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妹妹的全肯定(2/2)
「你好。請多指教。我是繆莉娜喔。」
相對於恭敬地自我介紹的名為壱季的少女,繆莉娜則冷淡地自報名字。
她性格本來就沒有和藹可親。她省去無謂的開場白,直接問對方她來這裡的原因。
「這裡的結界,是你施加的對吧。」
「你說的完全沒錯!!」
「什麼?」
壱季突然大聲喊出話來,讓繆莉娜眼睛眨了眨。
繆莉娜的視線充滿了對壱季為什麼要突然大喊的疑問,而壱季的臉漸漸變紅。
數秒的沉默。
在彼此都一言不發的氣氛中,壱季似乎忍不住羞恥,用雙手的袖蓋在臉上遮住通紅的臉。
「沒、沒事……請您不要在意我,請繼續說下去吧。」
「好、好。」
「請繼續吧。像我這樣的半吊子,想要學姊姊還早了一百年,就只是這樣而已。」
好像有什麼事情讓她扭扭捏捏的。
繆莉娜由於對方的怪異舉動、以及可愛的羞澀模樣而稍微放鬆下來,肩膀的力道也放鬆了些。
先不論她突然大喊,總之周圍的結界似乎就是她張開的。
「為什麼要在這種公共場所施加結界呢?」
「啊啊,您問這個啊。」
大概是臉上的紅潮終於退去,壱季輕輕地將袖子移開。
「其實前幾天,我的姊姊在這個廣場不幸遇到了變態。」
「你的姊姊嗎?那還真糟糕。」
「沒錯!而且那個變態,似乎在和姊姊相遇之後,就一直在我家附近晃來晃去,所以我覺得必須要做點對策!」
「原來如此,所以才有了這個結界啊。」
壱季表情險峻的說著,而繆莉娜則對她予以同情。
既然是這個少女的姊姊,那一定是個美人吧。壱季擁有與這個國家的人稍微有點不一樣的容貌,那種引人注目的容貌,讓她更添一層魅力。擦身而過就必定會吸引眼光的美少女。
不管哪個時代,瞄準女性的變態就從沒少過。原來如此,若是這樣的話多少還是必須要結界。
「話說變態居然在家旁邊晃來晃去啊……真可怕呢。」
「您說得對。而且還是個很強的變態。雖然我好幾次想抓住他,但都被他感知到我的結界,讓他鑽出去逃走了。」
「真的嗎?居然能察覺到這種程度的結界──那個變態還真超乎常人。居然有這麼強的變態,真令人不敢置信。」
「說起來很難過,但這個國家就是有這麼強的變態。」
就算只看壱季現在張開的結界,也能察覺她的力量有多強。
構築精密度與隱密性都出類拔萃。能將結界運用到這種程度的,基本上不多。而居然有令人驚異的變態,能夠鑽出這個結界。
騎士隊沒有維持治安的作用,這是市民之間的常識。如果有能自衛的手段就應該要發揮。
「本來想要稍微減少外出,但姊姊非常頑固。」
「還真是認真的人。」
「是的。她是世界的至寶。」
本來應該是壱季聽繆莉娜的煩惱的,但不知不覺中,變成繆莉娜聽壱季的問題了。
她沒有注意到話題的變化,壱季氣勢凌人的點頭。
「姊姊就是這樣,怎樣都不肯休息。所以我才在暗中幫忙。」
「哼嗯。」
她的姊姊大概是公園的管理員吧。雖然不太明白以公園為職場是怎麼回事,但知道兩人是很要好的姊妹。
繆莉娜覺得有些羨慕。
正因為覺得很羨慕,才注意到了。
自己對於家庭和睦這件事,多少有些羨慕。
大概是在十年前,對唯一留下來的家人感到失望之後,就一直很羨慕。
「今天的結界不是以姊姊為中心,而是以我為中心引出變態,等待對方過來,由我予以天誅……」
「抱歉你的期待落空了呢。」
「不會不會。只要那個變態不要出現就是最好的。」
壱季笑咪咪的,那張笑容讓同性的繆莉娜也感到很有魅力。
