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各自的啟程(1/2)
時間過得很快,已經到了早上起床後就熱到會讓人想去沖個澡,令人深刻感到「夏天」已經來臨的時節。
今天是來到這座城市剛好過了兩個月的日子,過去從來沒有在一個地點待上這麼久過,但在這塊領地上不斷有不同變化的生活,並不會讓我感覺到厭煩或無趣,今天也一樣出門視察城市裡的情況。
我並沒有所謂領主或是上位者該有的眼光。
所以隨時都在提醒自己,要站在和居民一樣的角度來觀察情況。
每天都要和抱持不滿的人和抱有野心的魔族對話,有時還要和他們一起上街。
我希望儘可能地讓他們知道,我有什麼期望,以及想要怎樣的未來。
這些行動也的確有所回報,最近這群原本是阿卡姆信奉者的人物,開始會找來自己治理城鎮的商人,打算要和舊保護區居民及商人有所交流。
一邊看著遠比過去還要車水馬龍的往來馬車與行人,一邊走向我今天的目的地──舊人族保護區。
「凱馮大人,辛苦了。」
「感謝你出來迎接。」
「這是我的工作啊。」
在已經建起一個雄偉拱門的舊保護區入口處,站著一位身穿輕鎧甲的女性。
出來迎接我的人物,是表情依然缺乏變化,但確實可以感覺到有些高興的潔妮雅。
她以被公會派過來的名義,在這個人群變化特別顯著的地區工作。
似乎是因為這裡發生過好幾次來自外地的魔族鬧事,所以請求公會派駐身手高強的冒險者。於是就選上身為高級魔族,又和逐漸成為此地代表的蕾斯相識的潔妮雅。
她身為前領主的女兒,和此地居民互有衝突,但不知該說是好還是不好,她並沒有察言觀色的能力,所以能夠集中在執行自己被交代的任務上。
她原本就沒有被魔族至上主義洗腦,並不是個壞人。
隨著在這執行任務的日子一久,居民感謝她的情況隨之增加,加上蕾斯又會定期招待她到自己家裡,現在已經可以在她身上看到一點點,真的是只有一點點的感情波動。
「保護區的情況如何,有沒有碰上什麼怪事或麻煩?」
「是有一點麻煩,最近因為記不起小朋友的名字讓我很傷腦筋。」
「那是你自己的困擾吧。你想和小朋友混熟嗎?」
「……是這樣嗎?他們常常會分好吃的東西給我。」
「……開始餵你了啊。」
一定是因為吃東西時也面無表情,讓他們覺得有趣吧。
但無論如何,開始和居民拉近距離都是件好事。
在給她「只要多和他們說說話,就自然會把名字記起來了」這個建議後,我一路與遇到的居民打招呼,往最深處前進。
以前這塊區域處處可見有很多再度利用廢棄瓦礫的建築物,但最近開始從城外運來建築材料,讓舊保護區真正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我並不討厭有些許混雜的風格,但想讓居民過上舒適的生活,現在這些全新建築會比較適合吧。
在忙著和居民回話的同時,也持續向深處走去,通往「約定少女」的道路出現在眼前。
這條到不久前都還是被瓦礫覆蓋,留下一條只能勉強能讓人隻身通過的道路,現在已經整修得漂漂亮亮,聽說有很多居民會找住在裡面的蕾斯商量各種事情。
是有點想吐槽你們把區長當成什麼了,但據說連他都會跑去找蕾斯商量。
「是由我主導重鋪這條路的。」
「嗯,是這樣喔。」
走在前面的潔妮雅突然冒出這句話,居然會自己主動改善城市環境,看來她真的有所改變了。雖然不是自己的女兒,還是很高興看到她有所成長。
「因為每次經過這裡時,我的翅膀都會被卡住。」
「……你這麼得意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她轉頭回來看著我,臉上表情似乎略帶一點興奮。
總之就摸摸她的頭吧……手感和露耶有些不同呢。
於是她滿意地又轉身重新面向前方,似乎還頗為開心。
穿過通路後,看到和以前不同的約定少女,它已然不是被遺棄在空地上的房子,而是周圍被眾多花圃包圍的風景。
這是蕾斯在公會張貼委託:「希望有人能到附近的森林或草原連根取采任何花草」,孩子們看到了就在出城採集藥草時順便帶回來。
