌膚照得閃閃發亮吧。
《魔獸師》神和瑞希的泳衣是特別訂製的連身泳裝。白底點綴的橘色與紅色南國花朵不是用印製,而是人工彩繪上去的。這世界上大概也找不到幾個像她這樣,如此適合「美麗動人」這個形容詞的人了吧。她的身體從適度隆起的胸脯到小腹,描繪出柔美的曲線,直到腰身更達到登峰造極的美感,彷佛為了追求極致的勻稱而出賣生命一般。四肢優雅端整,修長得恰到好處,而且線條完美,感覺一點都不像是由筋骨血肉組成的造型物。雖然泳衣的布料不多,卻不帶有一絲邪欲,只有一種有如名匠神品般的高貴之美吸引他人的目光。
「……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最姍姍來遲的絆則是穿著一件純白的比基尼。上半身和她的衣服一樣是無肩帶抹胸式胸罩,搭配一件造型簡單樸素的三角短褲。
雖然仁告誡自己不能亂看,不過之前在十崎家的時候他就覺得很大,現在絆換上了泳衣之後存在感更是無比兇猛。無論是豐滿的胸部、肩膀、以一個高中生來說線條簡直完美到過火的蠻腰、有些豐腴的臀部,以及看起來非常柔滑有彈性的大腿,全身上下每一處曲線無不柔美玉潤,以不同的角度反射艷陽,在胸脯下方與雙乳之間落下深深的陰影。真讓人想一直欣賞那身泳衣裝扮,怎麼樣都百看不厭。
「你穿起來真的很好看喔,小絆。」
梅潔兒或許是上游泳課的時候習慣了吧,她最快換好泳衣,站在仁的身旁感佩地說道:
「感覺好像必須用手還是什麼東西在底下托著才行………老師,你在想像什麼?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有人看女孩子的身體看到流鼻血。」
冷若冰霜的眼神突如其來地刺在仁身上,他慌慌張張摸了摸鼻子底下。根本沒有流血。
「………………整張臉垮成這樣,摸起來一定很方便吧。」
梅潔兒在仁身旁鼓著腮幫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柔彩顏色的比基尼。她的體態還不具有女性的肉體美,身體線條從尚未發育成熟的骨盆直接往上延伸;與其稱之為曲線苗條,倒不如說是纖細單薄。最引人目光的,無疑是她身上那片完全沒有曬黑的雪白肚腹。因為小學的泳衣是連身式,因此曬成健康小麥色的部分與白皙小腹的膚色差異讓人一目了然。仁也有些覺得不知該往哪裡看才好。
插圖007
「老師明明說想看我的泳衣,結果真的穿上了,為什麼第一眼還是看胸部?」
「別講得這麼難聽。你的泳衣在學校已經看過好幾次了,我只是覺得小絆她們穿泳衣的模樣看起來有點新鮮而已。」
「人家早就說過了,穿比基尼的話曬痕會很明顯嘛~~」
絆似乎有點按捺不住想要摸摸梅潔兒的頭,帶著憐愛不已的眼神看著她。
穿上比基尼泳衣就能輕易展現出健康活力的美感。就這一點來說,梅潔兒可是千中選一的人才。她穿上這件有些冒險的泳衣,不知為何看起來頗令人莞爾。
絆愛照顧人的毛病又發作起來,似乎再也忍不住。她彎腰幫梅潔兒把緞帶重新綁好,低下的上半身映入眼帘。特別是輕盪的胸口處,讓身為男人的仁在剎那間感到無上的幸福。小魔女冰冷的視線從撐起泳裝的圓潤乳房之後緊盯著仁看,讓他心臟都快停了。
「老師?」
「對、對了,梅潔兒!你來這裡之後,是第一次到
海邊來吧。我們一起去游泳吧!」
短短一個小時之後,仁筋疲力竭地癱倒在海岸上。
「先前明明坐了一天多的船,怎麼還這麼活蹦亂跳。」
他對十多歲年輕人的活力感到有些敬佩。還是說因為抽菸的關係,讓他體力變差了嗎?
仁受到浪濤聲的吸引抬頭仰望,無邊無際的藍天透出些許黃光,感覺好像能夠縱身飛進天空一樣。
他撐起憊懶的身軀,呆呆地望著絆與瑞希兩人一邊嘻笑,一邊互相潑水玩耍。欣賞泳衣的美態讓仁沉浸在幸福里,他試著找個藉口告訴自己的理性,她們之所以能夠以熱情與多到滿出來的活力正面抵抗盛暑,完全是因為年輕或是堅韌。他竟然希望這種悠閒的時光能夠永遠不要結束,實在是太過鬆懈了。
「老師,我覺得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才會真正考驗他有多少自制力。」
聽到學生嘆息地這麼說道,解放的心情立即緊繃起來。
「抱歉,我不應該太放縱。」
「男人真的很沒用耶,老是受到當時氣氛的影響,就是因為這樣才教人不能相信。難道老師不想和我和好嗎?」
女孩子搬出一套讓人完全無法反駁的大道理壓住男人的脖子,讓他完全抬不起頭來。她到底是向誰學到這種方法的?仁想要找個話頭讓一招就中斷的對話繼續下去,可是梅潔兒不予理會,走向鋪在沙灘上的海灘墊,招招手說道:
「既然難得到海邊來,我就給老師一個挽回失分的機會。」
小魔女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個黑色小塑膠瓶,沒想到她連這種東西都帶來了。
「老師你來,把這個塗在我背上。」
那是一瓶防曬油。
梅潔兒把那個有些老掉牙的海灘必備小玩意兒塞在仁手裡,一下子就趴在海灘墊上躺平。
少女穿著泳衣的身體沐浴在艷陽中,展現出強烈的色彩對比。包裹在泳衣布料下的骨感身軀還沒有女性的柔和曲線,凸起的部位在陽光的照射下一片雪白,微微的凹處則蘊涵著淡淡的陰影。在這當中,有一處最吸引人的目光。
──在鴉木梅潔兒的背上有一道《協會》烙下的刻印,證明她的罪人身分。
仁的呼吸頓時停止。
回想起來,在淺利凱茲越獄的那天早上,梅潔兒跑到仁的公寓房間來幫他做飯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子。小魔女在有游泳課的日子會先把泳衣穿在衣服底下,然後再去上課。仁覺得自己真是窩囊,竟然沒發現其實那並不是她偷懶。即使梅潔兒把背上的刻印當作秘密,沒有告訴同班同學,但是在上課之前她還是得和大家一起換泳裝。
仁拿著裝有防曬油的小瓶子。此時此刻,他既不能逃避,也不能插科打諢地敷衍過去。梅潔兒鼓起勇氣穿了一件無法隱藏背部的泳衣,而且還很有心地特意帶防曬油給他。對於她的勇氣與心意,仁不能置之不理。
「那我要塗囉。」
仁把防曬油擠在手上。少女裸露的背部刻印就在眼前,等待他的撫觸。其實仁真正犯下的錯誤不是和梅潔兒分道揚鑣,而是他太過遲鈍,不知道少女現在心中的想法。竟然對這麼天經地義的事情一直置若罔聞,讓仁不禁再次對自己感到憤慨。
所以仁伸手撫觸了她。這麼嬌小的身軀竟然承受著殘酷的命運,每當仁感受到她的身體,就讓他的胸口一次又一次緊緊地揪在一起。可是其實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就在這裡。或許再也沒有其他事情,比手指上感受到的真實觸感更加沉重了。
平時總是自信滿滿的少女不安地抬頭看他。
「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還好傷口都完全不見了。」
梅潔兒羞紅了臉,點頭道:
「老師身上留下好多傷口,要不要我幫你清除掉?」
「不了,我無所謂。這些都是我失敗的痕跡,與其每次清除掉,倒不如留下來,下次就不會受到致命傷。」
真正的原因其實還不只這個。
仁的手指沿著肩胛骨滑過,把防曬油抹在細緻柔滑的肌膚上。當他的手指撫上稍微曬黑的頸項之時,梅潔兒有些羞澀地撩起長發,方便他塗抹。
「沒有什麼感想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滿辛苦的。」
少女肌膚底下略有些肌肉。這是因為她利用自己嬌小的身軀與敏捷的速度,彌補圓環大系防禦力低下的弱點。她的手臂雖然纖細,但是背部與腰腿都像芭蕾舞者一樣,練出了柔韌的肌肉──就連腹筋應該也一樣吧。
「你的背部應該是全班裡最有男子氣魄的吧?」
「既然這樣,那就趁現在好好看一看,因為那裡平常不太能見光嘛。」
