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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乏味日常,及其結束之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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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時間往前回溯好幾個禮拜。

那個時候,我們和學校的校舍都還沒被召喚到異世界。

目前是第五節課,進入下午的課程。

七月的炙熱陽光,從舊校舍的暗沉玻璃窗射進了教室。

我就讀的是鄉下某間國高中綜合制的私立學校,舊校舍就坐落在廣大校地的角落。那個地點離國中部和高中部校舍都有一段遙遠的距離,是必須穿過一片樹林才能抵達的失落之地。

平時沒有任何人會靠近,甚至沒半個人會偶然路過。

我——柏木湊就走在這座形同廢墟的舊校舍走廊上。

在我眼前出現的景象,是一名男學生的背影。

跑到高中二年級的教室、把我帶到這個地方來的人,正毫無防備地把背部朝向我。

要是我口袋裡藏有刀子的話,這傢伙早就小命不保了。

我左右兩邊和後方,都被那個男學生的同伴包夾。

這些看起來狐假虎威的無聊傢伙,聊著沒營養的話題,笑得好不開心。

就算我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這些傢伙肯定也不會發現。

啊啊,好險我沒把刀子帶在身上。

考慮到我每天遭受的對待,即使我有隨身攜帶刀子的習慣也不奇怪,甚至可說是正常的反應。

我之所以沒帶刀子,是因為我不怕這些傢伙。我只是在心裡鄙視他們,人渣就是愛做這種無聊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因為他們,特地弄髒自己的手成為犯罪者。

真的太好了。要是我現在手中有兇器的話,應該早就幹掉他們了吧。

過去遭遇的一切,我已經全都忍了下來。

就算挨揍、命令我當跑腿小弟、拿香菸燙我的身體、把我浸泡在游泳池內,把我埋在後山的泥土裡面只露出一顆頭,還是拿我當實驗對象,測試疑似在網路上買的電擊槍……這些我全都忍住了。

我甚至沒想過自己應該反擊。

這些無聊的傢伙如果知道我是那種會反咬一口的人,他們就會停止霸凌這種行為嗎?不,他們只會另尋其他目標,從安全的地方尋找下一個可以安心霸凌的對象罷了。

要是他們把目標轉移到我妹妹或以前的朋友身上呢?

雖然我現在一個朋友也沒有,可是國中時代結交了不少。直到現在還會跟其中幾個人,透過智慧手機的通訊APP、E-MAIL和社群網站聯絡。

要是他們搶走我的手機,查詢我平常聯絡的對象,很輕易地就能接近我心目中重要的人。

一想到這點,我就無法反抗。

我或許太過杞人憂天了吧?我的個性老是動不動就考慮最壞的狀況。

我有想過跟老師報告或報警,他們對我幹的好事,我通通都有記錄下來,所以想告狀隨時都辦得到。

問題是他們都還未成年,即使報警,他們也不至於淪落到一輩子吃牢飯的下場。等他們從拘留所或少年院出來之後,天曉得他們會對誰做出什麼事。而且霸凌的主嫌是地方有權人士的兒子,他家有的是金錢和權力。聽說他國中犯下刑事案件的時候,好像也成功全身而退。

就算我跑去報警,這次的結果八成不會改變。

所以我才沒有反抗,只是悶不吭聲地接受折磨。

縱使這些無聊傢伙一再重複無聊的霸凌行為,我也不會因此封閉自己。我不會抗拒上學,也不會哭,更不曾動過自殺的念頭,反正只要忍氣吞聲就好。

只要撐過高中畢業前這段有限的時間,一切都會回歸平靜。在那之前不要做任何反抗、乖乖任憑這些傢伙擺布,這樣就好了,我一直都如此告訴自己。

——可是。

我今天首次產生了殺意。

「斗真,真的要那麼做嗎?」

把頭髮染成咖啡色的馬尾女生嬌滴滴地這麼說,靠在主嫌那個男生的身上。

我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是主嫌的女朋友。

姑且不論主嫌——大室斗真的個性,臉倒是長得挺人模人樣的。他身材修長,眼底隱藏著凶暴的光芒。國中時代是足球社的社員,受女生歡迎的條件他樣樣不缺,身邊有一兩個女朋友自然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禁開始覺得,這個世界還真是荒謬。

