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5 虛偽的另一面(1/2)
佛也曾是凡人,我們也終將成佛。如此區分具有佛性之身,真令人悲傷。
(《平家物語》第一卷,只王,岩波書局)
紫苑悄悄從地上爬起來。
火爐里只剩少量的炭火,因此房子裡冷到快結冰了。
蜷曲著身子,窩在紫苑身邊的克拉巴特抬起頭,吱吱地叫。
「噓!」
紫苑為了小老鼠,拉了條毯子過來。
「你睡在這裡面吧,拜託你安靜點。」
紫苑無聲無息地走在已經習慣、在黑暗中也能自由活動的房子裡,直到門邊。
他打開門鎖,在開門之前,回頭看著屋內。
仔細聆聽。
完全沒有聲響。
傷口似乎沒有讓老鼠痛到不能睡覺。
他也不是那樣的傷口就會呻吟的人啊。
想要告訴他的事情還很多。
相逢的喜悅、過去的感謝、深厚的敬意,這些都還沒完全傳達給他知道。
遇見你真好。
只講得出這一句。
紫苑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內的空氣後,便靜靜地打開了門,
直通市府的專線燈閃耀著。
男人從看到一半的研究資料中抬起來,輕輕地嘖了一聲。
他對幾十年前印刷在紙上的資料非常有興趣,還想再多看一點。但是電話閃著緊急用的紅燈。
男人又嘖了一聲,把資料收回檔案夾里。
當他一按下按鈕,畫面上便出現一張常看到的男人的臉,一個以前被叫做大耳狐的男人。
大耳狐,沙漠裡的狐狸。
是誰帶頭這麼叫這個男人的呢?
「發生什麼事了,大耳狐?」
「有緊急狀況。剛才有兩具樣本送進中央醫院。」
「那又怎麼樣?」
「兩具都沒有登記在樣本資料中。」
「你說什麼?」
「不是我按照你的要求準備的樣本。事情發生在毫無關聯的地方。」
「你太早認定他們是樣本了吧,沒有可能是其他因素嗎?」
大耳狐搖搖頭。
畫面立刻切換,同時響起報告兩具遺體生前情況的聲音。
姓名、年齡、地址、職業、病歷、身體測定值、市民登記號碼……
一男一女,兩具遺體。兩具都帶著苦悶的表情,年老衰弱。
如果沒有那樣的表情,即使判斷是老死也不會奇怪的狀態。
但是,被告知的實際年齡,一個卻是二十多歲,另一個則是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
「的確,是它們幹的。」
男人喃喃自語。
畫面再度切換,出現大耳狐非常不高興的表情。
男人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還想問你!」
大耳狐提高聲量,兩耳動了動。
對,就是這個,就是因為這個怪癖。
這傢伙從以前起,只要一激動,兩隻耳朵就會動,所以才被叫大耳狐。
大耳狐有長達十五公分的耳朵,在狐類當中,是擁有最長耳朵的小狐狸。
「為什麼會發生預料外的事情?我實在不敢相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有什麼地方沒掌握好。不過,只是點小事,不值得你關注。」
聽到男人這麼說,大耳狐的喉結慢慢地上下移動。
「真的嗎?」
「當然。」
「你是這個計劃的負責人。」
「對,私底下的。不過這計劃本身就不是公開的。」
「但是,這個計劃成功後,NO.6的都市計劃才能完美,不是嗎?」
「是。」
「那麼就不允許有任何細微的差錯。」
「我明白,我會立刻著手調查原因,幫我把遺體搬到特別解剖室V區。」
「已經吩咐下去了。」
「那我馬上開始工作。」
「好,我等你的報告。」
「知道了。」
「對了,我計劃在這個騷動告一段落後,來一場清掃作業。」
「清掃作業?好久沒舉辦了。對哦,『神聖節』快到了。」
「對,偉大的日子又要到了。如果你實驗要用的話,多少個我都留給你。」
「謝謝您的關照,大人。」
「講話別那麼誇張。」
「但是你終將成為這片土地的絕對統治者,唯一的王。這麼一來,我就得要稱呼你陛下了。」
「到時候,你想怎麼被稱呼?」
「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只要能獲得像現在這樣最齊全的研究設備和禮遇,我就別無所求了。」
「你還是這麼無所求。好了,那麻煩你了。」
畫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男人瞄了眼檔案夾中還沒看完的資料。
