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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靈魂的面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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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緊張而全身顫抖,並靜候麻矢的回答。

因為緊張而全身泛起細微顫抖的同時,我靜靜等候麻矢的回答。

「小黑……我……」

「嘶!」我對朝我踏出一步的麻矢發出威嚇,麻矢全身一震。

『別靠過來!你今天用木天蓼對我下藥,打算趁這時候躲起來吧?我要你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就直接把你從那副身體中拖出來,這可不是口頭威脅而已。』

我和麻矢隔著幾公尺對視,最後別開視線的是麻矢。麻矢低下頭,微弱說道。

「……對不起……事情就如同你所說的。」

絕望逐漸將我的心染成一片黑暗。說不定一切都是我誤會了──我的飄渺希望就這樣破碎了。

「一開始遇到小黑,我一心想著如何達成我的目的,所以不假思索就撒謊。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好幾次都想說出實情,但一想到你可能會反對我要做的事情……我就怕得……而且我也不想把小黑卷進危險,才用了木天蓼……這是我必須自己解決的問題。」

麻矢兩手緊緊捉著襯衫下擺訴說,並抬眼用潤濕的雙眸望著我。那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被父母斥責的小孩。真是矯情做作。事到如今,難道我還會上這種當嗎!

『反對你要做的事情?這不是廢話嗎。放火燒地下研究室、殺害峰岸誠,難不成你以為我會贊成這種行徑嗎?』

我壓低身體,擺出架勢。接下來沒什麼話好說了,我還是儘快把麻矢──不對,阿久津一也從白木麻矢的身體拖出來吧。

「什……等一下,我才沒做出那種事!」

猛然抬起臉的麻矢左右搖頭。

『現在想要裝傻也沒用,我全部都知道了,阿久津一也!』

「阿久津……一也?」

麻矢結結巴巴地說出這個名字。

『沒錯,麻矢,你的真實身分就是阿久津一也。』

「我、我不是!人家才不是阿久津一也!小黑,這是個誤會!」

『別再用女性口吻說話了,我可不會被騙。不管如何,你都得給我從那個身體出來。』

「拜託,小黑,聽我說!」

『閉嘴!』

我用言靈大吼出聲後,開始集中精神,對上麻矢的視線。麻矢的表情瞬間扭曲了起來。

麻矢正緊咬牙關,試圖抵抗我的干預。

別做無謂抵抗,馬上從那副身體出來!我加強了對魂魄的干預。

「不行……現在還不行……我……不是阿久津一也。」

麻矢抱著頭,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真死

纏爛打。

『放棄吧,你不是阿久津一也的話,你說你還會是誰?』

再差一點,就能從白木麻矢的身體排除阿久津一也的魂魄了。我再次加強力量。

「我、我是……」

麻矢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喃喃低語,而後頹然崩落般地跪倒在地。就在此時,麻矢動作僵硬地抬頭望向我。在那雙宛如求助的視線注視之下,我情不自禁地減弱對魂魄的干預。麻矢抓住這個瞬間,大大地吸一口氣。

「我才不是阿久津一也!我是沙耶香!小泉沙耶香啊!」

『小泉……沙耶香?』

麻矢所喊的話讓我大出意料,我不由得「喵」地高叫一聲。

「對,我就是一年半前在橋上被刺殺的小泉沙耶香!」

麻矢喘著氣,拚命地向我訴說。

『你、你騙人!我在椿橋看過變成地縛靈的小泉沙耶香魂魄,你一定又打算騙我吧。』

「那不是我。我想,那個人……應該是我丈夫小泉昭良的魂魄。」

我停止呼吸。在橋下的地縛靈確實不曾說自己是小泉沙耶香。我單純是對方在我提及「小泉沙耶香」這個名字時,表現出激烈反應,所以我才猜測對方是小泉沙耶香的魂魄。

那是小泉昭良在深愛妻子遇害的地點,化成地縛靈的模樣嗎?確實說得通。

『如、如果你是小泉沙耶香,你怎麼會想進入妹妹的身體?』

陷入混亂之中的我發出言靈詢問。

「我是為了守護她……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她。」

麻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開始娓娓道來。

「那一晚,在我從地下研究室回家的途中……我被人從後方刺了一刀,然後我就在連兇手身分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像垃圾一樣地被丟到橋下……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啊……於是我就遭到小黑所說的依戀束縛,展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仿徨的日子。後來我聽到傳聞說昭良也遭遇不幸。我馬上想到他是遭到殺我兇手的毒手,但是我卻束手無策。我想昭良說不定也和我一樣徘徊在人間,所以試著尋找他,結果卻沒能找到他在哪裡。因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近那座橋,我實在太過害怕了……」

啊,我看過千崎記憶,打算前往椿橋的時候,麻矢之所以臉色鐵青地拒絕,理由原來是因為這個……不,等一下,現在還沒確定麻矢就是小泉沙耶香,這依然很有可能是阿久津一也試圖騙我。