「廢話。我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能讓湊受到最強震撼的主意耶!」

「可是有必要連下午的課都蹺掉嗎?」

「這次我要使出的可是獨門絕技呢,咯咯咯。短暫的下課時間怎麼夠?我要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好好折磨到痛快才行。」

「不能等到放學再說嗎?」

「笨蛋,放學後把時間留在你身上比較重要吧。」

「啊哈♪好高興〜」

「今天我也會好好疼愛你一番的。」

大室面露猥褻的笑容。

……你們開心就好。

看著他們兩人的互動,我不禁心灰意冷。

大室突然停下腳步。

我們到目的地了。

這裡是舊校舍的二樓,一間位在老舊木製走廊盡頭,外面寫著「資料室」的房間。

大室打開卡住的房門,灰塵漫天飛舞。

馬尾女生捏著鼻子抗議道:

「討厭,這裡是怎樣?空氣又悶又濕,還有一股霉味。」

「因為這裡是保管鄉土資料和紀念品的房間。呃,我要找的那個玩意在……噢噢,有了有了!嘿嘿,跟我聽說的一樣。」

大室站在資料室牆邊的書架前,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徽章傳奇』全集含簽名……吶,大室,真的要把這些全都燒掉嗎?拿去賣應該可以拿到不少錢耶,太可惜了吧。」

其中一個跟班發表了意見。

聞言,大室露骨地擺出了不爽的表情,朝有意見的那男生臉上揮拳。拳頭掠過男學生的臉龐,打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破舊的老校舍牆壁輕鬆就被打穿,零碎的木屑一片片地掉了下來。

「你對我的做法有什麼不滿嗎?」

「……沒、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對、對不起。」

跟班露出驚恐的表情如此說道。

這樣的畫面對我來說早就司空見慣。大室打起架來無人能敵,所以他用蠻力和恐懼控制自己的手下,沒有人敢惹這傢伙。

馬尾女生偏著頭向大室詢問:

「問題是,燒掉這部老舊的小說,會對柏木造成什麼衝擊啊?」

「聽說這小說的作者是他的爺爺,不過好像早就掛了。他爺爺好像是這所學校的校友,自從出道後,每次有新書出版,就會在作品上簽名然後捐贈給母校。維繫爺爺和回憶中校舍的羈絆!——還有比這個更適合拿來破壞的東西嗎?」

……他媽的。

這傢伙明明腦袋空空。

除了欺負人以外,不知存活有什麼意義的垃圾人渣。

他只有在惡意騷擾人的時候,腦筋才會動得特別快。

是啊,我是很喜歡爺爺。我喜歡爺爺寫的小說,也欣賞他持續創作小說、至死方休的生活方式。

所以我無法容忍——爺爺捐贈給學校的重要作品,被他這種垃圾拿去燒掉。

住手——當我準備如此大叫的瞬間,臉頰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大室動手揍我了。

倒地後,他毫不留情一腳踩在我的頭上。

「你剛才露出生氣的表情囉。就是要這樣,你早該露出那種表情讓我欣賞一下的。看你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也很沒勁好嗎?再多生氣點,畏懼、絕望一點嘛。知道了嗎?」

惡魔。

這傢伙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這個人不值得活在世上——我如此心想。

可惡。如果我沒有家人或掛念的對象,就能放手殺死這個惡魔了。

接下來的事情我實在不願意回想。

大室用膠帶綁住我的手腳後,把我丟在地上。

我大叫「住手」。

看到我那模樣,大室笑了。

他開心地對我又踢又踩,然後當著我的面,慢條斯理地一本接著一本燒掉了小說。

打火機的火苗觸碰到書本。

書本漸漸化成一團灰燼。

橘色的火光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眸里。

大室和他的跟班們放聲大笑。

不快的笑聲在我的耳里迴蕩。

馬尾女也嘲笑淚眼汪汪的我,還用智慧手機拍照。

這裡沒有半個願意挺我的人,現場只有敵人。

……不。不對,不是只有這裡而已。班上的同學都知道大室他們霸凌我的事,可是他們

絕對不可能跳出來幫我說話。

這真是聰明的選擇,我是真心這麼認為。

全天下只有英雄和傻蛋,會做出『替被霸凌的人仗義直言』這種一點好處也沒有的事情。仗義直言這件事根本百害而無一利。

只會讓自己成為下一個遭到霸凌的目標而已。

如果原本的目標只是知恩不報也就算了。

但本來被霸凌的對象後來往往會忘恩負義,還反過來加入霸凌的那一方。從被害者的位置退下來後,不只變得跟班上其他人一樣冷眼旁觀,甚至會對大室唯命是從,開始動手惡意騷擾。