雖然還沒有習慣壱季的服裝還有舉止表情,但因此才能感受到異國的感覺。她平穩的態度、文雅的談吐與良好的教養能傳達給對方。再加上她容易接近的笑容,隨著自己的感情率直改變的表情也都很有魅力。【譯註:壱季說話時都用敬語,但由於本人中文造詣不佳,翻不出那種感覺。非常抱歉。】
壱季擁有自己所沒有的「討人愛」的感覺。
異性──那個新人也是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嗎。
但馬上就猛地搖頭揮去這種念頭。
「啊呀,您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
「是這樣嗎?」
「沒、沒錯。什麼都沒有。話說回來,這個結界的構成真是厲害呢。雖然是初次看到的形式,但完成度超高呢。」
對於繆莉娜的稱讚,壱季謙虛地害羞起來。實際上繆莉娜會突然提問是因為不想被發現自己臉紅,但本性天真純樸的壱季沒有注意到。
「這是將音域的位階與心理狀
態的位階結合,而施展出來的區別與消音的魔術。雖然隱密性很高,但強度非常低。改編成結界並非什麼大不了的魔術。」
「光是能輕鬆介入心理狀態的時間點,不是就很厲害了嗎?話說『改編』的意思是,這個構成是自創的嗎?」
「雖然只是將既有的概念組合而成的,但姑且算是我獨創的。心理介入,不如說是利用位相呢。主要目的是利用偏差來誤導。」
彼此都是優秀的魔術師。兩人都議論著魔術。
「這樣啊。說實話,這個國家的心理領域的魔術由於與體系內的生理反應與經驗領域重迭了,所以一直還沒有概念化呢。」
「啊啊,因為這個國家是很物質主義的國家呢。物質主義雖然能讓共通理解與應用更廣,但相反的不容易看到概念性的部分呢。『那樣做的話就會這樣』的累積雖然是學術的真髓,但也有因此無法抵達的領域。」
從比較表面上的對話,開始往內深入。
繆莉娜周圍能談論魔術的人很少,大概只有隊長而已。而且他和繆莉娜的領域不同,所以也無法說太深的內容。
蓮當然不用說。他只會依照經驗上的感覺運用魔力強化肉體與武器,像這樣的學識交流根本就不可能。
在這部分,壱季的見識非常廣、非常令人感興趣。不只是她的祖國,還有連這個國家的魔術概念都網羅在內的知識。因此和她說話感覺很開心。
然後大概談論了十分鐘。
「謝謝你。我之後會去讀讀你推薦的論文。」
「不會,我也很開心。」
由於解開了很多東西,也到了一個段落了,因此繆莉娜站了起來。
雙手交迭露出微笑的壱季突然發現一件事。
「啊,非常抱歉。今天應該是要聽您的煩惱的,結果話題完全不一樣了呢。」
「不會,別在意。而且也平靜下來了。」
她擺出有餘裕的表情回答壱季。
繆莉娜的內心比與壱季聊天之前還要平靜了。那一定是因為議論魔術後,再度重新面對自己了。
自己的自信是什麼。累積起來的事物是什麼。掌握的事物根源是什麼。
在今天的談論後,再度確認了。
「是這樣嗎?」
「沒錯。謝謝你,幫大忙了。」
「雖然不太明白,但能幫到您我很高興。」
繆莉娜回顧自己的過去。
說起來自己根本不信任感覺這類東西。並不是自己心中曖昧的事物,而是要追求外在有用的事物。
正因為被完全明確定義了,世界才會成形。尚未被闡明的都屬於神秘,並不是明確的魔術。
居然被自己的心理狀態弄得團團轉,真是丟臉。學習還不夠。
就多多少少承認在意那個新人吧。
但是為何會在意,首先要分析。
會在意的原因是因為被告白了。被告白的是自己,並不是自己喜歡蓮。就只是對方告白而已。
也就是說,自己並沒有對蓮抱有戀愛感情。應該是有其他原因!!
