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依的制裁者 第一章 幻夢夏日(1/2)
事實上,在現今的日本,人類與魔法使在許多地方都有交集。
就算是在武原仁的公寓周邊,也時常能看到魔法使或是他們展現的奇蹟。這是因為文科省管轄的魔導師公館就蓋在離他家公寓走路只要十分鐘左右的地方。這個非公開機構被相關人士簡稱為《公館(Lodge)》,主要工作是與已知的魔法世界中最大的強權《協會》做往來交涉。日本庇護《協會》旗下的魔法使,換取《協會》提供能夠利用在科學上的技術。就算是在仁工作的公館建築物中,也常常揚起巨大的魔炎之柱,這或許是因為來自《協會》的異世界之人在裡面做什麼實驗吧。
屋齡二十年的公寓與狹窄的道路之間,有一個只能容納兩輛轎車的停車場。每次仁要去運動的時候,都會在這裡把運動鞋的鞋帶重新綁好。
只要狀況允許,仁每天早上都會儘可能在公館本館周圍跑步,除了運動之外,順便巡邏一番。這也是因為仁身為《公館》的專任官,他的工作就是保護人們免於受到不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異界犯罪者(魔法使)傷害。
時值八月,學校都已經開始放暑假,在早晨時分流流汗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
道路周圍的植栽與公園裡的茵茵綠葉反射著陽光,好像在發亮一樣。一大清早就開始響起的蟬鳴聲,讓仁覺得體感溫度似乎又上升一些。
就在仁終於開始加快速度的時候,雖然才七點鐘卻早早就在準備開店做生意的花店阿姨對他說道:
「早安啊,你最近經常跑步喔。」
這家店之所以還能繼續生存,是因為店鋪在通勤上學的時間就已經開門營業了。《公館》周圍的住宅區幾乎沒有什麼人往來經過。這裡道路狹窄,視線死角多,而且常常有汽車加速駛過,非常危險。所以行人或是違規停放的車輛都集中在幾條安全的馬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其實這是因為人潮的動線受到控制,避免閒雜人等接近《公館》的原因。
仁鮮少在這附近買東西,事實上,也是最近才有人記住他的模樣。
仁在這個有許多公園與坡道的城鎮裡出生長大,所以就算在下班時間也會隨時留意,有沒有犯罪魔導師在少有行人往來的城市死角里聚集。只是這條寂寥蕭瑟的馬路上豎立著注意色狼、減速慢行之類的告示牌,其實也不是個運動的好場所。
從外面看魔導師公館,只看得見一片青蔥翠綠的森林。仁花了十分鐘沿著公館周圍跑了一圈,當他從地勢最低的正門前方全力衝刺、跑上長長的上坡道後,一陣熟悉的體操音樂在舒爽的早晨天空下從收音機內傳出來。一道道音符在野外寬廣的空間任意飛揚,竄進他的耳里。
收音機里的體操音樂播完之後,在公園裡的孩子們請人在脖子上的紀錄卡上蓋章。可能是因為上游泳課的關係吧,所有人都曬出一身小麥色。仁想起自己最近已經沒有像那樣好好曬一曬太陽,便笑咪咪地看著那些連腳跟都曬得黝黑的小學生。
穿過林蔭的陽光之下,一個正在盡情享受夏日的黑髮少女看到仁,露出微笑。她腳下的涼鞋踩著砂地,優雅地走了過來,襯著膚色更顯雪白的連身裙在風中輕輕搖擺。黃色的緞帶一搖,少女抬起頭用一雙麥芽糖色的大眼睛看著仁,露出促狹的眼神。
「竟然跑來這埋伏我,你真是熱情呢,老師。」
湧上心頭的羞恥心讓仁臊得全身發熱,同時轉過身開始順著波道往下跑。
「我只是因為跑著跑著聽到有音樂,覺得自己一個人回去未免太冷清了而已。」
少女踩著矯健的步伐抓住仁的T恤,那張有如深閨公主般純真可人的臉龐浮出幾滴晶亮的珠汗。
「老師的意思是說,你迫不及待想見我,根本等不及我回去是吧?」
鴉木梅潔兒是名魔法使。
仁細細回想起自己與她之間既不算長也不算短的相處時間──鴉木梅潔兒與武原仁的關係很複雜,仁當上私立御陵甲小學的冒牌老師,遇上在那所學校就讀的她。兩人成為六年一班的副班導與學生關係,之後又得知梅潔兒是一名刻印魔導師。所謂刻印魔導師,就是在神判中被判處極刑而被貶到這個世界來的囚徒,必須要打倒一百個《協會》的敵人才能獲得自由之身。這名年紀幼小的魔女,同樣也正在為了從未有人達成的死亡職責而努力奮戰。
所以仁不能不負責任地把她撇在一邊,必須認真聽她所說的每一句話。
「只是一起回去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仁是梅潔兒身邊最親近的大人,但是卻救不了她。《公館》的專任官受命管理刻印魔導師,把他們當成追捕魔法使最適當的獵犬。雖然也有些人像仁一樣狠不下心來,不過專任官與刻印魔導師雙方,本來應該是使用者與道具的關係。
在這個神清氣爽的早晨,心情愉快的小魔女就在他的歸途上,近在眼前。
「好吧,畢竟是寶貴的暑假嘛,我就讓老師過一個快樂的夏天吧。」
少女就像是迎合仁的視線般挺起柔軟的身軀,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單薄的胸口上。梅潔兒雖然還只是小學六年級,表情卻複雜多變。這或許不僅限於她肩負的命運,也是由於她的興趣不正常──非常嗜虐──的關係。
「但是老師剛才還想逃跑,我認為必須得好好處罰一番才行。」
梅潔兒用來綁頭髮的緞帶如向日葵般鮮黃。她最近的喜好是拿一些不重要的閒雜小事和仁彼此互相懲罰。說起懲罰的內容,則是一些令人莞爾的事情,例說讓仁陪她去買東西之類。也因為如此,才讓花店阿姨對仁留下印象。當她打破杯子闖了禍時,也會要求仁提出既痛苦又折辱人的懲罰。仁會命令她先去向一家之主道歉,然後把地板打掃乾淨。
所以仁也願意接受這個已經變成暑假每日例行工作的小小懲罰。
「那要再罰我買花當禮物給你嗎?」
「我想要一朵向日葵,要插在花瓶里、擺在流理台喔。」
自《公館》創設以來的最年幼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把纖細的手腕扠在腰間,看起來一臉滿足。而仁的房間裡也多了不少小魔女的東西。
仁保護梅潔兒與她往來之後,漸漸有了改變。所以雖然明知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現象,仁仍然無法抗拒誘惑,想要看她快樂的表情。在長達兩萬年的歷史當中,從未有任何一位刻印魔導師完成討伐百人的任務。梅潔兒現在還活著待在他的公寓裡,只是因為許多事情發生時,他們的運氣稍微好了一點而已。
「對了。我問你,今天起你真的要暫住在我的房間嗎?」
「老師已經聽京香說過了吧?她從八月七日一直到盂蘭盆節都要忙著工作,沒有時間回家,所以才叫我到老師家去。」
小魔女毫無戒心地緊靠在仁身旁。仁低下頭,看見梅潔兒裸露的纖瘦肩膀,雖然應該早就已經看習慣了,心跳卻一時間差點沒停下來。仁找了一個理由,認為這是因為在兩人相識的春天時節,梅潔兒原本雪白的肌膚現在已經曬成像餅乾般美味可口的顏色。
「這樣啊,一個禮拜嗎……」
自從上個月梅潔兒離開他又重新回來之後,仁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從頭營造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對他們兩人來說,刻印魔導師與專任官應該是最正常的關係,但是每每遭逢考驗時,這層關係必定都會崩潰;這是因為仁本身就沒有把梅潔兒視為罪犯,而是當成一個小孩子對待,禁不起考驗也是理所當然的。
仁的目光所到之處,只見梅潔兒從脖頸到柔滑的鎖骨都沐浴在清朗的晨光里,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容。
「老師,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的雨水是酸性的,所以石蕊試紙沾到就會變紅喔。」
小魔女越來越像一名小老師,特地告訴仁一些小常識──這也是只屬於梅潔兒自己一個人的暑假小潮流。
「你了解的真多。那你知道種在鹼性土壤中的向日葵會變成紅色還是藍色呢?」
梅潔兒的『小老師遊戲』就如同是在確認自己所在的處所般,仁每次都會陪著她一起玩。仁認為,和最初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梅潔兒已經相當適應這個世界了,所以她才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身邊的人。一定是因為她實際感覺到自己的知識越來越充足,所以心胸寬大的小公主才會化身成「小老師」,想要把學到的一切慷慨地分享給其他人。
梅潔兒目不轉睛地觀察種在小院子裡一處的向日葵。十朵綻放的漂亮向日葵並排在一起,綠莖粗壯。梅潔兒探頭觀察的黃色花朵如燃燒的太陽,比她的臉還大。
「我從沒看過紅色或藍色的向日葵。」
梅潔兒已經不再是那個被拋棄到未知世界(地球)的迷途小孩了,她得意萬分地哼哼笑了兩聲。
「同樣身為老師,竟然還想要唬我,老師你還真是奸同鬼蜮呢。罰你再送我一朵向日葵。
」
「奸同鬼蜮嗎?竟然學了這麼艱深的文字啊。嗯,你也是老師嗎?」
「還不都是因為老師總是說『師生絕對不可能談戀愛』,所以我現在才是老師嘛。」
梅潔兒嘀咕著『真是叫人傷腦筋呢』,大嘆一口氣。說得好像是因為仁想和她談戀愛,才拜託她當老師似的。
「這個志願的理由可絕對不能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啊。」
兩人之間的距離感越來越模糊。他們共同熬過了艱苦的戰鬥,但是從兩人最初見面的五月開始,仁就一直只是窮於應付接踵而來的狀況而已。這段有如夏日蜃樓般的幸福,也改變不了少女還在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持續著絕望戰鬥的事實。少女曾經一度因為「不想成為別人的包袱」而離去,而後她又替仁說話,表示「這個世界不是地獄」。仁希望至少能和她兩人一起思考,如何完成這段充滿艱險的路程。可是這同時也代表,他想要讓少女遠離修羅之路的做法,終究還是徹底失敗了。
兩人之間的對話驀然靜止下來,少女開口繼續說道:
「老師你知道嗎?人類是由細胞組成的,大約五年的時間,全身細胞就會完全換新喔。」
「是這樣嗎?」
「所以說啦,如果老師五年內一直只吃我做的飯菜,就會變成『由我的料理形成的人』了。全身里外上下都蘊涵著某人的愛,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不是嗎?」
少女正經八百的表情真是可愛,讓仁繼續聆聽梅潔兒老師的講課。
「所以就從今天開始,老師的三餐全都交由我來包辦。」
「你說全部,可是開學之後就要吃營養午餐啊。還有,按照你的計畫,不只是我而已,就連京香與小絆都會在五年後變成『梅潔兒料理形成的人』喔。」
目前梅潔兒做出來的飯菜會讓所有吃下肚的人呼天搶地。雖然這種懲罰實在太猛,但要是梅潔兒能存活五年的話,在這段時間內拚上一條性命一直吃她做的飯菜,也算是男子漢的志氣吧。
「要是你能持續五年的話,我倒也可以考慮考慮。」