我維持著警戒狀態,聆聽麻矢的說明。

「我一心以為昭良成佛了,然後我在大約半年前開始能以老家為中心在附近飄蕩,逐漸覺得成佛也無所不可。儘管被殺結果還不知道兇手是誰,讓我覺得很不甘心,不過既然妹妹願意繼承並完成我的研究,我決定在見證研究完成之後,就將這一切畫上句點,前往昭良先我一步而去的場所。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妹妹被人開車撞上,陷入昏迷……」

麻矢神色一沉,然後繼續說。

「我馬上就注意到這起車禍不是單純的肇事逃逸,一定是殺害我的兇手也打算對我妹妹下手。如果對方知道我妹妹還活著,兇手想必會再下毒手,所以我得想辦法保護她才行。我抱著這樣的想法,再次開始在鎮上徘徊,結果得知了連南鄉董事長都死於非命的消息,還發現追查事件的刑警先生成了南方製藥公司的地縛靈。就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你不把這些說出來呢?』

我一下子眯起眼睛。

「因為你說你跟那個引路人是一夥的嘛……引路人每次都不肯聽我說明,即使我費盡唇舌,也只會說『前往吾主身邊吧』,我才認為小黑也是一樣……」

麻矢找藉口似說明,我卻絲毫無法反駁。那個時候的我的確如她所說,就算聽她解釋,大概也只會對她丟下一句「那種事就交給我,你就前往吾主身邊吧」。

畢竟當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人類牽掛他人的心情。

「進入這副身體,重返人間之後,我也依然繼續利用你……讓你解開南鄉董事長及千崎刑警魂魄的依戀,取得情報,尋找殺害我並開車撞傷妹妹的犯人……真對不起。」

麻矢無力地垂下頭。我抬頭仰望著她,吹過頂樓的寒風拂亂我一身的黑色毛皮。在白木麻矢身體裡面的究竟是小泉沙耶香?還是阿久津一也?我滿腦子掙扎與猶豫。我到底該怎麼辦?要怎麼樣才能判斷出來?

有線索嗎?我回想起這幾周和麻矢共度的日子,胸口瞬間一陣暖意,我睜大了雙眼。

……啊,對了。線索的話,不是多不勝數嗎?

我呼了口氣,向麻矢發出言靈。

『麻矢、不……沙耶香,我才抱歉,對你抱著奇怪的懷疑猜想。』

自稱麻矢的魂魄──小泉沙耶香睜大了雙眼。

「你願意……相信我嗎?」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朋友不就是要互相信賴嗎。』

看著我的溫柔視線、摸頭的溫暖手掌,以及打從心底為生病的我擔憂的模樣。和她共同生活的幾周,我所體驗的一切讓我確信剛才的故事的確是真的。

這或許不是符合邏輯的判斷,我也無法否定博得我的信賴的一切都是出自演技的可能性,但是對於白木麻矢身體內的是否為阿久津一也魂魄的懷疑,已經從我的腦中完全霧散。

如果是剛來到人間的我,大概無法打從心底相信沙耶香。我大概就像李奧所說,在和人類、和沙耶香相處的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改變了。

我無法判斷這樣的轉變是否是一件好事,不過能夠相信沙耶香的話,以及感受到我和沙耶香之間看不到的羈絆,不知為何讓我心中一陣歡喜。

「……你能夠原諒我嗎?」

沙耶香低頭看我,同時用顫抖的聲音詢問。我用臉頰蹭了蹭沙耶香的腳邊。

『說得也是,下次買生魚片給我的話,我就原諒你囉。』

「我買!這件事一結束,我就去買多到小黑吃都吃不完的生魚片!」

沙耶香跪在地上,用緊到會痛的力道抱住我。我放鬆身體,包圍在沙耶香傳來的溫暖。沙耶香抱著我幾分鐘之後,慢慢把我放回頂樓的地面上。我抬頭看向她。

『那麼告訴我吧,你到底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以及你打算在這裡做什麼?』

「比起這個,你快點離開這邊吧,這裡很危險的。」

漾著微笑的沙耶香臉龐染上陰影,我左右大幅搖動尾巴。

『你在說什麼話!危險的話,我更不可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吧。沙耶香可是我的朋友!我也要留在這裡,所以告訴我,你要在這裡做什麼?』

「……你是認真的嗎?」

我大大點頭,回應沙耶香。以合理的考量來說,也許我的確沒必要留在這裡以身犯險,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我絕對無法拋下沙耶香獨自逃離。沙耶香以覆了一層水霧的眼神注視著我,過幾秒後,她繃緊表情,伸手摸向身旁的鐵柵欄。

「我打算引蛇出洞,把犯人關在這裡。」

『引蛇出洞?』

「這個鐵柵欄是去年裝設的,因為深夜偷跑到頂樓幽會,或是開派對的學生愈來愈多,便有人提議給門上鎖。不過這樣也會影響天文系的天文觀測,所以才裝設了這個類似籠子的柵欄,並加上掛鎖,以便觀察夜空。」