繆莉娜想到一點。
蓮對繆莉娜來說是第一個『後輩』。
自己大概只是在意後輩的成長而已,就只是因為身為前輩才會在意。仔細想想,自己一直都被年長者圍繞。因為沒有學過這樣的上下關係,所以才在意後輩的存在,一定是這樣沒錯。
也就是說,就只是那樣。
「壱季,再見囉。」
「再見。希望還能與您再會。」
之後就去讀讀跟心理有關聯的學術書籍吧。如果有上下關係交流的範本的話,那就更好了。
繆莉娜明白了自己的狀態,心情清爽多了。
感覺好像有什麼搞錯了的樣子。
目送繆莉娜的壱季看到她神清氣爽的背影,有這麼樣的直覺,但既然本人沒問題的話就目送她離開了。
「話說,意外地還真難呢。」
因為機會難得,所以就試著模仿敬愛的姊姊。
再怎麼樣當然不能收錢,因為還沒習慣,所以有點羞恥的失敗了。再次體會到姊姊有多麼了不起。
「姊姊果然很偉大呢。」
她獨自一個人明白了這件事。
壱季從小時候就是獨自一人。
在故鄉時因為血緣關係而被疏遠,所以過去每天都沉迷在書中。
然後來到這個國家後,出現如同畜生一般的人們。
年幼時就過著對人感到失望透頂的生活。
然而,她遇到了。
遇到了最敬愛的姊姊──還有一個人。
那是已經不可能再見面的哥哥。
「那麼……」
壱季緩緩站了起來。
那雙眼神,銳利到無法想像那是剛剛和繆莉娜對話,有些呆呆的部份的少女。
「這次毫無疑問有反應了呢。」
她脫口而出的話,充滿讓令人打冷顫的敵意。
壱季感覺到了目標人物進入了自己的圈內。
她本來就不認為改變結界起點就可以把對方騙過來。所以才會在隔音與區別的咒語中,添加了探知的結界,而那才是關鍵部分。將第三個咒語隱形起來,小心謹慎地撇開他人注意。事實上,真正目的的探知結界,剛剛繆莉娜也沒有發現。
目標人物或許是沒有注意到壱季設下的陷阱,還是不當一回事,依然踏入結界。
不管哪個都沒差。
壱季將視線朝向廣場的方向。
「那個人,居然敢厚顏無恥地出現在姊姊面前……」
感覺到逼近姊姊的仇敵存在,壱季的面貌變為羅剎,說出一句:
「可惡的『勇者』……!」
說出那可憎的名字,她往地面一蹬。
壱季待命的地方離廣場不遠。
腳踢地面產生的推進力,難以想像是少女的纖細雙腳產生的。以現在壱季的腳力,不用多久就能抵達目的地。
她以魔術提升自己的『位階』。
被樹木包圍、閒靜的公園廣場上。雖然廣場是建造成外面看不清裡面樣子,但姊姊與勇者確實在那裡。
壱季胸懷對勇者的敵意準備踏入廣場,但被迫在咫尺之距停下來。
「這是……」
壱季周圍突然出現強大堅固的牆壁。
散發光芒不讓他人靠近的牆壁,是與唯一神獻上深交的秘跡使能使用的結界。帶有神聖光輝的結界構成,壱季一眼就看出來了。
信仰之壁。
那是對魔物最有用的結界之一,一種十分強大的秘跡,擁有名為隔世這種不允許他人追隨的性質。
「這是信仰之壁,為什麼──」
「正是。此光之牆即為神予以信徒的守護。此乃信仰的結晶。」
旁邊傳來一道聲音,壱季以銳利的視線看過去。
站在那裡的是穿著修道服的女人。
修道女的服裝上沒有一切多餘的裝飾。完全只有黑與白的樸素服裝,但背後卻背著一個大箱子,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
背著大箱子的修道女,壱季屏息看著,那是極具特徵的人物。
「伊絲・安……?」
「正是我。」
沒有看過她。但是在這個國家沒有人不知道伊絲・安的名字。