太可惜了,看來今天沒有時間看完它了。
那是關於棲息在中南美叢林中,一種屬於游蟻的軍蟻的研究資料。
這種螞蟻會聚集約五十萬隻的大群聚,不選擇定居,一輩子活在露宿與放浪之間。
君臨這五十萬隻大群聚的,只有一隻蟻后。
不過蟻后只專注產卵,並不統領整個群聚。
兵蟻及大小工蟻會依循自己的本能去工作,就結果而言,整個群聚彷佛由偉大的知性統領,行為受管到完美無瑕。
螞蟻也好,蜂也好,都創造出理想的社會體系。
昆蟲做得到,人類不可能做不到。
只要順從各自的角色,不用思考,不須懷疑,只要去做就好。不需要腦袋,也根本不需要什麼心靈。
五十萬群眾,一人君臨。
還是這麼無所求……
沒錯,大耳狐,我沒有任何想望。我不需要任何想望啊。
我不會像你一樣,被自己的欲望支配。
男人暗自竊笑,按下了直通特別解剖室的電梯按鈕。
下著霜。
腳下踩著結凍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當朝陽東升的瞬間,霜雪會散發出白色光輝,整片乾枯的草原,馬上就會被籠罩在光芒之中。
然而天色還早,還要一點時間,朝陽才會東升。
紫苑停下腳步,仰望北邊星空。
他想要在太陽升起前,走到監獄。
他也不知道走到監獄後,該怎麼辦,總之就是要去。他只有這個念頭。
應該已經去留學的沙布,為什麼會被關進監獄?
是不是跟自己有關?
如果有關的話,那麼母親是否平安無事?
不安與焦慮堵塞他的氣管,揪緊他的心。
母親、沙布、老鼠,他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只要能保護他們,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他對自己什麼都想不到感覺煩心。
當自己這麼走著時,沙布一定獨自一個人處於恐懼中。
一定要想辦法,怎麼也要把她救出來才行。
可是,該怎麼辦才好?
該怎麼辦……
吱吱。
細微的聲音。
紫苑停下腳步。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到從草叢裡露出臉來的小動物。
「克拉巴特?」
紫苑拾起小老鼠。
「你跟著我來了啊。不行哦,你要回家。」
這時,他突然發現了。
這不是克拉巴特,也不是哈姆雷特,甚至不是生物,它絲毫沒有生物應該有的體溫。
「這是……機器鼠……」
「帶路鼠。」
背後傳來聲音。
紫苑就算不回頭,也清楚那是誰的聲音。
他調整呼吸,慢慢地回頭。
老鼠也緩慢地靠近,從紫苑手中拈起小型機器鼠,收進袋子裡。
「兼具全方位導航系統的單功能機器鼠,因為你走錯方向,所以它出聲提醒你。」
「走錯方向……」
「你不是要去借狗人那裡嗎?要替毛過長,快要得皮膚病的狗剃毛,不是嗎?這麼早就去上班,真是辛苦了。只不過,你走錯路了。」
紫苑深深呼吸一口黎明前的冰冷空氣。
「跟你無關。我想要做什麼、想要去哪裡,不需要你管,我已經厭煩你那一副是我監護人的態度了。我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會的嬰兒,你就好心點,別管我了。夠
了,已經夠了,如果你覺得四年前欠我的話,已經夠了,你已經還夠了。所以,今後我要自由,我不要再讓你約束,我要自由。我已經決定了,別擋著我的路。」
紫苑喘著氣,沉默下來。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老鼠的表情。
彷佛黑色影子的身子微微震動,響起輕輕的拍手聲。
「嗯,以一個門外漢來說,台詞講得還不錯。你也許有演戲的天分唷,至少比昨晚的吻高明多了。」
「老鼠,你說什……」
才看到老鼠的右手輕輕舉起,下一秒鐘,臉頰就承受重大衝擊。
紫苑踉艙了一下,往後倒去。
嘴裡冒出一股血腥味。
「你做什麼!」
「有時間開口的話,就趕快跳起來,我要繼續了。」
老鼠的靴子筆直地踢了過來。
紫苑立刻滾到旁邊。
「幹什麼,別停住,要繼續動啊。」
老鼠一腳踢到腹腰。
紫苑痛到不能呼吸,直接滾出去。
他抓住草叢裡的小石頭。
「不准閉上眼睛!要緊盯對方的動作。別呆著。」
紫苑一回頭,馬上將小石頭朝著老鼠丟過去。