說完之後仁眨眨眼睛,好像看到什麼光彩眩目的事物一樣。這是因為少女抬頭仰望著他,自信滿滿地笑了。
「雖然五年有點辛苦,可是不論任何命運,我都一定會克服。」
說完,她就像是吞了一塊大冰塊似的,暫時屏住清順的呼吸,握住仁的手。仁感覺到汗濕手心的溫暖,一股梅潔兒就在自己身邊的真實感莫名充塞胸臆。
「因為我知道自己和老師生活之後,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嘛。人家總是滿心期望明天的到來,今後我們兩個也要一起做些痛苦的事情,或是一同承受苦難喔。」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在上個月,大魔導師葛蘭·阿薩雷曾經這麼說過。
儘管如此,仁也必須在這個世界找到救贖。
幸福夏日的幻夢或許已經在此時此刻展開了。
在回家之前,仁懷抱著感謝的心情,在還在準備開張營業的花店買了五朵向日葵。
梅潔兒把鮮艷的黃色花朵抱在懷中,踏著輕盈的腳步登上仁公寓的金屬階梯,往二樓走廊最裡面的房間走去。
倉本絆拖著一口大行李箱,形色不安地站在門前。
身為高中生的絆有一頭栗色的柔軟秀髮,每次只要她一活動,蓬軟的發尖就會在肩膀附近躍動。眼角有些下垂的雙眼非常惹人注目,就算在嚴肅認真時刻,她的表情仍然散發出些許溫婉氣息。
「那、那、那個……十崎小姐告訴我,要我來武原先生家叨擾。」
絆與梅潔兒同樣都是在今年春天開始在十崎家寄住,兩人的處世卻是截然不同。
「果然沒錯啊,怎麼可能只有梅潔兒由我來照顧。」
讓梅潔兒與絆寄住的十崎家之主──十崎京香,是魔導師公館的高級官員,同時也是和仁從小一塊長大的童年玩伴。
前天晚上,京香拜託仁在她沒空回家的這段時間幫忙照顧梅潔兒。
在上個月,相似大系的大魔導師、被稱為《近神者》的天才──葛蘭·阿薩雷,向地球上的六十億名惡鬼挑起一場戰爭。在這場與《近神者》的戰鬥中,有人性情仇與奇蹟般的幸運彼此糾葛,最終以仁等人的勝利落幕。但事後的收尾卻要向霞關(注1)的相關政府部會,進行繁雜的說明與協調。這件苦差事誰都不願意干,但是事務官十崎京香卻躲不掉。這是因為《公館》的戰力,也就是仁這些專任官實質上都是由她管理的。(注1: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許多日本行政機關皆設於此地。)
站在人家家門口的情景,似乎讓絆覺得非常害臊,她莫名其妙緊張了起來。
「那個……其實我本來想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可是十崎小姐的房子好大,一個人待著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怕!」
絆與身著連身洋裝、渾身洋溢出少女風情的梅潔兒相反,儘可能努力不去意識要暫時住在仁家裡,只穿著簡樸的T恤與牛仔褲。她輕嘿一聲,發出有點傻氣的嬌叱,把放在地上的行李提起來。拖著笨重的大行李,絆的兩隻手拉得筆直,即將發育成熟的豐滿胸脯在雙臂之間被夾得變形,胸部的彈力讓T恤都稍微撩了起來。
「我拿我拿,讓我來拿就好了!」
仁用理性擺脫身為一個男人想要好好欣賞這幅幸福光景的欲望。這種感覺和他與梅潔兒說話時的緊張感有些不同,讓他覺得有一點內疚。
「來,請進。」
梅潔兒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老大不客氣地走進仁的房間,繃著臉拿出一個畫著小貓圖案的坐墊給絆。或許是因為上個月離開十崎家之後,被迫在神和家過了一段僕役生活的關係吧,她招待訪客的方法也稍微有模有樣了起來。仔細注意才發現,身為異世界之人的梅潔兒,已經連日本人的舉止言行都學起來了。天真無邪的小魔女正在一點一點地學習這個世界的一切。
所有人圍坐在仁公寓客廳里的小茶桌旁,彼此面面相覷。
「現在京香好像非常忙,所以我們也要彼此幫忙,大家好好相處。」
「老師,你這樣太隨便了!一個高中生在成年男性的房間裡過夜,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你打算怎麼辦?」
梅潔兒老師就像個孩子一樣立刻見風轉舵,馬上變成指導生活規範的老師。
「我覺得一下子就想歪的小梅也是一個糟糕的小學生耶。」
「我想的歪事可沒有袢心裡想的事那麼腥膻。」
「…………哪、哪會腥膻!」
「可是,當電視上的男生和女生開始做些奇怪行為的時候,你就像是看見肉塊的狗狗,尾巴搖個不停啊。」
絆那對如夜色般的深藍色眼眸一直盯著仁看。聽著兩人的對話,仁知道梅潔兒與絆心裡想的男女關係也把自己算了進去,讓他頭暈目眩起來。他的童年玩伴每天同時照顧這兩個人,仁重新感到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快來救我啊,京香姊。」
就在仁大傷腦筋、從口袋裡取出香菸紙包時,兩個女孩子同時開口:
「老師,這個房間從今天開始禁菸。」
「武原先生,不好意思喔,請別抽菸好嗎?」
仁不由自主地說了聲對不起,把香菸放回口袋裡。無論何時,香菸的紫煙總是陪伴著他,毫無一句怨言──可是看來從今天開始也得和它告別了。
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天。夏日的陽咣雖然充滿生命力而光彩亮麗,可是卻隱約蘊涵著某種物事即將結束的急迫感。
夏季懶洋洋的暖風吹在身上,仁也越發覺得其實這樣也不賴。對梅潔兒與絆來說,她們正在享受一個名為暑假的漫長祭典。至少現在讓她們盡情解放,擺脫那些如義務般束縛著她們的事情。
「算了,反正是夏天嘛。」
仁看著絆與梅潔兒,驀然想起自己曾經也有一段時間人際關係很緊張。雖然出了社會之後就淡忘了,可是他覺得自己從前也是這樣。夏天真是不可思議的季節,冬春之際不會勾起什麼回憶,但是一旦放了暑假,就會讓人回想起以前暑假的事情。所以今年的夏日時光一定也和他們兄妹倆漫長的別離相系在一起。
「……呃,不好意思……」
絆一直看著仁默不作聲,沉浸在湧上心頭的回憶中,就連梅潔兒都露出擔憂的眼神注視著他。仁頗感尷尬,搔搔頭說道:
「把行李放到裡面那間四疊半的房間就好了。」(注2:疊,榻榻米的量詞。兩疊為一坪大。)
他和妹妹在九年前搬來這間公寓,放在六疊大客廳角落的書桌與書架就是仁的空間,而他現在讓梅潔兒與絆暫住的另一個四疊半大的和室,原本是屬於武原舞花的,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把兩位少女接過來住的第一天,在她們
整理帶過來的行李時,就由仁去採買晚餐要用的材料。
仁一邊望著民宅枝葉青翠的植栽,一邊把超商的塑膠袋放進腳踏車前方的籃子之後騎上車。他依照絆給的購物紙條買完東西,踩著腳踏板轉動補過好幾次的輪胎。望著到了五點卻還湛藍的天空,以及附近人家閃亮的屋瓦,仁帶著舒爽的心情從車站附近沿著小路回程。
他的夏日回憶中,有許多都是踩著這輛腳踏車所看到的光景,縱使城鎮的景色不同以往,一切物換星移,有些地方還是保留著故鄉的氣味。
仁驅車前往十崎家,心想,要是京香有事回十崎家拿行李,他可以順道幫忙──夏日的陽光讓玄關的植栽長得有些過高,或許因為工作已經結束了吧,玄關處沒有人在。
仁已經完全準備好迎接同居生活。他買了許多書苦讀,自認為已經能夠了解青春期女孩子的複雜心情,順便也當作第二學期經營班級的參考。
「我回來了!」
仁一打開玄關大門,看見客廳里梅潔兒端正地跪坐在坐墊上。
────相對無言。
教育書籍裡面沒有寫到,當小孩子以憤怒與失望交織的眼神仰望自己時,大人應該如何應對。看到女兒默默從洗衣機里拿出自己的內褲與襪子的老爸,大概就是現在這種心情吧。
「我說啊,見人打聲招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喔。有人道早安的時候,就要回答早安;有人說我回來了,就要回答你回來啦;有人說謝謝,就要回答不客氣。」
仁拎著購物袋走近梅潔兒,她便伸手拍了拍榻榻米,好像命令仁也坐下似的。
「老師,這是什麼?」
原本放在書架上的教育書籍堆得高高的,簡直就像媽媽打掃兒子房間時翻出來的黃色書刊一樣。
「你問這是什麼……就是教育書籍啊。」
「如果老師想更了解我,與其去看書,應該多和我說說話、和我親熱親熱啊。」
「親熱親熱不好吧。」
「老師不覺得羞恥嗎?竟然想拿這種書來滿足自己。這什麼《如何與青春期的孩子相處》?《如何幫助孩子度過青春期》?《青春期的身心發展》?老師喜歡青春期到這種地步嗎?你這個變態!」
這些書都是給有孩子的父母看的教育用書,就因為梅潔兒紅著臉蛋一邊發脾氣一邊拍打書皮封面,搞得像是什麼不堪入目的書籍一樣。
「不是這樣!這些書都是專門寫給想多了解小孩子的大人看,絕不是什麼下流刊物。」
「了解小孩子的事情想做什麼?還畫了這麼多紅線、貼上這麼多標籤,老師還真是糾纏不休耶。想要死纏爛打地欺凌別人嗎?還是想被別人欺凌?」
梅潔兒的眼眸深處開始流露陶醉的神色,綻放出如糖果般甜美的淫蕩異彩。每當欺負人的時候,這個性情嗜虐的少女最能綻放出充滿活力的生命光輝。
「我可不會糾纏不休喔。」
梅潔兒嘴上應了聲「是這樣嗎?」,把身子探出來。沒有曬黑的雪白肌膚從連身裙的低襟之下裸露出來,一瞬即逝。淡桃色的雙唇發出輕聲低笑。仁感到背脊一陣雞皮疙瘩,彷佛太陽光滴溜溜地竄入神經般,頓時忘了炎熱暑氣。
就在此時,倉本絆拉開紙門,從裡邊的房間走出來。她好像把仁晾的衣物收好還幫他疊起來了。
「柜子抽屜里的這個小地方擺襪子沒錯吧?」
身為高中生的她就像是個新婚小妻子,以青澀的動作伸手把客廳柜子的最上層抽屜──
「不,那裡是那個……那些給我來收就好!!」
「……咦?啊,這個是…………」
絆拉開柜子抽屜的手停了下來,只見她的臉越來越紅。
「絆!立即扣押!!」
梅潔兒吊起那雙有如獵人般的雙眼,站了起來。
「短短兩個小時,找到的A書就堆得像山一樣高。老師究竟想怎樣!」
說完,一本寫真周刊雜誌重重地放在那堆教育書籍最上方。連絆也來加入跪坐反省好夥伴的圈子裡,仁的體感溫度一口氣下降五度,根本不需要開冷氣了。
「身為男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那本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寫真雜誌根本不是黃色書刊,一個將近十年前還頗有名氣的過氣偶像,身穿泳裝在封面上擺著姿勢──仁看到高中時期曾經喜歡的偶像脫了的推銷文字,忍不住吸引就買了下來,豈知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最關鍵的封合內頁還沒剪開,看得出來仁對偶像還有百般留戀,更讓人覺得目不忍睹。此時那打從深處開始逐漸粉碎的事物是什麼呢?是男性的威嚴。
小魔女用手托腮,嘆了好大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說道:
「老師對許多事情都不了解,就由我親自來教教你。可要感謝我喔。」
仁從童年玩伴那兒接來兩位嬌客,照理說這個家的主人應該是他,可是為什麼感覺如坐針氈呢?
