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ontact.214 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戀愛故事(1/2)
「吶,小由。我喜歡你。」
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向我搭話。
我當時沒有回家,而是持續在街上徘徊。
她的聲音像春天的陽光般溫暖,又像吹動花朵的微風般柔和。
現在回想起來,我一開始就是被那道聲音所吸引的。
我們是在一個隨處可見的城鎮裡,一塊同樣也是隨處可見的空地里相遇。除了以前曾在那裡埋葬了一隻白貓以外,我和那裡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理所當然地,我對她也是一無所知。
她的肌膚像純白的瓷器般光滑。
細緻的頭髮像雲朵般柔順。
大大的眼睛看起來既清澈又非常深邃。
被這樣的女孩子告白,讓我大腦里的一切都溶化了。
最後,唯獨有生以來首次產生的感情還留在手中。那份感情莫名地炙熱,刺得我隱隱作痛,但感覺並不壞。我順從那股熱情,坦率地傳達了自己的感情。
我的回答讓她笑了。
她看起來非常開心。
然後又變得有點寂寞。
最後,她朝我伸出嬌小的手。
「我希望你能再次基於自己的意志,握住我的手。」
我按照她的指示,摸了那隻手。
或許是因為一直裸露在外,她的手摸起來非常冰冷。不過我們一牽手,就開始從那裡變溫暖。為了不破壞這份連結,為了不讓我們的雙手分開,我珍惜地緊緊握住她的手。
「謝謝。我重新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
這件事發生在高中三年級的冬天。
我就這樣與椎名由希相遇了。
隔天,我和由希約好在學校的正門前面會合。
「反正你明天也要去學校吧。那我四點在正門等你。」由希不由分說地如此提議,我只能點頭答應。
我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走出學校後,就發現穿著尺寸略大的駝色外套的由希,已經在那裡等我。
「由希。」
我一呼喚由希,她就用力揮動她纖細的手。看起來就像是小狗發現飼主後,不斷搖晃的尾巴。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傳達出喜悅。
「你怎麼這麼高興?」
「因為小由發現我,並叫了我的名字。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這樣啊。」
我一伸出手,由希就輕輕將手疊了上去。
「唔哇,好冰。」
「因為我等了很久。」
「咦?我記錯會合時間了嗎?」
由希搖頭否定。
「沒有啦。是我自己太期待,擅自先跑來等了。我一直都是這樣。」
她說的「一直」,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就算是這樣,也可以戴手套吧。」
「只要手很冰冷,就可以當成理由吧?」
「什麼理由?」
「牽手的理由。」
「就算不用特地準備那種理由也能找到別的理由吧。那個,因為我和由希正在交往,所以我的手隨時都可以給你……喂,你那是什麼表情。」
由希驚訝得合不攏嘴,不斷眨眼。過了幾秒後,她誇張地笑了出來。她張大嘴巴,哈哈大笑。不用笑得這麼誇張吧。我感覺臉變得有點燙。
「小由真厲害。沒錯,我們正在交往呢。」
「你是在取笑我吧。」
「才沒這回事。我是在誇獎你。」
「真的嗎?」
「真的真的。好了,我們走吧。男朋友先生。」
由希拉著我的手前進,我連忙追上她,站到她的旁邊。牽在一起的手,就這樣落在我和由希的中間。
我和由希在交往。
只不過,期限是一個星期。
*
「我跟你說喔,我們的交往只能維持一個星期。」
在由希說喜歡我,我們也決定交往後,她馬上就設下了期限。
「不不不,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問,由希就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她呼吸的樣子很可愛,豐滿的胸部先是膨脹,然後收縮。