把這些花草整齊排列種植,她的目的──是希望將此地打造為墓園。
今天我就是被叫來參與這座墓園的象徵──慰靈碑的揭幕儀式。
她會建造這座墓園,是想在自己內心做個了結吧。不光是她的孩子們,在這座城市裡死於非命的人實在太多,她一直都在想辦法,希望讓他們的靈魂得到安息。
我跨過花圃敲響大門,裡面馬上傳來她的說話聲。
「阿凱歡迎你來,還有潔妮雅也是。」
「讓你久等了,大家都到了嗎?」
「蕾斯大人,隔日不見了。」
你每天都來找她喔。看來你一個人果然還是會覺得寂寞吧。
今天的揭幕儀式,有區長、失去家人的居民,以及歐因克會作為公會代表出席。
大家都已經集合在位於房子後方的慰靈碑前,所以我也儘速移動。
五顏六色的花朵,為遺留在此地,象徵著過往悲劇的這棟房子增添色彩,而現在此處即將化身為安魂之地。
也許今天會成為這座城市在本質意義上,真正重新出發的日子吧。
繞到房子後面,聚集在此地的眾人視線,都已經集中在一點之上等待時刻來臨。
看來真的是來得晚了一點,所以一面和其他人表示歉意並走進隊列中。
眼前有個蓋著白布,高約三公尺左右的物體。
蕾斯代表眾人站在白布前,視線向著我們。
「非常感謝大家今天前來參與。」
她開口先和大家寒喧幾句後,就談到關於這座墓園的事。
「區長來找我商量,說還有很多人內心的傷口尚未癒合,悲傷依然沒有抹去。我也是痛徹心扉地理解這種感受,所以希望至少──」
城市雖然正在改變,但已經失去的並不會因此失而復得。
而且其中也有一小部分,是由我奪走的。
我集中精神,儘可能不漏聽她任何一字一句。
「所以我才想要在這片還留有過去樣貌之處,透過孩子們親手收集的花草環繞,象徵這座城市已經變革,打造一處能在這裡祈禱,也能讓大家回憶過往的地方。」
仔細想想,讓這座城市改變的契機,就是被魔族使喚的孩子們。
魔族和人族的關係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改變,城市也逐漸恢復成原本應該有的樣子。從這一點來看,這地方因為其歷史性,的確是很適合用來紀念當今這座城市。
可以說是象徵著亞爾維斯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致詞結束後,她就把手伸向那個應該是紀念碑的物體上面所披的白布。
然後緩緩把布拉下,顯現出來的全貌令在場所有人都不禁感嘆出聲。
「這……讓人感覺很溫馨呢。」
「我也有幫忙喔。在上面刻進了能防止老朽化的防護術式呢。」
「原來如此,隱約可以看見的花紋,就是出自露耶之手吧。」
「這可真驚人……材質到底是……」
一座純白的拱門,上面還雕著像是藤蔓纏繞般的雕刻。
頂端吊著一口鐘,而那鐘聲彷佛能引導迷失的靈魂回歸天堂。
表層釋放出充滿活力的光澤,看起來就和歐因克說的一樣感覺很溫馨。那氛圍映襯出適合作為眾人聚集的地點,以及讓人獻上祈禱之處。
好像是使用了此地自古流傳,利用植物樹液製造的塗料反覆塗上多層。這樣一說,就讓我想起這一帶曾經是手工藝品盛產地。
「那麼在最後──我想請變革的功臣,也就是阿凱上來為我們敲響鐘聲。」
「唔,讓我來合適嗎?」
「是的,請一定要由你來。」
我在她邀請之下移動到大鐘底下,接過用來敲鐘的吊繩。
雖然也認為「讓我來真的合適嗎」,但推動這整件事的人確實是我。
那麼為了終結這條使命,是該由我來敲鐘沒錯,於是我用力向下一拉。
「……這鐘聲真響。」
鐘聲並不是向正下方,而是朝周圍擴散開來。
傳遍由孩子們采來的花草構成的花圃、還留有過往時代殘影的店面,以及已經改頭換面的整座城市。
音色最終殘留些許餘韻,並像是升天般消散。
「……這樣那些孩子們,也終於能夠安息了吧。」
「……我想一定是這樣沒錯。」
就在這時,一陣疾風帶著花瓣吹過。
這陣風使大鐘略為搖曳並吹向天空的模樣,就像是寄給她的訊息──
§§§
在這個小型揭幕儀式結束後,歐因克就請我前往公會,於是我和最近沒什麼機會見面的伊恩與露伊打個招呼,便朝公會移動。