幾乎在同時,他腳一蹬,用肩膀撞過去。
他腳被一絆,整個人摔在地面上。
這次他起不來了。
仰望著天空,可以看見星星。
黎明前的星星耀眼得恐怖,閃閃發著光。
老鼠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來。
「紫苑,這是懲罰。」
「什麼的懲罰?」
「你對我撒謊。」
「那是因為……」
「承認了嗎?」
「嗯……是撒謊。」
「罪狀其二,輕視我。」
「我沒有。」
「會撒謊,就代表輕視對方。而且,你以為那麼爛的謊言可以騙過我嗎?要欺負人也不是這個樣子吧。」
「我已經盡力了……」
「你一點也不適合當政治家或小說家。你是說不出臉不紅氣不喘的謊話的。」
「有這麼糟嗎?」
「太爛了。而且最讓我生氣的是,紫苑……」
「嗯。」
「你把我當作是個連什麼吻都分辨不出來的小鬼!什麼晚安吻,放屁!」
老鼠在紫苑面前單膝著地,用力抓住他的前襟。
「你給我聽好,不准再有什麼離別吻。再也不准了!」
「對不起。」
「也不准說謊。」
「嗯。」
「發誓!」
「我發誓。」
老鼠放開手,直接坐了下去,仰望天際。
「聽說NO.6內部有奇怪的騷動。」
「奇怪的騷動?」
「詳細情況我還不清楚,借狗人會幫忙蒐集情報。好好利用的話,也可以讓力河那個大叔從他的顧客那邊蒐集到一些情報。還有,監獄那邊好像也有些變動。NO.6的內外同時出現騷動,太奇怪了吧?」
「監獄……老鼠,該不會是……」
「就是你那個重要的朋友……你說過她是你的好朋友,對吧?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老鼠遞出火藍的紙條。
讀完之後,紫苑的手顫抖著。
「目前你媽平安無事,你的好朋友就不知道了。不過不要著急,總之我們要儘可能蒐集情報,好好計劃。借狗人會幫忙。我們要儘快潛入監獄。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準備,懂了嗎?我們不是去自投羅網,是要去救人。你要冷靜。」
紫苑點點頭。
「終於還是把你卷進來了。」
「不關你的事。而且,借狗人說有問題,我也很好奇,為什麼珍貴的菁英會被抓。也可能跟那起寄生蜂事件有某種關聯也說不定。」
「跟寄生蜂……但是,蜂不可能在這個季節活動啊。」
「所以一定是發生什麼了,發生什麼無法預料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許就有冒險的價值。反正,借狗人一有聯絡,我們就行動。在那之前,我們也需要蒐集情報跟準備才行。」
老鼠站起來,用一種溫柔的聲音說:「打起精神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不,我一定會解決的。」
「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接下來才是重點。」
紫苑也站了起來,喊了站在隔壁的人的名字。
「老鼠。」
「嗯?」
「可以看一下這個嗎?」
「什麼?」
紫苑用力打了探頭過來的老鼠一巴掌。
這一巴掌雖然沒有讓老鼠東倒西歪,但也嚇到他了。
喘了一口氣後,老鼠大叫。
「你幹嘛!」
「懲罰。」
「懲罰?」
「你有事瞞著我。這張紙條的事,你一句也沒提過。」
「提了也沒用啊。如果讓你像今晚這樣,偷偷摸摸地離開,那我可頭痛了。我是擔心你;還是我沒有擔心你的權利……咦,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耶。」
「擔心跟隱瞞是兩回事。你並不是我的監護人。我不想在你的保護下,厚著臉皮活下去。我……」
紫苑握緊還留著老鼠臉頰觸感的手心。
「我想跟你站在對等的地方。」
老鼠聳聳肩,微微舉起右手。
「我反省,以後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發誓嗎?」
「我以我被揍的臉頰發誓。」
遠遠傳來雞啼聲。
雖然天色還很昏暗,公雞卻好像已經察覺到早晨的氣息,高聲啼叫。
再過不久,東方的天空就會開始反白,朝陽將會拭去黑暗。
準備正面迎戰的第一天即將開始。
沙布即將覺醒。
她知道自己的意識慢慢回來了,但是身體的感覺還是很朦朧。
這裡是哪裡?