重複了三次後,由希的眼神變得英氣凜然,似乎總算下定決心要開始說了,但她眼睛裡的光芒馬上又淡了下來。
不過,她沒有就這樣放棄。
她再次深呼吸,然後緩緩說道:
「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小由。」
那是一個關於每個星期都會像雪一樣消失的少女,與普通的少年相遇了兩百一十三次的故事。
他們一次又一次相遇,然後一起共度時光,創造回憶,但最後全都會消失。
即使如此,由希在說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時,依然跟她向我告白時一樣,帶著有點悲傷又充滿幸福的笑臉。
據由希所言,我們春天一起賞花,夏天一起看煙火,秋天一起吃許多好吃的東西,冬天甚至還一起去了海邊。
「為什麼冬天要去海邊?」
「因為我突然想看沒人的海邊。小由一直抱怨夏天去比較好,但最後還是被我拉去了。你還記得嗎?雖然記憶應該會有點不一樣。」
我試著回想後,發現確實有這件事。
我一個人待在冬天的海邊。
旁邊沒有任何人在。
留在沙灘上的腳印當然也只有一個人,所以感覺特別冷。啊,不過回程在便利商店買的關東煮也格外好吃。我一個人買了很多來吃。
由希所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已經遠遠超過忘記的層級。
名叫由希的女孩子明明確實存在過,卻從過去的世界消失,改由其他事物來填補這一人份的空白。我將這個乍看之下非常完美,實際上被改寫過的世界當成原本的世界。這過程毫無破綻,所以我也不曾懷疑過。不如說,我心裡的常識仍在持續指責由希所說的世界才是錯的。然而──
「那麼,小由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相信。不對,應該說我想相信。」
我毫不猶豫地如此說道。
「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她嬌小的臉蛋、發梢微卷的長髮、大一號的外套,還有稍微從袖子裡露出來的漂亮手指。再加上她的胸部很大,聲音聽起來也很澄澈。包含身上散發的氣質在內,由希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喜好。
由希散發著一股和我喜歡的櫻花相似的香甜氣味。
我從第一眼看見她時就這麼想了。
由希簡直就像是神明專門為我打造的理想女孩。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由希並非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她花了很長的時間,變成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所以答案非常簡單。
我想相信她說的這四年的時間。我無法以常識為由,抹殺由希的話與心意。對我來說,能讓由希露出笑容的答案才是真相。
這樣就夠了。
「小由一點都沒變呢。你果然是個怪人。」
「你討厭怪人嗎?」
「不,最喜歡了。」
「只要能討你喜歡,我不介意當個怪人。不對,只要能讓你像這樣展露笑容,要我怎樣都行。」
我們附帶期限的戀情,就這樣開始了。
*
離開學校後,由希一直顯得很開心,甚至還哼起了歌。那是廣播電台只要一到冬天就會開始放的情歌。由希的聲音非常美麗,她有些走調地唱著在我們出生的好幾年前曾經流行過的抒情歌。
我們走過車站前的拱廊,穿過圓環。在經過上個月收起來的柏青哥店後,我們來到了郵局,在郵局前面的第三個路口轉彎。
我的左手仍握著由希的手,由希的右手也握著我的手。
我們的另一隻手都拿著鯛魚燒。由希眼尖地在商店街的角落發現一間隱密的店。
她一直緊盯著那間店,看起來很想吃的樣子,我一提議要請客,她就立刻露出燦爛的表情說「真的嗎?」,笑得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在那之後,由希花了約五分鐘的時間,猶豫該點紅豆還是奶油口味。