公會的模樣也和以前不同,在組隊時已經沒有種族間的隔閡,還可以看到孩子們拿著在森林裡採取的藥草前來販賣,已然變成城鎮居民聚集的地點。不過──只要我一出現,現場一片和氣的氣氛就會完全改變這點依然沒變。
大家都放下手上其他工作,朝我低頭行禮。
就算知道這並不是出於恐懼,但看到大家如此有禮還是讓我渾身不對勁,打亂原本溫馨的氣氛也讓我很不好意思。
我在眾人的注目禮之下,走向歐因克所在的公會長室。
房間門上掛著以手工書寫【蘭蘭家畜長室】的門牌。
我在心裡自誇這做得還真是不錯,並在敲門後進入房間。
「打擾啦,小豬仔。」
「啊,你先等一下。」
進房後看到的光景,讓我頓時覺得有些頭暈所以伸手按住太陽穴。
只見我們的公會總帥大人,正在桌上靈巧地堆疊橡實。
作為一個站在橫跨兩塊大陸之巨大組織的頂端人物,你這樣真的好嗎?
身為公會的一員,因為希望你能夠保有基本的威嚴,所以雖然這樣做我也很心痛,但還是故意用力邁步前進,並把手伸向桌緣。
「看我的!」
「怎麼這樣啦啊啊啊啊!快、快向我道歉!」
「聽說有個總帥,因為橡實被人打翻就認真發火了是吧?」
「…………好啦,畢竟是我請你過來的啊。」
我們的總帥臉上擺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但還是在潰堤邊緣克制自己,總算恢復了平常心……看她實在是太可憐了,只好送點禮物向她賠罪。
就是我在以前和露耶一起生活的森林裡,採集到的樹果之一「七葉樹果」。
從道具箱裡拿出其中一顆丟給她──
「喔喔!這個好棒喔,圓滾滾的耶。居然送我這種好東西,真的可以嗎?」
「……只要你能快點消氣,和我說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的話。」
這個人可是我名義上的上司,而且還是站在隸屬組織頂端的救國英雄。
絕對不能讓別人,特別是這塊大陸上的人看到剛才她那副德行。
無論如何,她一邊把玩手上樹果同時轉身面對我,賣關子似的清清喉嚨後開口說道:
「建立接納外部領民移居到這座城市的制度、對周邊城鎮的意識改革、由原信奉者們執行樂善不倦的各種義工活動,以及重建舊保護區民宅。而今天,可說是執行了最後一份工作的安魂儀式。」
「在這一個月里的進展可真不少,實在很感謝恩德雷希亞王。」
歐因克到這塊大陸時,向恩德雷希亞王借用了許多人才。
因為有他們協助,所以才能夠在這塊領地上的其他城鎮同時進行改革。
這當然並不是單純出於好心,恩德雷希亞有身為這塊瑟彌法那爾大陸之宗主國的義務。
「其實我不太想欠他人情,但無論如何──」
她的語句稍微停頓後,對我露出從緊張中放鬆的笑容。
「這塊領地可以說是已經成功復興,這座城市也能夠自力更生了吧。」
「也就是說──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事了吧?」
「的確是這樣,你自己應該也有自覺了吧?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開始妨礙大家的自主獨立。」
我的確隱約有這種感覺,他們已經開始以自我意志互助合作,並且為彌補過去錯過的時間,因而和其他地方交流,並逐步跟上經濟循環的正軌。
但我的存在會阻礙他們的自主性,證據就是每當有人想要開始嘗試新事物時,他們對前來請示「凱馮大人是否同意」都有所忌憚,經常只會因煩惱而裹足不前。
……是啊。差不多是和此地居民、領民告別的時刻了。
「歐因克,能不能幫我準備一個和大家道別的場合呢?」
「好,當然沒問題。就來演出一場盛大又莊嚴的魔王啟程吧。」
「……最後果然變成這樣啊。」
好啦,這是最後一件重要工作,必須好好演出身為魔王最後的職責才行。
§§§
「我們要啟程了嗎?」
「對。因為這塊領地已經達到能以自己的雙腳向前邁步的時候了。」