過去曾被誤認為是魔女印記的複雜黑色刻印微微輕顫。這道刻印無論梅潔兒歡喜或是悲傷的時候都絕不會消失,也是一個當刻印魔導師變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時,用來辨識身分的印記。而且還是一道顯示出少女與仁他們『有所不同』的異邦人標誌。仁的手指好像僵硬似地動彈不得,胸口中的心臟狂跳不止,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丟臉。
「老師,你摸摸。」
在這道輕柔呼喚的催促之下,他的指尖輕輕畫過。
仁的眼中泛熱,不曉得這是悲傷還是痛苦,也不明白是不是對不在眼前的某人感到憤怒。他只是一心希望如果沒有這東西該有多好,把手放在上面,好像想要遮掩住似的。那道刻在少女還留有曬痕的雪白肌膚上的刻印就在仁的手掌底下。
少女修長的睫毛顫巍巍地抖動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令人難過的話語。
「對,那就是我。千萬別忘了。」
梅潔兒閉起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好像在用心體會那觸感般。接著她粉紅色的嘴唇泛出一絲笑意。
她把額頭抵在沙子上,低低輕笑。
「老師,你平常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怎麼今天這麼溫柔?」
仁只是看著澄澈無瑕的藍天與無邊無際的大海。
「我想在曬太陽的時候,我們應該能夠好好聊一聊。」
「……老師真會耍心機。」
在視線的另一端,潛入海里的瑞希從下方用頭一頂,把絆手中緊緊抱住的海灘球搶走,簡直就像是一隻海豚一樣。
在這個不起風卻陽光四射的世界裡,耳邊只聽到悠然的浪濤聲。
「明年夏天我們再到海邊來吧。」
「這樣啊……如果活下來還有這種獎勵,讓人稍微有點期待呢。」
梅潔兒說了這些話,發出輕笑,背部抽動幾下。少女原本因為迷惘而搖擺不定的眼神含笑,宛如眼前一片晴朗。就連仁也跟著噗哧笑了出來。雖然要活到明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至少現在他們能夠期待相同的未來。
「我有好多話想和老師聊。」
「我也有很多事必須告訴你。」
說著,這兩個一切都要從現在開始的人眼神交會。在小魔女離開十崎家之前,曾經說過不想成為拖累人的包袱。可是梅潔兒非但不會礙手礙腳,反倒是仁不能沒有她。對她來說,問題已經解決了嗎?仁雖然心中掛念,卻問不出口。可是梅潔兒似乎覺得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才是最重要的事,一開口就切入核心。
「老師,你喜歡我嗎?」
為什麼她會喜歡上自己,對仁來說這或許是一輩子都解不開的謎。無論何時,一個人喜歡上他人的理由總是難以理解。可是現在時候到了,就算要放開偶然得到的寶物而失去她,仁也不能再含糊帶過。梅潔兒獨自奮戰之後表露心跡,身為大人的他已經不能再苟求安逸。
「我把你當成自己的家人看待,並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就算再過五年、十年也不會改變,我還是覺得要好好保護你、不能沒有你。」
但是事情卻超乎他的想像,並沒有那麼痛苦難熬。少女爽朗地說道:
「好吧。既然這樣,我還是要變得更強,總有一天會把老師扭倒在地,然後得到你。老師一定會趴在地上,像看著太陽一樣抬頭看著我。」
仁好不容易才拋棄一件欺瞞,下了好大決心才說出口的答案,竟然粉碎得七零八落,讓他忍不住站起身來。
「等等,這是為什麼!?」
「我很討厭葛蘭·阿薩雷,不敢相信竟然有人隨便就能下手殺人,也覺得他那種目空一切的態度讓人很火大。都已經三十歲了,多少忍一忍嘛。」
小魔女把全世界與戀愛放在相同的標準上,清楚明白地說道。
「可是我覺得只有一件事他做對了。哪怕不惜把阻礙者全部制伏,也必須得到自己想要的事物。我們原本就不一樣,因為找不到彼此能夠滿意的歸宿,所以分離。這麼做確實對自己說得過去,也是正確的選擇。不過放棄想要的事
物也是一種逃避嘛。這件事比任何道理還要重要,我要把自己想要的兩件事物都拿到手。」
葛蘭的宣言哪裡讓梅潔兒產生共鳴,完全是由於她本身的資質。這已經超出一般魔法使的普遍情況,仁認為或許是因為他們兩人在個性上有微妙的『相似之處』,才會「同性」相斥吧。
梅潔兒拍拍海灘墊,臉上的笑容隱約可看出她隱藏在心中的危險念頭。
「老師你躺這裡。首先就是讓我把防曬油抹遍你全身,給你一個難忘的回憶──啊,怎麼跑了呢。我想離開的時候,你明明還那麼拚命地追著我不放。要是你能再坦率一點──人家不會弄痛你的啦!」
†
大海染上夕陽的色彩,輕浮微沉的波浪編織出一塊暗黃色的綢布。
因為所有人都只帶了手電筒,所以在天色暗下來之前就已經用過晚飯。仁把他先前撿來的海灘木枝當成柴火,燒烤絆她們用冷藏箱帶來的肉品與青菜,開了一場小小的烤肉宴會。因為不能用海水清洗烤肉網,所以他們先把網子連同紙盤一起扔進垃圾袋裡,暫且算是清理完畢。只要把葛蘭的事情解決掉,回程時請梅潔兒帶他們用魔法移動,一下子就能回到十崎家去。
「老師,我們和好的第一件事:我要你對我做一件很過分的事情。」
梅潔兒一邊吃著神和瑞希從森林裡采來的野生鳳梨,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過分的事情是指什麼?」
「應該有啊。找到對方的弱點,然後不斷刺激個沒完,直到屈辱心凌駕於憤怒之類的……」
絆一邊把新鮮多汁的水果片片切開,懷著歉意說道:
「不好意思喔……小梅,牛奶喝太多是無所謂,可是我希望你能把做菜要用的分量留下來。」
「……沒想到……你這麼沒用。」
兩個女高中生的態度雖然不算疾言厲色,但是卻重創梅潔兒的心靈。
「你、你們兩個就免了!還是說你們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一臉赤紅的小魔女把手按在平坦的胸口上。
「像開班會的時候那種大家一起欺負人的方式才愉悅啊。獅子會把摯愛推下山谷,享受它拚命爬上來的哭喪模樣,然後再推它下去喔。」
真不想生在這種獅子族群里。
飯後收拾已畢,隱沒在海平面的太陽用金黃色的晚霞擁抱天空與大海。仁把帳篷讓給絆與梅潔兒使用,在附近的樹上綁上吊床。她們每一個人都帶了足足有一整個皮箱的行李,結果因為要到南方小島來,所以只準備了吊床。說實在的,仁認為她們真是太小看野外生活了。
仁獨自一人用衛星手機向《公館》進行定期聯絡。這個區域與東京有一個小時的時差,現在既然還沒完全天黑,京香或許還沒下班吧。
仁的童年玩伴好像早就在等待,手機只響了一聲就接了起來。
〈小絆和小梅呢?〉
「神和在島內找到湧泉,她們都去擦身子了。」
這裡雖然沒有淋浴間這種方便的東西,不過她們似乎覺得如果不把海水的鹽分洗掉,身上就不舒服。因為《魔獸師》也一起去,所以仁也不擔心。
〈那你現在在偷看啊?講話可得小聲一點才行喔。〉
「……你在喝酒吧。」
〈猜對囉~~反正呢,今年已經確定沒有暑假可放了。要是不喝點酒,這些個鳥事情誰幹得下去。〉
她已經完全喝高了。太陽才剛下山就喝酒,證明她現在的狀態不用酒精麻痹自己就沒辦法睡覺。在葛蘭事件發生的這兩周內,已經有超過兩百名刻印魔導師死亡。確認所有死者的身分、製作文件然後在火葬場把遺體火化。京香必須參與所有程序,精神狀況可能已經快要受不了了。
〈仁,現在立刻把夏天帶來給你可憐的京香姊姊。你人都在南方島嶼上了,幫這點小忙應該不算過分吧。〉
仁抓起在身邊沙灘上爬行的小螃蟹,讓它在電話上輕刮。他莫名覺得一陣好笑,忍不住大笑起來。
〈看你這樣子,好像已經和小梅和好了。〉
「問題本身還沒有解決,不過我覺得我們應該可以一點一點拉近彼此的距離。」
〈對了,小絆她怎麼樣?〉
仁覺得很詫異,為什麼京香會突然提起絆,不過還是把絆到這裡來之後的狀況告訴她。京香淡淡地說道:
〈是她把神和專任官與小梅帶去你那裡的。你瞧,因為對抗葛蘭的戰鬥指派給你,所以其他專任官都各自去進行其他工作了,不是嗎?