不管由希選哪一個,我都會選另一個,所以坦白講這五分鐘沒什麼意義。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難得我們兩個人一起行動,只要吃一半後再互相交換就行了。但我一直沒說,因為由希煩惱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結果由希選了紅豆口味,我則是買了奶油口味。
我們都很怕燙,所以等鯛魚燒稍微變涼後才開始慢慢吃。烤得酥脆的外皮與甜甜的奶油在嘴裡融合,內側的皮則是口感鬆軟。嗯,真好吃。我小口小口地享用,由希卻一下子就
吃完了。
「呃,你吃得真快。」
由希吃得又猛又急,她滿足地將鯛魚燒吞下肚後,笑笑地張大嘴巴,像是在說「把你的也給我」似的。
「呃,那個。」
「……」
「這個是我的耶。」
由希露出像在說「嗯,我知道啊,那又怎樣?」的表情,歪了一下頭。
「……」
「……那個。」
「……」
「……請用。」
結果是我慘敗。
我才剛說完,由希就一口吃掉了還剩下將近八成的鯛魚燒。她將自己嬌小的臉頰塞得鼓鼓的,繼續滿足地咀嚼。
「你意外地還滿貪吃的。」
我一誠實地說出感想,由希就變得有點著急。她加快咀嚼速度,將鯛魚燒咽了下去。
「甜食這種東西,真是令人困擾。」
她用比平常還要急一點的語氣說道。
「講是這樣講,其實你吃得還滿高興的吧?」
「才沒有。」
「真的嗎?」
「真的啦。」
我欣賞由希焦急的樣子,繼續往前走時,突然瞄到一個紅色的東西。上面的字,讓我不自覺停下腳步。
原來,下個星期三是──
*
小由充分發揮他惡劣的性格欺負我,但突然停下腳步。我納悶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有面旗幟在隨風飄揚。那是一間小蛋糕店的宣傳旗。
我率先開口。
「話說那個日子,正好就在一個星期後呢。」
「是啊。」
下個星期三是二月十四日。據說是男孩子一年裡最想吃甜食的一天。我們的交往期間結束後,就是情人節。
「你願意送我巧克力嗎?」
「你想要嗎?」
「那當然。畢竟是女朋友送的巧克力。」
每次說出「女朋友」這個詞就會害羞的小由,看起來真可愛。
「好啊。」
這麼說來,我從來沒送過他巧克力呢。
而且,我還欠他一筆很大的人情,能還的東西還是儘量還比較好。
「我曾經從小由那裡收到過巧克力呢。」
「有這回事嗎?」
「嗯。有喔。」
雖然你不知道,但那就是我們倆之間的起點。那時候的巧克力很甜。那個甜味讓我感到很高興。一定是因為那樣,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嘍。」
「嗯。敬請期待。所以,你要收回剛才的話。」
「剛才的話?」
「就是說我貪吃的話。」
「什麼嘛。原來你很在意啊。」
那當然,人家可是女孩子呢。
*
早上醒來時,窗外已經變得一片雪白。
從昨天就開始下的雪已經積了不少。陽光探出雲間後反射在白雪上,對剛睡醒的眼睛來說有點太刺激了。我揉著疲憊的眼睛走出房間後,身體就因為冷空氣而打了個寒顫,讓我瞬間清醒。木質地板冷到讓沒穿襪子的腳底發疼。
我像每天早上那樣做好覺悟走下樓梯後,發現母親正忙著在打掃。
「早安,阿春。早餐已經做好嘍。」
「咦,今天這麼早就好啦?明明平常都是打掃完後才開始做。」
「夏奈一看見下雪就很興奮,說想早點出去玩,所以就幫忙做飯了。」
「哦,那還真是幸運。」
我在說話的同時打開玄關大門,走到信箱那裡拿報紙。
父親比我還要怕冷,所以冬天就由我負責這項工作。夏奈也非常不怕冷,但她根本就不聽話。
被染成白色的小庭院上,有個一人份的腳印,那個腳印直線延伸到外面的世界。我能夠鮮明地想像出妹妹興奮跑出門的樣子,她應該還歡呼了一聲「呀嗬──」吧。腳印很深,可見她的步伐有多強健。
我「嗚嗚嗚」的呻吟聲化為白霧,消散在冬天冷冽的空氣當中。我將上衣的袖子拉到手指附近,打開信箱,一如往常地拿起封在透明袋裡的早報。
此時,我聽見有人對我說話。
「小由平常會看報紙啊。」
「不,我頂多只看電視節目表,這是在幫我爸拿。咦?」
我一從信箱抬起頭,就看見由希。從被白雪覆蓋的庭院前方,隱約傳來不合時節的花朵香味。她為什麼一大早就在這裡?