『哦,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櫻井知美的記憶中沒看到這個。不過你怎麼到柵欄外?』

「鐵柵欄門上的鎖是數字鎖吧?有人一個個轉動數字,試出了開門的密碼,所以原本只有理工科系的教職員才知道的掛鎖密碼,就流傳在極少數學生間。」

『……其中一個學生就是白木麻矢囉?』

「嗯,小黑喚回麻矢記憶時,我就知道了這個鐵柵欄以及掛鎖密碼的事情,我才想到要把犯人關在這裡。」沙耶香指向頂樓的門。「門上裝了簡易式的鎖,只要我一拉這條繩子,關起通往頂樓的門,裝在門上的鎖就會自動鎖上,一個監獄就當場完成了。」

沙耶香撿起落在地上的繩子,再次握緊繩子。

『你把犯人關進那裡,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把他交給警察囉,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取回資料。」

沙耶香低聲回答。

『資料?』

「沒錯,就是犯人從南鄉董事長那邊搶來的資料。有了那份資料,再加上我從地下研究室帶出來的資料,研究資料就齊全了。我打算向全世界發表這份資料,這樣我和麻矢長久以來的心愿也就得以實現了。」

沙耶香拿著繩子蹲下,從放在地上的包中拿出筆記型電腦和電擊棒。

『等、等一下,長久以來的心愿指的是什麼?再說仔細一點,你說的資料,應該是關

於HIV新藥的資料吧?』

腦子一片混亂的我歪了歪頭,只見沙耶香的表情閃過一絲陰影。

「我在學生時代曾經在非洲地區當志工,那邊有許多人因為愛滋而失去性命。不只是大人,還有很多小孩……在這個時代,HIV只要服藥,就能抑止發病長達幾十年,只是這些人根本沒錢買藥。不少活動致力於消除這個問題,但成效有限。」

沙耶香的話語中逐漸帶上熱意。

「我一路目睹那些光景,所以我在研究所的時候致力於研究HIV的治療用藥。我不是特別優秀的研究者,不過在峰岸教授熱心的指導,我將全副精神都放在研究,然後偶然地、真的是非常偶然地發現可能成為HIV新藥關鍵的物質:我們發現一種能夠與淋巴球的表面蛋白結合的物質,與這種物質結合的淋巴球就不會受到HIV感染,而且還能夠以低廉的費用生產。」

『那就是在地下研究室進行的實驗吧。』

沙耶香點頭回應我的詢問。

「峰岸教授將我介紹給他認識的南鄉董事長。那時,南鄉董事長剛退下社長的位子,正想要重拾以往做研究的日子。那個人聽過我的說明,贊成我的想法,於是他雇用我和昭良兩人,一起在地下研究室研究。」

『為什麼要躲起來研究?如果是這麼棒的研究,大張旗鼓地進行研究不就好了?』

我一口氣丟出兩個問題,沙耶香哀傷地搖了搖頭。

「我想儘量讓更多的HIV患者得到這個藥物,所以想儘可能讓藥能以更便宜的價格取得。為了這一點,我不想再加上一筆專利費。」

『專利費?』不甚清楚的詞語讓我「喵?」一聲。

「要研發藥物的話,一般來說需要耗費鉅額資金。為了回收研發的費用,當其他公司生產販賣專利藥物的時候,研發出藥物的公司就能向這些公司收取名為『專利費』的費用,不過藥的價錢也會相對提高。」

『又是金錢的問題嗎。』我搖了搖頭。

「沒錯,就是金錢。南鄉董事長和我們打算一研發出藥物,就向全世界發表,不收取任何專利費。這麼一來,就可以壓低藥物的費用,不過這對南方製藥公司來說,卻會失去龐大利潤。南方製藥公司已經成長茁壯,經營狀況也很好,南鄉董事長說他現在想要做的是為世界貢獻一份力量,不過這件事一旦被公司的股東知道,就會引起大麻煩。」

『股東?那又是什麼?』我不懂的詞語接二連三地出現。

「別在意,股東指的是公司賺錢後就能獲利的人。於是南鄉董事長給我們適當的職位,讓我們在地下研究室繼續研究。研究有了一定進展的時候,我們準備發表研究。」

『新藥完成了?』

「沒有,還不算完全完成,不過我們打算先發表,儘管研究還只在基本理論的階段。畢竟也許其他人能因為這個理論而有劃時代的發現。」

『這樣不就偏離你們一開始研發出藥物,好以低廉價格提供的計畫嗎?』

我出聲詢問,沙耶香點了點頭。

「嗯,確實如此,不過當時我們的研究剛好遇到一點瓶頸。暗地進行的研究終究缺乏充足的資金和設備。我們和南鄉董事長商量過,覺得與其讓藥物研發就此停擺,不如公開基本理論,讓更大型的機構來研究說不定會比較好。就算需要加上專利費,價格也一定能夠比至今為止的抗HIV藥物便宜。」