現實可不像小說或遊戲一樣那麼美好。

想要逞英雄的人,不可能會有幸福的未來。

所以我的周遭只有敵人。

都怪我當時動了愚蠢的念頭,想要從霸凌者的手中解救被霸凌的人。

都怪我做了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事情。

後來過了很久的時間,我只能被迫眼睜睜地看著爺爺的作品被燒成灰燼。

我有種彷佛自己被火燒灼的錯覺。

右手湧現出一股強烈的熱能——

這個時候的我,誤以為這股不可思議的熱能純粹只是心痛造成的錯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我從淺眠醒來後,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黑暗狹小的空間。

我睜大眼睛細看,隱隱約約認出了抹布和腳邊的水桶等物體。我在收納掃地用具的置物櫃裡面……嗎?

手腳依然被膠帶黏得緊緊的,我還是那副剛被修理過的模樣。

不知從哪傳來蟲的叫聲,是夏天晚上常常可以聽見的那種蟲鳴。外頭的天色應該已經暗下來了吧。

……啊啊,我知道了。

在舊校舍燒光我爺爺的小說後——

大室他們把動彈不得的我,丟進資料室的掃具櫃了。

還開玩笑地說,這是在玩神秘失蹤的遊戲。

蠢到讓我根本笑不出來。

然後,被鎖在置物櫃裡面,行動也受到限制的我,一方面也因為被踹到精疲力盡的關係,所以很快地昏睡過去了。

……話說,這下問題可大了。

舊校舍離國中部和高中部都很遠,應該不可能會有學生偶然經過這個地方。搞不好就連老師和警衛都不會來這裡巡邏。

看來我得在這裡待到天亮了?

不對,應該說我何時才能離開這個地方啊?

我不知道大室他們打算把我關到什麼時候,不過他們真的有可能讓我活活餓死在這裡嗎?……很有可能,這種事情他們絕對做得出來。

我流下冷汗。

萬一沒人來救我的話——我會死。有可能會死。

別鬧了。

我才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為什麼我的性命得葬送在那些傢伙手上!?

我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身體,不斷用身體碰撞置物櫃的門。肩膀好痛,可是門除了發出刺耳的聲響外,完全沒有打開的跡象。

「可惡,放我出去,誰來放我出去!有人在嗎?」

我高聲大叫。外頭有人在的可能性極低,可是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咚!咚!

我一邊用身體撞門發出聲音,一邊繼續大叫。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這時——

嘰……我聽見木頭地板受到擠壓的聲音。

是腳步聲。有人在舊校舍的走廊走動,那個腳步聲愈來愈靠近資料室。

會是來巡邏的大人嗎?

還是大室他們又回來了?

無論如何,這是獲救的大好機會。

「我在這裡!」我提高音量大喊,好讓人發現我被關在這。

我聽見資料室門扉打開的聲音。走進房內的人移動到掃具櫃前面後,用楚楚可憐的少女嗓音開口詢問:

「誰在裡面?」

聽起來像是聰明年輕女孩的聲音。不是大室那幫人,也不是老師。

誰會來舊校舍這種地方?

雖然我感到疑惑,不過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才是當務之急。

「我被人反鎖住了。如果你能幫忙開門的話,呃、我會很感激的。」

我小聲說道。對方是女學生,不過我不知道是國中生還是高中生。無論如何,一想到我像毛毛蟲一樣被關在柜子里的窩囊模樣會被女生看到,就覺得很難為情。

「這是廉價的鎖頭。置物櫃很舊了,用點力或許就有辦法撬開。」

女學生用冷靜的聲音這麼說。接著外頭傳來疑似東翻西找的聲音,沒多久置物櫃的門便「咚、咚」地響起敲打的聲響。看來她似乎打算用道具敲壞門鎖,我隨著置物櫃左搖右晃。

不久,置物櫃發出金屬零件剝落,掉到木頭地板上的碰撞聲。

那聲音表示鎖頭已經鬆開。

……太好了!