「人家是老師,所以從今天開始在這間教室里就是我最大了。」
「你是不是誤會學校教室或是老師的意思了?我可是有義務要指導你們的生活態度……啊,小絆,不可以把封合內頁拆開。」
插圖004
「老師,其實本來應該把你叫去懲罰室(學生指導室)喔。」
梅潔兒心中對老師的印象完全扭曲了,而讓她產生這種印象的,似乎就是每當小魔女在教室里惹事生非,就把她叫去學生指導室的仁,仁覺得自己就好像收到第一學期冒牌老師生活的成績通知單一樣。梅潔兒馬上就擺出老師的架子,繞著仁在他身邊踱步。她打著赤腳,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一點都沒個女教師的樣子。
「既然在一個房間裡有三個人,如果沒有其中一人出來當王,支配踐踏其他兩個人的話,肯定就會像老師上課時一樣鬧得亂七八糟。」
天真爛漫的少女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似地眯起眼睛,露出嗜虐的目光,傲然睥睨自己的領土。
「你等等,這裡可是我家。怎麼你一副『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模樣?」
絆不知何時已經拆開封頁,翻閱著內里的寫真頁。她看著如母豹般趴伏在地上的女性照片,傻乎乎的臉上流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絆,贏過照片你覺得很得意嗎?」
「咦?我有聽見啊。剛才在說大家要像一家人一樣好好相處對吧。」
脫節到這種地步,仁覺得簡直太了不起了。
倉本絆與武原仁的關係很複雜,一言難盡。
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絆還只是個很普通的女高中生,甚至不知道魔法的存在。
對她來說,仁是在父親粉身碎骨的同時出現的人物,第一印象一定非常糟糕吧。
絆生長在只有父親的單親家庭,在失去父親這位家中最大的支柱之後,她便借住在十崎家裡。仁到現在還記得,當初絆曾經痛責他與梅潔兒之間的關係異常。
仁不清楚絆是幾時知道自己是六十年前已失落的魔法再演大系魔法使;再演大系會讓魔法使將歷史視為一本書,魔法使演繹書中記載的往事,把這種演繹行為當成《索引》就可以改寫歷史。就是因為這種魔法如此強大,所以絆才會遭到惡人的覬覦。而把事件幕後的藏鏡人──絆的父親倉本慈雄殺死的,是仁。
「我覺得要是能在窗子這邊掛上風鈴,感覺應該會變得涼快些。」
穿上圍裙的倉本絆一邊在廚房的小餐具櫃前挑選盤子一邊說道。第一天的晚餐不一會兒就準備好了。她的料理手法乾淨俐落,別說幫忙了,甚至讓人不曉得該不該上前靠近。
「真不愧是小絆。手藝好到這種程度,光是看著就覺得很有趣了。」
「真是不好意思,請別這麼說了。」
仁忍不住望著絆在流理台沖洗砧板的背影出神。無論是隔著一件牛仔褲也清楚可辨的渾圓臀部,或是從纖腰到胸脯的緊緻曲線,全都教人百看不厭。落日較遲的黃昏以豪奢的赤紅染遍整個房間,水龍頭的流水聲、鍋子裡冒出熱氣的聲音、遠方傳來的蟬鳴,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心滿意足。
「老師,你盯著絆的屁股看太久了。」
「才沒有!老師我……只是沉浸在這個舒服的夏日黃昏當中……」
「是啊,小梅。武原先生才不是那種人呢。」
其實仁剛才真的稍微看了幾眼,絆這樣無條件地相信他,讓他因為罪惡感而感到心痛。
「說起來,小絆最初到京香家時,也是做了菜以後才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嘛。」
絆把圍裙脫下來,掛上貼在冰箱的磁鐵掛鉤上,回到客廳的小茶桌旁。
「那個……我的腦筋不太靈光,運動也很遜,只有做菜稍微有點自信……如果在自己親手做的飯菜面前,我就
能比較有自信地說話,好像覺得自己可以放心地待在這裡。有時候不是會有這種感覺嗎?」
今天兩人搬過來的第一天晚餐是涼麵、浮在湯里的水餃,還有盛裝在小玻璃容器里的生菜沙拉。與十崎家的下凹式暖爐桌相比,武原家的小茶桌小了些,所以菜色數量也比較少。
「好像的確有呢。」
仁試著回想自己和絆年紀相仿的時期。
「這樣一想,絆還真了不起呢。我讀高中時,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自傲的優點。」
「明天從十崎小姐家裡借一些餐具過來吧。看來餐具果然還是得用些像樣的比較好。」
絆覺得很害羞。她說得沒錯,拿百圓均一價買的小湯盤來盛涼麵,就像堆小山一樣,看起來實在寒酸。
「絆這個人就像蒲公英還是某種花似的,輕飄飄地飛過來,才剛生根穩固之後接著馬上就開出鮮艷的花朵吸引人。」
梅潔兒把裝著洋菜凍的盤子依照人數一一擺在桌上,咚咚作響,像在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般。
這張小茶桌原本是仁與食量不大的妹妹兩人吃飯時所用,現在被擺得很滿。
「小梅真是不可愛~~」
相信在絆剛到十崎家時,也曾經摸索要如何穩定安身吧。她會默默地穩穩落地生根,把安身之地變成一個任何人都能安逸生活的處所。
「別拿高姿態看我!我可是老師喔。」
說著,女教師梅潔兒又開始今天不曉得第幾堂的課程。
「梅潔兒老師要告訴老師與絆一件很有益處的事情。」
小老師很享受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說道:
「如果覺得洋菜凍吃起來很無味,加進碎海苔就可以了。」
這似乎是梅潔兒在十崎家飲食生活中發現的小訣竅。為什么小孩子總會以為自己發現的事物是前無古人的創舉呢?
「真了不起耶~蜜豆和果子店裡賣的洋菜凍也像你說得那樣耶。」
絆覺得非常佩服。
要是在這裡生活長達三個月的話,就算是來自異世界的人確實也會逐漸沾染上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氣息。而且絆似乎也漸漸對這個小公主造成些許微妙的影響。仁心想,希望他在學校教導的事情對梅潔兒的內在有所幫助。
「怎麼了?為什麼連老師都是一副高興的模樣?」
在仁含著笑意的眼神注視下,梅潔兒老師不高興地噘起小嘴。
†
放下冒牌教師的頭銜,武原仁的正職是專任官。就算是在草木與天地都充滿旺盛生命力的夏天,他的現實生活依然還是冷冰冰的。
他所屬的魔導師公館正處在一種很不樂觀的狀況下。上個月與《近神者》葛蘭·阿薩雷激戰留下的傷口引起嚴重發炎,正逐漸化膿。在十崎京香等人的行政層面上、事後處理以及向各界解釋說明的工作堆積如山;而在仁等人的現場實務層面上,他們管理的六百名刻印導師當中有二百一十九名、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數在這場戰鬥中喪命,結果造成取締犯罪魔導師時人力不足的後遺症。
〈武原君,昨天電視上有說,洋菜凍好像能清理大腸,對治療便秘非常有效喔。〉
武原仁在一間粉刷成一片白色的小房間裡,獨自聽著從揚聲器傳來的聲音。在這個與武原家客廳同樣大約六疊大的房間裡,孤零零地擺著一張與仁的床鋪一樣大小的平台。一具被剝光衣物的全裸屍首躺在鋪有白布的台子上。這塊布是重複使用的,所以血跡或其他體液的染漬洗也洗不掉,上面還殘留著幾點紅褐色與黃色的污斑。仁今天是代替因為官僚工作而不克到場的京香,前來檢視《公館》回收的魔法使屍體。
「身為一名醫生,別相信電視上的健康節目啦;或者應該說,不要在吃午餐前看著屍體說什麼大小腸的事。」
這具屍體名叫火西阿瑟,是一個有點大肚腩、膚色蒼白的中年男子。那張有如在惡夢中凍結的死相鼻樑高挺、臉部線條深邃、眉毛濃密,如果什麼都不知道而在路上碰到他的話,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南美洲人吧。在他的背上也和梅潔兒一樣,刻有遭到神判判處極刑的罪人刻印。屍首像是遭到猛獸攻擊似的,全身到處是咬傷,連喉結都被咬破,露出吸菸太多而變黑的氣管。
「從這個傷口來看,是神和乾的嗎?是否有報告提到他死亡時有沒有魔法構造體出現?」
這個好像被野獸群咬齧撕裂的傷口是《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的手法,她與仁一樣都是專任官。刻印魔導師都必定受到專任官的管理,當他們有犯罪行為時,就由管理的專任官負起責任處分掉──意思就是遭到抹殺,然後送進仁此時所在的驗屍房裡。
〈沒有耶。不過野狼先生們這次沒有完全把腸子扯出來,我想說不定還有可能冒出什麼東西來。〉
這道從揚聲器中傳出的聲音就像小孩子似的有些大舌頭。織田笑美理是《公館(Lodge)》中占多數的純惡鬼職員之一,她是一名優秀的醫師,仁等人常常受她的照顧。
「他在管理設施中的交友關係如何?」
〈我這裡的資料沒有記載呢。〉
魔導師公館的停屍間從戰前就沒有進行接電工程,也沒有冷氣。過了一晚之後取出的屍體很快就開始散發出強烈的惡臭。仁用手指輕拍氣體開始累積的屍首腹部,聲音聽起來很輕。
「腐敗的速度很快,或許就在裡面。」
〈怎麼又來了?這樣大事不妙吧,已經是這禮拜第三具了耶。〉
根據那些魔法使的說法,好像只有以一般死刑還不足以懲其罪行的重罪犯才會被貶為刻印魔導師的。所以除了像梅潔兒這種例外會令人懷疑她遭貶的理由,刻印魔導師大多都是危險人物。比方這個火西阿瑟,他原本是精靈大系中赫赫有名的大農園經營者。聽說他為了想辦法讓勞工工作效率提升,結果把工人的家人齊胸埋進田裡。要是勞工績效不佳,就會派人如割草般地用鐮刀把頭顱割下來以示懲罰。