「這樣啊……時間過得真快,我們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兩個月呢。」
當天晚上,我就請露耶和蕾斯到館邸,告訴她們我打算在近日內離開這座城市。
我原本旅行的目的是為了要去見達利亞和修因這對老友,以及對露耶來說有孽緣的「布萊特一族」,因而前往「薩迪斯大陸」。
另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旅程中調查過去被封印的「七星」相關情報。
但由於中途加入了另一個對我來說是不能割捨的另外一半,以家族相稱的蕾斯。也因此有了要從痛苦中解放她的目標,才會來到這座城市。
現在目標已經達成,我也為自己的行動付出了應盡的責任,仍留在這裡的理由……應該是沒有多少了。
但是對蕾斯來說又是如何呢?這裡有她曾經認為已經失去的家和家人。
而且還不僅如此,她的故鄉終於克服曾經的苦難,正準備向全新的未來邁進。
如果她想要留在這裡──
我獨自在心底做好覺悟,必須要為此有所定奪。
但是她卻像是在說我根本不需要做這些覺悟般,以一派輕鬆的語氣告訴我──
「那明天得先和大家說清楚才行呢。」
「唔!你好不容易才和他們重逢,這樣真的好嗎?」
她聽到我這樣問,似乎並不能理解我的用意,露出以她來說很少見的驚訝表情。
「我已經決定要和阿凱一起旅行了,怎麼可能會在半路上停下來呢。而且──」
她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並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旁邊。
緩緩把手伸過來,十分輕柔地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撫摸。
看到她轉頭面向我,露出甜美的笑容,令我因而有了錯覺,心跳猛烈加速。
「我絕對不會再離開你了。不管去哪裡,都要跟著你。」
「……呃,當面被這麼告知……實在教人很不好意思耶。」
「呵呵,對不起。但這就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
「我也是我也是!要一直和阿凱還有蕾斯在一起!」
露耶雖然滿臉通紅地說著,但大概是不想一個人被排除在外,所以也湊了進來。
……的確沒錯。不管是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分開我們三個人。
我在心裡感謝她們兩人選擇和我一起走下去,並再次度過久違的三人共處之夜。
隔天早上醒來時,看到她們兩人已經不在被窩了。
房間內正好傳來敲門聲及伊克絲的說話聲。
我開口准許她進入房間後,她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門,臉蛋看起來有些泛紅,以有些難為情的模樣開口說:
「早、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如、如果昨晚的疲勞已經消除,請您前往餐廳……」
「伊克絲,你怎麼了──」
我說到這邊停了下來……好吧,來客觀審視一下現在的狀況。
「自己的母親到家裡來住了一晚耶!」→「還和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耶」→「身為女兒的自己要去叫那名男人起床」→「有夠尷尬」。
……這是誤會,我們並沒有做那檔事啊。
只有三不五時會抱在一起互相搔癢,或者是玩玩文字接龍而已。
昨晚是個連時下青少年都會臉色鐵青的健全之夜啊。
但是她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留給我,二話不說就迅速轉身離開。
不、不過這是總有一天會做的事,好像也沒必要勉強去解釋,應該吧?