看到門慢慢往外側打開,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得救了,我不會餓死在這個鬼地方了。不過冷靜想想,要是入夜前我還沒回家,家人應該也會找我,所以再怎麼樣應該都不至於餓死才對。

我總是動不動就思考最壞的情況,所以如今能得救真的鬆了口氣。

在那個當下,我的腦袋忽略了兩件重要的事情——一是我現在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姿勢處於非常不平衡的狀態;二是幫我開門的那個人,很有可能就站在柜子前面。

「啊。」

「……咦。」

門開啟的瞬間,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前倒下。

女學生試圖扶穩我的身體。

「呀!」

但事情當然沒那麼容易。身高只比我矮一點的女學生沒能承受住我的體重,我和她雙雙相疊倒在地上。

……啊,慘了——我心頭一涼。

好險有女學生當我的肉墊,所以這一摔我一點也不覺得痛。不過被我壓在下面的女學生就沒這麼幸運,她撞到了腰,不知道有沒有怎樣?

我轉動目前唯一能自由活動的脖子,想要查看女學生的狀況。

不過我立刻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後悔。

——因為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幅令人難堪的畫面。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飽滿的胸部,夏季制服短袖襯衫鈕扣之間的縫隙翹了起來,從中可以看見被粉桃色內衣裹住的乳房。看來我的頭剛好倒在她胸部正下方的腹部上。

所以我很難忽視女學生身體的柔軟度,還有瀰漫整個鼻腔的甘甜香味等等,各種引人遐想的事情。

「嗚……嗯……」

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我呼出來的氣讓她覺得癢,女學生從嘴唇發出了吐息。

「不……你要躺到什麼時候……」

女學生一邊用手輕推我的肩膀,一邊用濕潤的眼眶和有氣無力的聲音向我抗議。

直到這時我才看見她長什麼模樣。

好漂亮的女孩子。

那頭黑色長髮彷佛精心編織而成的絲絹。眼眶形狀細長優美,裡面的眼眸好似一對黑曜石。她的臉明明看起來沒有化妝卻白皙無比,只有嘴唇像在發燙一樣是桃紅色的。

是個長相清秀的美少女。

我認得這張臉孔,甚至還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她是這所學校的高二學生,我猜學校裡面不認得她的人可能還比較少。

彩東栞里。

她不僅擁有一副能讓男女都如痴如醉、美若天仙的容貌,而且五大學科的成績都是全年榜首,還在全國模擬測驗拿下第三名的佳績,堪稱才色兼備,可是她從來不會以自己的外貌和成績為傲。聽說她總是一個人在教室里靜悄悄地看書,如果有同學找她講話,她則會面帶笑容溫柔回答。

她在圖書室窗邊看書的模樣被形容為「美如畫作」,二年級學生還替她取了個綽號——

(插圖P034)

『圖書室聖女』。

她的定位就好比漫畫或小說里的公主。

和我這種被人欺負、在班上最低階層打滾的傢伙,屬於恰恰相反的存在。

很遺憾,我沒能跟她成為同班同學,不過和隔壁班一起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常常看到她。好漂亮的女生喔,她生活的世界一定跟我不一樣吧——看到她的時候我總是如此心想。

「那個……」

栞里緩緩開口說道。

「你可以從我身上退開了嗎?」

「啊!對……對不起。」

我硬是挪動行動不自由的身體,從栞里身上滾了下來。

栞里用手拍打沾染了灰塵的頭

發和衣服,乾咳了一聲後,微微紅著臉轉頭面向我。

「一直把臉埋在人家的胸前不動,好個理直氣壯的變態呢。」

「對、對不起。因為我身陷這種狀態,所以行動不自由。」

「這種狀態?什麼……」

注意到我被綁住的栞里,睜大眼睛輕聲驚呼:

「又是上鎖又是捆綁的,做得可真徹底。是誰下的手?」

「呃,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哈哈。就類似一種娛樂吧。」

我苦笑著隨口敷衍。

因為我不希望像栞里這種單純的女生,也被捲入大室他們的霸凌行為——才不是因為這麼酷的理由。

純粹只是我拉不下臉罷了。畢竟被人霸凌這種事聽起來太丟臉,如果讓栞里這等美女知道這麼窩囊的事實,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娛樂……」