許多像他這樣可怕的危險人物正在用魔法暗自彼此互通有無。在《公館》的歷史上,刻印魔導師之間頻繁進行橫向聯繫,就是暴動或是破壞行動的前兆。警戒水平是二(危險),所有專任官都有義務佩帶武裝,接下來也只剩下最糟糕的狀況(備戰狀態)了。
「半數的刻印魔導師在三年內就會喪命,而且要是冷靜想一想,前陣子的那兩百人,一般來說任誰都會心生恐懼。該怎麼說呢,或許已經到內部出亂子的時期了吧。」
仁很不希望梅潔兒靠近現在的公館。雖然這樣可能又會惹她生氣,可是個人情報外泄的內鬥殘殺通常都很悽慘。仁已經委請公館的職員在他外出不在時幫忙監視他的公寓,他認為至少讓梅潔兒在暑假期間稍微放鬆一下也不過分。
〈這麼說來,博士之前也說過,神聖騎士團已經在實戰中導入把施展魔法的流程全部機械化的聖騎士。這根本就是前有狼、後有虎嘛!唉呦,結果我們這裡真的是殉職機率比其他部門高兩位數啊!〉
上任才第二年,還沒看過有人殉職的織田笑美理似乎在揚聲器的彼端一頭趴倒了,傳來一聲頭槌撞上鍵盤的悶響。
「你用不著擔心。會死的只有專任官與負責統管的事務官而已啦。職員與魔導師沒有直接接觸,所以不會被他們記住姓名與長相的。」
笑美理可能是想到仁的妹妹在五年半前殉職吧,沉聲說道:
〈…………對不起,我講話太不經大腦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樣也算是她本人的期望吧。」
狹窄驗屍房的隔壁是一間更狹小的觀測室,隔著一面嵌死的窗子可以看到驗屍房。魔導師公館四周被重重森林包圍,公館土地又有引水進入,所以蚊蚋很多,夏天的時候到處都點著蚊香,因此所有玻璃窗的窗緣都變成淡褐色了。
檢驗方法並不是用魔法消除把所有觀測到的魔法在一瞬間破壞掉,而是利用魔法消除效果會隨著時間逐漸累積的性質。首先用裝設在驗屍台里的X光相機進行攝影,把照片在電腦螢幕上播放出來,然後由身為惡鬼的醫師笑美理在另一間房間觀測一段時間。這時候如果屍體中產生魔法消除反應,像仁這種能夠觀測奇蹟的人類看得見的話,就代表屍體內部有魔法殘留。因為《公館》會嚴格檢查刻印魔導師是否持有紙張或是光碟之類的紀錄媒體,他們為了要鑽漏洞,便把記憶魔術或是魔法生物埋入體內。這種利用魔法使引以為傲的魔法超越惡鬼的主意,好像會刺激這些異世界之人的尊嚴。
〈發出訊號之後以零點一秒進行觀測喔。Let、s看光光。〉
──嗶。
警示聲發出的瞬間,躺在驗屍台的屍體腹部發出橘色的火炎,持續時間正好是短短的零點一秒。被惡鬼的消除能力破壞的魔法以發光的形式噴散出來,但是破
壞魔法的當事者自己看不見。
「確認有魔炎產生,Bingo。」
埋設在人體內的魔術對魔法消除具有某種程度的抵抗力。在短時間之內,就算暴露在魔法消除效果之中,真正重要的核心部分還是會遺留下來。這是因為如果魔法使走在全是惡鬼的街道上這段時間,記憶魔術遭到破壞的話可就失去意義了。
揚聲器的另一頭又發出織田笑美理撲倒在桌上,桌面物品慘遭波及的聲響。
〈刻印魔導師先生小姐的人數果然太多了啦!難道真的要開戰了嗎?〉
從上空俯瞰,魔導師公館本館的形狀為ㄇ字形。與玄關大廳相鄰的幾個房間是共用空間,從共用空間延伸出來的東西兩棟樓,各自是日本政府與魔法使勢力《協會》的不可侵犯領土。從明治時期設計公館時,就已經清楚意識到要讓雙方異族分棲。而兩翼之間懷抱的中庭,原本希望能夠成為雙方的解放區,當作彼此交流的園地。然而時至平成的今日,這座中庭已經完全荒蕪,要不是有志工自願整理,早就已經變成雜草與昆蟲的王國了。
「織田小姐真是可愛呢。」
在大大的遮陽傘之下,一名女子坐在漆成白色的椅子上。那人的身姿柔弱朦朧,彷佛隨時都會消融在陽光下。深藍色圍裙洋裝的長袖緊緊裹住肌膚,有如在強調她線條纖細曼妙的手臂,下身的裙子則是輕柔的長裙。午後的氣溫有三十二度,曝曬在盛夏的熱辣陽光中,略施脂粉的額頭上卻連一點汗珠都沒有。這名女子是《荊棘姬》歐爾嘉·傑曼,她是一名魔法使,也是唯一一個喜愛這個綠草氣息濃郁的交流中庭的魔法使。
「這六十年來戰爭一直都在持續,從來沒有休戰過,何來開戰之說呢?」
微微眯起那對給人感覺紅顏薄命的柔弱眼睛的《荊棘姬》歐爾嘉,是《公館》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的助手。
她在足足有三個網球場大的遼闊中庭立著一頂遮陽傘,享用紅茶、烹烤司康餅。雅致的圓桌上插著三根吃蛋糕用的銀叉,銀叉刺的不是甜點,而是自我再生型的魔法構造體,形狀像是一隻長著昆蟲翅膀的黑色老鼠──魔法生物正遭到磔刑對待。
「這就是藏在火西阿瑟肚子裡的玩意兒嗎?在記憶魔術上裝翅膀,還真豪華啊。」
「我剖開他的肚子,看過這東西的情報了。可是實在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歐爾嘉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缺乏自信。可是要從不知道讀取方式的記憶魔術中強制取出情報內容,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而這位功力高強的魔導師就在《公館》,以專任官的身分做事。
歐爾嘉從籃子裡滿滿的司康餅中取出一塊嚼著吃了起來,看起來似乎覺得不太好吃。一想到桌上蠢動的魔法生物不久前還放在死人屍首的肚子裡,仁就覺得不太有食慾。
「這個魔法構造體的內容是什麼?」
「有一個證人自稱帶著與之前葛蘭事件有關的重要情報,從圓環世界到《地獄》來了。這裡面有關於她的名字、長相、屬於圓環世界的魔導師,還有她為何來到《地獄》的一切原委。」
「等等,我可沒聽說什麼證人的事情啊!?」
「這是機密事項,我是之前從博士那裡聽說的。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年輕女魔法使的確已經來到《地獄》了。」
「我們可不會把什麼情報告訴刻印魔導師!?到底是從哪裡泄漏出去的?他們的消息怎麼會比我們還靈通?」
仁不禁站起身來。這隻奇形怪狀的老鼠,可能是由宣名大系之類魔法所構築的高階魔法構造體,還在遮陽傘的陰影下搔抓著桌面。
「到處都會泄漏……無論如何,反正我們(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就是把這樁秘密的核心人物處理掉,讓這項情報失去意義。」
這件事也是葛蘭事件造成的餘波蕩漾。胡亂使用刻印魔導師造成了重大損失,為了釐清誰該為此負起責任而展開調查,但是卻毫無進展。企圖殺害倉本絆的罪行也一樣。而在第一線與事件有關的《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與《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全都行蹤不明,不知去向。
「那個人的證詞有沒有可能讓責任全盤釐清?」
「葛蘭戰爭可是有圓環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九位》牽連在內喔。對於掌管一千魔法世界的最高權力者《三十六宮》其中之一,我們是動不了她的。」
《三十六宮》同時也是三十六個魔法世界的領袖。對於支配一個世界的首腦人物,若問仁等人能奈何得了這些人嗎?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來。
歐爾嘉綠色的眼眸游移,流露出完全放棄的眼神。
「就算想要把那個人拿來當釣餌,可是阿拉克涅這個大名我以前也沒聽過,我很懷疑能釣得上什麼大魚。」
話雖如此,那位名叫阿拉克涅的魔女是來自鴉木梅潔兒的故鄉──圓環世界。雖然明知應該避免,可是對仁來說還是會忍不住移情於她。
「她要是單純出自正義感才供出情報的話,那真是太可憐了。秘密已經在兇惡罪犯之間流傳,她隨時可能會被暗算。不但如此,就連應該要保護她的《公館》都把她當成吸引刺客前來的誘餌啊。」
歐爾嘉是土生土長的魔法世界人,她只是以嘶啞而無力的聲音靜靜說道:
「魔法使是不可能為了《地獄》賭上一條性命的。這只是那個叫做阿拉克涅的魔法使自己做出的決定,請你別誤會了。」
在這個連蟬鳴聲聽起來都如同音樂般悅耳的綠色庭院裡,歐爾嘉取過杯子開始泡可可亞,不曉得是給誰喝的。
「對魔法使來說,《公館》只是聳立在糞堆里的一團大到讓人不敢置信的糞便而已,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意義了。」
她一邊攪拌溶在少量熱水中的深褐色可可亞粉,一邊露出高雅的微笑。《荊棘姬》歐爾嘉·傑曼是一個很有耐力的人,甚至能夠忍受和她口中所說的「糞便」一起談笑風生。
「梅潔兒小妹妹真的好了不起,一團會說話的糞便對她伸出手,她竟然還能握手回應,這種事一般人可做不來呢。」
就算頭上撐著遮陽傘,傘下的盛夏陽光還是非常曬人,幾乎快要讓人熱到倒地了。魔法火球就像捕蚊燈一樣,把廣場上的蚊蟲吸引過去然後燒死,啪啪的聲響傳進仁耳中。
「我不會有什麼期待,就只是工作上的往來而已。」
「非常好!請你千萬別忘了這件事。」
《荊棘姬》歐爾嘉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反手握住銀湯匙,用力往那隻藏在已死刻印魔導師腹部里的蟲翅老鼠(魔法生物)腦袋上揮下。隨著一聲切斷血肉的悶響,小老鼠的頭部被切斷,滾到一旁。黑色鼠頭一邊顫抖著鼻尖上伸出的白色鼠須,開始唱出一段低級的歌謠。
〈賜予惡鬼毀滅!賜予惡鬼毀滅!為了魔法使的聖戰!吾等當繼承英雄葛蘭之遺志!〉