所以那孩子就說要去找你。這樣一來,還在負責保護小絆的神和專任官也能跟著去,連帶著也能把她管理的小梅一起帶去對吧?那孩子的內心果然堅強,她自己明明也不好過,竟然還主動跳進來參與。〉
「為什麼要讓她涉險!」
在仁的腦海中閃過一絲焦急。萬一絆有什麼三長兩短,他真不知該如何向死在自己手中的倉本慈雄交代。《協會》沒有阻止這個時隔六十年後重現世界的再演魔導師,也就是說,就算絆和葛蘭一起從世界上消失,他們也不在乎。
〈小絆是再演大系魔導師的事實不會改變,神聖騎士團也還存在,就連幻影城也照樣留著。就是因為一切都還沒結束,所以她才去思考,一點一點地茁壯。〉
女孩子在無論何時總是會深思未來,走在自己前方。這一點讓仁感到非常自慚。在電話另一端的童年玩伴從前也是這樣。
〈這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捲入一場生死交關的戰鬥。換做是仁,你能幼稚地說那些事非你所願,所以和你無關嗎?〉
「真是服了,她什麼都沒對我說啊。」
〈那當然啊,她已經是個高中生了。〉
這讓仁回想起愁苦、甜蜜,以及難以抑扼的痛楚。這是因為他和京香以前也是如此。
〈照這樣子,小絆會被神和專任官搶走喔。〉
「她們真的是很親密的好友,這種彼此依賴的關係很少見呢。」
或許是受到瑞希的影響吧,絆慢慢地更加堅強,逐漸接納魔法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而神和家的當代家主也在與絆結交之後,情緒表現得越來越有人味。她們現在或許是剛交好之後感情最親密的時候,但是這兩個人相處在一起,對彼此都有正面影響。
〈啊,對了。今天我已經請人把溝呂木先生對葛蘭用的裝備拿過去,聽說半夜一點左右會到達。〉
童年玩伴說該講的事都講完了,便掛斷電話。現在這時候京香卻獨自一人,讓仁心中湧起深深的哀愁,回頭遠望大海。沉暗的浪濤此時已經化為懾人心魄的黝黑,眼前一片混沌。
†
這天晚上,倉本絆在雙人用的帳篷里聽著海浪洗岸的濤音。聽說除了他們之外,周遭數百公里都沒有其他人存在。但是這種徹底的與世隔絕不但沒有讓她感到不安,反而還有一種莫名懷念的感覺。
雖然手電筒已經關掉,伸手不見五指,但是這個連腳都伸不直的窄小帳篷因為空間狹小,因此無論聲音或是氣息都能清楚感覺得到。
「小梅,你和武原先生和好了嗎?」
少女撐起身體,在透著星光的帳篷上落下一道影子。
「不曉得。或許之後還能恢復到以前那樣的關係,也有可能會一直尷尬下去。主動離開老師身邊是一個很沉重的選擇,我想應該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事。」
「小梅真的好了不起喔。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和你比起來更幼稚許多。」
雖然兩人相識之後才過了短短一個月又多一點,但是黑髮小妖精的確正在慢慢成長。絆的魔法剛甦醒的那一天,她在東銀座第一次看到的梅潔兒還像個小孩子似的,只是緊緊抓著仁的手臂不放。可是現在少女已經了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與不同,她落在帳篷上的影子看起來已經有大人的模樣了。
「我已經決定要『保護』學校里的同學。這樣一來,我也稍微覺得自己還有點價值。」
梅潔兒說著,露出她最深情款款的眼神。只有在訴說著絆不認識的仁之時,她才會流露出這種眼神。
「這件事不要告訴老師。我告訴你喔……我已經稍微了解為什麼老師想保護我了。只要身後有人在的話,就算我倒下了也不代表結束,感覺自己『沒有輸給對手』。老師不是因為我不中用才把我護在身後,而是因為這樣能帶給他勇氣,所以他才會這麼保護我。」
說完之後,身系著最真實羈絆的小魔女把眼睛閉上,好像在反覆玩味這件事實一樣。
絆認為,不管哪些事情辦得到或辦不到,願意為他人貢獻自身力量的人絕不會是什麼『包袱』,因為那個人一定能夠對他人有所幫助。
「如果武原先生知道小梅你這麼為他著
想,一定會很高興的。不跟他說嗎?」
「不行。哪一天我要讓老師看到我突然變成一個非常出色的大人,大大嚇他一跳。我覺得老師他啊,一定是那種非常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的人。」
梅潔兒說完,露出鬼靈精的表情暗暗竊笑。這個問題肯定沒有那麼間單,光是這樣就能迎刃而解吧。梅潔兒當初離開十崎家的決定絕非輕率。但是就算沒有完美的答案,她們也可以好好地面對彼此。
「你為什麼這麼高興?我們又不是你渴望得到的真正家人,再說我對你也『絕不認輸』喔。」
不善表達的少女低聲地喃喃說道:
「可是……如果萬一……不對,我是說億一或是兆一……就算絆得到了老師,我也不介意當你的家人。」
不久之後,梅潔兒就要緊緊跟隨在武原仁身邊,前去挑戰極為強大的敵人吧。她知道生還的機會渺茫,所以連這種話都說了出來,好像在向絆交代後事一樣。激盪的情緒如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絆渾身劇震,連呼吸都為之一滯。她找到梅潔兒的小手,用力抓住。
「我也是一樣,非常喜歡小梅。如果武原先生喜歡上小梅,我也絕對會祝福你們。所以我們彼此都要坦白喔。」
這或許只是一個不現實的約定,無法明確描繪出『終有一天將會到來的結局』。但是對現在的絆來說,這個約定就是她的寶貝,更甚於一切。
在黑暗中,絆訓斥自己。雖然牽住的手所傳來的溫暖撫慰了她的心,但是實際上她卻一事無成。
「我雖然是個魔法使,可是沒辦法像小梅一樣呢。」
一個多月前還是個普通女高中生的絆,現在仍然在顫抖。雖然她早就明白把其他人帶來這裡代表什麼意義,可是一股寒氣卻不住地從腳下竄起。一想到這個年紀幼小的女孩隨時都在抵抗死亡與危機所帶來的這股寒意,綷就覺得心痛如絞,用雙手包住握在手中的梅潔兒的柔軟小手。
「小梅太了不起了。」
「我要睡了。」
年紀比絆還小五歲的少女害臊地鑽進睡袋裡。絆自己也因為搭船移動,然後又在海邊大玩特玩,累得筋疲力盡。她的意識就像沉入無底泥淖一般,一下子就墜入夢鄉。
蔚藍的波濤是一片地獄。放眼望去看不見陸地,沉淪的話底下就是無盡深淵。
灰濛濛的陰暗天空下,兩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對而視,身上的衣服就像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子。狂風劇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無數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點出上兆的波紋。站在惡水上如同立足于堅硬地面的是,一對走過了漫長道路的兄弟倆。
遭到放逐,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獄深淵受盡摧折的弟弟如果無法克服這一關,他就會沒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獨道路上,如太陽般的眼眸中沒有一絲迷惘。
仁滿身是傷,已經沒有任何力氣靠近那兩名魔導師了。戰場上唯一的惡鬼為了讓逐漸模糊的視線重新恢復,閉上了眼睛。
在大雨的另一端,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穩但充滿威嚴的口吻說道:
「──弟弟,現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驚訝。」
站在仁的身體前方的超高位魔導師────身體的、仁已經動彈不得的身體的、漂浮在海上隨浪搖擺的身體的、被閃亮的光劍刺穿胸口、皮膚被鮮血沾濕的身體的、靜靜沉入海中的身體的、已經失去生命的身體的──────────────────
然後倉本絆尖叫著醒過來。不曉得睡了多久,一股真實的溫熱包裹著絆不斷劇烈抽搐的手,這次是梅潔兒握著絆的手。
「絆,你怎麼了?」
「啊哈哈,什麼事都沒有啦。最近常常作惡夢,可能因為這陣子一直都這樣,所以有點睡眠不足吧。」
梅潔兒打開的手電筒照著帳篷頂。這次周遭不是一片黑暗,讓梅潔兒發現了絆的臉色表情,小魔女拚命用力搓揉絆冰冷的手。
奇蹟無時無刻、永無止境地一直考驗著絆。
她窺見的不是夢境,而是武原仁將會喪命的現實。
倉本絆的魔法再演大系把這整個世界當作一本巨大的『書』加以觀測。出現在她的幻覺里那時時刻刻不斷變化的《文字》就是人類本身。再演大系可以一次又一次,無限制改寫當中已經確定(過去)的部分。
再演大系就是像這樣對過去造成影響。但是不曉得為什麼,絆很清楚這場噩夢不是過去,而是《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我不要緊,小梅好好休息吧。」