栞里一臉完全不相信我的表情,有些難過地顫動著眼睫毛。

不過她或許是察知了什麼,默默不語地搖了搖頭。

「算了,沒什麼。總之先讓你恢復自由再說吧。」

栞里應該有很多話想說,也對許多因素感到疑惑吧,可是她卻沒有繼續深入追究。她把我的身體翻過來,解開手腳的束縛。

我恢復自由後,盤腿席地而坐。一邊搓揉泛紅的皮膚,一邊揚起視線注視栞里。

「謝謝你救了我。」

「我是不是不要過問太多比較好?」

「呃,算是吧。」

「好吧。不過告訴我一件事,你在這裡多久了?」

栞里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嚴肅的味道。

因此我也老實回答:

「差不多下午的課開始的時候吧。」

「上課中?那不就……不,我不應該問那麼深入對吧。」

栞里對我的回答似乎感到疑惑,可是她馬上會意過來,沒有再追問下去。

接著她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到剛剛那一刻,一直都被關在掃具櫃裡面。沒錯吧?」

「嗯,算是吧。」

我隨口答腔後,接著從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我被關了很長的時間。

沒有點燈的資料室光線昏暗。我之所以能看清楚栞里的臉,大概是因為剛才被關在置物櫃裡,眼睛早已熟悉了黑暗的關係吧。

「原來如此,難怪你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

「總之現在單獨行動很危險,我們一起走吧。」

「不不不!等一下!」

栞里拉住我的手後,我反射性地甩開她。

這也不能怪我。

她劈頭就說什麼單獨行動很危險、要我跟她一起走之類的話,簡直莫名其妙。

學校遭到了恐怖份子的攻擊嗎?現實世界的另一側其實是異能者的戰鬥空間?還是說有未知的外星生物來到地球?除非發生諸如此類的異常狀況,否則很少有機會聽見那一類的台詞不是嗎?莫非她是——這陣子很流行的中二病少女?

不過,我不認為她單純是個陰陽怪氣的少女。她的口吻和表情都非常認真,假如這真的只是在玩角色扮演,那她的表現可說是完美無缺。所以我也不敢亂開玩笑,正經地向她提出問題——包括我從一開始就放在心上的疑問。

「呃,我實在聽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你現在說的這些話,跟你這麼晚還待在這種地方有任何關聯嗎?」

「沒錯。」

栞里二話不說立刻點頭。

「與其聽我說明,不如你親眼看還比較快吧。」

「看?」

「你從那扇窗戶看看外面。」

我照栞里所說,靠近資料室的窗戶。我用手指輕輕擦拭過玻璃窗的表面後,睜大眼盯著窗外的景色。

考慮到舊校舍坐落的地點和資料室的位置,從這扇窗戶望出去的景象應該是學校後面的生鏽大門。後門只有在業者和學生家長來校時才會開放,平常都關得緊緊的,沒有任何人會經過,所以到處都是雜草。

我也常常在那附近遭受大室他們的暴力對待。因為在那種地方施暴不怕被人撞見,對他們而言很方便。

「咦?」

因此,我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為什麼後門會變成森林的入口……?」

我怔怔地自言自語道。

後門的外側應該是道路才對。沿著那條蜿蜒的道路走到盡頭,可以抵達有一堆老房子的住宅區。

可是現在從我所在的地點看去,只能看到烏漆抹黑的樹海入口。

栞里走到茫然若失的我身旁。

「不僅這樣而已,你看看天空。」

「天空?」

我照栞里說的抬頭往上看,一看見上頭的異常物體,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那……那是什麼。怎麼會有三個月亮!?」

「沒錯。」

栞里用冷靜的眼神注視著我。眼前明明發生了如此詭譎的現象,那張在月光照射下的美麗臉龐,卻沒有浮現任何一絲困惑和恐懼的感情。

栞里以「只是如實陳述眼前發生的事實」的口吻說道:

「這個地方——恐怕是異世界。國高中部所有學生合計約一千五百人,所有人連同整塊校地都被召喚到異世界來了。」

異世界?全校一千五百個學生?連同整塊校地?

栞里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即使是看了很多奇幻小說的我,聽到人家說這是實際發生的事情,我也沒辦法第一時間就坦然接受。

可是隨後,我就瞭解栞里說的都是事實。

因為有一陣女生的悲鳴,撕裂了黑夜的寂靜。

這是什麼?這畫面是怎麼一回事?

