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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話 大叔,被吊銷了冒險者執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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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不是,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發現對方誤解後,我慌張地搖頭。

『糾纏不休』嗎……我記得自己在被開除之後,立刻就帶著一盒點心去拜託對方,詢問「能不能再考慮一下?」,但也僅有那麼一次而已。

對方之所以會有那樣的想法,大概是我當時的態度相當戀戀不捨吧。

我剛剛或許不該跟他們打招呼的。

心中這麼想著,我盡力擠出爽朗的笑容。

「我決定今天要離開這座城市,結果就恰好看到你們出現,想說最後來跟你們打聲招呼。」

「你要離開城裡?」

艾德蒙斜眼掃視我全身。

結果,他嫌棄的表情突然和緩下來,還露出淡淡的笑容。

但不知為何,我反而覺得艾德蒙比剛才更加疏遠了。

他的微笑散發出一絲冷意。

「對一個冒險者來說,我覺得很難再找到第二個像這裡一樣棒的城市了。你是遇上了什麼重大事情嗎?」

「算、算是吧……」

「這樣啊。話說回來,怎麼沒看到你的武器?」

「我的武器,呃──」

「啊啊,不好意思,我似乎問了一個讓你很難回答的問題呢。」

艾德蒙摀著嘴竊笑。

「噗哧……哈哈!艾德蒙你明明就知道,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吧。不要這樣欺負大叔啦。吶,大叔,你的執照被吊銷了吧?」

先鋒達利歐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詢問我。

艾德蒙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捧腹笑了出來,范妮則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至於亞倫,依舊一臉尷尬地看著其他地方。

我只能苦笑以對。

「既然不能當冒險者了,你現在在做什麼?」

「請看那個大包包,回復藥的藥瓶都滿出來了。」

達利歐與艾德蒙兩個人繼續一搭一唱。年輕人講話的速度很快。

我只能維持僵硬的客套笑容,默默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現在才想起來,以前待在隊伍里的時候,我們也大多是這種相處模式。

「嗚哇!真的假的!你該不會跑去當賣回復藥的商人了吧!?大叔,你太落魄了吧──!」

「啊,對了,你們要用回復藥嗎?我買太多了,你們要的話,可以分一些給你們……」

我終於找到話回應了。

然而,我一加入對話後,達利歐與艾德蒙就一臉冷淡地嘆氣。

「不了不了,以我們的HP,回復藥根本不夠看。」

「對我們而言,那種東西等同垃圾。」

「啊啊,這麼說也對……」

「達克拉斯先生的HP後來又繼續降低了嗎?」

「哈哈!繼續降低的話,大叔你會死翹翹吧──」

「喂,說夠了吧!」

驀地,亞倫大喊出聲。

在場所有人都嚇得倒抽了一口氣。我的肩膀也抖了一下。

身為勇者的亞倫個性格外沉穩,是一名屬於不太會表露情緒的類型的青年。

他會這麼粗魯地說話相當罕見。難道他在袒護我嗎?