「阿凱你聽我說!剛才哈姆鼠族的女孩們統統集合在一起耶!」
當我來到餐廳,面露興奮的露耶就朝我沖了過來。
看來她似乎是看到在這棟館邸里工作的哈姆鼠族……
「有二十個人聚在大門口,目送一名女孩出門旅行喔。」
「據說哈姆鼠族認為自己在這個地方的工作已經結束時,就會悄悄離開。這是很稀有的場面呢。」
「喔~……有這麼多人去送行,應該是個很有人緣的人吧。」
我坐到桌前,望向由她們準備的早餐,感覺菜色好像比平常豪華一點。說不定是為了紀念夥伴啟程。
想到有人先一步踏上旅程,我感受著莫名的同理心,並開始享用早餐。
正享用早餐時,我發現坐得離我有些距離的伊克絲歪著頭一副困惑的模樣。雖然剛才那件事讓我也有些尷尬,但還是開口問她是怎麼了。
「……這還真怪,我記得館內的哈姆鼠族應該就只有二十個人才對。」
「但是真的有二十個人在送行耶。她們列隊相當整齊,所以不可能會看錯。」
「搞不好是遇上正在旅行的哈姆鼠族吧。」
嗯,哈姆鼠族的少女們還真的是很神秘呢。
§§§
「……為什麼?」
「我們原本就是為了斷絕旅途的後顧之憂才會來到這裡,這也是無可奈何。」
「……我不要。請繼續留在這裡。」
「這我沒有辦法,都已經決定好了。」
「那就請帶我一起走。」
「……我並不打算增加同行人數。」
這是在為了商量離開城市時的儀式要怎麼安排,所以大家一起來到公會時發生的事。
潔妮雅站在公會門口,似乎正是在等待我們前來。
旁邊還站著她弟弟利涅亞,以及大概是在監視他們的歐因克。
因為兩人也算是相關人士,所以提前告知他們我準備要啟程,結果潔妮雅相當反彈,於是就一直站在門口等我們過來。
她的言詞非常幼稚,就像是孩子在和父親使性子一樣。
……不,真的是在使性子吧。從外貌上來看差不多算半成年,卻比一般成人還要達觀,她單純且無知,但卻是個聰明的女孩。
「……你說你需要我。」
「沒錯,是很需要。這座城市以及它的未來……都很需要潔妮雅。」
看到姊姊這種任性的表現,身為弟弟的利涅亞低下頭,隱藏自己面帶悲痛的表情。
表現出自己能夠理解,姊姊會如此行動也是無可奈何。
他們是對龍鳳胎,雖然性格不同,但一直都生活在同樣的環境下,是彼此僅存的家人。
所以在他心中應該也有一定程度了解姊姊的扭曲之處,知道她內心裡的黑暗面吧。
「凱馮,你真的不能帶著姊姊一起走嗎?」
「……沒辦法。這座城市需要潔妮雅,你既然已經在公會安排下知道這塊領地的情勢,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這塊領地上,的確沒有其他魔族的血脈比我們強大,我能理解我們在公會的名義下作為抑止,生活在這座城市裡是最有效果的牽制手段,但是──」
「姊姊在你身上找到了父愛。」利涅亞對這個稱不上好人,還殺害自己親生父親,甚至坐視母親死亡的男人。
我原本就有預感也許會變成這樣,因為我在她打算要自我了斷時,以叫她為了我而活的方法來阻止她。
但即使如此,為了這座城市的未來,我還是不能帶她一起走。
當我還在煩惱到底怎麼做,才能把她從這已經深深釘進內心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時,蕾斯向前踏出一步,站到已經眼眶含淚仍瞪著我的潔妮雅面前。
「……如果你也離開,城裡的孩子們會很難過的。他們每天都會來找我商量,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你逗笑。不只是這樣,我的女兒們也是每天都在煩惱,要做什麼料理你才會說出『好吃』喔。」
蕾斯就像是一位母親正在開導小孩般,看著她的雙眼對她說話。
她並不是還不懂事的孩子,一定也知道自己的主張只不過是出於任性,也很清楚絕不可能實現。
但是──她對於「庇護」和「親愛」的了解程度,沒有高到這樣就能夠讓她接受。
所以蕾斯也只是很平淡,但卻又為了讓自己的話語能夠滲透到她內心,而一字一句對她緩緩訴說。