雖然嘴巴是這麼說,但是她卻希望有人扶持,用力抓著小魔女的手不放。梅潔兒比絆看過更多生死,手掌並沒有不堪地發抖。
絆正把自己口中所說「當成家人看待」的少女一步步地推上絕路。
在那個看到仁屍體的惡夢中,梅潔兒並沒有在仁身邊,所以絆認為只要把她帶來應該就會有所改變。就只是因為這個理由而已。
「拜託你……不要離棄武原先生。」
喉頭湧上的苦澀幾乎讓絆反胃欲吐。
關於魔法的事情,她都是找好友瑞希商量,所以這次也找瑞希討論,而瑞希也贊同她。但是為了拯救武原仁的性命,受到牽連的不是她本身,而是這個小女孩。即便少女沒有出現在預知夢當中,說不定只是因為她早就已經沒命,沉入海底了。
「說什麼啊,難道你以為我這麼冷酷無情嗎?」
梅潔兒總是如此單純又堅強。
要是把惡夢的事情告訴她,小魔女知道『老師』遭遇危機,絕對會失去冷靜。少女一定會想要犧牲自己,為刻印魔導師這痛苦的命運打下一個她認為合適的休止符。絆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就算把事情說出來,也只有自己能夠放下重擔,獲得解脫而已。
「我也在這裡。就算發生海嘯還是任何狀況,我絕對不會逃避。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好嗎?」
沒有幻影城或是《極點》的輔助,絆無法百分之百控制魔法。就算想學,也沒有人能教她。事實就是,絆就連一點不幸都無法避免,更別談想要實現自己的想法了。
這讓她覺得自己真是沒用。
†
武原仁一開始還以為他在黑夜的森林當中看到鬼了。
整片夜空到處都是星光點點,多到根本無法分辨星座,更顯得夜空遙遙無邊際。星星的數量與亮度都和東京仰頭看到的截然不同,彷佛化作一道道不會落地的銀白雨滴,永遠停留在天空中。
一張灰色的臉龐出現在熱帶森林的深處,就像是黏附在這個純淨無瑕世界裡的污漬。
「如果我看到的不是幻覺,那真是好久不見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武原仁把梅潔兒兩人安身的帳篷交給神和瑞希保護,來到大約三百公尺遠的一座距離小島另一側不遠的森林。
這座被選為暫時待命地點的小島並不是在飛行航道上,不容易被身為惡鬼的飛機駕駛員觀測到,但是剛才卻有一道巨響如泰山壓頂般從星空傳下來。如果有噴射機從一個不在飛行航道的小島頭頂上通過,那就是十崎京香先前所說的,有人把《對抗葛蘭的裝備》帶來了。仁自告奮勇過來一看,結果卻看到老面孔淺利凱茲。
「我是來算清所有新仇舊恨的。」
這個飽受地獄生活摧折的男子聲音低濁,好像長了鐵鏽似的。自從凱茲在那天越獄,拉開整個事件的序幕之後,他已經改變了不少。一聽到風吹草動,背脊就自然有反應的膽小習慣已經沒了;整個人也變得沉穩些,至少眼神不會再左顧右盼、四處亂飄。就連神情都變得不一樣。以前他的表情充滿戾氣,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犯罪之徒。
「就算只有一點點變化,累積一久也真是判若兩人。不過你那身和南方島嶼格格不入的大外套與莫名其妙凶光亂射的眼神,看來是怎麼樣都改不了了。」
「我無法原諒你。不管是你那副好像經歷過生死關頭的德行,還有那種最後扣下扳機前還要長篇大論的偽君子嘴臉,一切的一切我都無法原諒。」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是葛蘭·阿薩雷的雙胞胎弟弟,淺利凱茲這個男人的本質還是沒有任改變。
「你知道這片海域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你們要和那個男的開戰吧。和我有什麼關係?只因為是雙胞胎就把我拋棄,阿薩雷家的人是生是死又如何?這個糟蹋過我的世界會不會毀滅又如何?我為什麼要去理會?」
「他從《協會》那幫人手中救了你的性命,至少這個恩情你該理會吧?再說你的力量不也是他給的嗎?」
可是凱茲卻讓仁看到令他更不舒服的黑暗。
「他是給了我魔法沒錯。可是王子護給我的東西比魔法更實用,現在我的身價可值五億圓啊
。」
凱茲粗鄙的面目上浮現惡意,嘴角因為嗤笑而吊起。他從大衣的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張薄薄的支票,在仁面前炫耀。
「憑一個小公務員一定看都沒看過金額這麼龐大的支票吧。懷斯曼主動向我示好,告訴我打贏葛蘭之後會為我安排一個合適的要職,不過我沒啥興趣就是了。」
凱茲一副事不關己似地說著。懷斯曼要他打贏葛蘭,言下之意那張小小的支票竟然就是他答應殺害親人的保證金。打一開始,根本就沒有人真以為這個沒用的弟弟能夠打贏,這只不過是一個動搖《近神者》心神的圈套而已。
「打消這個念頭。」
仁自己知道這只是一種偽善,可是在他的背後仍然有一股難以抑止的強烈情緒竄動,分不清是凜冬寒風還是灼熱狂怒。
「你要為了金錢出賣家人嗎?王子護只是想要讓葛蘭殺你,動搖他的心智而已。要是收下這筆錢,你就無路可逃了。」
「給我住口,惡鬼!鏖殺戰鬼又了解魔法使多少!!死在那片沙漠裡的是我。我以前也曾經像那樣戰鬥過,要是我沒有逃走、要是我和那個男人沒有血緣關係的話,我早就同樣死在沙子底下了。那個男人就像踩死蟲子一樣,殺了上百個我。
像那種人竟然說是我哥哥!還說什麼『身懷羽翼的人必須有高傲的尊嚴』、『解放汝等』!然後他殺了多少人?之後還要殺幾百萬人他才滿意?我和那個怪物不一樣,他是我的敵人!」
凱茲手中緊握著金錢,那雙眼神被逼到走投無路,根本無心去管什麼良心的苛責。因為身邊有一個只有外貌相似的兄長,凱茲就在自己能夠更加優秀的美夢,以及夢想無法成真的現實之間逐漸被壓垮。本來就算不和葛蘭交戰,他也能活下去。而且他應該也知道要是打起來,贏的還是葛蘭。
雖然柔軟的皮肉表象都被剜去,但凱茲仍然站在那些刻印魔導師的立場思考。因為仁現在是一名冒牌老師,自然而然重視這件事實。或許他認為凱茲已經重拾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原本溫暖的心,然而卻沒有人認同,這實在太沒道理了。
「如果是兩周前的你,就算有刻印魔導師死了,你也不會那麼生氣吧。但也是多虧了葛蘭,你才能設身處地為他們憤怒、哀傷。不是嗎?」
凱茲已經走過了三十四個再也無法挽回的年頭,他對仁大加痛責,就像是在仁身上塗抹穢物一樣。
「到了這時候,你還是一副了不起的偽君子模樣啊。你們不是要去殺葛蘭·阿薩雷嗎?應該會需要我的協助吧。要是你失敗的話,那個國家會死多少人?」
凱茲正在逃避要和親人骨肉相殘的事實,他以為今後只要把葛蘭當作隨處冒出來的陌生人就能夠了事。仁對凱茲提出一個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會在這裡,是王子護想要我和你一起合作吧?」
就算這個半身隱沒在森林黑影中的魔法使回眼瞪他,仁也絕對不會改變心意。
「我的回答是『敬謝不敏』。我根本不相信你,如果用你們魔法使的說法,『在神的面前,我和你絕非同胞。』」
「聽說在相似世界與這個地獄,似乎都有神以自己的形貌創造人類的神話故事。依我來看,那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昏黑的夜裡,這個在絕望深淵一直苟延殘喘十五年的男子縱聲大笑。彷佛是為了認同飽受譏諷的卑微自我,而反過來嘲笑這整個世界似的。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人長得像神』這種鬼話會廣為流傳。這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人根本『不像』神,只是懷著這種希望而已。和神相似的人根本不存在!所有人都是和我『相似』,才不是那個男人。」
說完,數十根相似銀弦就像從真正的黑暗深淵竄出一般,與凱茲連結在一起。其中一根也接在仁身上。魔法證明他們兩人有所『相似』,讓仁感覺好像被污染地發動魔法消除能力把奇蹟燒斷。接著仁邁開雙腳,走近除了魔法以外無以為靠的凱茲,不客氣地揪住他的衣領。
「把手放開,惡鬼!我在這個地獄存活了十五年,像你這種人憑什麼論我的是非?」
現在凱茲眼中看到的仁,可能是個包圍在魔炎當中的火人吧,他的表情很緊張。
「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傷害小女孩之後還到處逃竄。這樣的十五年又有什麼好拿來說嘴!」
仁兩手抓住凱茲的衣襟,用力猛搖。這個男人以嫉憤為依靠,近乎於執著的程度。一看到他,仁就好像回到學生時代一樣,怒火上沖。難道這是因為先前凱茲被《協會》設計,與哥哥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在凱茲身後跟蹤,那道飽經摧折的背影讓他聯想到十年後的自己嗎?