這群刻印魔導師走在極刑的修羅之路上,將來都會死在自己蔑稱為《地獄》的世界裡。他們赤裸裸的惡意,響遍這個原本希望雙方能夠彼此交流往來的庭院裡。
歐爾嘉又把第二支、第三支湯匙插在桌上。原本刺著老鼠的磔刑叉子彈起來落在茵茵綠草上,魔法生物被切斷的四肢不斷掙扎,發出沙沙聲響。
〈賜予惡鬼毀滅!賜予惡鬼毀滅!奪回奇蹟王者的尊嚴,吾等當讓地獄服從於真主!〉
因為會破壞魔法的惡鬼人口增加,使得那些成為神話原型之人被迫退下歷史舞台。這股憎恨不只屬於已死的《近神者》,更是他們對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感受。
〈把惡夢歸還給惡鬼!把惡夢歸還給惡鬼!吾等所流之血,就讓惡鬼以百倍的鮮血來償還!〉
那些因為英雄葛蘭而擺脫頹喪、重獲希望的魔法使,想依循這樣的模式把戰鬥繼承下去。對任何人來說,仁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都與眾人的希望相去甚遠。
「真是可愛。」
《荊棘姬》歐爾嘉用湯匙把老鼠的殘肢舀起,放入還沒做好的可可亞。第一匙舀起頭部、第二匙舀起粉紅色血肉、還在微微顫動的右前腳。就在仁因為這深不見底的仇恨而腦筋一片麻痹、尚未恢復過來時,她把湯匙切開的老鼠碎塊當成有些活潑的方糖,一一倒進可可亞裡面。
南風輕撫歐爾嘉的秀髮,她一邊攪拌著黃褐色的濃稠可可亞,嫣然一笑道:
「武原先生,要不要來杯可可亞?」
仁接過那杯顏色就像用牛奶稀釋過的糞水、還有怪異老鼠浮在裡面的玩意兒。眼前這杯東西就像把這個世界的慘狀畫成諷刺畫似的,人類根本不可能入口。《荊棘姬》嬌怯不定的眼眸深處直打量著仁。
「整個世界就像是一隻不論煎煮炒炸都不能吃的魔法老鼠在糞海里浮沉。換作是你們,會怎麼做呢?」
──專任官武
原仁雖然可以看見魔法,但他並不是魔法使,身上沒有一絲奇蹟之力。他只是個具有返祖現象、能夠中斷魔法消除能力的真惡鬼(True demon)而已。
所以當他重新發動先前中止的魔法消除能力時,視覺所觀測到的可可亞裡面已經再也看不見魔法生物的蹤跡。一切都化作魔炎消失無蹤,只剩下一杯沒有奇蹟也沒有魔法的普通茶褐色甘甜飲料。
「他們要起事的話,我就把他們燒毀──不管來幾次都一樣。」
縱使要堆起屍山血河,縱使採用的手段不見容於世,魔導師公館絕不退縮。
「…………人家都泡好了,你不喝嗎?」
「對了,你把那隻老鼠從屍體肚子裡拿出來之後有洗過嗎?」
「………………………………你說呢?」
†
懷著終將爆發的炸彈,夏日的時光緩緩流逝。
距離魔導師公館沒多遠有一棟兩層樓公寓,夕陽正照在二樓最深處房間的門扉上。這裡就是分隔武原仁的冷酷現實生活與絢爛夏日幻夢的分界線。
武原家外夾著細長名條的門牌上沒有名字。仁實在忍不了,每次看到武原舞花的名字,腦海中就會浮現出許多回憶,所以在辦完三回忌的法事之後就拿掉了。可是就算知道家裡沒有人,如今他回到家裡的時候還是會說一聲「我回來了」。
仁站在廉價合板所打造的大門前調整呼吸,彷佛像是要潛入深水一般,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然後伸手握住門把──
「對了,我已經不用再這麼做了啊。」
玄關沒有人,反射的陽光與昏黑的陰影形成一種均勻的調和。梅潔兒可能是跑去哪裡玩了吧。這種空蕩蕩的感覺寧靜安詳,很有夏日風情。
仁感覺到有某種氣息,直接穿著鞋子走進家裡。他一邊靜悄悄地往前走,一邊把掛在休閒長褲背後的匕首拔出來,用力拉開浴室脫衣間的拉門。
「哇、哇、哇、哇!!」
在脫衣間裡,倉本絆正要把牛仔褲拉到豐腴的大腿處。
絆穿著有點緊身的粉紅色T恤,顯露出身體曲線。因為她彎腰前傾,使得T恤布料皺起來,更突顯出那對高高撐起布料的飽滿胸部。包裹在內褲之下的純潔臀部曲線畢露,讓人想移開目光都不行。
絆的臉紅得如同章魚,雙眼圓睜,慌慌張張地把牛仔褲拉回腰間。
「因為實在太熱了,我剛借用浴室淋浴…………」
「該道歉的是我!」
仁若無其事地把藏在手上的匕首插回去。他的臉上一片燥熱,大概也和絆一樣紅吧。
暖呼呼的水滴從濕淋淋的頭髮落到脖子上,順著左右兩邊鎖骨之間滾進胸口。絆害臊不已地垂下目光,用兩隻手撩起後發。
「啊,對喔。我站在這裡的話,你也不方便吧。」
「啊。」
絆突然發出的聲音讓仁回過頭來,臉頰稍微泛著暈紅的絆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工作辛苦了。」
「謝謝。小絆來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這句話就是出自真心了。如果過來暫住的只有梅潔兒一個,每天擺出各式小魔女的創意料理,仁心裡固然是高興,但終究很可能會吃壞身體。
「啊哈哈…………十崎小姐也對我講過一樣的話。」
「這樣啊。」
但是絆卻像是個警告學生的女教師般,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豎起食指──武原家裡的老師還真不少。
「不過我可是鼓勵小梅做料理喔。之前小梅曾經推我一把,告訴我要依照自己的意願行動,所以我才有勇氣挑戰。所以說,我也會無條件地為小梅充滿挑戰精神的料理加油打氣!」
絆把豎起的食指放在唇上,好像要仁保守秘密般。她雖然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然而款款輕顫的長長睫毛引起仁心裡一陣焦急,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忽略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不論是任何事情,果然還是自己喜歡才開始著手才比較愉快呢。」
「我會努力讓你喜歡我的。」
仁忽然脫口說出這句話,讓絆倒吸一口氣。她的模樣、臉龐、身姿、濕答答的頭髮與肌膚,全都瞬間深深烙印在仁的視網膜里。
「不,我的意思只是說不要惹你討厭而已。我真的很沒用啊。我到外頭去一下。」
仁的心臟怦怦亂跳,好像快要炸開了。或許是因為他發覺自己與絆兩人正獨處在密閉空間裡的緣故吧。
他走出脫衣間,想讓頭腦好好冷靜下來。就在此時,公寓大門突然打開,好像仁的想法變成念力把門打開一樣。
梅潔兒就站在門口。
門口玄關有小學生,浴室脫衣間裡則有女高中生,站在中間的大人究竟還能做什麼呢?
「老師,你在做什麼?」
「…………家庭訪問。」
「老師不但特地跑到自己家裡來家庭訪問,而且連鞋子都沒脫。」
「這、這是為什麼呢?」
梅潔兒脫下涼鞋,大跨步地朝仁的胸口走近。然後她看都沒看仁一眼,用力把脫衣間的門甩開。
明明真的沒做什麼虧心事,現場氣氛卻為之凍結。一秒、二秒、三秒。
仁放棄掙扎轉頭一看,絆沒有在脫衣間裡。梅潔兒想都沒想,踩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進濕淋淋的浴室。
「放在那裡的束腰帶是絆的吧。」
一條有著銀色大腰扣的可愛腰帶還留在脫衣間的洗衣機上。
「…………那、那是嗎?」
仁心想,這該不會就是修羅場吧。
「老師沒有看見絆嗎?」
小魔女眼角揚起的弧度就像看見小鳥的貓,已經轉換成獵人的神色。仁的腳步不自覺地移動,彷佛是要用身子擋住浴室門口。梅潔兒嬌小的身軀從他身旁竄過,穿到後面去。
「你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少女拉開摺疊式拉門,探頭往浴室裡面瞧。浴桶的蓋子蓋上,沒有看到絆的人影。
──浴桶的蓋子蓋上,沒有看到絆的人影。
就在仁心裡暗叫應該不會吧,一股顫慄爬上背脊時。浴桶里的水啪啪地輕微搖晃起來。蓋子沒有完全蓋住浴桶,就連擺放的位置都斜向一邊,地磚上莫名其妙地都是水。
仁太驚訝了,這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自掘墳墓,誇張的程度簡直達到世界級水準。或許是因為他們恰巧正在聊著如何感謝梅潔兒,所以絆也覺得心裡有鬼吧。無論如何,絆這個仁心宅厚的大好人為了他,拚著一條命跳進放滿水的浴桶里,仁不可以把她當成小丑取笑…………應該吧。
「不是啦,是那個…………對了!小絆今晚好像出門去了,我們要不要來做一份能夠大大嚇她一跳的晚餐?」
水面上波地一聲冒出氣泡來。
「我覺得老師與絆兩個人一點都不匹配。一個有情有義的老好人與一個腦袋不靈光的老好人,兩個就算湊在一起,也只是快快樂樂地去死而已,根本沒辦法生存下去嘛。」
心高氣傲的小公主總是非常認真,所以要是稍微不小心,有時候會被她狠狠戳到痛處。
「在外人來看,不經過大腦就先行動的人,看起來確實腦筋不靈光。但就是有那些人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這個世界現在才變得這麼進步不是嗎?」
「老師現在就和濕透的小狗狗一樣可愛,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
小魔女執起仁的手輕輕送到櫻唇邊,然後用潔白的貝齒在他的食指上用力一咬。折磨仁的嗜虐喜悅,以及仁對她說謊的冰冷怒意,讓梅潔兒的眼眸流露出心旌蕩漾的眼神。事情百分之百已經敗露了。
…………波。
心地善良的女孩還在浴桶里繼續奮鬥,象徵生命的氣泡在浴桶的水面上破裂。仁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頭腦一片空白,但他仍然拚命思考必須要告訴小魔女的事。不論是誰,總有一番心意落得一場空的時候。