我從舊校舍二樓走廊的窗戶往下看,身體不禁打起了哆嗦。

擁有四隻腳的野獸——那是一頭體型格外巨大、幾乎比一般人大上一倍的銀毛巨狼。只見它正在追逐一名女學生。

它長滿尖牙的嘴巴發出低吼,那聲音宛如來自地獄深淵,綻放出強光的金色右眼充滿了敵意。雖然它的左眼有一道很深的割傷,已經失去了視力,但這樣的缺陷反而使它像是名身經百戰的傭兵,給人一種不好惹的感覺。

這明顯不是一般的狼。

沒錯,根本就是電玩遊戲或小說里,那種會攻擊人類的魔物——MONSTER。

類似的魔物我在故事裡頭常常看到,就連我自己寫好玩的網路小說,也有安排這種魔物登場。

不過,這當然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真正的魔物。

如果是故事裡的勇者,應該不用一眨眼工夫就能擊敗魔物吧。

我自創的網路小說也一樣,主角發動他的能力就能一擊秒殺。我過去讀過的各種作品無一例外,勇者總是會勇敢地挑戰魔物,拯救虎口下的人類。

問題是實際的情況呢?

眼前有名女孩子正遭受魔物攻擊,我該去救她嗎?

我當然是希望能救她一命,我一點也不想見死不救。可是就算我伸出援手,我打得過那頭狼型的魔物嗎?

——不可能。那是痴人說夢,我不可能打得贏那種魔物。就算我見義勇為,最後也只會跟那個女學生手牽手一起變成魔物的大餐而已。

「銀色尖牙。」

栞里低聲嘟囔。

聽到她的聲音,我轉頭看了栞里的臉。

「……那是那頭魔物的名字?」

「應該是。」

「你怎麼會知道?」

「那是我看過的某部小說裡頭的魔物,它的外觀跟我讀過文章後想像的模樣如出一轍。」

「銀色尖牙……」

我低聲嘟噥。

叫這名字的銀狼魔物是在哪一部小說登場的,我心裡有數。

『徽章傳奇』——出自我那位小說家爺爺筆下的作品。

這是一部描述高中生少年被召喚到異世界,展開冒險的王道奇幻小說,二十五年前開始連載的時候得到不錯的迴響,遺憾的是作者於七年前去世,結局也就不了了之。儘管這部作品在過去相當受歡迎,可是已經有一定的歷史,現代的年輕人應該沒幾個認識才對。

所以我很意外栞里居然看過這部小說。

……不對,應該說不意外吧,畢竟她是『圖書室聖女』嘛。

「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現狀、三個月亮、樹海、銀色尖牙……全部都跟『徽章傳奇』這部小說的設定一致。」

這下可以確定了,栞里看過我爺爺寫的小說。

話雖如此——

「這樣的一致性也有可能純屬巧合啊,這些設定以奇幻故事來說還滿常見的。」

「或許吧。可是如果兩者之間有關聯性,這部小說就能成為幫助我們度過難關的提示。」

栞里如此喃喃說完後,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陷入沉思。

威脅就在我們的眼前真實上演。

可是她卻想要拿小說當作情報來源,未免過於天真。

不過除此之外,我們無法保護那個女學生不受銀色尖牙殺害,這也是事實。

與其完全不動腦坐視女學生被魔物殺死,從小說情節找尋任何派得上用場的線索,起碼還有一點幫助。

原來如此,栞里所言的確有幾分道理。

「問題是……傷腦筋了。」

栞里有些懊惱地咬住了嘴唇。

「那部小說的主角,是靠自身壓倒性的力量制伏銀色尖牙的,所以完全沒有提到弱點和攻略法。」

「弱點……攻略法……嗎?」

我一邊在腦海里回憶爺爺寫的作品,一邊小聲咕噥。

原作確實沒有交代銀色尖牙的弱點。

這點我也有印象。

「……慢著。」

我再次低頭查看下方的狀況。

銀色尖牙發出咆哮,撲向女學生。女學生在地面翻滾閃開攻擊後,直接以坐在地上的姿勢向後倒退。攻擊被躲過的銀色尖牙不斷東張西望,慢了好幾秒才發現逃到它左手邊的女學生。

女學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拔腿就跑。

我從這一連串的過程中,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女學生被那麼大一隻狼攻擊,為什麼能活到現在還沒被吃掉?