插圖008
「你是為了什麼在這裡?梅潔兒還只是個小學生,就連她都在努力尋找答案,拚命戰鬥!你搞什麼!你是個大人吧,到底在做什麼啊!」
此時仁終於知道凱茲身上哪一點讓他看到十年後自己的幻影,那就是痛楚。仁有一道抽痛的傷痕,知道如果他沒能從失敗與懦弱重新振作起來的話,現在早已經走上一條完全相反的人生之路。身為一個從徹底失敗中展開『自我』的男人,他心中產生了這種低鄙的共鳴。
「你們也一樣下賤!卑鄙!膽小!怠惰!無情!我也不可能相信你們。」
「我知道,那些我當然都知道。但就算這樣,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才行。」
仁的心中也懷有不公不義,為此掙扎。所以看到《近神者》高舉正義大旗向世界挑戰,讓他感到自慚畏縮。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被陽光碟機散的黑影一般,心中想起那個小魔女。武原仁如今就算不去和廣大的世界為敵,他也正在為了某人的幸福而戰。他想要好好地守護梅潔兒。不為其他理由,只因為她是梅潔兒。
這時,從森林裡傳來一陣清脆的鼓掌聲。
淺利凱茲的視線轉向這道不是他自己發出,而是來自他處的聲音,說出的話語依然還是在逃避。
「王子護,宰了這傢伙。你不是要我殺死我大哥嗎?」
仁也轉過頭去看。一個右眼戴著銀色眼罩、身穿夏季西裝的男子站在森林深處對他們兩人鼓掌,好像看了一場有趣的表演一樣。
「光憑你一個人,就算拚掉小命也殺不了葛蘭的。」
把白色帽子壓得低低的,態度輕佻的中年上班族──王子護豪森如此答道。聽到這個回答,凱茲對他表現出的仍然還是憤怒。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我站在『經濟』那一邊。」
彼此抓著衣襟的仁與凱茲滿心怒氣沒機會發作,終於放開彼此的身軀,不過一觸即發的氣氛還是不見稍緩。自從那個無可挽救的日子之後,仁再也沒看過王子護,所以和他已經有三年不見了。這個離開魔導師公館的前專任官提出的結論,還是仁所熟悉的那套沒人性理論。
「就是因為硬要分魔法使或惡鬼,所以問題才這麼複雜。魔法使想要獲得自由,根本不需要掀起你兄長所希望的那種大戰。只要搬出夠多的鈔票,這個世界的人們會很樂意舔你的鞋子喔。」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真是過分啊,仁。對《鬼火》稱他為『東鄉老師』,叫我的時候就直呼『你這傢伙』嗎?」
在一個與家人久違三十四年的男人面前,王子護面不改色地說道:
「你大哥阻礙到我們的經濟活動了,Mr.凱茲。他想要展開一場『魔法使與惡鬼』的戰爭,對我們來說一毛錢都賺不到。這可教人傷腦筋了,麥子還沒長熟,怎麼能在收穫期之前收割呢。」
仁不曉得以一個接近神之男人的價碼來說,凱茲收下的五億日圓究竟算高還是低。或許就算價格改成千億日圓或一兆日圓,他也不會有什麼感覺吧。他只是慶幸梅潔兒現在不在這裡。那個拚上尊嚴與性命走在這條修羅道的少女如果在這時候質問他,仁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解釋這個世界真的不是地獄。
淺利凱茲離開了,在他胸前的口袋裡還放著那張可能是用在世為人最重要的幾項物事所換來的支票。
一陣疲憊感撲上心頭。如果現在仰頭看看那個以自我正義為伴,孤身挑釁整個世界的葛蘭·阿薩雷,仁的眼睛一定會被葛蘭耀眼的光輝刺瞎。他心裡感到既可笑又慚愧,此時的感覺就好像回想起自己只不過是躲在陰暗角落,好不容易才得以苟且偷生的螻蟻一般。
「關於祠堂里的花,我還是要向你道謝。」
會在專任官祠堂里的武原舞花名牌之前供奉白色杏花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這個男的。
「那不是為了仁而放的。」
王子護摘下白色帽子,把一頭金髮向後抹。
「別以為事情已經講完了,還有你訂的東西啊。」
王子護從西裝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張
卡片,朝夜空扔去。他雙手一拍,卡片就在半空中變成一口旅行箱。《完全大系》是在『施術者對觀測對象的認知印象』當中發現魔力,能夠讓對象物體的存在本質產生質變。王子護與凱茲兩人就是在《完全大系》的保護之下,從噴射機上跳下來而毫髮無傷。魔法移動必須暫時脫離世界,會被廣域偵測發現。既然不希望被發現,只要從飛機上用魔法飛出來就好了。如果是在夜裡,飛機的惡鬼駕駛員確實也因為天色黑暗,『看不見』魔法使在天上飛。這種合理又荒謬的點子,確實很像王子護會想出來的主意。
「你現在是公司的上班族啊。這次是我們主動委託工作的嗎?」
「真不愧是十崎先生的女兒,做事極端不擇手段。」
王子護從口袋裡又拿出一張單據交給仁,那是一張類似快遞人員拿的送貨單。雖然仁心裡認為可笑之至,但他還是接過王子護要他簽名而遞來的原子筆。
「你也知道,懷斯曼公司還沒有安定的客源,只有少數知道魔法使存在的客人。要是動作太大的話,還會挨聖騎士修理。」
自從凱茲越獄之後,魔導師公館方面撒下的網子根本就連王子護的一點影子都搜不到。他們公司(懷斯曼)與《協會》之間不只有金錢往來,一定還把公館方面的情報也拿來買賣了。
「我們也沒想到經濟活動竟然這麼麻煩。擬訂計畫與實際執行根本就是兩回事……快點簽名啊。」
「你在說什麼。不先看過東西的話,我怎麼知道工作結束了沒?」
王子護碎碎念道:儘管趁現在擺出公務員的架子吧,等到《公館》決定民營化的時候就哭死你。一邊打開旅行箱。
裡面只有一柄血槽很深、刀刃晶亮的不祥之劍。
「這柄劍是用來直接刺進敵人內臟的殺人聽診器。劍刃的部分裝有麥克風,可以接受心跳聲、呼吸聲以及各種內臟活動的聲音。聲音會從藏在劍身的天線經由衛星通訊,送到《公館》,由惡鬼職員收聽。簡單來說,要是動手治療這玩意兒刺出的傷口,惡鬼就會聽到內臟的聲音,用間接消除把造成變化的治療魔法毀掉。劍刃還有體溫計功能,也能當作殺人體溫計使用喔。」
仁接過劍,掂掂整隻劍的平衡。然後他手中拿著這支刃長七十五公分,加上劍柄幾乎快要一公尺長的無鞘利器,覺得大感頭疼。
「這東西沒有鞘,要怎麼帶著走?」
「難道你期待Mr.溝呂木的變態武器會有這種高級的東西嗎?」
鋒利的兵刃在星光的照耀下映得雪白晶亮,懾人心魄。現在擺在仁眼前的道具,就是軟弱無力的惡鬼群策群力,更加進步的一種型態。
「現在正好,我就考一考你。仁,你知道為什麼葛蘭·阿薩雷那麼厲害嗎?」
王子護從仁手中收下籤好送還的票單,彎腰坐在旅行箱上問道。
「因為這就像是和一種文明對抗一樣吧。」
聽到仁這麼隨口應答,過去的『老師』就好像回到令人懷念的往日時光似的,搖著雙手指出他的錯誤。
「NONONO!你以為站在第一線的人靠這種溝呂木式的抽象分析還能保命嗎?他的特徵和這種理論完全沒有關係。」
「你聽好了,仁。葛蘭確實已經窮究相似大系的四種體系,也就是一般操作術、像空間相似化那樣的概念魔術、利用《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操控人體,以及相似移動術的基礎──事象簡易化。他能夠隨心所欲自由搭配,操控得完美無缺。但是對他那種等級的魔法使來說,這些只不過是理所當然而已。」
這個獨眼男人王子護,過去曾經在魔導師公館負責教導戰術。
「他一定是在剛出生,或者出生後沒多久就會使用魔法了吧。葛蘭之所以無敵於天下,是因為他使用複雜又強大的魔法,感覺就和活動四肢一樣簡單自然。葛蘭的所謂天性就是超高速魔法發動,以及變化多端的魔法展現。
不管是再怎麼樣自以為所向披靡的魔導師,都會本能地避免戰鬥。可是葛蘭不會這樣。『用沙海嘯一招了結』的安全與效率,以及『和兩百名刻印導師硬碰硬』的感情用事。因為在他的感覺當中,使用魔法已經太過自然,所以他才能把這兩者拿來做比較。」
比方說,一般人不會想要踩著單輪車下樓梯,甚至壓根兒不會拿單輪車和步行下樓梯這兩件事做比較。但是如果是一個踩著單輪車出生的人呢?因為騎單輪車是如此自然的事情,所以他會想到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列入考慮的選項,而且實際上也常常做出讓一般人瞠目結舌的選擇。王子護的言下之意,是說對魔法天才葛蘭·阿薩雷而言,魔法就和單輪車一樣。但是一個人不照理性,而是依循本能做出選擇的話,在他燦爛眩目的光彩之下,必定懷著深沉的陰影。這道陰影就像是一個細微的缺陷,潛藏在那雙代表著一種文明的奇蹟雙翼之下。
「既然如此,你應該如何和他戰鬥才對呢?」
自從確定要和那個有如太陽般的男子戰鬥之後,仁的方針就已經決定好了。
「葛蘭也是人,一定有其極限所在,也有可乘之機。正因為他有能力承擔一切,所以身上應該也扛著一般人為了追求效率都會捨棄掉的致命負擔。」
「嗯~雖然還是太抽象,不過也算勉強及格了。」
把戰鬥方法的基礎傳授給仁的人就是王子護,所以仁在想些什麼,從前的老師一看就知道。