「那、那個,我有一件事要說…………」
倉本絆或許真的很愚拙,但不是如同小孩子不懂世事一般的蠢笨。她的愚拙就像是個可悲的小丑,對他人的關懷與善良以錯誤的方式發酵。
……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咚、磅、波嚕、磅!磅!波嚕波嚕────
「嗚哇!哇!沒事吧,小絆?可以出來了,振作啊!」
到最後,直到絆拿開浴桶的蓋子之前,她將近苦撐了兩分鐘。
事後,從自己跳進去的墳墓中生還的濕答答女高中生,以及拉她出來時被水潑到、同樣全身濕透的冒牌老師兩人並肩跪坐在脫衣間裡。
「你們想說的話我
已經了解,也能接受。如果是絆,的確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可是呢,人家覺得不滿足。你應該明白吧,老師?」
仁覺得梅潔兒真的很冷靜地聽他們解釋了,虧她還只是個小學六年級生而已。他無意間傷了梅潔兒的心,所以說什麼都得向她賠罪才行。
「我知道了…………不管要怎麼處罰我,我都願意接受。」
「────!」
跪坐在地上的仁聽到頭頂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只見梅潔兒全身肌膚暈紅。天真稚嫩的魔女用沉靜,但因為愉悅而顫抖的聲音輕聲說道:
「老師……你再說一遍。」
讓人高姿態地這樣要求,仁羞得整張臉都燒起來了。可是他現在這個立場實在難以違逆,雙拳因為莫名的恥辱感而發抖。
「………………不管要怎麼處罰……我都接受。」
少女感動得難以自已,眼中閃動著淚光。她的視線游移不定,心緒好像在尚未平息的怒氣與喜悅之間來回糾葛。甚至還把手放在胸前,用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按壓,確認這是現實而不是在作夢。然後小魔女似乎在激昂與冷靜之間找到了平衡點,帶著隱隱透露出嗜虐心的表情,在嘴角泛起微笑。梅潔兒的連身裙在仁的鼻尖略過,布料的氣味迎面襲來;而她俯視跪坐在地的仁,帶著淫靡氣氛的陰影落在她的臉龐上。兩者之間的溫度差讓仁的背上寒毛直豎。
「可是這個家的風紀不正,讓梅潔兒老師覺得非常傷心。老師還有絆都要好好反省,下次就要送去懲罰室(學生指導室)了喔!」
梅潔兒把整個公寓房間看了個遍,像是在物色指導室計畫的預定地般。仁想著教育工作是理解心、熱情與耐心,該如何做才能把這些連他自己都還沒達成的目標告訴梅潔兒老師?他沉入思考的泥淖里,久久無解。
就這樣,換了一套衣服的武原仁在梅潔兒的命令下,跪坐在客廳的小茶桌旁。他受的處罰就是──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必須繼續維持跪坐姿勢。
「給絆的處罰呢,就是乖乖閉上嘴,看我調理材料已經準備好的咖哩。」
或許是因為處罰內容沒有想像中那麼殘酷吧。換好衣服的絆堅強地對仁說聲「請不用擔心」。兩人面對著流理台,背影看上去雖然不像姊妹,卻有一種奇妙的協調感。穿著牛仔裙與粉彩顏色上衣的絆就像大姊姊般,教導梅潔兒如何製作咖哩。自從她搬到仁的房間之後只看過她穿牛仔褲,所以那身裙裝與裙下充滿女性魅力的雙腿,看起來都非常新鮮。
可是梅潔兒的懲罰自有她的明確企圖。
絆發出一聲慘叫,可是仁卻不能動。即便流理台上擺了一大堆絕對不會用來當作咖哩食材的點心零食,他也不能動。穿上圍裙時,絆的背影總是充滿自信。可是今天,她的背影卻像是受驚的小兔子似的,抖個不停。
「這些零食就是我對絆的開戰宣言。身為一名女性,我堅決抗拒接受絆的餵養!」
穿著圍裙的小魔女緊握住洋芋片的紙包,強而有力地指著絆說道。
梅潔兒現在不是以破壞料理為樂的嗜虐狂(Sadist)也不是一般的兒童小廚師,而是一名挑戰者。
「絆,把那盒百奇餅乾棒拿來。」
兩名少女的戰爭如今就要在武原家的廚房裡展開。順帶一提,其中一人做的料理,幾乎每次都會讓餐桌周圍成為屍橫遍野的戰地醫院。
「我明白了,所以不要那麼激動,小梅。料理與零食的婚姻是不會有幸福結局的。」
「我認為所謂的喜悅,就是要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口氣排除萬難去掌握才對。」
咔、咔,一陣仁熟悉卻不祥的聲音傳進他的耳里。番茄醬沙拉加百奇棒、炒烏龍麵加百奇棒、加了百奇棒的失敗燉肉湯汁。然後就在今天,歷史似乎又要寫下嶄新的一頁了。聽到絆發出一聲既撩人又傻氣的尖叫聲,仁也察覺梅潔兒就在那一瞬間展開了她的百奇棒大轟炸。
雖然心地善良的絆還是想要幫忙,但是戰場餐鍋的悽慘模樣也讓她不禁為之顫慄。
「……我聽到有什麼哐啷喔啷的聲音?是什麼東西在鍋底滾動?」
仁的理性發出哀號。那個東西要給誰吃?就是我。
在各個層面上都已經慘不忍睹的廚房,傳來咖哩的味道,聞起來還不算太糟糕。接下來就只剩下燉煮了。各式各樣的原因讓仁直冒冷汗,幾乎呼吸不過來。
「啊啊,不行了,我再也忍不住啦!」
顧不得自己正在受罰或是可能惹梅潔兒生氣,就在仁再也看不下去,正要起身時,一股很強的力道拉住他的手。
拉住仁的,是一個把墨染般黝黑長髮綁成雙馬尾、身穿浴衣的女高中生。
在直刺毛細孔的熱辣盛夏中,她的手掌與膀子依舊白皙,有如大理石雕出的少女雕像。再加上完美無瑕的容貌與體態,雖然她就近在身旁,感覺起來仍然像是沒有體溫的活人偶──《公館》的專任官,同時也是倉本絆的同班同學神和瑞希就跪坐在眼前。
說起為什麼瑞希會跑來仁的公寓,這是因為高中生正在放暑假。便當拍檔的往來發展到最後,最近只要到了晚餐時刻,她就會自己跑到絆所在的地方來。
瑞希不改跪坐姿勢,沉痛不已地垂下那張花容月貌。
「……………………絆……正在奮鬥。」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這太奇怪了吧。」
神和瑞希的友情……抑或是愛情,只傾注在絆一人身上。或許是因為看到至親好友難過,讓瑞希轉而對仁懷恨在心,她對仁這個職場上的同僚與前輩,一點敬意都沒有。
「………………都是因為你……你這個……遜咖。」
「我說你啊。不請自來就跑到別人家,竟然還對我亂發脾氣?」
咖哩之所以是餐桌上的王者,也是因為小茶桌上不太需要另外再放其他配角。廚房大戰結束之後,完成的咖哩被送上餐桌。飽受凌虐的餐點完全變了個樣,咕嚕咕嚕地冒泡,發出不祥的聲音。
「我們開動吧。」
絆顯然是強顏歡笑,從十崎家的大蒸飯鍋里替大家裝飯。
她雙手合十之後做好心理準備,然後把第一口飯送進嘴裡──
「啊,想不到還可以耶。」
聽見絆的喃喃自語,瑞希也把湯匙放入口中。市面上販賣的咖哩塊竟然熬過了梅潔兒的暴虐行為。
「…………咖哩……是會引起……奇蹟的。」
仁他們一直懷抱的日常生活就像這樣,看似幸福卻又不盡完美。雖然不可能永遠逃避得了,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多一天是一天。
「就把今天定為第一次真心覺得梅潔兒的料理很好吃的紀念日吧。」
這就是咖哩的奇蹟,能夠為人類帶來歡笑與祥和。
「這是真的嗎?老師!」
小魔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收起原本那張毫無其他感情的臉色。
「如…………如果那麼好吃的話,我下次也可以讓老師開心開心。」
在上萬個魔法世界當中,唯一一個被魔法所遺棄的世界。這裡已經不在地獄,因為永恆不朽的奇蹟(咖哩)就存在於這個世界。
「…………啊,那是咖哩之神嗎?」
感動到熱淚盈眶的絆看著房間角落,喃喃說道。
原本正在盛飯的天真小魔女也停下飯勺。
那個東西看起來像是螢火蟲,又像是小肥皂泡。一個只有小指指甲般大小的球體,發出微微黃光,如同隨風搖擺似地飄浮在空中,劃出朦朧不清的軌跡。那個球體沐浴在日落後不久從窗外照進來的夕陽中,在短短的一瞬間帶著紅色。小光球輕飄飄地從咖哩上方經過,朝廚房飄去。它彷佛有著意志地飛到冰箱之後,又回到小茶桌附近。
所有人立刻察覺那是一種魔術。
梅潔兒起身把窗簾拉起來,避免那東西被這個世界的人看到而遭到魔法消除。就在球體內側放出淡淡白光的同時,因為反射出房間裡螢光燈偏黃的燈光,隱隱約約地泛著黃光。這顆飛進房間裡的小泡泡,就像一隻攪動空氣的小蟲子,看起來頗有夏季情趣。正因為感覺不到那球體有任何意識或是智慧,更覺得它像個小妖精一般可愛。
「……把那東西……抓起來…………那種東西……最近……真的很多。」
《公館》專任官神和瑞希不悅地蹙眉,就像是機器人般動作流利地站起身來。這種能夠自行飛行又會發光的魔法構造體非常容易吸引目光。一般來說,製作這種魔法生物的用途只有一個,就和今天早上藏在刻印魔法師屍首肚子裡的東西一樣,都是用來傳達情報的。
但是仁其實比任何人更熟知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要緊的。這玩意兒
和那種東西不一樣,一點關係都沒有。」
仁拿起沁涼的冰水喝。本來只想喝一口,卻忍不住全部喝個精光。武原仁的心神大受動搖,他只是坐在坐墊上而已,卻覺得頭昏腦脹。
「沒關係,讓那東西留在這裡。就別在意它了。」
一瞬間,他覺得一起坐在同一張小茶桌旁的梅潔兒與絆變得很不真實。小魔女臉色大變,跑到仁身旁。
「老師,怎麼了?你的臉色發青!」
梅潔兒的雙手膚色就像咬一口就會有餅乾屑掉下來的烤餅乾。仁緊緊握住她的手,似乎覺得這個夏天太幸福快樂,感覺就像夢幻般縹渺虛幻。他深陷在罪惡感之中,自忖到如今仍無法釋懷的自己,真的有資格參與這場『幸福的幻夢』嗎?