『……但你們卻沒能發表,因為你……小泉沙耶香被人殺害了。』

「嗯,雖然從這裡開始就是麻矢的記憶了,不過發表的確因為我的去世而中止,而昭良也在蒙上殺害我的嫌疑的情況下被殺。所以南鄉董事長自從事件後,就變得異常慎重,因為他害怕其他製藥公司的黑手。」

『其他製藥公司?』

「我剛剛也說了,獨占研究,就可能賺取龐大利潤。南鄉董事長懷疑說不定有哪間製藥公司,為了在我們發表前奪取研究資料而殺了我,並將罪名嫁禍給昭良。」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我連連眨眼,沙耶香一臉難受地皺眉。

「一般不可能吧,不過一連兩名研究員死於非命,會變得疑心疑鬼也是理所當然。因此方針改為完成研究之後,再一口氣向全世界發表。南鄉董事長讓以前常常和我一起來地下研究室的麻矢,成為新的研究成員進行研究。研究一接近完成,他就將檔案分成兩個,由自己和麻矢分別保管,以確保不論誰保管的資料遭人搶走都不會有問題。最後終於來到能夠發表研究結果的階段,然而……」

『南鄉純太郎遭到殺害,資料被人奪走。』

我接著說出下一句台詞,沙耶香緩緩點頭。

「沒錯,南鄉董事長的資料被人搶走了;不過麻矢藏起來的另外一半資料,則由我從地下研究室帶出來。犯人一定對這份資料非常眼紅,我打算以此為餌引出犯人,反過來搶走對方手上的資料。」

沙耶香臉頰微泛潮紅,並從口袋中取出小長方形的機械。那是之前去地下研究室的時候,沙耶香拿在手上的東西。我記得那個好像是叫做USB隨身碟?

聽完沙耶香的說明,我看得到事件全貌了。不過事情會照計畫進行嗎?說起來沙耶香……『等一下,說起來你到底覺得誰是兇手?』

「就是阿久津……阿久津一也。他殺了我、昭良,還有南鄉董事長,還開車撞了麻矢。」

啊,果然如此。沙耶香還不知道阿久津的遺體被打撈上來。

『沙耶香,阿久津他……』

「都是我的責任……是我邀請阿久津參加那個秘密研究。阿久津從大學畢業前的非洲志工活動歸來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在學生時代研究HIV的治療用藥,他來問我『有哪家公司在研究HIV的新藥嗎?』。我以為他在看過非洲的現況之後,和我抱持著相同心情,所以就和南鄉董事長商量,雇用他當研究的助手,而這就是一切錯誤所在。我根本沒想到阿久津竟然會感染了HIV!」

沙耶香握緊雙手。

「我一開始說要發表研究,他激烈地反對這個做法,說我們應該找個HIV患者,用尚未完成的藥物進行投藥。當時根本還沒確定藥物對人體的安全性,不可能做出那種像是人體實驗一樣的事情,所以拒絕他的提議,打算將他排除於研究成員之外。現在一想,阿久津其實是打算對自己投藥吧。」

啊,原來如此,人體實驗云云的對話,就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出現的吧。

「今年研究終於進入最終階段,南鄉董事長和麻矢開始準備向全世界發表研究資料,與此同時,阿久津反對,向董事長激烈抗議。他希望藥物能在南方製藥公司進行臨床實驗,想來是因為他認為如此一來,自己也能成為接受臨床實驗的一員,但不知道阿久津感染了HIV的南鄉董事長並未接受他的提案。儘管南方製藥公司近來逐漸成長,不過資本並不雄厚,沒有舉行大規模臨床實驗的餘裕;而且如此一來,也會和原本打算不收專利費,壓低藥物價格的初始計畫有所出入。之後,南鄉董事長便開始對阿久津的態度產生懷疑,對他藏起了重要的資料。」

沙耶香的神色變得更加陰沉。

「今年四月,就在研究粗略完成,接下來向全世界發表研究資料的階段,南鄉董事長去世了。麻矢馬上考慮到南鄉董事長是遭人殺害的可能性,於是便前往地下研究室,將門的通行密碼改成只有自己才能出入,並把USB隨身碟藏在研究室中。她隨後開始嘗試尋找南鄉董事長手上資料的下落,不過……」

『她在幾天之後就遭車撞傷,陷入意識不明的狀態了。』

「沒錯,一切都是阿久津一也為了強奪研究資料而做出的好事。」

我仰頭望向臉上因為憤怒而泛起紅暈的沙耶香。

『……阿久津一也絕對就是犯人?』

「絕對沒錯!一開始我也不願相信可愛的學弟會做出這種事情,但是當小黑解釋昭良遇害情形的時候,我就覺得阿久津很可疑;得知阿久津感染HIV之後,我對他的懷疑就變得更為強烈;看到麻矢的記憶時,我更是無比確信阿久津一也就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為什麼你如此篤定?』