「那個叫做凱茲的男人不行。他逃避刻印魔導師的身分,十三年來什麼都不干,只是不斷沉淪,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不是那麼簡單的。他收下支票,或許只是想要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如今凱茲已經得到財力,任何喜歡的衣服都能買,可是他仍然穿著那件黑色外衣。就算這個燒毀魔法的世界現在正值夏天,氣溫熱到幾乎讓人暈頭轉向,他也一樣照穿不誤。有人捧著錢介入這場戰爭,讓仁覺得很不順眼。所以他也不希望金錢成為讓凱茲這個頑固旅人脫下大衣的太陽。
「你沉浸在英雄氣氛里感傷個什麼勁兒?對敵人有了感情就逃避的壞毛病還是沒改啊。你要保護的應該不是受到奇蹟祝福的魔法使,而是比任何魔法使更軟弱、更難纏,因為貪婪厚顏而美麗的人群居的世界,不是嗎?」
王子護沒有戴眼罩的左眼經常左右張望,視線到處亂飄,所以仁看不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從前仁只不過是妹妹的附屬品,唯獨這個男人一開始就看好他。不管是與魔法使戰鬥的方法,還是學習使用仁本身返祖現象的惡鬼能力,全都是由王子護一手指導的。
但是對仁來說,他已經分不清楚王子護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究竟是真實還是謊言。
「你是個大人了,已經不能一心以為自己眼前的事物才美麗,光顧著拚戰吧?」
「別說的你好像是個模範大人似的。」
「看看現實吧。你不是有個女孩說什麼都要保護好她嗎?從前有我或《避尤》在背後守護,你才能一股腦兒衝到現在。你要是再不改變想法的話,總有一天會犯下致命錯誤喔。再說────」
面對心中許多令人懷念的回憶,仁不曉得該如何保持適當的距離而心懷警戒。
「年輕的女孩和年紀太輕的女孩,你喜歡哪一類?」
「你扯太遠啦!」
†
《人偶師》綾名涅琳擁有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
和城市的景觀比起來,浮在東京灣的新海面廢棄物處理廠簡直平坦到令人驚訝。千百隻烏鴉沐浴在晨曦當中,鼓動翅膀在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飛舞。垃圾從住著千萬名惡鬼的城市送到這裡來,焚化之後填入海洋,堆成一座灰燼山。燒焦的物體就像是火葬場裡的骨骸碎片,只留下殘塊,根本看不出原先是什麼東西。
「先生…………」
涅琳緩緩地環顧四周,想要看清楚這個沒有鮮花的褪色庭園。這裡將是她人生落幕之地。
涅琳把遮住臉龐的漂亮白色帽子向上推,接著索性用力拋開。在這個沒有人會看到她的灰色世界裡,涅琳抓住包著臉部的繃帶,一口氣全解了開來。自從來到地獄之後,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在可能有人的地方取下繃帶。
吹拂在臉頰上的海風有一股燃燒垃圾之後的灰燼氣味。長長的繃帶隨風飄呀飄的。
「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先生。」
只要葛蘭事件在大海的另一端了結之後,就會開始傳喚質詢證人,釐清凱茲越獄的事實關係。涅琳是其中一位魔導師公館與《協會》雙方都會傳喚的重要證人。在訊問結束之後,她一直在公館本廳的拘留所過日子。今天早上有一張紙片用魔法送了進來,上面只寫著短短一行字。
〈移動到十六號人偶的位置〉
相似魔術的
位置移動是讓『術者』與『形似術者之物』互換。而十六號人偶是涅琳為了移動位置而放置在各處的木雕人偶之一。當她幫助凱茲越獄時,也是由《協會》內部的人把人偶放在平常根本進不去的地方。可是用相似魔術本來是無法轉移到那裡去的。這是因為相似魔法只能轉移到術者能夠具體想像自己位於該處的地點,比方說,魔法使自己已經熟知,或是現在就能目視到的地方。罪人涅琳之所以能夠用魔法進入戒備照理應該非常森嚴的監獄裡,是因為當時她能清楚看見監獄。在《協會》內部有精於控制水蒸氣與大氣的魔法使把監獄內的景象送到外面來,就像把醫療光纖內視鏡伸入體內,觀看內臟一樣。因此雖然魔法已經被破解,但涅琳還是可以看見牢獄前面的景象,協助凱茲越獄。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越獄事件之後,涅琳才會與瑟羅茲與馬可羅特這兩個『家人』在一起,因為他們使用的因果魔術正是擅長操縱空氣。監獄裡有一個功力更高超的因果魔導師拉出一條魔法內視鏡,而涅琳接收這條內視鏡時,就是由『家人』負責控制。
《協會》方牽線的人雖然協助越獄,但是卻沒有受到懲罰。《協會》深知會破壞魔法的餓鬼無法從地獄踏進魔法世界,所以傳喚質詢的時候便不帶嫌犯本人來,而是找人頂替。就算查得再嚴密,因為不是當事人,所以對事情根本一無所知,用魔法探查也釣不到一點情報。最糟的情況也只是無法繼續待在地獄,罪責不會延及魔法世界。
「你真的、真的很蠢耶。」
利用鉅款教唆涅琳,把她拖向毀滅的當事人一腳踏在垃圾山上。
高級長袍的金色滾邊在晨曦的照耀下映成紅色。《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爾用手指把玩著淡棕色鬈髮,嘴角帶著冷笑。
「你該不會是被葛蘭的那番大話給矇騙了吧?」
「他是相似大系的驕傲。」
《協會》的因果魔導師在沙漠裡的兩次戰鬥中,親眼看到總共兩百一十八名刻印魔導師戰死,那張英俊的臉龐上依然掛著爽朗的笑容。
「驕傲是嗎?之後即將展開的戰爭里沒有什麼驕傲可言,只是一場利慾薰心的俗人圍剿一名英雄的悲劇而已。」
涅琳在那張叫她出來的紙條背後寫了一封信留下來,不曉得東鄉永光現在是不是正在看呢?
《百手巨人》找她來,是為了在傳喚質詢之前殺人滅口。可是涅琳還是依言來了。
這是一個愚不可及的選擇。但是這個把涅琳與諸多刻印魔導師的命運玩弄於股掌間的《協會》高位魔導師地位高高在上,墜入地獄的罪人本來根本難以企及,而此時他就近在眼前。
「你不覺得太殘忍了嗎?難道兩百一十八條人命全都是沒用的垃圾嗎?」
身為一個最終要為了這次事件接受審判而死的刻印魔導師,也為了那些慘死的人們,涅琳說什麼都得和他交手。
「對相似世界那八百個被你改造成『家人』的犧牲者,還有那些失去真正親人的人們,你還能這樣大言不慚嗎?你們因為罪大惡極而墜入地獄,只要想想那些被害者,如今你有資格指責別人嗎?」
群鴉在天上旋飛,對這片灰色大地發出哀鳴聲,彷佛就像在已經攪拌好的紅茶中倒入一匙茶葉一般。
「我還要繼續往上爬。可是上面那群大人物似乎不希望身旁的人有污點。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死吧。因為你不是人,所以該以死贖罪。你就是用這個道理,把我們利用完就扔掉吧。」
「真正的好戲現在才要開始。是啊,是會死人,當然會死人,還會死很多人。這樣一來,《協會》里就會空出很多座位給我坐。」
雖然菲利浦口中說到與他同為友方的《協會》將會有人受害,可是他卻興奮地張口大笑。
因此涅琳認為她可以傷害,並且奪取菲利浦的性命。
「永別了,俊美的魔法使。你應該不會不知道,這個世界到處都有的標準規格品就是『相似』的大寶庫吧?」
涅琳的雙臂上刺著圓形與方形等容易找到相似形狀物體的刺青。銀弦從這些隨時都可使用的相似圖形中伸出,竄入地底。追本溯源,這裡滿地的焦灰原本都是無用拋棄的垃圾。到處都有螺絲、金屬零件等由工廠大量生產,在固定規格下形狀相似的物品。就算變成廢棄物也一樣。
「像你這種醜陋垃圾髒蟲竟然抵抗我。老實說,我真的有一種好像被挖出來的鼻屎痛罵一頓的感覺。」
「廢話少說!」
受到魔力引導的灰色物體與她身上的刺青同步化,金屬零件撼動著大地舉了起來,就像她誤入歧途的那天,把剛越獄的凱茲從《沉默》武原仁的面前救走一樣。她把銀弦的另一端系在沒有完全毀壞的大型垃圾,以及還留著標規品形狀的廢棄物,然後猛力一拉銀弦。在太陽下高高騰起一陣灰色雪崩,把舊電冰箱的殘骸往下砸、滾動壓扁的電磁爐,想要把《協會》的高位魔導師活活壓扁。
因為地鳴與發出的聲響被惡鬼觀測到,使得數十噸的廢棄物揚起陣陣猛烈的火粉。可是這些能夠輕而易舉將菲利浦一個人吞沒的廢棄物卻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我都特地幫你把墓穴挖好了,你就別想太多,直接下去了吧。」
菲利浦輕蔑地看著涅琳,把她當成失手沒能扔進垃圾桶里的紙屑。他一邊把柔軟的金髮卷在食指上撫弄,就像是在人偶師面前賣弄一般,只張開一隻左手。
涅琳這時候才知道,自己已經被因果魔術組成的巨兵抓著焦灰的巨大手掌逮到了。菲利浦從一開始就已經在這片一望無際的焦灰底下設置了魔法機構體。
「這就是《百手巨人(Hecatoncheir)》三十五號。」
涅琳還來不及找地方脫身,因果魔術的結合體已經從四面八方對掌中打出超高壓的壓縮空氣。
她被彈到三公尺高的半空中又跌下來,下半身幾乎都被震斷。很不幸的是,她沒能立即斷氣。