「因為積雪讓我很開心。小由,你現在有空嗎?陪我一下吧。」
「……你該不會在這裡等很久了吧?」
「沒有啦。其實我才剛到。我本來做好了要等兩小時的心理準備,幸好小由很早就出來了。」
雖然我本來想說打電話就好了,但由希沒有手機。
「等我一下好嗎?我馬上去準備。」
「你可以慢慢來啦。」
「因為外面很冷啊。啊,還是要進來坐坐?」
「不用了,沒關係。我在這裡等就好。」
「我知道了,我會儘快。」
我按照自己說的話衝進家裡,整理儀容。我把報紙丟到縮在被爐里的父親前面,快速吃掉夏奈準備的早餐。然後是換衣服、刷牙、整理頭髮,我簡單向看起來不打算離開被爐的父親說要出去一下後,他不曉得有沒有在聽,只懶散地回了一聲:「哦。」
我用力打開門,由希像是覺得好笑般說道:
「動作真快。已經好了嗎?」
「嗯。我們走吧。」
嶄新的雪地上,只有我們兩人的腳印。
我家離市中心有段距離,平常周圍放眼望去全是田地,但現在全都被白雪覆蓋。在純白的雪上,可以看見一閃一閃的小光點。
「真漂亮。」
「嗯,好漂亮啊。」
我們像這樣一起走了一段路後,從某處傳來拚命呼喊的聲音。
「餵~春哥!」
我凝視聲音的方向,發現有道嬌小的人影朝這裡過來。那是住在附近的小學生翔太。他藍色的毛衣上,黏滿了已經變平的雪塊。
他滿臉通紅,額頭上也都是汗水。
翔太來到我們身邊後,像是鬆了口氣般喊著「太好了」。
「呼……呼。果然是春哥。我……我一看見你就馬上跑過來。呼。」
「……為什麼?」
「拜託你救救我們。」
「啊?」
我完全聽不懂翔太在說什麼。翔太后面沒有人在追他,我只看見有一群人在田裡跑來跑去,似乎是在打雪仗。我小時候也和朋友玩過,那還滿開心的。
我回想到這裡,就停止思考。應該說是試著停止。不過就像無法跑到一半突然停住一樣,思考也無法說停止就停止。沒錯,我察覺了一件事。
這麼說來,好像有個傢伙一大早就跑出門了?
「由希,我們走吧。」
「別逃啊。你應該很清楚狀況吧。」
「我不知道,我沒看見。」
「那就去看啊。」
「我不要。」
我堅決拒絕。
難得放假,我才不想當那傢伙的保母。
但我的決心輕易就被推翻了。即使不想看,我還是聽見了。聽見一個我非常熟悉的女孩獨特的笑聲。而且還聽得清清楚楚。
「唔哈哈哈哈。」
翔太像是在說「看吧,你逃不掉了」般,呼喚我的名字。
「春哥。」
「住口。別再說了。」
但翔太不顧我的制止,說出那個笑聲的真面目。
「那個怪物是春哥家的人吧。拜託你想點辦法。」
唉,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可惡,我知道了啦。嗯,我很清楚。我嘆了口氣後徹底死心,親眼看向聲音的主人。沒有錯──
「嗯,那確實是我家的大笨蛋。」
那是我家可愛妹妹的聲音。
我的妹妹──瀨川夏奈是個像颱風的女孩子。
她外表可愛,所以很受歡迎,但常為了消耗過於旺盛的體力,將其他人給卷進來。附近的小學生經常成為她的獵物,因此特別怕她。
這次也是一樣。
根據翔太的說法,一開始只有小學生在打雪仗,結果被夏奈發現了。內心還是個國小男生的夏奈發現這種事後,絕對無法忍耐,我能鮮明地想像出她帶著純真笑容參戰的樣子。
翔太他們覺得人多比較好玩,所以爽快地讓她加入……
問題是夏奈參加
打雪仗後,補上了一個條件,那就是輸家必須無條件聽從贏家的一個命令。如果把一個只有身體能力是國中頂尖水準的傢伙,丟進一群小學低年級生裡面,不難想像會發生什麼事。
為了避免變成夏奈的部下,少年不得不拚命抵抗。
唉,所以我才不想聽。身為她的哥哥,我發自內心感到羞恥和鬱悶。
「我明白狀況了。我會想辦法。不過我只會幫忙打倒夏奈,將戰況拉回五五波。之後就不會再幫忙了。這樣可以嗎?」