讓她知道「你對這座城市來說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以及「這次應該由你來保護大家」,最後則是──「就算距離遙遠,你已經如同我的家人了喔」。
……對,的確沒錯。你在知道潔妮雅的處境,並且有所交流之後,當然不可能再把她當作是陌生人,或是仇人留下的孩子而棄之不顧。
「拜託你……保護你還留在這裡的家人,以及生活在這座城裡的人民吧,潔妮雅。」
其實潔妮雅根本沒有察覺──
她過去曾經問我「到底該如何才能得到別人的庇護」。
她其實已經不需要「接受別人庇護」了,而是站在「給予別人庇護」的立場──以及「接納別人的信賴,而非接受他人庇護」的事實。
蕾斯正在告訴她,自己(潔妮雅)有多麼受到居民信賴,而大家也早已接受了她。
並告訴她,孩子們對她的感受,也包含自己(蕾斯)在內的大人們又是怎麼看待她。
既然她總是與舊保護區(那個地方)的居民在一起,那應該也多少有察覺到這些才對。
「……大家需要我嗎?」
「是啊,大家都需要你。為了讓我能夠安心啟程,也為了那些喜愛你的孩子們,以及一直在你身邊守望你的大人們,你已經成為這座城市裡不可或缺的存在了,潔妮雅。」
「說真的我也不希望姊姊一起去旅行,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姊弟嘛。」
「差點忘了還有你。潔妮雅,你打算讓自己的弟弟孤獨一人嗎?」
「『差點忘了』是什麼意思啊?我現在可是公會裡工作最勤奮的人耶。」
「……利涅亞已經很獨立了,其實我並不是很在乎你。」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對這個弟弟的態度好像挺隨便的耶。
弟弟的嘆息,令潔妮雅緊繃的表情多少放緩了一些。
然後她突然閉上雙眼,似乎是在整理自己腦海里的思考。
也許是想起在這座城市裡度過的每一天,以及和其他居民的交流吧。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就像平常一樣以平淡的口氣說:
「我知道了。我會留在這裡為了保護家人們而活。」
§§§
遠方天空中的積雨雲,釋放出就像個活生生的個體一樣的強烈存在感。
在這一片蔚藍,而且陽光普照的天空下,各方種族的居民們聚集於此。
前來參加的陣容,正巧和阿卡姆宣布婚約那天一模一樣。
我走向設在依然留有戰鬥傷痕的館邸前方,為了這次而新搭建的舞台。
在接受眾人注目的同時,我掃視所有聚集在這因緣之地的眾人容貌。
……啊啊,總算能放心了。看來我和那傢伙(阿卡姆)不一樣,大家並不會怕我。
雖然敬畏但並非恐懼。只是群眾不曉得為何會被召集到此所以清一色地面露疑惑。接下來,我為了讓所有居民都能聽見,揚聲說道:
「居住在此地的居民們!聽好了!」
我以身為魔王的口氣說著──雖然有些丟臉,但講稿有一半是請歐因克幫忙想的。但反過來說,剩下那一半就是我自己的手筆啦。
今天請大家在館邸前集合沒有別的目的,就是為了告知大家我即將啟程。
但也不能單單只是純通知,必須表現出要讓大家繼承我志向的想法,同時也得警告還沒有放棄讓魔族重新掌權的分子才行。
演講的演出效果必須要讓在領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也就是說──演講本身幾乎等於表演吧。
具體來說──
劇本歐因克
演技指導蕾斯
顧問露耶
共同演出伊克絲
主演我
她們四人都樂在其中,甚至連伊克絲也十分投入。
總而言之,這段送給這座城市的最後一番話,是在大家合作之下所構思出來的。雖然難免別有用心,但也全是為了此地著想。既然是這樣,那就得認真灌注感情說出來才行。
「我將在今天離開此地。」
因為我家黑龍體型變大,使它牽引的客車看起來頗小,而它正坐鎮於這座廣場上。
聽到我的宣言,看到黑龍出現時就已經有預感的人垂頭喪氣,而其他大多數居民則是發出吃驚與嘆息的聲音。
「我之所以會來到此地,原本就是為了制裁那執行瘋狂統治,不斷坫污我魔族悠久歷史的男子。」
這