「對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在你翹辮子之前告訴我好不好?」
涅琳聽到菲利浦的聲音,就像小寶寶對聲響有反應一樣,轉過頭去。
「多達八百個孩子叫你『媽媽』,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會死去,她將會死去。臨死之前身邊只有這個男人,在他眼中閃動的好奇光輝就像把昆蟲腳拔掉的小孩子一樣。
「……看……我死………這麼……有趣……嗎?」
涅琳口噴鮮血,痛得根本連一樣簡單的魔法都想不起來。她的脊椎恐怕也斷了,身體一邊抽搐,一邊只是自顧自地哭了起來。倒臥在刺鼻的血腥味里,她挨著難以忍受的劇痛與無力感,想起那些『家人』。
涅琳彷佛不斷墜入光亮當中,上百個家人的臉孔一一在腦中浮現。即使他們只是魔法扭曲改造而成,但是涅琳認為就是因為有這些『家人』,她的人生才能獲得救贖。她懷想著『家人』,要是神明真的存在,祈求他們至少能有一個人活下來。一事無成而死的悔恨有如綁在腳上的重物,涅琳緊緊抓著回憶的浮球,在恐懼與折磨的苦海中漂流浮沉。她即將在這個沒有奇蹟的世界迎接死亡,只求能夠儘快解脫。可是祈求的對象卻不是神,而是一個男人。她心想如果要獻出自己唯一的心與靈魂,就只能給那個人,所以才想要成為惡鬼。
《人偶師》在最後輕喚了男人的名字,然後力盡倒在喪失色彩的廢棄物上,再也不動了。
†
武原仁的電話響了起來。
就算碎浪拍上石岸的聲音再大,他也絕不可能聽錯。
──發現位置移動,在南鳥島往西約兩百公里處。就是仁他們現在所在的小島正上方。
「梅潔兒、小絆、神和!!就在這裡。」
一道沙柱在小島中央那座他們搭起帳篷的森林正中心高高揚起,就像雨水滴在靜謐的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從遙遠的高空落下。
仁為了熟悉手感,剛才一直在練習揮舞那把專殺魔導師的長劍。他直接提著劍,在海灘上拔腿急奔。說是一個星期,結果竟然在第四天就動手。他一邊咒罵《近神者》沒耐心,同時懊惱自己沒有穿戴更適合戰鬥的裝扮。這時候他偏偏只穿著海灘褲與充滿度假風情的白色棉質襯衫,簡直就像是來玩的。
森林中央飛起的石塊與木片紛紛掉落在沙灘上。神和瑞希與絆的上半身鑽進帳篷里,合力硬是把梅潔兒拖了出來。
「不要……什麼……原來你們在打這種主意嗎!?」
梅潔兒的雙腿被抓住,從帳篷里被拉出來。她死命用雙手遮住脫下泳衣的裸露上半身。
看來她似乎正在換衣服。
這裡的早晨比日本本島還要早一小時到來,所以現在天上已經是一片令人
心曠神怡的湛藍,還泛著一些黃光。
「你們的腦袋有問題吧!」
兩人總算放開她的腳,少女早已經淚眼汪汪了。
就在仁實在不得不移開目光的這時候,從森林深處發出一道閃光,斜斜地切開世界。《魔獸師》立即把穿著短褲與T恤的絆與氣喘吁吁的梅潔兒撲倒在地,閃過那道向她們腦袋直掃而來的光線。
《魔獸師》雙眼瞪著看不見深處的森林,從萬物根源的《氣》當中生出五頭野狼。猛獸搖著灰色的尾巴向帳篷跑去,把仁裝武器的皮箱拖來。那群狼幫絆、梅潔兒與瑞希把她們的大行李都叼了過來。可是還沒來得及向它們道謝,暗藏襲擊者的小島中央橫掃而出的閃光就把狼群連同行李全都斬成兩截。
一把Colt Python手槍與裝著六發子彈的快速裝彈器跌在沙灘上。仁冒著生命危險,好不容易抓到手槍與六發子彈的彈匣,確認槍身沒有受損才鬆了一口氣。一想到險些就得在沒有遠程武器可用的情況下前往對抗葛蘭,他的膝蓋這時候才開始發軟。
瑞希往兩人背上一推。
「……快跑。」
就在梅潔兒與絆踢起沙子,連滾帶爬往仁身邊靠近的時候,從地下迸射出一道光,就要把瑞希的身軀從腿跟處切成兩段。天生獵人的右手從手肘以下被齊肘切斷,飛上半空中,濺出的鮮血把白沙染成一片血紅。
瑞希就像是腳底起火般,用超絕的反應速度把腳移開。但是就連她也無法完全躲開這一擊。
然後一道好似無限延伸的光條在距離瑞希只有四公尺遠的後方停下來,不再前進。那不是照射出來的光線,而是一道長度超乎常識的光之劍,從另一端距離超過五十公尺遠的森林筆直伸出,就像是在空間裡拉出一條線段。
下一秒鐘,光條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上面。」
聽到瑞希的警告,仁一邊狐疑為什麼森林裡沒有一點枝葉搖動的聲音,一邊抬頭向上看,發現有個全裸女子跳上泛著朝霞的天空。那名女子背後漆黑的斗篷翻飛,縮著四肢,右腳在十公尺以上的空中向前飛踢而出。下一瞬間,她宛如點火發射的火箭,速度急速暴增,斜刺里飛過天空。落地時的衝擊力道把沙子高高激起,好像變成水花一樣,然後一直線衝進海里。
「你是《協會》的魔導師,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仁對著襲擊者的背影問道。那人在及膝的浪間站起,彷佛承受著陣陣起伏的海浪衝擊。
那女人回過頭來。一頭淡金色的頭髮輕搖,優雅齊整地修剪到未及肩膀的長度。如冰一般冷澈的眼眸隱隱含憂,袒露無遺的胴體被濺起的水珠沾濕而閃耀著光澤。
她是《無雙劍》賽拉·巴勒德。仁先前也曾經在沙漠中看到這名鍊金大系的魔女指揮刻印魔導師戰鬥。她開口說道:
「在你們這群人當中,我只深恨一個人。可是有很多人希望再演魔術就這麼永遠消失。」
這句教人意想不到的話語讓倉本絆掩住口,睜大了眼睛。
「等到回東京之後,你們想怎麼樣我都奉陪。要是葛蘭成功了,《協會》不也會很麻煩嗎?為什麼偏偏要挑這個時候?」
這時候,仁一直握在左手中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已經知道是什麼事,所以接起電話。
十崎京香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聽起來同樣也是十萬火急,非常緊張。
〈聽好了,仁。聽說又有一個魔法轉移的反應出現了。位置距離小島東南方向兩百公里。現在派駐在本館的《協會》人員全都不在,就連貝爾尼奇都被派出去。他們應該已經全體總動員了。〉
「我知道了。」
先收到刺客賽拉接近的訊息,然後葛蘭出現的情報到現在才傳來。這個狀況並不是巧合。既然要和日本政府維持關係,《協會》就必須把這項情報告訴公館。可是他們老早就掌握這項情資,卻一直秘而不宣。公館方面沒有觀測魔法轉移的技術,不得不靠《協會》提供情報。所以他們沒有在第一時間把葛蘭的消息告訴公館,反而先派了賽拉過來。可是單單只是要殺絆的話,他們早就可以動手,至少仁想不到有什麼理由不能在昨晚下手。《協會》的目的是想把仁他們拖住。
〈你那邊如何?他們有沒有對你們怎麼樣?〉
不愧是直覺敏銳的事務官。仁正要把現在的狀況告訴她,卻倒抽了一口氣。《無雙劍》賽拉的殺氣在這時候突然暴升,只要輕輕一碰似乎就會爆發開來。
在現在這種情形下遭到攻擊的話會如何?仁有辦法應付得來,失去右手臂的《魔獸師》也不會再輕易中劍。可是那名裸體魔劍士的目標是絆,或者為了牽制仁,她打算攻擊梅潔兒嗎?圓環大系的防禦力低,可能也無法擋架鍊金大系的《聖別化身(Divide·Avatar)》。
「把劍放下,我也會直接掛斷電話。」
仁把電話按在身上,開口要求賽拉放下劍。看到劍鋒放下,仁也把電話掛掉。
「《魔獸師》流了這麼多血,再不開始的話,她就要動不了了。」
賽拉·巴勒德張開雙腿,略超過肩寬。操縱無重量魔刃的右手舉到與肩同高,彎起手臂停止動作,蓄勢待發。左手擺在身體中心線的齊肩高度以維持平衡,免得在刺出迅雷一擊時,自己的重心不穩。她施展《無雙劍》的架勢完美得就像是一幅畫。
「你這是做什麼。葛蘭已經出現了啊!現在這裡發生的事情絕對會被《公館》知道。要是因為現在耽誤了時間,讓海嘯發生導致傷亡的話,我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你根本只是為了爭取這短短几分鐘時間的道具,還會為此丟了性命!」
「你有資格提道具這兩個字嗎?身為刻印魔導師,我的義弟是那麼地忠誠勤奮,就是你們這些鏖殺戰鬼把他當成道具,利用完就捨棄掉他!」
《無雙劍》仍然大聲咆哮,訴說著任何常人都能體會的怨憎。
「就算是棄子也好、不光彩也罷,那都無所謂。既然已經知道是誰害死他,我就必須為他報仇,要不然如何對得起我那死在無神地獄裡的義弟。」
現在已經沒時間繼續爭論下去,顯然賽拉也不想再談。仁認為自己的戰力比赤手空拳的瑞希更強,正當他要上前的時候,生命受到威脅的倉本絆開口了。
「請你快去吧,武原先生。」
仁不禁屏息。任誰都想不到,與戰鬥無緣的絆在這個殺氣橫溢的戰場上竟然能夠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裸體劍士雖然是來殺絆,可是她嚴肅正經的表情卻露出難色,提出忠告:
「《魔獸師》的手臂已經變成這樣,如果讓那個男人離開,可就沒有人能保護你了。」
一個月前,這個心地善良的女孩還根本不知何謂殺戮,而如今她已經克服恐懼。
「我是不會死的。因為我的朋友是我最驕傲的好友啊。」