「咖哩真的很好吃。該怎麼說呢?給我吃真的太浪費了,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真的太好吃了。」
淡金色的泡泡好似隨時都會破散一般,飄浮在小茶桌上方,正好停在梅潔兒剛才坐的地方。那泡泡好像在告訴仁,沉眠在這棟他從中學住到現在的小公寓裡的某件物事,至今仍然存在。仁的眼眶自然熱了起來。
「竟然有這種事嗎?真的有嗎?是啊,你又回到這裡了啊。」
†
究竟該從何講起,又該如何講才好?有些事他到現在都還沒釐清。在餐桌上,武原仁有很多事都沒能開得了口。
在仁還是中學生的時候,他總是屏著氣息。
這是因為他的日常生活非常不安定,甚至不能隨意碰觸。就像一座灰塵堆成的山,只是輕吹一口氣也會分崩離析。因此他自然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傷害到一切,久而久之,便覺得正因為每天的日常是如此脆弱,更顯得珍貴無比。
一次又一次,他就像置身於深海底部地總是屏住呼吸。
夕陽的陽光總是照進這棟他們剛入住的公寓,使得仁覺得這間房間好像被染成一片茜紅色。仁的雙親在他們兩兄妹國中三年級的那年春天失蹤,就連一封信都沒留下。留在家裡的他們只憑一己之力當然無法生活,而伸出援手幫助兩兄妹的是父親的朋友,雙方家庭彼此都有深厚交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之後兄妹倆決定把原本住的房子租給別人,用這筆房租在十崎家旁邊的公寓借了一間房間,等候父母回來。兩個十五歲與十四歲的孩子這麼做固然有欠思慮,但是仁與妹妹舞花卻有一個無可奈何的理由。
「我回來了。」
每天仁在公寓玄關脫下鞋子之後,就會直接往裡面的四疊半小房間走去。那裡就是他們在這棟公寓房間裡的生活重心,同時也是夢想與惡夢的核心。
當時還是中學生的仁在伸手去碰妹妹那間四疊半小房間的紙門之前,一定會先調整呼吸。為了不露出難過的表情,他會在牆壁看不見的死角閉上眼睛,打起精神之後再走進房間裡。就有如屏住氣息,縱身跳進深淵水底一般。
穿著兔子花樣睡衣的妹妹,總是在被褥上坐起身子等著仁,那床被褥要是沒有仁偶爾幫妹妹拿出去曬太陽的話,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整理收拾吧。
「你回來啦,哥哥。」
仁是四月出生,而生於隔年三月的妹妹武原舞花則與他同學年,一頭泛紅的頭髮綁著馬尾。有些人說舞花和仁長得很像,也有人說他們兄妹倆一點都不像。與他們一起長大的十崎京香說完全不像,十崎家的叔叔與阿姨則說兩兄妹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身體覺得如何?」
「哥哥太愛操心了啦。我的身體根本沒有哪裡不好啊。」
舞花穿著睡衣站了起來。與仁一樣身形修長的妹妹揮揮手臂,表示自己很有精神。
「我真的沒事。今天我想了一個故事喔,一個女孩子變身成螢火蟲,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了一百年。」
國中三年級時期,當仁不在公寓裡時,妹妹就會獨自一人編織各式各樣的故事。
雖然她自己不說,其實故事的主角大多都是舞花本人。可能是因為身體不好,使她心情鬱悶吧,故事情節大都不會有快樂的好結局。故事當中的妹妹,要不是成為一條魚被漁夫釣到,就是變成一隻鳥,飛得筋疲力盡掉進海里溺死。
「螢火蟲啊,感覺好像又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難道都沒有人來幫她嗎?」
仁是個男孩子,就算不去等待那個夢中的「某人」出現,他也自認為有能力幫助妹妹。
「或許哪一天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吧。」
像這時候,舞花總是會露出無力的微笑。
「我再去看看窗簾有沒有拉上,趁這時候把被褥疊好喔。」
以一個女孩子來說,武原舞花是個馬虎隨便的人。如果單純只是懶散,那倒還好,舞花和仁國三的同班同學不同,對美食、裝扮、音樂、俊男歌手或演員都不感興趣。仁早就已經放棄了,任何事物都救不了舞花。
「哥哥,下次再幫我剪頭髮吧。前面的瀏海越來越煩人了。」
「我已經買了雜誌來,先看看你喜歡哪種髮型吧。」
舞花大聲應了一聲好,但是卻碰都不碰被褥。
「哥哥的技術明明爛得要命,還想主動把難度拉高啊。」
「我的理髮技術應該稍微有越來越好了吧。」
仁總是代替妹妹把棉被疊起來。
從床褥與棉被之間,有幾十顆如小指指甲般大小的泡泡,像是彈開似地飛了出來。那些泡泡在發光的同時還會反射光線,色澤非常奇妙。它們就像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的小蟲子,在天花板上悄無聲息地彈跳著。那些泡泡隨著空氣流動在空中飄曳,發出沒有熱度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妖精。
「舞花,你又在使用魔法嗎?」
不知曾幾何時,仁的妹妹武原舞花開始會使用小小的奇蹟之力。
「但是我練習魔法比較不會痛耶。」
她這麼說著,然後就像養珍珠般地從指尖上吹出一顆如同肥皂泡般的光泡。在妹妹的房間角落還掛著小學四年級時人家送的千羽鶴。小學時期的妹妹也還想要去學校上課,但是升上國中之後就漸漸不再提起學校的事情。武原舞花的世界越來越狹小,國中三年級時,這個公寓房間成了她僅有的世界。
「要是再繼續幹這種事的話,疼痛會一直好不了喔。舞花你也還想到外面去,不是嗎?」
仁忍不住焦躁起來。舞花似乎覺得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該怎麼辦?照現在這樣下去,你和京香姊也會一直見不了面喔。」
告訴他們魔法相關事情的是仁父親的好友,也就是十崎家的理五郎叔叔。十崎理五郎說,在這個自然法則井然有序的世界裡,至今仍有許多像舞花這樣具有力量的魔法使到這裡來做實驗。當仁聽聞魔法消除這件事時,心中或許就有某些物事讓他難以容忍。
舞花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被置換成這種既非白亦非金,色彩十分奇特的泡泡。所以要是她被這個世界的人們觀測到的話,身上細胞就會因為魔法消除而起火,燒個精光。他的妹妹會像來到陸地之後最後變成海中泡沫的人魚公主,從這個世上消失。
「如果我的身體不是這樣的話,哥哥也能當個平凡的考生了。」
魔法在這個世界會被燒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所以仁彷佛潛入深海底部似的,悄悄屏住呼吸。
最初仁只能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可是他就像是從腦部無數皺摺上慢慢撕下看不見的薄皮一樣,持續撥水潛入那個既非幻亦非真的變異世界。他沒辦法和妹妹一樣成為魔法使,就算沉入深淵也無法變成一條魚。可是他仍然一直在持續反抗屬於惡鬼的自然本性。
仁就像練習的時候那樣露出笑容,他隨時都可以像這樣展露微笑。
「沒關係啦。」
電話聲響起。會打來武原家的電話只有一通,大約每天一次或隔天一次會在相同的時間打來。
「是京香姊打來的,說要找你。」
妹妹在小時候也能和仁與童年玩伴十崎京香一起玩耍。直到去年,身體狀況不錯時還能到外頭去。到了今年,她只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勉強講講電話而已。
「我要接我要接。」
舞花的食指化做幾百個光泡射了出來,這股奔流從仁的手中把電話子機搶下。
「姊姊!我是舞花,舞花!完全好得很────」
妹妹在電話里說了好幾次「總有一天」。在過去舞花的身體還與一般人相同時,就常常把「總有一天」這句話掛在嘴邊;仁同樣也認為,那個模糊如幻影般的「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一切都會雨過天晴。總有一天所有的承諾都會實現,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否極泰來。
講完電話的舞花一邊重重地咳了幾聲,帶著一慣曖昧的表
情把電話遞還給仁。
「我們約好總有一天再一起去買小東西。」
「京香姊真的很喜歡那些玩意兒呢。」
仁搔搔腦袋說道。舞花側目向他瞥了一眼。
「好──人家什麼都沒說喔。」
「好了,把鉛筆盒與筆記拿來,開始K書了。」
仁從書包里拿出課本與筆記,一樣一樣擺在小茶桌上。回到房間之後教妹妹功課是他每天必行之事。他並不是一個好老師,而舞花也老是叨念著根本看不懂。可是妹妹越來越不關心外界的事情,讓仁感到很不安。
舞花總是發出不滿的聲音,倒在榻榻米上之後就直接躺平了。
「要是不念書的話,『總有一天』要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你就麻煩囉。」
仁與舞花完全把未來託付在總有一天這四個字上頭,幾近不負責任的程度。
「今天你在學校里做了什麼事?」
「等我一下,我來看看筆記。」
「哥哥,你明明討厭念書,學校的筆記倒是很工整嘛。」
為了妹妹,幫她做點事的心情讓仁覺得內心好過些。對於欺瞞選擇視而不見的仁在這時候根本不知道,九年後他將會指導小學生年紀的鴉木梅潔兒,扮演起老師的角色。
「不行了,人家和哥哥的遺傳基因相同,當然不可能啊。」
妹妹的筆記本雖然寫得密密麻麻,但是每次出題目給她練習幾乎都寫錯。舞花答對多少題目,就可以釋出幾個綻放著淡金色微光的魔法氣泡在空中飄。到現在已經看了一個小時的書,在空中飛的螢火蟲泡泡卻只有兩顆而已。
「自動鉛筆的筆芯用完了。」
「要筆芯的話,我可以變出來喔。」
她才剛說完,一顆發光的球形泡泡就膨脹破開,一件長短粗細都與鉛筆相仿、看似自動鉛筆黝黑筆芯的物事咕咚一聲掉在茶桌上。仁的妹妹是個『魔法使』。
「很炫吧。這些全都是《泡泡》,所以裡面是有東西的喔。」
妹妹有些自豪地從身上分出一些泡泡。這些泡泡一旦被外界之人觀測到就會燒起來,正是害她出不了門的元兇。他們要過了很久之後才會知道,這些發光的泡泡其實是一種叫做混沌因子的高級稀有魔法。
「你呀,要是能學會可以變出錢的魔法就好囉。」
「學會之後,我們就買個有地下室的房子吧。挖一大條好大的地下道,不用去外面就可以到京香姊家了。」
舞花動手在筆記本上畫起嶄新武原家的遼闊設計圖,臉上的表情神采奕奕,比仁剛回來時更有精神。詳細計算的話,她畫的圖面積可能比棒球場還大,真是太豪邁了。
「唉──真是的。讀書果然很無聊──我乾脆來練一練,看哪一天能不能變出錢好了。」
妹妹往榻榻米之海一倒,抓住電視遙控器按下按鈕。電視畫面打開後,她就抱著坐墊朝向電視機重新坐定,表示念書時間已經結束了。
只要一開始念書,舞花就會主動積極地去尋找樂子。對仁來說,或許這一點反而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這個好耶!就是這個,這個。」
舞花手指著GG畫面中坐在防波堤上的高中生女演員。少女的發尖修剪成蓬鬆髮型,髮絲垂到臉頰邊讓圓臉顯得修長。她的臉上笑靨如花,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讓她這麼高興。
「哥哥不是要幫我剪頭髮嗎?我就要這個髮型!看起來好像很涼快。」
那種髮型絕對不光單純只把頭髮修齊,還需要立體的層次搭配。不過仁覺得應該很適合舞花那頭帶有紅色的頭髮。
「是啊。好像挺難剪的,不過我試試看吧。」
「哥,你去當美髮師啦!絕對很適合你。」
「什麼呀。前一陣子你不是才說要我當老師嗎?」