野生肉食獸的狩獵實力十分強大。即使是警戒心比人類強、腳程也更快的兔子,都無法逃過追殺,往往會被生吞活剝地吃下肚。

在大自然中幾乎沒有生存能力的人類,有辦法逃出生天嗎?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女學生和銀色尖牙。

仔細看,不難發現女學生一直盡力往銀色尖牙的左側繞。

而且銀色尖牙的反應總是會慢半拍,跟不上她的動作。

那個停頓,感覺就像是跟丟了獵物一樣。

啊啊,這麼說來——

『徽章傳奇』里的銀色尖牙,因為左眼受了重傷的關係,左半邊的視野是全盲的。所以被獵物逃到左邊的話,它會來不及反應。

這件事小說本文沒有明確交代。

是『徽章傳奇』的隱藏設定。

爺爺是對設定細節斤斤計較的類型——換成現代的說法就是所謂的設定狂,他在開始寫作前會先建立一本厚厚的設定資料集。

設定資料集裡面,會詳實地記載在作品世界裡登場的國度、人物、道具,以及魔物等,所有事情的說明。

不只是在小說里登場的人事物,就連沒正式登場的也不例外。

假如栞里的判斷沒錯,這裡是跟『徽章傳奇』同樣設定的世界——

隱藏設定很有可能同樣適用。

銀色尖牙張開血盆大口飛撲。

女學生尖叫著躲開,然後露出快哭的表情落荒而逃。她的呼吸急促,整張臉又是眼淚又是汗水。臉頰沾到了泥巴、膝蓋到處都是擦傷,制服也凌亂不堪。

她明顯消耗了不少體力,繼續逃跑的話遲早會精疲力竭倒下的。到時她就無法再逃到銀色尖牙的視野死角,會被吃進它肚裡去吧。

我如果不伸出援手,她必死無疑,會被魔物撕成碎片吃掉。

如果爺爺小說的隱藏設定在這裡也管用,或許就有辦法救她一命。

問題在於搞錯的話……假如我和栞里一廂情願地以為這裡跟小說世界很像,實際上卻毫無關聯的話,我和那個女學生將一起被魔物吃掉。

——別管她死活了,自己的性命比較重要。

幫助他人不會有任何好事發生。

逞英雄的人不可能會有幸福的未來,不是嗎?

我當初就是幫了被霸凌的人,結果反過來遭到霸凌的。

就算賭上自己的性命,拯救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又能怎樣……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

「!等一下!」

見我突然一語不發準備衝出去,栞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語帶焦急地出聲制止:

「你打算去哪?」

「我要去救那個女生。」

「救……問題是你要怎麼做?」

「假如那魔物真的是銀色尖牙,我知道怎麼打倒它。」

「什麼……」

我一本正經地如此說著,栞里瞪大了眼睛。

她放鬆了手的力量,我擺脫她的制止沖了出去。

——啊啊,明明見義勇為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最後我一定只會被人出賣而已。

可是最後的最後,我還是狠不下心見死不救。我根本是半吊子的傢伙,遜斃了,該死。

我如此心想,拔腿衝刺。

我從走廊的掃具櫃裡面,拿出長度跟我身高差不多的拖把和金屬水桶。

下樓後,我便經由舊校舍的大門口衝到外面。

外頭天色昏暗,空氣十分潮濕。

我繞過舊校舍往後面衝去。

一股嗆鼻的野獸騷味竄入我的鼻腔。

巨大的銀狼背部出現在我的眼前。

近距離一看,總覺得它的體型變得比剛才在二樓看時還要龐大。

我真的做得到嗎?……不,我只能放手一搏。

銀色尖牙已經把女學生壓制在地上。

它用粗壯的前肢壓著女學生纖細的肩膀,從牙齒的縫隙源源不絕地流出唾液。只見黏稠的唾液「答、答」地滴落在女學生的臉孔上。

銀狼張開了血盆大口,彷佛要一口咬斷她又細又白的頸子。

再不行動的話,不用五秒她就會被吃進肚裡。

媽的,明明又沒有好處拿,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儘管心裡這麼想,可是我的手卻不爭氣地拿著拖把敲打水桶。

鏘!鏘!鏘!