勇者過去的夥伴之一。雖還活著卻已經列為聖人之位的秘跡使,藉由信仰,給予打倒皇國的革命運動正統性的貨真價實的『聖女』。
既然她會在這裡,就不可能和勇者沒有關係。壱季的眼神變更加銳利。
「雖然我知道你在這座都市的神殿,但我沒想到你居然再次成為勇者的同伴了呢。」
「我不記得有與持聖劍之人再會。同伴?你是指什麼?」
「這樣啊。好像是我誤會了呢。」
兩人一言兩語中,並沒有互相理解。
聖女的名號喊起來很響亮,但其實她就是狂信者。她的腦袋都裝滿了信仰,對他人沒有任何興趣。思考迴路、行為規範全部基於神典,她對現實的認識異於常人。
正因是己身奉獻給神之人,才無法溝通。
為什麼她現在會與勇者連手呢。
「你為何在這裡。」
「我聽聞此地有個來歷悲傷的少女。」
這是指姊姊嗎。
但馬上就否定了。
伊絲・安的信仰與壱季的姊姊的存在完全扯不上邊。不然的話,她就不會以『聖女』之名協助革命。伊絲・安幫助姊姊這
種事,就算天地顛倒都不可能。
如此一來,剛才她說的『來歷悲傷的少女』所指的是誰就很清楚了。
「……難道是指我嗎?」
「正是。出生於異國。智慧之子的血統。被故國放逐後被拐走,沒有能去的地方,沒有洗禮的機會彷徨於人世間。因此走上了非人之道,此非前世之罪業,何等哀傷。」
「如果你是在同情,還真是親切啊,謝謝你了。但你能消除這裡的結界的話,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恩惠了呢?」
「我等之神不會以貴賤區分人之子,會給予不幸的少女救贖之路標。」
她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甚至會讓人疑問有沒有在呼吸,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徹底成為神之僕人的狂信者,對壱季伸出手。
「來吧。來教會接受洗禮吧。」
「……」
還以為是來幹嘛的,原來是傳教啊。
壱季以袖子遮住由於不快而扭曲的嘴角,退了一步。
「所以我才討厭聖人這種東西。」
明明面對面,卻無法溝通。如果是來傳教,明明還有一堆人可以邀請,為何刻意來找自己成為信徒呢。完全無法理解腦袋裡裝什麼。而且說起來,強烈的信者擁有自己獨自的理論,所以推測行為模式就是白費力氣。
但是伊絲・安的強大是無庸置疑。
如果壱季的姊姊是先天的秘跡頂點的話,那麼伊絲・安就是後天站上秘跡頂點的人。
嚴守一切禁慾,跨越苦難的修行,承襲許多戒律希求神之奇蹟的修道女,『聖女』。登峰造極的秘跡使的她,可以說是最強的人類之一。
說得極端一點的話,伊絲・安遠比救國的勇者還要強。
壱季往廣場方向一瞥。
勇者進入廣場已經過了多久呢。就算持續問答,往公園廣場的路也不會開啟吧。
因為不會退讓,才是狂信。
那麼就挑釁吧。
「天之壁無窮高,地之退路有限,神子存在。在天之空位上,人所走之道如此尊貴,你不這麼覺得嗎?」【譯註:天の壁立つ極み、地の退き限り、御子はあり。天の空位に人が立つ道は尊いと、そうは思いませんか?/這一段我真的不行,只知道第一句應該和延喜式祝詞有關,所以直接給原文了,日語好難啊。】
「少給我高喊異教。」
伊絲・安的聲音中混入了不平穩的感覺。
表情沒有改變,語調沒有改變。但是她周圍的空氣彷佛在顫動一樣。她的反應在預料之內,她對特定的思想的沸點異常地低。