「之前我說我對被車撞時發生的事情毫無記憶,不過那並不是真的。麻矢在被車撞上前轉過頭,一瞬間看到了車子。那是老舊的紅色小客車,正是阿久津所開的車,所以絕對沒錯!他在開車撞傷麻矢之後,把自己的車子沉進海底,打算湮滅證據。」

大概是妹妹當時的記憶閃現,讓沙耶香按住胸口。我筆直地注視她的臉。

『沙耶香,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聽我說……阿久津一也已經死了。』

「……啊?」沙耶香也許一時無法理解,呆愣地吭一聲。

『剛才久住來

報告從池中打撈出車子的事情。那輛車的確是阿久津一也的車子,同時是撞傷白木麻矢的肇事車輛。』

「所以說……」

沙耶香試著說什麼,我抬起右前腳制止她。

『我還沒把話說完:那輛車內發現了已經化為白骨的遺體,比對過牙科紀錄之後,確認了那是阿久津一也的遺體。』

「什麼,怎麼可能……」沙耶香一臉錯愕,不住微微搖頭。

『恐怕阿久津是奪取研究資料才開車撞白木麻矢,不過沒能取得研究資料的阿久津陷入絕望,隨後就連人帶車開進池中自殺了。』

「那放火燒了地下研究室,殺害峰岸老師的人是……?」

沙耶香頭痛似地一手按上額頭

『我也不知道,完全不得頭緒。』

我緩緩搖頭,沉重的沉默逐漸充斥在我們身邊。沙耶香突然用力地甩甩頭。

「這果然還是有哪邊搞錯了,阿久津絕對還活著。我用免費的電子信箱寄一封信到他的手機信箱,告訴他如果想要剩下的資料,今晚就帶著手上那份資料到頂樓來,結果我收到回信,上面說『明白。不過周圍有警察的話,我就毀掉手上的資料』。」

阿久津回信了?這麼一說,久住說在峰岸失蹤前,峰岸收到從阿久津手機發來的簡訊。這表示有人正在使用阿久津的手機?或是阿久津真的還活在世上?

「車子裡面的遺體是透過牙醫紀錄鑑定吧?說不定那份紀錄被人竄改過,或是他事先就讓別人以阿久津一也的名義看牙醫……」

我儘管覺得有點牽強,但也認為並非全無可能。如果是這樣……陷入沉思的我陡地耳朵一抖,沙耶香也猛然抬頭,望向頂樓入口的方向。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逐漸隨著階梯而上。

沙耶香低頭看向手錶,然後用耳語般的聲音向我低語。

「半夜零點……約定的時間到了。」

我吞一口口水。阿久津的生死問題再多想也沒用,答案馬上就要送上門了。

我和沙耶香在頂樓入口的轉角陰影處摒住呼吸,緊緊盯著入口。腳步聲逐漸變大,最後一道人影出現在我們眼中。對方穿著大衣,身材修長,臉上則被口罩和墨鏡遮著,無法確認長相,背上還背著一個小背包。

男人走出頂樓入口,緩緩環顧四周。說時遲那時快,沙耶香用力扯動繩子,入口的門猛然關上。同時,簡易式的鎖發出喀鏘一聲,鎖住入口的門。一個牢籠當場完成。

被關在鐵籠之中的男人慢慢地望向我們的方向。

「……好久不見了,阿久津學弟。」

步出陰影處的沙耶香聲音微微發顫。畢竟眼前的男人說不定就是殺害自己的兇手,難怪她會不安。

沙耶香放開繩子,從包包中取出電擊棒。

「你被關在那個鐵籠裡面了,乖乖交出從南鄉董事長身上搶來的研究資料吧。輕舉妄動的話,我就用電擊棒讓你安分一點。只要你交出研究資料,我就告訴你簡易鎖的密碼。」

沙耶香以對方是阿久津一也為前提喊話。

『對方給資料的話,你真的打算放他走嗎?』

我吃一驚,發出只有她才能聽到的言靈。沙耶香瞥我一眼,微微地搖搖頭。

哦,這就是虛張聲勢吧。沙耶香應該是打算成功拿到研究資料,再把警察叫來。

不過事情會這麼順利嗎?如果那個男人就是阿久津一也,他不可能輕易交出研究資料,畢竟他已經為此奪走多條人命。我緊張地繃緊身體,注視著男人的一舉一動。男人把肩上的背包放到地上,手伸進背包。沙耶香將電擊棒的電極對準男人。

「慢慢來,把手慢慢從背包拿出來!」

對方一如沙耶香的指示,慢慢從背包抽出手。他握著小小機械裝置,正是USB隨身碟。

「丟向這裡,一旦我確認裡面內容,我就會告訴你簡易鎖的密碼。到時你就趕快趁警察來之前消失,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沙耶香手掌朝上地伸出左手。

男人幾乎毫不猶豫便將USB拋向沙耶香。沙耶香一把接住隨身碟。

……太奇怪了,不管怎麼說,事情都進行得太順利了。如果那個男人就是阿久津一也,他絕不可能如此輕易交出資料。無法言喻的不安在我胸中逐漸膨脹。

說不定我其實搞錯很重要的事?