「好啊。這樣就行了。」
「那麼,不好意思,由希。你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
「咦?為什麼?」
我一回頭,就發現由希不知為何在做伸展操。
「你該不會也想打雪仗吧?」
「嗯。感覺很有趣,而且我也沒玩過。」
由希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翔太見狀便開口問道:
「喂,春哥。我從剛才就很在意,這個姊姊是誰啊?藝人嗎?」
面對翔太天真無邪的疑問,由希彎下腰,配合翔太視線的高度露出笑容,讓他瞬間羞紅了臉。
「對不起,姊姊不是藝人。我是春哥的女朋友喔。」
由希的話,讓翔太的眼神瞬間變得閃閃發亮,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興奮。
「春哥好厲害,居然能交到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還……還好啦。對了,翔太,你可以讓這個姊姊也加入你們的隊伍嗎?」
「當然可以。」
「謝謝。請多多指教嘍。」
「嗯。多指教啦。」
翔太說完後與由希握手,但他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愧疚地垂下眼睛說道:
「啊,不行。對不起。姊姊,不好意思,我好像必須請你加入夏姊的隊伍。」
「為什麼?」
「因為姊姊身上有敵人的味道。」
「敵人的味道?」
我和由希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希加入後,夏奈的隊伍就變成十個人。
我這邊包含我在內,只剩下五個人。
雖然戰力相差將近一倍,但這場雪仗的規則是只要膝蓋一碰到地面,或是自己主動投降就要退場,所以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不至於會輸。至少我希望是這樣。身為一個男人,如果在這種比力氣的場合輸給女孩子,而且還是自己的女朋友和妹妹,那實在太丟臉了。
兩個隊伍的陣營都各自有幾個雪堆,雖然不大,但彎腰後還是能躲在後面。我躲在離敵隊最近的雪堆後面,靜待時機。
我請我方的隊伍暫時停止攻擊。
夏奈喜歡吵鬧,所以只要戰場安靜下來,她一定會耐不住性子一個人衝過來。我的計畫就是先出其不意再加以反擊。
繼續等了一會兒後,敵隊果然有個人瀟灑地沖了出來。
對方是一個穿著紅色圍巾、紅色外套和紅色手套,看起來十分顯眼的女孩子。那個血氣方剛的傢伙最喜歡紅色了。
「唔哈哈哈。跟著我沖吧!」
女孩在大喊的同時,以猛烈的速度沖了過來。哎,真是個好靶子。我瞄準敵人大大張開的嘴巴,用力扔了顆雪球。
「唔噗咿!」
正中目標。
夏奈發出奇怪的聲音,停止動作。我趁她擦掉臉上的雪,把嘴裡的雪吐到地上時繼續追擊。
「說什麼『跟著我沖』啊。夏奈,你到底在幹什麼?」
「欸,阿春。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我突然登場,讓夏奈嚇了一跳,她的姿勢也如我所料地失去了重心。夏奈總是遵循本能行動,所以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不過她的運動神經天生就很好,所以不至於因此跌倒。我當然也很清楚這點。
所以詳細擬定了作戰。
我朝失去重心的夏奈臉部附近扔雪球。每一球都是落在只要稍微把頭低下來就能勉強避開的高度。夏奈往後仰躲開雪球,重心也跟著往後傾。下一球我刻意丟得再更低一點,但她還是閃掉了。這讓她的重心又更加往後。