「當不成老師的話,你就要拚命培養美感,去當美髮師喔。哥哥雖然很會使用利器,但是這種才能除了當美髮師之外,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可用嘛。」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除了用到刀刃的部分之外,仁的料理根本不行。
「只對動刀動剪有自信的蹩腳理髮廳,一般來說根本不會有人上門吧。」
「那客人就只有我囉。」
舞花笑了,純真燦爛的笑容直刺心房,令人心痛。
──────────仁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朝霞的淡淡陰影中。
武原仁失去的是一段他必須取回的黃金歲月。長大成人的他之所以能夠努力奮戰,應該就是因為那段日子是如此快樂。可是現在他卻害怕得不敢動彈,定睛凝神確認漫長的夢境是不是仍在持續,現在他是不是還在中學的那段時光里。
從以前到現在,每次當仁夢到妹妹的時候,大概都會感到迷惘,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好夢。所以自從他遇上梅潔兒之後,再也沒有打開夢境中最初的那扇門。那時候他認為,所有的一切「總有一天」都會改善,把什麼問題都推給未來。和現在年紀已經二十四歲、守護著年幼刻印魔導師的他有幾分相似。仁的內心某處不願再想起來,因為他覺得好像一切會再次重蹈覆轍,肯定會讓自己陷入不安,所以不願意再把回憶挖掘出來。只是因為回憶遠離現在,所以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任意粉飾妝點。要是回憶清清楚楚地再次復甦,有的就只是懊悔與痛苦而已。
縱使如此,仁還是與許久不見的舞花見上一面了。
雖然已經不可能再回到記憶彼端那個還沒真正殘破的世界,但仁還是在陰影中凝神注視。一顆相同的淡金色泡泡輕飄在空中。它過去究竟躲在哪裡?又是從哪裡來的?舞花最後消亡而成的螢火蟲什麼都沒說。
「老實說,因為回憶會讓我裹足不前,所以我才儘量不讓自己回想起來吧。我真是個薄情的人,對不起。」
得知舞花死後,仁夾在痛苦的追憶與現實的懊悔之間,有好一陣子陷入絕望深淵,逼得他不得不排斥回憶與現實,而且也給京香添了許多麻煩。可是過了五年的漫長時光,不光是妹妹,就連雙親都不會永遠長伴在心中。就是因為人生還在繼續,所以仁他們才會像這樣因為一點小事而勾起回憶,想到那令人懷念的時光,心裡感到難過。
因為過去已經是過去,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像泡泡似地消逝無蹤。現在留在這棟感懷公寓裡的,就只有屏著氣息繼續涉獵魔法的武原仁一個而已。
†
這天早上,當武原仁打開魔導師公館玄關的左右兩扇大門時,緊繃的氣氛似乎讓他皮膚發麻。因為先前有如蜜蜂般在霞關各棟大樓之間往來穿梭的十崎京香,在今天回到她原本的工作職場了。
「你們怠惰的魔導師公館也終於要開始戰鬥啦。還以為憑這樣就能保住難得上門的情報提供者嗎?」
站在玄關大廳的中年魔導師身穿一件似乎很厚重的紫色長袍,一看見仁就立刻開口挖苦。協調官負責統籌與公館之間的往來交涉事項,應該是《協會》的一項要職,可是仁看著貝爾尼奇的國字臉,越來越覺得協調官好像是沒什麼事可做的閒職。
「真要說的話,要是你們什麼都別做,情報提供者不就沒事了嗎?」
魔法使用手指輕撫他最自傲的頦須,手指上套著一大堆戒指。
「我們什麼都不會做。不過呢,那個證人阿拉克涅倒是和你們這些瘋狂的惡鬼還挺匹配的。」
證人的情報也已經完全被《協會》知道了。就算把她當成釣餌,或許真的很難釣到什麼大魚。
「消息真是到處走漏。既然您老都已經清楚證人知道些什麼,乾脆由您來代替她站上證人席好了。」
可能是因為夢到妹妹的關係吧,仁感覺就算再糟糕的事情背後也留有希望,所以隨口就能說起玩笑話來。他從長褲口袋裡掏出香菸,叼在嘴上點了火。自從梅潔兒她們來了之後,房間裡就禁止吸菸,所以在外面抽的每一根香菸都讓他享受得不得了。
「惡鬼的思考都太簡單了。不過你們這些被奇蹟放棄的短壽之人,大概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學習正常人的深思熟慮吧。」
貝爾尼奇從袍袖裡拿出鎮靜劑雪茄,切開吸菸口之後用魔法點燃。
一個身上穿著水藍色套裝與白色高跟鞋,裝扮俐落的年輕女性站在白煙的另一頭,動也不動。這名把銅色頭髮向上綰起,一派英氣颯爽的美女就是仁他們的上司──事務官十崎京香本人。繁忙工作帶來的疲憊,讓她的眼神失去平時的沉穩──若是小動物看到的話,可能會被她凌厲的眼神嚇死。
「我很不想說這種話,不過你們兩個是不是閒著沒事幹?」
魔導師公館本館當中屬《公館》方的建築物有個規定,不是公館邀請的魔法使不得進入。這裡架設許
多監視器與麥克風,都是專門用來破壞魔法的。對魔法使來說,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座魔炎之城。
仁之所以想起這些事,是因為被帶進昏暗會議室里的魔法使散發出陣陣魔炎。會議室開門處,一陣火浪便隨著長廊窗口陽光的餘光一同滾進會議室里。
「嗨!各位都Happy嗎?嗎?我、Very、Very、Happy。」
在這間只有七坪半大小的小會議室里,武原仁大感頭疼。這道悅耳、語調卻忽高忽低的嗓音,就是他對證人的第一印象。
「………………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聽到仁小聲地嘆了一口氣,事務官十崎京香的視線朝他刺了過來。
這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名男子如運動選手般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年齡不詳,眼眸中燃燒著熱情。他是公館特約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
「對方的特質與我們抱持的印象沒有關係。若是覺得失望,應該是對自己多餘的期待失望。」
溝呂木的回答很直接。就仁所知,被奇蹟所遺棄的惡鬼職員絕大多數都是現實主義者。
《荊棘姬》歐爾嘉的腳步聲響起,聽起來宛如踏在新雪上一般輕柔。
「博士,我把阿拉克涅·秀加帶來了。」
歐爾嘉推著輪椅。每當車輪喀啦喀啦地轉動時,就會有陣陣魔炎泄出。
坐在輪椅上的是一名年輕女性,上半身被卷著皮帶的拘束衣牢牢固定住。那名女子全白的頭髮髒到結塊黏在一起,褐色眼眸中大開的瞳孔非常空洞。不曉得究竟是什麼事情把她搞成這樣。
插圖005
「因為我Happy到快要飛上天,所以才被綁在椅子上嗎嗎嗎嗎嗎嗎嗎嗎?」
「因為這是你自己的要求。」
就算看到麻藥中毒患者,十崎京香在工作時也不會參雜任何感情。仁許久沒見識到《公館》為了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一面,在他內心中的常識發出哀號。
「那麼接下來──」
京香把檔案文件在桌上敲一敲,整理整齊。當在座全員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的瞬間,《荊棘姬》歐爾嘉推的輪椅突然翻倒。
所謂的魔法,就是身為觀測者的魔法使刻意利用自己故鄉世界中獨特的扭曲自然法則所產生的事物。在這個自然法則平衡的世界之所以也能使用魔法,是因為魔法使本身就身懷故鄉的不穩定自然法則。圓環大系是在震動或是轉動這類具有周期性的運動當中發現《魔法》,並且加以操控。此時「轉動」的周期運動就是依循阿拉克涅的圓環大系自然法則變得很不安定,所以單輪停止轉動的輪椅才會掀翻在地上。
穿著拘束衣的魔女沒辦法保護自身,直接摔在地板上。可是她仍然笑得很開心。
證人的狀態糟成這樣,仁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盤問她。
「現在這樣子怎麼進行下去,還是等藥效過去之後再問比較好吧?」
「武原專任官,就算等再久她的狀況也不會好轉。因為阿拉克涅·秀加這名魔法使可以重組口腔內唾液、齒垢與血液的化學成分,製造出麻藥或興奮劑。」
當魔法使把奇蹟之力用在沉淪墮落,就會淪落到極深的泥淖當中,陷溺的程度是仁這個世界的人根本無法想像的。仁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個在某種意義上拿到幸福車票的中毒患者,這時候魔法學者溝呂木好心地解釋給他聽:
「想必你也看過圓環魔導師操縱電子、分解物質的化學鍵結吧。就好比把水分解,取出氫原子一樣。她就是把口腔變成製造特定化合物質的化學工廠。因為口腔內部不會被他人觀測到,對魔法消除的抵抗力也很強。以她的狀況來說,製造的興奮劑是甲基苯丙胺。但是她會把製造中產生的副產物氣化之後從鼻腔排出,所以她的喉嚨與鼻腔黏膜都會產生嚴重的慢性發炎。要是流鼻血了,就可以視為她正在口中合成藥物。」
「滴下來了!鼻血現在就在滴啊。」
一道鼻血從阿拉克涅有點圓的鼻子裡流出來,而且還流個不停。因為她的雙手被綁住,所以鼻血一直滴滴落。
「這裡有面紙,我要塞進她的鼻子裡囉。塞進鼻子裡她不會發飆吧?」
「不用擔心。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人不同,可以用魔法控制身體。所以不管她如何攝取藥物,都不會引發腦出血或是心跳停止而死的。」
「什麼啊,會焦急的正常人只有我而已嗎?這樣就可以了嗎?」
一個女人大清早穿著拘束衣,仁還拿著面紙想要塞進她的鼻孔里。現在這種狀況實在讓人分不清是演喜劇還是悲劇。
「我在飛。我明明在飛,可是卻往下掉?Very Happy?我、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提利、狗狗瑪爾可尼,都說大家一起相親相愛地吊起來。所有人全部都在黑黑的天上飄飄,左晃晃~右晃晃~用麻繩吊著僕人,就像鐘擺一樣,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六個人、七個人、八個人、九個人、十個人、十一個人、十二個人、十三個人────」
阿拉克涅的眼中完全沒有仁他們的存在。在幻覺中,她正在數著用麻繩套著脖子吊在某處的家人或僕役的人數。
「──二十三個人!發箭!」
然後她弓起身子開始痙攣。不曉得是因為還在幻覺中徘徊,或者因為現實中受到的傷害,魔女甩動白髮,一邊哭一邊不斷大笑。
「歐爾嘉小姐,你也是魔法使吧。像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辦?」
《荊棘姬》歐爾嘉豎起戴著白手套的食指,優雅地側著頭。
「可是我倒覺得會自願跳進糞便海的人種本來就是像這樣才正常啊。」
阿拉克涅用力擺動腦袋,灑出鼻血。只有一個仁願意特地走上前去,沾得一身鼻血。
雖然這個魔法使肯定聽不懂外界的聲音,可是十崎京香還是向她攀談。
「你在圓環大系世界裡看到九位(Nove)的什麼事情?」
這名魔女如果是因為她看見的事物才變成這形同廢人的模樣,那真是一大悲劇;可是相反的,如果有某人找來一個一無所知的魔法使,故意讓《公館》掌握住來矇騙他們耳目的話,那麼認真與她會面的仁他們是否正在上演一出滑稽的喜劇呢?可是這名受創甚深、無藥可救的女人此刻就在他們眼前啊。
「我換個問題。你剛才所說的情景和你掌握到關於《九位》的事情有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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