邊就有個問題了,「魔族的悠久歷史到底是指什麼」。
於是我直言和歐因克一起構思的虛假理由,一段虛構的歷史。
「我們魔族,原本是受人忌諱的存在,因為比起其他種族更能吸收魔物之力,而且還擁有優異的魔導具開發技術,所以才會招人嫉妒吧。」
這是基於遊戲時代的設定,加上至今打聽來的情報之創作。
「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努力和其他種族相依共存。大家想想過去的王族們是如何打亂這樣長久累積下來的關係吧。那正是──他們的因果報應!」
就算是會有反對聲浪出現,還是必須讓人重新想起這塊大陸的歷史,並且接受這個概念才行,所以歐因克才會在講稿里加入這一段。
追根究柢,因為原本就是由魔族支配這塊大陸,所以採取現在這種統治機制時,當然會有反對聲浪出現。
「為什麼不攜手合作呢?面對你們旁邊的人吧,在你眼中看到了什麼?是奴隸?還是支配者?都不是,所有人都是同胞,都是領民。」
不管是小孩或大人,居民們彼此相視。
當然也不分人族與魔族。
所有人都看著身旁的人並互相點頭,確認「在這裡的人一切平等」這件事。
「我認為這種瘋狂的統治體制必須要被糾正,而現在大家已經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拉起彼此的手互相合作。」
一直到站上舞台為止,我都還在想「真的要親口念出這份講稿嗎」,感覺頗為丟臉。但是,因為自己也激動了起來,所以丟臉的感覺已經消失,只想著要把這番話留給居民們,想對他們的未來獻上祝福。
「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要做什麼才能讓其他人感到高興?該為了保護什麼、成就什麼而活……你們心中應該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並開始前行了──對吧?」
我壓低聲調,掃視在場眾人並這麼問道。
我取下臉上的面具,保持最近已經很少有人會被嚇到的魔眼狀態露出微笑。
我緩緩閉上雙眼,就像是在安撫小孩,或者是對情人示愛一樣。
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仔細聆聽,沒有任何聲音傳來,整個廣場上一片寂靜。
我在氣氛還留有餘韻時睜開雙眼,大家就像配合我的動作一樣傳來許多人的呻吟、嘆息與悲鳴。這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化為深沉的悲痛傳到台上。
伊克絲認為「優秀的統治者不應讓領民看到自己柔弱的一面」,蕾斯則反對,表示「想要留住人心,就一定需要溫柔以待」。
所以我認為應該透過言語之外的方式,來展現出自己的溫柔,於是就像剛才那樣,使用跟自己一點也不搭,並不是我平常作風的溫和口氣配上微笑,看來效果還不錯。
這樣應該就能讓大家知道我的心愿,接下來得做個總結,要把這座城市、這塊領地交接給我離開之後的繼任者。
我從道具箱裡拿出「某把劍」,在台上高高舉起。
這是在與阿卡姆的戰鬥中,從他手上奪走的魔劍。
將這把過去是由王家賜予,他作為領主時所使用的佩劍交給「她」的交接儀式。
要放棄這把擁有誇張性能的魔劍是有點可惜,但這也是必要的過程。
而且這種等級的裝備,能夠充分發揮出性能的人也很有限。
所以把它交給等級在蕾斯以上,同時也是公會提出的代理領主人選,才是最正確的做法吧。
「伊克絲,請你上來。」
「是!」
伊克絲今天並不是穿著往常的管家服裝,而是一身禮服,看起來和貴族沒兩樣。她緩緩走上了舞台。
她現在的模樣,讓我有「手腳修長的伊克絲果然很適合穿褲裝」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想。
然後她在大家見證之下,在我面前單膝跪地,彷佛騎士的受勛儀式。
「這塊領地就交給你了,應該只是到這個國家的代表選出正式統治者之前的短暫期間,但也是因為我認為你能夠帶領這片領地走向正確的方向,所以才會下此判斷。」