亞倫的關心,深深打動了我那顆冰冷到極點的心。

「這種沒意義的對話你們打算講多久?達克拉斯大叔,抱歉,我們在趕時間。」

「啊,是嗎?也對。抱歉,害你們呆站著陪我聊天。我到下一個地方後也會祝福你們能有出色表現的。」

亞倫微微抬手示意後從我身邊走過去。他的隊友們也跟著走掉。

我目送亞倫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

然而,他們並沒有回頭看我。

◇◇◇

──離開大城市巴爾札克後,過了半個月。

我繼續毫無目標地四處旅行。

剛開始我曾想過不如回故鄉好了。可是我家是只有孤兒寡母的單親家庭,老媽也已經在三年前過世了,所以我沒有可以拜訪的對象。

罷了,試著隨心所欲地四處流浪似乎還不賴。這樣幫自己加油打氣後,我成為了流浪者。

每到城鎮或村落後,我會在當地做一些無須執照也能承接的現金日結工作,等賺夠了旅費,再動身前往下一個城鎮。

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模式。

只不過我偶爾會遇上非法仲介,報酬也被詐騙了不少次。

仔細回想起來,以前我還在勇者團隊裡的時候,就常常被大家取笑,說我是相當容易遭人利用的類型。

他們說,馬上相信別人、老實敞開心扉的做法是非常膚淺的。

我覺得很難過。

難道老實是不對的嗎?不……應該不是那樣的……

我的優點就是老實過頭,所以想這樣相信。

現金日結的工作肯定是廉價、骯髒、費力且危險。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抱怨什麼。

身為一個無法從大城市的公會接到工作的沒用大叔,現在仍然能被小城鎮所需要,我心中真的充滿感激。

距離魔王復活已經過了三年了。

魔族與魔物們比以前更強大,成為對人們具有威脅性的存在。

由於整片大陸上魔物橫行霸道的情況都變多了,常常有人介紹我狩獵魔物方面的工作。

只不過,當我一說自己無法使用技能後,情報販的態度立刻就傲慢起來。

『既然如此,我能介紹給你的就只有收集用來驅趕魔物的托頓草,或是處理魔物遺體之類的工作而已。』對方這麼說,我便接下了這樣的工作。

托頓草還未乾燥前,其氣味具有會讓人產生幻覺的效果。我在精神恍惚中,拚命地採集藥草。

然而,托頓草產生的幻覺,是將一個人藏在心底的恐懼具體化。

我常常在被昔日夥伴們搶走執照卡,然後讓對方痛罵我是累贅的幻覺中拔著藥草。

於是我才發覺,自己在這世上最恐懼的事是無法成為別人的助力。

處理魔物遺體的工作也很辛苦。

只要去處理遺體,必定會全身沾滿黏答答的黏液。

而且即使洗了澡,也很難洗掉那股腥臭味。

因此我被趕出旅館、露宿荒郊野外是家常便飯的事。

如果使用技能,我應該可以接到報酬更高的工作。然而對我來說,使用技能就等於是縮減壽命。

從前我總是逞強地認為,以冒險者的身分戰死是我最大的願望。因此,HP開始減少後,我依舊持續使用技能。

因為我很清楚,一個不使用技能的冒險者,在城市裡會瞬間被當成垃圾拋棄掉。可是現在,我顯然恐懼著死亡。

如今的我,明明已經失去了賭上性命也要貫徹的事物,卻還是執著於活著。

每晚在廉價旅館裡閉上眼睛時,我都會想──

不只冒險者執照,我連自尊都一併失去了……

夜晚放大了我悲慘又空虛的心情。

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我忍不住用手臂摀住嘴巴,無聲地痛哭。

十五歲的時候,即便因媽媽的挽留而依依不捨,我還是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故鄉。這都是因為我想為別人而活。不管如何,我想走在正途上,所以我選擇成為一名冒險者。

現在的我卻孤獨一人,心中一片空蕩蕩。

我的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腦海中閃過冒險者執照被吊銷前的生活。

那時候的我真是幸福,能有為之而死也甘願的事物。

即使那只是沒意義的固執──……

◇◇◇

抵達分布於國境上的那片森林,是我成為流浪者後過了三個月左右的時候。

「時間已經很晚了呢。」

原本我應該可以更早抵達這裡的,但現在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今天早上,我為了幫助偶然遇見的老婆婆,比預定時間還晚離開過夜的村莊。

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老婆婆彎著腰、辛苦地搬運裝著水的桶子的畫面。

穿過這片森林,就是邊境管制站了。我希望能儘量在管制站關門前抵達。

因為在森林裡過夜不但伴隨著危險,也令人感到相當疲憊。

身為一個連在旅館的床上睡覺也無法完全恢復體力的大叔,我儘可能地不平白累積疲勞。

「好,再撐一下吧。」

我自言自語地激勵自己,快步走在森林裡的道路上。

當我走過半片森林時,發現空氣中混雜著一股異常的氣味。

「這是……」

腥臭的血液與野獸的氣味。我探頭窺探森林裡頭。

看不見野獸的蹤影。我將視線轉回前方道路上。

「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啊。」

我放棄在管制站的床鋪上睡覺的機會,步入森林裡。

我踏著穩健的步伐,踩著枯樹及泥土前進。

『嗷……嗚……嗷──……』

聲音從我身旁傳來,聽起來很微弱。對方似乎相當虛弱的樣子。

是因為受傷了嗎?