簡單來講,就像是凌波舞那樣。
同樣的動作持續了三次後,夏奈終於撐不住,背倒在地。
「贏了。」
我舉起一隻手,告訴隊友夏奈已經被打倒了。倒在地上的夏奈不滿地抱怨。
「卑鄙,太卑鄙了。阿春是男孩子,而且還是高中生吧。這樣怎麼贏啊。」
看來她完全沒有反省,所以我又補了輸家一球教訓她。
「唔噗。嗚嗚。啊~雪又跑進嘴巴里了。」
「哪裡卑鄙了。你這個國中生還不是跑進一堆小學生里。」
到目前為止都跟我計畫的一樣,但我忘記一件事。那就是敵隊還殘留著一個非常直率的年長者。
她是初學者。
所以根本就不懂什麼戰略或布局。
她什麼都不懂,只是遵從我妹妹的命令。
沒錯,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這就是打倒我們的最佳策略。
「好,各位。一起跟在夏奈後面突擊吧。」
「嗯欸?」
那個響亮的吶喊聲,讓敵隊的九個人把剩下的雪球全都抱在懷裡,發動突擊。
如果雙方人數對等,那應該會是我這隊有利,因為只要像對付夏奈那樣反擊就行了。不過敵人的戰力大約是我方的兩倍,只要對方使出人海戰術,我們根本就來不及對應。
「唔噗。」
大量的雪球在空中交錯,其中一顆擊中我的臉,讓我發出和妹妹一樣的怪聲。
嗯,這是什麼?有股甜甜的味道。這個味道是──
「喂,夏奈。這個雪是不是有櫻花的味道?」
在雪地上裝死的夏奈稍微睜開眼睛,瞄了我一眼後回答。
「為了讓人能分辨出是我方的雪球,我們在雪上加了櫻花香水。」
這樣就說得通了。
難怪身上有櫻花香味的由希,會被分到夏奈那一隊。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不對,等等。咦,你們的香水是哪兒來的。小學生怎麼可能會有香水。該不會是夏奈的吧?」
夏奈露出驚覺不妙的表情,將臉轉了過去。她明明就不會吹口哨,卻噘起嘴巴胡亂吐氣,想要矇混過去,她果然是個令人惋惜的妹妹。
這麼說來,母親在夏奈升國中後,似乎經常要她多培養一點女人味,讓她覺得很煩。
「別因為自己不用,就這樣浪費啦。」
「不對,這才不是浪費。我不是說過這樣比較好分辨嗎?」
「雪球這種東西,就算不能分辨也沒差吧。」
「而且味道甜甜的,感覺很好吃。」
「拜託你千萬別吃啊,會吃壞肚子。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用櫻花配雪啊?季節根本不同吧?」
在我們爭執的期間,敵隊的人已經順利逼近,一起集中攻擊我。雖然我試著重整態勢,但根本就來不及。
「喂,等等。暫停。好痛好痛。」
「上啊,大家一起解決那個大哥哥!」
打頭陣的那個毫不留情地用雪球丟向我的人,正是剛才可愛地說著「姊姊是春哥的女朋友喔」的少女。由希的台詞還在我腦中迴響──「姊姊是春哥的女朋友喔。」、「女朋友喔。」、「女朋友喔。」──這是幻聽。是我的妄想。
最後我也跟著倒地。因為感覺已經麻痹,我搞不懂自己的臉現在到底是痛、冷還是甜。
「幹掉了。」
由希像是為了向倒在地上的我示威般,擺出勝利姿勢。
「不,我還沒死啊。」
「唔呵呵呵。小由,既然你輸了,就要乖乖聽我的話。」
「那個約定對我也有效嗎?」
「那還用說。」
我知道了。輸家只能乖乖聽贏家的話。我揮揮手示意投降,由希滿足地點頭。
「那麼,各位,去打倒剩下的敵人吧。上啊,突擊。」
我目送由希精神抖擻地衝出去後,一旁的夏奈問道:
「喂,阿春。那個漂亮的姊姊是誰啊?是阿春認識的人嗎?」
「……大概是雪妖精吧,她身上不是有櫻花的味道嗎?」
嫌說明麻煩的我直接撒謊,夏奈則是不曉得在模仿誰,嘟囔著「真奇怪,雪和櫻花明明季節不同」。