我一邊敲打金屬水桶發出刺耳的噪音,一邊往銀色尖牙的方向跑。

銀色尖牙像是嚇了一跳般全身僵硬,停止動作約兩秒鐘後,它用力甩甩頭從女學生身上跳開。

捕獵行動遭到打斷的銀狼,發出低吼瞪視著我。

它轉過身子朝向我了,很好。雖然很可怕……不過不會有事的。只要我持續製造巨大的噪音,這傢伙應該一步也沒辦法動。

銀色尖牙失去了一隻眼睛,因此聽覺變得非常發達。可是也因為太過發達之故,不擅長對抗刺耳尖銳的噪音。在聲音的干擾下,行動會變得非常遲鈍。

動物的感官是否真的會因為一項失靈,另一項就變得特別發達呢?這一點我是不太清楚啦。而且我也覺得光憑大音量的噪音就能嚇壞魔物,多少給人不切實際的感覺。

不過爺爺小說的隱藏設定就是這麼寫的。

如果這裡是跟小說完全相同設定的世界,而且這魔物的特性也跟小說里如出一轍的話,這招就會管用,否則我就必死無疑,完全是一翻兩瞪眼的賭注。

這場賭局的結果是——

「咕、嚕嚕……」

我贏了。

銀色尖牙彎下四肢,像萎縮一樣發出了虛弱的呻吟聲。

我用力敲打水桶發出更加刺耳的聲響後,踹了地面一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大吼其實沒什麼意義,單純只是因為不叫出聲來,我就提不起勇氣罷了。

我抓起拖把瞄準畏縮成一團的銀色尖牙右眼——沒有受傷的那隻眼睛刺了進去。

噗滋——一股柔軟物體被刺穿的感覺傳到了我的手中。

「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色尖牙放聲慘叫。

右眼噴血的銀狼失控抓狂,胡亂揮舞的前腳打飛了我手上的拖把。那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是我的握力可以匹敵的。從我手中飛走的拖把在空中飛舞,最後掉落在好幾公尺遠的地面。

儘管失去了武器……可是我不怕。

銀色尖牙除了聲音以外還有另一個弱點,那就是右眼特別脆弱,即使是沒什麼力量的一般人拿木棒戳刺,也能輕鬆把它弄瞎。一旦失去視力,銀色尖牙就幾乎無法看見獵物。

要逃就趁現在!

「沒事了!這邊走!」

我向遇襲的女學生伸出手。

倒在地上怔怔看著我和銀色尖牙戰鬥的她猛然回

神,準備牽住我的手。

剛才在二樓的時候我沒有注意,現在才發現原來她擁有一頭顏色鮮艷的金髮,是個鼻樑很挺的美女。會是外國的留學生嗎?眼瞳藍得像深海一樣。

那雙藍色的眼睛盯著我的臉,睜得大大的。

不對。她注視的對象不是我,而是位在我身後的東西。

我心頭一驚,轉頭一瞧——

野獸的粗壯前肢就近在眼前。

「…………!?」

我發不出聲音,連「完蛋了」三個字也說不出來。

太大意了。我完全掉以輕心,對狂暴的魔物報了一箭之仇後,整個人就鬆懈了。

眼睛被戳瞎的銀色尖牙,因為痛苦而失去理智暴沖——我完全忽略了自己或許會被偶然打中的可能性。

上頭長著粗硬爪子的前肢掃過了我的臉孔。

爪子剜掉了臉頰的肉,腦袋一陣猛烈搖晃,感覺頭蓋骨好像碎掉了一樣。我眼前的畫面被血染成了紅色,意識瞬間昏沉。或許是整個身體被擊飛出去的關係,我有種飄浮在空中的奇妙感觸。啊啊,如果發生車禍、被卡車撞飛的話,就類似這種感覺嗎?我的腦海里不禁浮現這種無關緊要的念頭。

我死定了,這下必死無疑。

……所以我說過救人是蠢蛋的行為嘛。

真的……我實在……——太蠢——……了……

我的意識一下子就沉入了黑暗的深淵。

我真的想當英雄嗎?

有人在哭泣的時候,我沒辦法視而不見。明明跟其他人一起漠視就好了,我卻狠不下心做出這種事。

我真的想效法爺爺筆下的冒險故事主角,像那樣子生活嗎?

我早就忘記當初的心情了,現在的我,只覺得秉持那種幼稚的正義感是一種蠢到家的行為。

……真的是這樣嗎?以前的我真的錯了嗎?

即使是投機主義也好,如果這個世界能再溫和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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