就在我屏住氣息,撥開茂盛的草叢的瞬間──

「……!」

草木之間空出的一塊空地上,躺著一頭有著金色毛皮的巨大野獸。

不斷喘著氣的嘴巴里,隱約可見銳利的牙齒。

它的外觀看起來像狼,但體型遠比狼還巨大。

而從它體內汩汩流出的紫色血液,明顯證明了它是一頭魔物。

「……芬里爾嗎?」

我吞了吞口水。雖然以前聽說過關於芬里爾的事情,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

芬里爾在魔族裡屬於稀有物種,聽說很少會來到人類的領土。不對,現在最重要的是──

這頭芬里爾渾身傷痕累累,金色毛皮染滿了紫血。

它的臀部上還插著箭矢,可能是被獵人射傷了。傷口不斷滲著血,看起來實在慘不忍睹。

「這可不妙。」

縮成一團橫臥著的芬里爾喘著氣,將頭抬了起來。

『嗚嗚嗚……』

它發出威嚇般的低吼,兩邊嘴角溢出白沫與鮮血。

「啊啊,我明白,你很害怕吧。不過你先冷靜下來,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我露出掌心給它看,深深彎下腰。

「吶?你看,我沒有拿武器。」

我的一切動作都是為了表達我並沒有敵意。然而,芬里爾仍舊持續發出低吼。

「總之,你必須快點止血。如果讓箭矢繼續插在身上,就無法治療你的傷口了。」

我緩慢地踏出一步又一步。低吼聲逐漸變小。

我不斷重複說著別擔心,並輕輕碰觸箭矢。

「抱歉,這會很痛,你稍微忍耐一下。」

這麼說完後,我雙手用力將箭矢往外拉。

『嘎嗚嗷……!!』

芬里爾像在哭叫般不停吼著,尾巴也用力甩動。可能是箭矢的倒鉤割破了它的肉。

「對不起,很痛吧……」

我用力站穩雙腳,同時開口鼓勵它。

「嗚呃……!」

它的尾巴打中了我的腹部。一陣劇痛傳來,同時發出不祥的啪嘰聲。

我的肋骨可能被打斷了一、二根。我深呼吸幾次忍住痛楚,此時才發現手上的皮膚裂開了,還流出鮮血。難怪我會覺得滑滑的,是因為這緣故吧。

我從背著的後背包中拿出短刀,割下衣服的袖子捆住手掌。

這樣就行了。好了,再來一遍。

「呼,嗚!!」

我咬緊牙關、憋住氣,小心翼翼地用力。剜肉般的手感傳來,令我難受。

「再忍一下子,再忍一下子就好了。」

這句話究竟是說給芬里爾聽的?還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也搞不清楚了。

汗珠從我的額頭涔涔落下。

終於看見箭矢前端了!

伴隨著滑溜的觸感,我終於將箭矢拔了出來。

「呼,呼……很好……你很能忍耐呢……」

我一邊喘著氣,一邊對芬里爾說道。只不過竭盡全力站穩雙腳,我就累成這副德性。

芬里爾舔舐起拔掉箭矢後的傷口。

「……嗯?你的腹部有塊很大的胎記……」

由於芬里爾改變了姿勢,所以我才注意到那裡。我眯起眼睛探頭觀察,然後倒抽了一口氣。不對,那不是胎記。那個描繪範圍覆蓋了整個腹部的紺色咒文──

是咒印。

「你為什麼會受到詛咒?」

聽到我的低喃,芬里爾耳朵動了動,然後抬起頭。

彷佛它聽得懂人話。

「能讓我稍微看一下嗎?」

芬里爾垂下眼,表示同意。

所謂的詛咒,是為了折磨對方而施加的一種禁術技能。

依照咒印的種類不同,產生的症狀也千變萬化,但共通點就是會導致對方相當痛苦。

不過使用詛咒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讓對方痛苦至極,然後將人殺死。

不管對象是人類還是動物,施加詛咒的行為都太過分了。

「真是可憐……」

我護著疼痛的肋骨,同時在野獸旁屈膝跪下。芬里爾安靜不動,沒有做出任何攻擊行為。

「馬上就好了。」

我對著它這麼說,輕輕抓起因為沾到血而變硬的獸毛,使它的腹部顯露出來。

「……!怎、怎麼會……竟然有這種事!」

我大驚失色,聲音也顫抖起來。看懂了烙印在芬里爾身上的咒印含意後,我大為震驚。因為那是──

『變形詛咒』。

施加在芬里爾身上的,是把人類變成動物的詛咒。

換句話說,眼前的這頭芬里爾──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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