接下USB的沙耶香從牛仔褲口袋中取出自己的USB,隨即奔向放在地上的筆記型電腦。

「小黑,幫我監視阿久津!他有什麼可疑舉動的話就告訴我。」

沙耶香跪坐在頂樓地板,緊盯著電腦進行操作,一邊對我吩咐。

男人隔著墨鏡朝我投以視線,墨鏡之下的眉毛微微挑起。想來應該是聽到沙耶香要求一隻貓監視而感到不可思議吧。我在同一時間,試著干預男人的魂魄。想來雖然不會像對付久住那般簡單,不過只要能成功控制對方,就能確保事情安全進行。就算隔著墨鏡,只要我對上他的視線……

「嗚喵!」

下一瞬間,我就揚起慘叫,向後彈跳退開。結果著地失敗的我歪倒在地,隨後又運用全身肌肉高高彈起。在旁人眼裡,我的動作想必相當滑稽可笑。

我和男人拉開距離,壓低身體,「嘶!」地發出威嚇聲。剛才我試著干預對方的魂魄,不過就在Try的瞬間,一股濁黑滾騰的熱流反撲而來。如果我再多嘗試同步一秒,只怕我自身難保了。

這個男人……他的魂魄太過污穢,就連身為高等靈體的我都差點被吞沒。

這傢伙在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到底做過哪些勾當?

起碼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絕對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真兇,這一點毫無疑問。

「小黑,怎麼了?你沒事吧?」

『嗯,沒事。比起這個,加快動作吧。』

我催促沙耶香。這個男人魂魄如此污穢,我實在不認為他會默不作聲地就範。沙耶香點點頭,將兩個USB插進電腦側面,睜大雙眼開始敲打鍵盤。她的臉上隨後浮現歡喜雀躍的表情。

「這份資料是真的!不會錯的,這就是南鄉董事長的那份資料!」

沙耶香雙手緊握成拳。

真的資料?我怕事情另有隱情,不單純是表面的樣子,難道這一切是我杞人憂天嗎?

「接下來在電子郵件中附上這份資料,寄給全世界的研究者……」臉上興奮得泛起紅暈的沙耶香繼續操作電腦,然後揚手高高一揮,用力地敲下鍵盤。不過下一刻,沙耶香臉上的笑容就有如潮水退潮一般逐漸消褪。「為什麼?為什麼電子郵件寄不出去?為什麼收不到訊號?」