絆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出去。仁感覺手上好像有一陣電流竄過。沒了右手的瑞希雖然大量失血,但是如雕像般面無表情的臉龐卻滿是驕傲,回頭對仁與梅潔兒說道:
「快去…………你們兩個……只會礙事。」
「給我等一下!我是……」
離開仁身邊,投靠神和瑞希的梅潔兒當然不可能就這樣乖乖聽話照辦。
可是如今負責管理刻印魔導師梅潔兒的專任官一邊反覆深呼吸,試圖讓紊亂的氣息恢復平順,一邊這麼說道:
「已經……不需要因達羅……所以我要扔掉你…………原以為……派得上用場……結果……根本沒用。」
被人說成無能之輩,小魔女漲紅了臉。瑞希用力一推,把她推向仁。
「在神和家……式神…………是道具……隨時……想扔就扔……所以……拋棄的道具…………給誰撿走納為己有……都隨他。」
「快去啊!去幫武原先生。」
絆拚命的嘶喊好像讓梅潔兒下定了決心,直視著仁的眼睛。仁伸出手,曾經一度與他別離的少女跑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一陣久未感受到的暖意從皮膚流進體內,雖然一場搏命戰鬥即將在這裡展開,可是這陣暖意卻讓仁的胸口中湧起一股熱氣。
梅潔兒用兩手輕輕裹住仁的右手,拉到穿著泳衣的胸口前,彷佛進行宣誓儀式一般。
「無論是再可怕的險境,或是再快樂的天堂,我絕對會帶老師前往天涯海角。所以你一定要緊緊抓著我!」
之前仁曾經懷疑自己,不曉得與葛蘭戰鬥時能不能守護好梅潔兒。但是今天,他能夠對自己發誓,說什麼一定要讓這個小魔女平安歸來。
「好………那我們走了。」
†
梅潔兒與仁使用圓環魔術進行位置移動,已經不見人影了。
一
絲不掛的魔女以冷靜沉著的表情睥睨留在現場的絆,以及失去右手的瑞希。
「你為什麼………要接受這種任務?」
賽拉一身寒氣仍然沒有變化,逼得絆喘不過氣來。可是她說什麼都一定要問一問。武原仁與梅潔兒已經離開,不再需要繼續逞強,心中滿是恐懼的絆眼淚立刻撲簌簌地滾下來。賽拉斜眼緊盯著滿身是血的瑞希。
「《魔獸師》,你應該不會忘了吧?你說過,如果我的目標是『你們』,你就要殺了我賽拉·巴勒德。」
超脫善惡與愚拙,賽拉一片坦蕩蕩,給人極為鮮明深刻的印象。她的裸身在太陽的照耀下絢爛奪目。
「………絆……這裡危險………快逃。」
但是絆並非被死亡的恐懼搞得精神錯亂,也不是因為放棄希望,才叫仁他們離開。只是有某種深切的事物正在催逼著她。
「是我……把大家帶到這裡來的,所以我也要留在這裡,不會逃開!」
熱淚與絆的意志無關,不斷落下。她激揚高亢的聲音中帶著如悲鳴般的鬥志,斷然說道。絆不會逃避,不,她怎麼樣都已經逃不了了。
「真是勇敢。我就相信你這句話,承諾在殺死《魔獸師》之前,絕對不會把你牽連進決鬥當中。」
鍊金大系的《聖別化身》如同一件巨大的斗篷,在賽拉裸露出雪白肌膚的背後翻飛。賽拉從原本縮著身子的姿勢一口氣爆發,夾著斗篷拍到而揚起的沙子,以高速突刺殺向瑞希。只要手腕一翻,沒有重量的魔劍就會追擊天生獵人,用伸縮自如的長度精確地捕捉到她。
這次是瑞希的左手臂像壞掉的玩具一樣從肩膀上脫落下來。在絆發出尖叫聲之前,失去雙手的好友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腳步一個沒踩穩,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
海浪聲輕撥的白沙如今已經變成一片血海。不,以一個人身上灑出的分量來說,這些血量實在太多了。
腳下的沙地就好像浸泡在鮮紅色的體液中,就連賽拉都覺得有些困惑,向後退了一步。
綁在頭部左右兩側的黑色長髮就像一雙翅膀,在赭紅色的大地上展開。神和瑞希低聲喃喃說道,聲音有如從天而降。
「萬物歸元……順《氣》……化形…………吾亦……與《氣》……合一。」
不知發生了何種怪異的現象。綻放一地的紅色血花像是被吸收般,逐漸聚集起來,回到神和瑞希雙臂被切斷的傷口。
「你這怪物!」
往前邁步,正要使出最後一擊的《無雙劍》停下腳步。周遭一片到處開著文殊蘭的花朵,白色花瓣麻痹似地低垂在茂密的綠葉之間。
這些用來點綴戰場稍嫌樸素的花朵在腳下繽紛綻放。賽拉疑心有詐,重新擺好架勢。
瑞希站起身來。她身上穿著和昨天相同的繪圖白色泳衣,此時那兩隻感覺不出生命的雪白手臂已經恢復原狀,從泳衣下伸出。
「就是因為能操縱那個叫做《氣》的東西,所以你的魔術連自身都可以轉變為《氣》嗎?」
絆其實並不知《魔獸師》來說,那就是她根據自身魔法的原理所觀測到的『自己』,也就是《化身(Avatar)》。可是絆已經察覺,為什麼當好友救了自己的時候,她的傷勢與狀態怎麼想都會致命,卻還能活下來。
「原來是這種道理。這樣的話就不怕葛蘭把空氣中的氧抽走,也能用超乎常人的體能馳騁在戰場上。」
裸體劍士的眼中並沒有一絲懼意。絆差點驚叫出聲。瑞希重新喚回的右臂手肘之下比之前稍短了,左臂則是上臂短了一些。這是無雙劍切斷的部分被削去的痕跡。也就是說瑞希的雙臂不是重新長出來,只是製造個障眼法,然後趁隙把斷臂接回去而已。
最大的證據就是長滿綠草的大地上已經看不到瑞希的斷臂,那名可怕的對手也沒有放過瑞希能力的缺陷。
「看來你那招術似乎並非萬能,也不是絕對啊。」
「根本沒有……萬能……或絕對…………因為……這裡是……地獄。」
瑞希那雙藏著黑暗、如玻璃珠的黑色眼眸究竟在看著什麼?
「如果神判結果是公正的,那麼在這個地獄擔任刻印魔導師的工作就是魔法使的職責。可是我要以無罪之人的身分問你,是刻印魔導師的話你們就殺掉,難道你們自己就沒有罪嗎?」
賽拉·巴勒德手持的魔劍在朝陽下消融。如果那把劍是聖別化身,也就是鍊金魔導師的另一個《境界》的話,要如何反射或吸收光線,也是操之在魔導師手中。把光線全數吸收是黑色;選擇波長反射就呈現出該種顏色;但是如果讓光線完全穿透的話,沒有實體的魔刃當然只會變成透明無色。
「接受報應的時候到了。神判相關的律法並未禁止沒有罪責的親友報仇雪恨。」
《聖別化身》集中到魔劍士的身體前方,就如同在光裸的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圍裙。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那是……!」
絆只是大喊一聲,卻沒辦法回出一個有意義的答案。她認為大家一起住在十崎家是很自然的事情,也希望能夠創造幸福。儘管如此,仍然改變不了梅潔兒身為刻印魔導師的事實。
瑞希俯身疾奔,彷佛表示對話的時機早已結束。魔獸師(Amon)的魔術生出數十隻毒蛇,從葉子寬大的綠草下攻擊賽拉。賽拉根本不必用劍,蛇群碰觸到她的肌膚瞬間,便連同刺入的毒牙一同融化了。
無形魔劍橫向一閃,被瑞希蹲下閃過。賽拉追擊瑞希,再往前踏近一步,反手回劈。為了維持一定的距離,瑞希就像是移動的影子般向後飛退,像黑色翅膀的兩條髮辮劇烈舞動。
賽拉更進一步回擊,伸縮身子向下攻擊瑞希的雙腿,劍路接著急翻,順勢往上砍。瑞希就像是飄浮在風中的紙片,急速轉身、換足、仰體,飛躍的姿態就像是在跳舞。絆的好友就算在地上踩踏,也沒有在沙地上留下腳印。《魔獸師》讓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瑞希想到既然賽拉皮膚的《境界》會讓碰觸到的物體融化,她便從雪白的手中生出燃燒的岩漿,當面砸過去。魔劍士的身體前方有黑色圍裙守護,熔岩一碰觸到《聖別化身》就失去溫度,變成普通的石塊,然後直接碰到賽拉結實的腹部之後液化。瑞希似乎認為正面攻擊會被兩段式防禦阻隔,極難突破,閃開對方由正面從上往下的斬擊之後,立即背著海風在地上滑行。就在瑞希正要從側面穿過時,裸體女劍士看準她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沖了上去,想要改用肉搏扑打的戰法。
身穿白色泳衣的《魔獸師》身輕如燕,一個大跳躍便跳到安全範圍,躲開這個碰觸到賽拉肌膚就會身體融化而死的致命擒抱。可是身體輕巧也有代價,瑞希在落地時被風吹動。
賽拉逮到這眨眼即逝的機會,透明的無雙劍橫掃一劍。瑞希沒有嘗試調整姿勢,反而有一頭牛從她正下方化出,把魔術師頂了起來。與此同時,黑牛被一劍從屁股到頭部橫切成兩半。
插圖009
「這裡是奇蹟絕地。魔法師死盡,只有惡鬼存活下來。但是你們這群置身在魔法使與惡鬼之間的人到底算什麼?」
從纖細的鎖骨到結實的乳房,連同緊緻的腰身全都一覽無遺的賽拉,把心底的感情宣洩出來。
黑毛牛沒有發覺自己被砍,悠閒地搖頭晃腦走著,前進了十步之後,才轟然倒在灘頭上。
「沒有正確……或錯誤。」
神和瑞希不帶一絲迷惘。
「因為……我們贏了…………所以這裡……是你們的……地獄。」
瑞希的回答凌厲又嚴酷,聽得這名畢生奉獻給鍊金大系魔術的魔劍士柳眉倒豎。
「你竟然說『我們』?難道你們不是魔法使嗎?你們和我們不同,不是魔法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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