我在這裡做什麼?
是夢嗎?
我一定要記起來。
記起來什麼?
非常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人。
「沙布。」
很近的地方傳來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
不對。
不是這個聲音。
我等待的聲音,不是這個聲音。
「感覺如何?跟過去感覺有點不太一樣吧?沒關係,你馬上就會習慣了。希望你喜歡這間特別室,這是專為你準備的好房間哦,沙布。」
好討厭的聲音。
不要叫我。
不要用那種聲音,叫我。
「沙布,你真美啊,超乎我的想像。太美了。我很滿足。」
討厭的聲音。
還有,討厭的味道。
這是……血。
血的味道。
「我今天很忙。我會再來看你的,沙布。你再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腳步聲遠離了,血腥味也遠離了。
沙布鬆了一口氣。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這麼昏昏沉沉的?
但是,我……
從無法完全清醒的意識深淵裡,突然清晰地冒出一個人的身影。
眼睛、指甲、嘴巴、凝視遠方的眼神、生動的笑容、迷惑的表情、長長的手指……
啊啊,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我當你是好朋友。」
總是那麼孩子氣,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心意,卻一心一意地追著某個人。
我愛那個不成熟卻真摯的靈魂。
我愛他更甚任何東西。
即使是現在……
意識漸漸遠離,黑暗再度覆蓋。
再也見不到了……
紫苑。
這一天,紫苑幾乎都在照顧狗。
借狗人一早就不見蹤影,他只好從準備幾十隻狗的食物到整理狗毛,都一個人包辦。
沒時間休息的工作,讓他忘記痛苦。
其實他還應該感謝,做不完的工作,讓他逃離焦慮。
不要焦慮,耐心等待,冷靜行動。
老鼠的話的確有說服力,他不得不贊同。
但是,還是會焦慮,無法冷靜。
當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沙布她……
每當閃過這個念頭-心就又亂又急,緊咬的下唇
都滲出血來了。
嗚嗚~~
小狗們悲傷地吠著。
這些是初秋剛出生的小狗。
它們會吠,是因為紫苑停下準備飼料的手發呆。
「啊,對不起。」
紫苑急忙將煮好的剩飯盛到容器里。
小狗們搖動著相似的茶色尾巴,將頭埋進容器里。
在人類也飢餓的情況下,借狗人以雖然不夠,但是也餓不死的程度飼養著狗兒。
紫苑終於知道這些半夜搬進廢墟里來,分成要賣到市場給人吃,以及留下來當狗飼料的剩飯是從哪裡來的了。
借狗人現在應該也是循著這條線在蒐集資料吧。
老鼠也是一早就不見蹤影。
我能做什麼呢?
愈想愈發現自己的無能,什麼都做不了。
焦急。
無法冷靜。
只好再緊咬下唇,試圖忍耐。
手心有股溫熱的觸感。
有一隻小狗天真地舔著紫苑的手。克拉巴特從紫苑的上衣口袋裡探出頭來,立刻又縮回去。
好想讓沙布也看看這隻小狗跟小老鼠,好想讓她摸摸看,好想讓她體會到小小的舌頭與身體的溫熱。
他很疼愛沙布,非常重視沙布。
那是一種跟愛慕不同的、更穩定又緊密的感覺。像家人、像好朋友一樣的感情。這也是一種愛。
紫苑閉起眼睛,呼喊她的名字。
沙布。
「你要我幫忙?」
力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願意。
「對,我希望你能從你的客戶那裡打探情報。」
老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腳蹺在桌子上。
「什麼情報……神聖都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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