沙耶香的指尖不停敲下鍵盤。

「……原因是這個。」

男人第一次出聲,隔著口罩的聲音顯得低沉模糊。那個聲音和我在櫻井知美記憶中聽到的阿久津一也明顯有所不同。

他從背包中拿出類似對講機的機器,放在頂樓的地面上。

「這是妨礙電波的裝置,這個機器啟動,這一帶的無線網路跟手機就會無法使用。」

「你、你……到底是誰?」

沙耶香似乎也注意到對方並不是阿久津一也,表情一陣僵硬。

「你還不懂嗎?」男人嘲諷似地說道,輕笑著顫動肩膀。

「我不管你是誰,快點關掉那個機器,不然我就要報警。」沙耶香發抖地大喊。

「報警?手機不能用,你要怎麼報警呢?」

「只、只要從這裡出聲大喊的話,也許就會有人注意到。自從峰岸老師的事情發生,警察應該就駐守在教職員大樓。」

「這裡距離教職員大樓有一段距離,你真的覺得警察會注意到?」

「一直叫的話,總會有人注意到的。你可沒法從那裡脫身。」

沙耶香喘著氣怒吼。男人慢慢接近鐵柵欄的門,然後拿起門上的掛鎖。

「你、你想做什麼……」

沙耶香擠出顫抖聲音的同時,掛鎖隨著喀鏘一聲打開了。沙耶香從喉嚨中冒出小聲悲鳴。男人打開門,步出鐵籠。

『為什麼?為什麼這傢伙會知道掛鎖的密碼?』

我慌張地奔向沙耶香的腳邊,發出言靈。

「我不知道,他明明不可能知道啊……」

沙耶香抱著筆記型電腦緩緩後退。男人逐漸接近,在幾公尺之外站定腳步。

「怎麼了,麻矢同學,你還沒發現?我不是老跟你說,你有注意力渙散的問題,這就研究者而言是相當大的缺陷。」

男人壓低聲音笑了,他的笑聲令我感到似曾相識。我拚命在記憶中搜索,卻發現身旁的麻矢身體正在細微顫抖。

「騙人……怎麼可能……」

沙耶香左右搖頭,此時男人脫下帽子,露出摻雜銀絲的頭髮,然後進一步拿下臉上的墨鏡和口罩。從墨鏡和口罩下方露出的臉讓我頓時合不攏嘴。

「嗨,麻矢同學,好久不見。」那個男人,也是晴明大學藥學系教授的峰岸誠。他用宛如早上見面打招呼般的輕鬆語氣道。

沒錯,身為這所大學的教師,峰岸就算知道掛鎖的密碼也不奇怪。不過為什麼他會……

「為、為什麼峰岸老師會……?你不是應該被阿久津殺了……」

沙耶香一手捂著嘴巴,說出和我心中相同的疑問。峰岸嘲弄似地哼一聲。

「不不,剛好相反,是我殺了阿久津同學。」

對方口中雲淡風輕吐出的衝擊性事實,讓我和沙耶香同時屏住呼吸。峰岸看著我們,兩端嘴角揚起。「你還不懂嗎?缺乏想像力呢。所有人都是我殺的,不論是阿久津,南鄉董事長,還是小泉昭良,以及……你的姊姊。」

沙耶香從喉嚨深處發出呻吟,伸手按住胸口,也就是一年半前被刺的心臟附近。我想起前幾天在理科大樓附近看到的地縛靈,皺起臉龐。那根本不是峰岸的魂魄,想必那才是阿久津一也的魂魄。被峰岸殺害的阿久津成為地縛靈,遊蕩在與戀人的回憶之地。

「為、為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沙耶香的聲音聽起來喑啞微弱。

「為什麼?因為你姊姊偷了我的研究啊,我不過是要取回自己的研究。」

峰岸的臉色陰沉下來。

「騙人!我才沒偷老師的研究!」

沙耶香嘶吼抗議,峰岸一臉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

「我不是說你,我說的是你姊姊,沙耶香。『說不定我們能研發出可以結合淋巴球表面蛋白以防止HIV感染的物質』,這是我長年苦心思考的想法,而她剽竊這個想法。」

「這是全世界都在探討的想法吧,很多研究者都想要找出這種物質啊!也許我的確是偶然走運,不過發現這種物質的人是我,可不是你!」

情緒激動的沙耶香回嘴反駁,峰岸的表情瞬間扭曲。

「閉嘴!我多年來都在找那種物質,都是因為有我的研究才能找到那種物質!結果那個女人竟然想把這個發現當作自己的功勞。」

峰岸扯嗓大喊,伸手捶了身旁的鐵柵欄一拳。匡當一聲的沉重聲響頓時響徹頂樓。

「就因為那種理由……你就因為那種理由殺了我嗎?」

沙耶香再次伸手捂住胸口,用宛如呻吟的聲音質問。

「殺了你?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說什麼?麻矢,你知道嗎?你姊姊可是無恥到竟然想以我們研究室的名義,將這項研究發表成論文。」

「那是因為如果把這項研究當成南方製藥公司的研究,就會產生專利權等諸多問題……所以說,這麼做只是想把這項研究當作公司業務外的研究……」

沙耶香苦澀地解釋,峰岸用力地嘖了一聲。

「你的姊姊也像這樣囉哩叭唆地講了一串長篇大論,不過我清楚得很。那個女人想嘲笑我,她想在那篇劃時代的論文列名為第一作者,然後把我的名字列為共同作者放在後面,好讓自己看起來比我更偉大!」

我半張著嘴聽峰岸解釋,儘管他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堆,不過簡單來說就是嫉恨自己學生的成功。他因為這種事情,就殺害自己說「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的學生,簡直是扭曲到極致的自尊心。

大概是壓抑激動的情緒,峰岸大口吐氣後仰望天空,臉上緩緩浮現恍惚的表情。

「刺殺你姊姊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樣歷歷在目。我花了好幾天籌劃,最後完美地執行了計畫。我的計畫完美無缺……那些留在我手上的觸感……」

峰岸一邊回味著記憶,一邊露出詭異笑容,讓我甚至感到一陣反胃。

「為什麼你連昭良都……」

沙耶香的臉失去血色,變得一片蒼白。

「哦,昭良啊。這也是沒辦法啊,畢竟我需要一個代罪羔羊,而昭良是最合適的人選。我稍早前聽你們說過夫婦一起投保的事情,而且他打從心底相信我,個性單純又容易操縱。我一決定要讓他當犯人,就事先打點好各種細節,散播夫婦關係瀕臨破裂的傳聞之類。一如我的預料,他成為警方的嫌疑犯,然後前來找我商量。」

峰岸得意地繼續解說。這個男人擁有高到天邊的扭曲自尊心,他在這一年半之間,想必一直想向別人誇耀自己的完美犯罪。眼下他的舌頭就像上過油一樣滔滔不絕。

「我先讓他以為阿久津就是殺害沙耶香的兇手,因為他也知道阿久津和沙耶香曾經為了研究而起爭執。案發當天,我捏造謊言,騙昭良說阿久津聯絡我,說他『鑄下大錯』,昭良輕易就相信了我的說詞。我接下來便向復仇心切的他提出建議,讓他利用地下研究室和研究大樓之間的秘密通道製造不在場證明。他毫不懷疑就上鉤了,看來他真的很愛沙耶香呢。就連我是殺害沙耶香的真兇這件事都一無所知。」