「天地是神所創造。成為天之子的資格乃是信徒的誓言與洗禮,遵守戒律並祈禱即可。不對唯一神祈禱的傲慢之人,居然冒稱天子宣教,罪該萬死。」
「真的是這樣嗎?天子論是留在歷史中的概念。事實上,這個國家也存在神子,被賜予了最高等級的秘跡。那不就是您們所說的,被神所承認的證明嗎?」
「給我閉上異端的嘴。」
伊絲・安的手掌上產生了光芒。
那是被稱為淨化之光的秘跡。本來淨化是無法傷害人的。因為這是消滅與人不同的『成魔之物』的力量。
但是根據教義的解釋,即便是人只要是異教徒也是「魔」,淨化之光會有效果。著名的堅定原典主義回歸派的伊絲・安,她的教典解釋是怎麼樣的,不用說也知道。
「人全是天之子們。因此神不會承認任何人。認可這種話含有概念性的優越,那是愚昧、是想成為正義的虛心產生的。」
伊絲・安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宣揚教義。
「在無限的神面前,有限的人皆與草芥同等。正因主是唯一絕對的,因此在神面前人人才會平等。人之上只有天,人之下只有地。居然認為人是特別的,何等驕傲自大。」
壱季當作耳邊風。一口氣張開十五陣的結界。周圍展開能目視的黑色牆壁,聳立起成為物理性障礙的牆壁。然而伊絲・安不屑一顧。
她伸出寄宿淨化之光的手,下最後通牒。
「若能領悟,就即刻撤回異端的發言。」
「啊哈,恕我拒絕。」
壱季看著用針一刺就彷佛會彈開的淨化之光,露出大朵花綻放一般的笑容。
異國裝束的袖子飄揚,端莊地合起雙手手掌,小小地歪頭說著:
「其實我呢,是相信神秘中沒有神的無神論者呢。」
「給我悔改吧。」
光芒放出。
淨化之光化成光帶,從四方殺來。將壱季張開的十五陣的魔術屏障全數穿破,直接攻擊失去防禦手段的壱季。
但下個瞬間,淨化之光擦過了壱季。
並非防禦下來,而是偏離的異樣現象。但是伊絲・安的撲克臉沒有動搖。看穿了壱季的結界的機關,沒有感到驚訝。
「『位階』。」
「您說對了。」
結界形成最熱門的,就是創造牆壁。在眼前放置障礙物,可以阻擋敵人,這是非常好懂的概念。
然後第二,創造距離。
並非隔世,而是隱世的結界術。對壱季來說能目視的屏障只是虛張聲勢。創造距離、偏移認識,讓攻擊打不中才是壱季擅長的魔術的真面目。
不知道就不會發覺,但伊絲・安只為了與異教對抗並殲滅,正確地學習了異教的知識。她的手掌上再度寄宿光芒。
「無聊。想要登峰的傲慢,是人類的罪孽之一。」
淨化之光擴散到全方位。
與方才的直線軌跡不同。膨脹起來的淨化之光,以瞬間的速度穿過距離。消除異端的淨化之光,毫無手下留情地消去壱季的法術。面對能將構築的空間壓滅的強大秘跡,壱季的背脊一陣發涼。
距離、牆壁、錯覺。行使所有被稱呼為結界的手法,一邊抑制伊絲・安的追擊,壱季從袖子裡拿出鏡子。那不是為了映照出人而打磨的鏡面。那是雕有複雜奇怪的紋樣的祭祀用的銅鏡。
本來是為了將勇者關在裡面而準備的東西,但對方不是能捨不得拿出來用的對手。當鏡子的鏡面面向伊絲・安的時候。
光芒抵達壱季。
「在那裡嗎。」
伊絲・安的眼球轉動,捕捉到壱季的身影。
被捉到了。
所有距離、牆壁、迷惑都被淨化之光消去,出現了壱季的身姿。伊絲・安的手中伸出一把光之刀刃。那是將一切都切開的淨罪之劍。她的表情如同能面一般沒有變化,毫不遲疑地將壱季砍斷。
就在那之間,銅鏡映照出伊絲・安的身影。
「方格規炬四神鏡」
以削除古老知識概念的世界觀的道具為起點,最高等級的魔術發動了。