「凱馮大人,我必定遵辦。」
我把魔劍確實地移交到她伸出的雙手。
台下沒有人反對我的宣言,以公會長身分出席的歐因克還帶頭用力鼓掌。
讓周圍產生「公會也認同這個決定」的印象,同時也帶動鼓掌的浪潮向周圍擴散。
我在內心為了事情順利進行,以及聚集在此地的所有人都認同並祝福伊克絲感到安心,並慢慢走下舞台。
§§§
「我已經盡到自己應盡的責任,現在就要再次啟程了。」
我乘上魔車,以讓在場所有居民都能聽清楚的音量如此宣言。
然後就傳來拍動翅膀的巨大聲響,客車突然被拉動而產生的衝擊力,使身體感受到彷佛飛機起飛時產生的強烈引力,一邊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討厭啦簡直丟臉死了。」
「辛……辛苦了。那個……真的很帥喔。」
「阿凱明明就很投入啊。怎麼現在才喊丟臉呢?」
「激情過後,被後勁打敗的那種人就是我嘛……」
在客車內,我解除了魔王裝扮,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癱軟無力。
不想再穿了啦,我要把魔王裝扮封印到離開這塊大陸為止。忘了吧,那根本不是我,一定是某位假魔王在正義感驅使下出現的。
一想到剛才那讓人害羞的言行就讓我渾身不對勁,再次嘆了一大口氣。
但是,遺憾的是我們並不能就這樣踏上新的旅程。
黑龍依照我的想法飛行,在後方的亞爾維斯街景消失時減速下降,轉向森林深處。
成功降落在已經事先決定好的空闊場地,等待約好的人物來臨。
濃密森林氛香散發著彷佛能瞧見它濃厚顏色般的草木之中,我們大約等了三十分鐘。
這時從森林外側傳來某個東西關上,然後是飛馳而去的聲響。
約好的人要到了。因為比出現時間比我預測的還要晚,讓我轉頭過去抱怨一下。
「不好意思,來得有些晚了。」
「這可得要架起來整隻烤……不,是處以東坡肉之刑……」
「怎麼這樣!」
出現的人物當然就是食品、肉品界的公主,讓人最想做成東坡肉的總帥!
也就是剛剛才在城內道別的歐因克。
「我也沒辦法呀。總不能連我都在那股氣氛還沒化解的情況下開溜吧。」
「說得也是啦。那接下來就照預定計畫嗎?」
「沒錯,前往這片大陸首都的護衛任務就拜託你啦,馮馮。」
終於脫下聖女面具的好友在說話的同時,對我露出會讓人看到入迷的笑容。
為什麼她會和同樣脫下魔王面具的我暫時一起旅行呢?
這事情就得回到那一天,我們在公會說服潔妮雅的時候說起。
那是在安撫完潔妮雅後,我和歐因克商量儀式相關事宜時的事情。
她無意間提到這塊大陸的首都,會在近期舉辦大規模的豐收節,她為了要出席也必須要前往「首都賽耶斯」才行。
所以就指名我來擔任護衛,不過說到這我有個問題。
這問題很單純,就是「你有需要別人保護嗎?」。
請問你幾級啊?除了阿卡姆之外,你會輸給其他人嗎?不光是蕾斯,搞不好連露耶都打不贏你吧。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她不是真正要依靠我的戰力,主要是想當成「以備不時之需的保險」。
原來在豐收節結束後就會召開國會,當她在會中報告這次事件時,可以料想到一定會招致魔族議員的反彈,才希望我這個當事者可以到場穩定情況。
我瞄了一眼我們總帥大人現在的樣子。
她被因為能夠一起旅行感到高興的露耶抱著,臉上滿是笑容。
……也對啦。雖說只是暫時,但可以和過去的夥伴一起旅行,的確應該要高興。
「露、露耶?你不要給歐因克添麻煩喔……」
「唔?歐因克,我很麻煩嗎?」
「呵呵,沒有這種事啦,看我也抱回去。」
「唔哇~」
……她開心得像是個看到親戚大姊姊來玩的小孩一樣,教人不禁嘴角上揚。
過了一會兒,歐因克被總算是抱夠了的露耶放開,我趁機問她接下來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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