二月十三日,星期二。
我和由希成為情侶後,正好滿一個星期的日子。我們在平日的白天,來到百貨公司頂樓的遊樂場。
小小的
摩天輪各處都因為風吹雨打而生鏽,貼在動畫角色造型的乘坐設施上的布告,顯示五台中有三台故障,只有藍色的貓型機器人和有著紅色尾巴的電鼠還會動。一個小男孩在搭電鼠,但那隻電鼠緩緩動了三分鐘後,就在遊樂園中央停了下來。
明明昨天積了很多雪,但今天大多已經融化,只剩下陰影處還殘留一點。小雪人的臉已經有一半崩塌。
我們坐在椅角破損的塑膠長椅上。因為能坐的地方就只剩下這裡。我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低喃:
「那麼,為什麼我們要來這裡?」
「因為小由打雪仗輸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要聽我的話啊。」
由希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昨天打雪仗時輸了,所以必須聽從由希的願望。一開始明明只說好一個願望,結果範圍卻在不知不覺間擴張了。女孩子果然厲害,能夠非常自然地讓別人答應自己的要求。哎,雖然我也不覺得討厭。
「那麼,首先是第一個願望。」由希如此說道。「跟我約會吧,我有兩個地方想和小由一起去。」其中一個地方就是這裡。
「呃,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想問的是為什麼要來頂樓的遊樂場?」
「我喜歡遊樂場。所以想和小由一起來。」
「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去正式一點的遊樂場吧。」
「不,這裡也算是正式的遊樂場喔。」
「由希這樣就滿足了嗎?」
「嗯。」
「開心嗎?」
「嗯。」
「那就好。」
沒錯,只要由希能夠開心,隨便去哪裡都好。
我拍了一下大腿起身,朝由希伸出手。
「難得人都來了,一起去搭設施吧。」
「欸~那樣很難為情耶。」
「不用擔心啦,這裡幾乎沒有人在。而且難得來到遊樂場,什麼都不搭也太扯了吧。」
由希找了一堆藉口後,終究還是握住了我的手。我持續對她找的藉口充耳不聞,最後總算獲得勝利。就在我問她想要搭什麼時,由希說她喜歡貓,所以挑了貓型機器人。
「我投一百圓嘍。」
「小由不坐嗎?」
「這是一人座。而且……」
「而且?」
由希可愛地歪了一下頭時,我投入一百圓說道:
「都十八歲了還搭這個,實在太難為情了。」
「真是的,哪有這種事?」
由希聽了我的話後非常生氣,但我成功在她的拳頭碰到我前逃離了貓型機器人。伴隨著奇妙的音樂,貓型機器人緩緩動了起來。
剛才那個搭乘電鼠的孩子指著由希說:
「媽媽。我接下來想搭那個。」
「等那個姊姊坐完吧。」
哎呀,這實在太難為情了。仔細一看,由希用雙手遮住臉,羞得脖子都紅了。因為由希這樣也非常可愛,所以我下定決心,就算之後被她打一兩個巴掌也要忍耐。
結果由希沒有打我,但我必須請她喝自動販賣機的飲料。
我一投入硬幣,按鈕就發出綠色的光芒。
「選你喜歡的吧。」
由希認真煩惱了一會兒後,選了熱巧克力。我也買了一樣的飲料。我們兩個人都喝不了黑咖啡。雖然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也不算大人,正處於兩者的界線上。
我們靠在用來防止墜樓的欄杆上,一起喝熱巧克力。
在這個只要稍微一動就會碰到彼此的距離,我能感覺到由希的存在、溫度與味道。她像是在暖手般,用雙手握著鐵罐,慢慢喝著熱巧克力。