壱季喊出創世的祝詞的同時,伊絲・安被吸入銅鏡之中。
她發動的是結界術的頂點之一。
高度、距離與牆壁。要是能理解與三次元的存在軸有關的三個術理,並用魔力生成的話,人類可以創造出「小小的世界」。壱季創造出擬似的無限封閉世界,將伊絲・安關進裡面。
就算是自己被關進去了,也沒那麼容易逃出來。她自負這個結界的性質就是如此兇狠。
「成功了,是嗎?」
然而,她不是被關進結界的頂點就可以放心的對手。而且明明她被關進封閉世界中,周圍張開的信仰之壁卻沒有解除。
「……」
她慎重地窺視銅鏡。本來打算窺探結界內對手的狀況。
壱季的腦中,有聲音迴響著。
「汝,顯示其身。」
直接在腦中迴響的,是會影響人的狀態的秘跡的聖句。
腦內迴響的聲音與內容讓壱季的思考混亂。無法立刻理解狀況。
對秘跡使來說,教義的象徵的聖句是武器。
但是,壱季已經將伊絲・安關進封閉世界,那裡是以所有距離、感覺與無數牆壁扭曲而成的世界,為何她的聲音可以傳到自己這裡。
而且剛剛那句話應該不是攻擊的秘跡才對。「汝,顯示其身」是用於詳細展示出人的狀態的聖句,會在神殿診斷時使用。那是壱季也會在腦中判斷沒有必要防禦的無害的聖句。
本應如此才對。
「……!?」
封鎖伊絲・安的結界反了過來。
映入壱季眼帘的,是鏡面的世界。周圍的環境會時時刻刻改變視野的認識與距離,這是壱季聽說勇者來這座都市後,灌注渾身的創意製造的封閉世界。
就像是被自己創造的結界看到一樣,被關進了自己創造的世界。
壱季的表情染上一層焦躁。自己的結界被反轉,被關進去了很不妙。但是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她做了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給予你改宗的機會。悔過異端的生涯,跨越自己的人生吧。祈禱與修行才會悟道。」
被焦躁感烤熱的壱季腦中,再度響起伊絲・安的聲音。
框啷的一聲,銅鏡躺在地上。
伊絲・安面前已經沒有了黑髮的異國打扮的少女。她由於自身的所為,被關進自己創造的結界當中。
她的敗因有一個。
「沒有能阻撓信仰的牆壁,沒有祈禱傳達不到的距離。」
向神祈禱的堅固信念,征服了距離的概念。
方才高唱的,對異端的少女獻上的聖句是詳細展示人的狀態的句子。說極端一點,那是映照人生的祝詞,讓對方被自己的罪業突擊,帶領本人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催促懺悔的聖句。
結果,異端的少女被自己創造的結界關進去了。
伊絲・安無情望著躺在地上的銅鏡。
雖然能干涉距離的力量很稀少,但不過都是依賴學術的魔術。沒有信仰的力量,不貼近唯一神的對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為了讓異國的少女改宗,必須要給予更加嚴厲的試煉。讓她知道淨化的儀式嚴厲,但會讓神之威光的清廉感增加。為了給予十幾二十層的試煉,正準備喊出新的聖句時。
「咦?前輩?」
伊絲・安準備要以毫無陰霾的信仰之善,追擊壱季,但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對她搭話的是,常客的修女小姐。
今天準備也要去奴隸少女那裡抒發牢騷的時候,偶然的遭遇讓常客的修女小姐尷尬地搔起臉頰。
「那個……」
對常客的修女小姐來說,伊絲・安是職場的前輩。
而稱為『聖女』的她,基本上只會依照戒律行動。秘跡使也大多是如此,但伊絲・安完全不一樣。全身將神性體現在生活上,就像是每天都在修行一樣。畢竟她是在一天之內,在祭壇上如同雕像一般獻上祈禱的時間最長的人。
「法茵。」
「是。」
「……夠了。」
「呃,是指什麼?」
「能夠看見己身之罪業,就已經是充分的懺悔了。夠了。」
「哈啊。」
以洗禮名被稱呼的常客修女小姐,對偶然遇到的職場前輩的話感到疑問。一邊想著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難以溝通、特別難懂的人,但判斷無視她並不太好。所以今天就不去奴隸少女那裡,提出這個不可思議的前輩除了依據禁制與戒律的行動規範以外,唯一會感興趣的話題。
「雖然我不太懂,如果前輩有空的話就來討論神典吧?」
「並不壞。」
聽到常客修女小姐的話,伊絲・安雀躍地拿出手持的神典。她所背著箱子中,整齊地放著書。裡面有封面比人臉還要大,每一本都超過五百頁,全部三十四本的神典原本的手抄本全卷。其他還有各種教義教典的解釋論本。
然後常客修女小姐,只為了創造話題和無表情的前輩對話,全部都讀過了。順帶一提,她是為了治療他人才在神殿工作,信仰並沒有那麼強、也沒有興趣。就只是為了貼合同事前輩的興趣才讀的。
「然後前輩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那是……夠了。」
「是嗎?算了,前輩覺得好的話就沒差。」
伊絲・安與常客修女小姐並肩,因為事情處理完了所以乾脆地解除了信仰之壁。將被關在鏡子裡的壱季放在一邊,往神殿方向走去。
正當壱季被關進自己的結界,被放在一旁的時候。
在公園廣場上,勇者與奴隸少女正對面。
「嗨。」
「……」
勇者第二次造訪了。
將標語牌遮在嘴邊的奴隸少女,將眼角吊起。然後,往廣場外一瞥。
「你在意你的同伴嗎?抱歉,我拜託熟人拖住她的腳步了。」
「……」
他大概是從奴隸少女的視線中猜到了,因此如此回答,而這讓奴隸少女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你現在在做什麼,我調查過了。我是以此前提才說的喔。」
勇者以平穩地,但是堅決地語氣說著:
「你不能在這種地方。」
那一定是為現在的奴隸少女的境遇著想的事情。
『比騎士隊還嚴格的必要之惡』
勇者他應該是注意到冠以傳說之名的小小欺瞞吧。
「……」
奴隸少女將標語牌翻面。
露出來的嘴,其展現出來的敵意彷佛能讓犬齒裸露出來。
「我本來不想再說第二次……!」
顫抖的語尾,並非嫌惡而造成。
寄宿在聲音中的,只是單純的憤怒。
過去的自己怎樣都好。如果是戴上項圈之前的自己,就算再怎麼被罵、被憐憫都能當作不一回事。
但是現在的自己,說什麼都不能被眼前的人──勇者否定了。
人生哭得最久的那一天,和妹妹一起製作的標語牌。
『全肯定奴隸少女:1次10分鐘1000琳』
『全否定奴隸少女:次數時間無限制完全免費』
哥哥所說的這兩句話,是她活下去的路標。
將寫著夢想的標語牌像是斧頭一樣架起,瞪著勇者,灌注比以前還多的感情大喊:
「快給我滾
呸」
奴隸少女充滿氣勢的沙啞聲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