「吶,小由,謝謝你。」
由希突然向我道謝。
「謝什麼?我又沒做什麼?」
「沒這回事。你買了熱巧克力給我,還帶我來這裡。除此之外,你還給了我許多回憶。吶,這樣應該夠讓我向你道謝了吧?」
由希像是回憶起什麼般,閉上眼睛。
她在眼皮的底下,眺望著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我啊,喜歡小由的各種表情,不論是笑臉、生氣的臉、哭臉、害羞的臉、困擾的臉,還是焦急的臉。臨死之前,我一定會想起從遇見小由開始,一直到今天的事。就像小由以前說的那樣。即使拚命掙扎、苦惱過後抵達的地方,沒有自己想要的事物,還是能夠發現更美好的事物。」
由希只說到這裡。她大概是在等我說出後續的話。我按照她的希望開口:
「你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了你。我一直以為空蕩蕩的內心裡,有小由在。」
由希輕輕「嗯」了一聲後,滿足地緩緩睜開眼睛。
「我度過的每一天裡,都有你的存在。」
這是為什麼呢?
明明沒什麼好哭的,眼淚卻差點流了下來。我為了掩飾這點,抬頭看向天空,凝視著那些被染成紅色的雲朵底層。鮮艷到刺眼的紅色滲入眼睛的深處。
由希突然伸出手,溫柔地摸我的頭。她的身材比我嬌小,所以必須稍微踮起腳。被摸的地方感覺溫暖又舒服。
「……你這是在幹什麼?」
「嗯?我在摸你啊。因為小由一臉想哭的樣子。」
「我又不是小孩子。」
「有什麼關係。小由剛才害我丟臉,所以換我讓你嘗一下那樣的滋味。」
由希說著「這樣就扯平了」,不斷讓她的手指在我頭髮上滑動。啊,好癢。這是什麼?為什麼光這樣就讓我感到這麼開心?從她手上傳來的觸感,讓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由希見狀,滿意地說道:
「你總算笑了。」
我們在太陽下山後離開遊樂場,來到我上的高中。
這裡就是由希想去的另一個地方。
現在已經過了七點,被夜色籠罩的校舍幾乎都沒有點燈,只剩下教職員辦公室和自習室仍發出橘色的光芒。另外二年級有兩個教室,一年級有一個教室是亮的。大概是準備考試的學生,窩在自習室里看書吧。三年級的教室一片漆黑,對我們來說正好。
我趁著夜色,拉著由希的手入侵校舍。
我們的腳步聲在陰暗的樓梯間內迴響,雖然中途遇到過老師一次,但我將由希藏在背後,謊稱是來拿忘記的東西後,老師只冷淡地應了一聲就放過我們了。大概是因為室內太暗,看不清楚由希的長相吧。
老師離開後,我和由希一起鬆了口氣,重新前往我的教室。
幸好門還沒鎖,伴隨著熟悉的開門聲,教室與走廊連接在一起。
神聖的月光從窗戶照了進來,將半間教室染成銀色。
這裡對我來說是熟悉的教室,但由希好奇地四處張望,發出驚嘆,像碰觸寶石般輕撫桌面,然後喊了聲「啊,有塗鴉」。由希繞了教室一圈後,突然轉向我。
「吶,小由的桌子是哪一張?」
「咦?啊,從右邊數來第三排,從前面數來的第四個。」
我看由希看到出神,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但還是勉強做出了回答。由希數著「一,二,三,四」,走向我的座位。
「這裡嗎?」
「嗯。」
我本來以為由希會直接坐到我的位子上,但她不知為何坐到了我隔壁的位子,然後──
「好了,小由,這是第二個願望,請你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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