峰岸打從心底愉悅地說道。也許是出於怒氣,原本一臉蒼白的沙耶香臉上又恢復血色,彷佛隨時會撲上去揍峰岸。儘管峰岸年近六十,不過他終究是個男人,體格又好。即使沙耶香手上有電擊棒,體力尚未完全恢復的她依舊勝算不高。

『沙耶香,冷靜一點。冷靜下來尋找可趁之機。』

我用言靈叮囑她,沙耶香用幾乎出血的力道咬住嘴唇,微微地縮了縮下巴。

「……你知道地下研究室的事情,對啊。」沙耶香用低沉的聲音喃喃道。

「嗯?哦,你知道那裡本來是南鄉董事長的個人實驗室吧。我當時曾經是和他一起研究的夥伴,所以當然知情。順帶一提,我也從阿久津和南鄉董事長他們兩人口中,得知研究室在進行新型抗HIV藥物的研究。畢竟比起昭良,他們對我更是滿心信賴。」

峰岸露出得意的微笑,一邊繼續說道。

「我知道那一天阿久津不會在家,他每到周末就會到戀人家裡過夜。昭良原本打算殺上阿久津家,逼他吐出真相,最後只好沮喪地從地下研究室回到南方製藥的研究大樓。我藉此機會……」

峰岸豎起拇指,比向自己的脖子然後往旁一抹。沙耶香別過臉,緊緊閉起雙眼。

『沙耶香,我要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所以幫我爭取時間,讓峰岸繼續開口。』

沙耶香轉頭看我,臉上的表情泫然欲泣。峰岸的醜陋言語大概讓她多聽一刻都難以忍受。我能深切體會她的痛苦,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思考的時間。

「你殺了我……不,我姊姊之後,你並沒有以自己的名義發表我姊姊的研究成果,那又是為什麼?」

沙耶香努力地擠出問題,峰岸揚起一邊嘴角。

「當然啦,我那麼做的話,你和南鄉董事長一定會提出抗議。不小心的話,他們搞不好還會把懷疑的矛頭指向我,所以我選擇了實質的回報,而不是名聲。」

「實質的回報?」

沙耶香皺起眉頭,重複了一遍對方的話。峰岸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你挺遲鈍的,錢啊,我說的就是錢。那項研究能賺取莫大的利益,不計其數的製藥公司願意出幾十億來取得研究。我一直在等待,等南鄉董事長和你將研究完成到足以出售。阿久津會時不時地通知我實驗進度,今年三月,阿久津告訴我實驗終於到尾聲。」

「……然後你連阿久津也殺了?」

「是啊,他在那天深夜突然來找我,並告訴我一切:從自己得了HIV,還因此與戀人分手,以及新藥明明完成了,他們卻不肯在南方製藥進行臨床實驗,說他們打算向全世界公開新藥情報。既然我已經得到這些情報,我留著他也沒用了。相反地,讓他活著的話,很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將來的計畫。於是我一邊安撫他,一邊讓他坐在椅子上,接著從背後用繩子勒住他的脖子。哎,從某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我讓他從痛苦之中解脫了。」

峰岸打趣地說道。阿久津直到最後都不曾向櫻井知美和盤托出,卻向峰岸說出自己感染HIV,看來他應該相當信賴峰岸。不過眼前的這個男人卻反過來利用這份信賴。

「將來的計畫,是把南鄉董事長和……我殺了嗎?」

沙耶香拚命地追問。峰岸極其自然地點頭回答:「嗯,是啊。」

「因為依照阿久津的說法,實驗資料一分為二,分別由南鄉董事長和你貼身保管。所以我先從南鄉董事長的皮包搶走資料,然後再開著我藏起來的阿久津車子撞了你。當我發現你沒帶著資料時,可真是慌了手腳。萬一你就此歸西,搞不好我就再也無法得到資料了。所以我在離開現場之後就叫了救護車,希望你能感謝我啊。」

「感、感謝……?」

沙耶香生氣得說不出話,她握緊拳頭向前踏

出一步,不過峰岸的嘴巴並未因此停下。

「我之後馬上開著阿久津的車,連同阿久津的遺體一起沉進池底,讓他看起來像是開車撞你後自殺了。這樣有需要的話,我就能讓他成為我的代罪羔羊。」

峰岸說的事件全貌非常周全詳盡,過於邏輯理性,讓人感受不到人性……

「我可是一直都在等你恢復意識。我已經猜想到你會把資料藏在哪裡,就在那個地下研究室里吧。我在你昏迷的時候,好幾次試著進入研究室,卻因為密碼換了而無法進去。所以我在入口裝設了針孔攝影機,等你恢復意識後回到研究室。這兩個半月可真是漫長啊,不過清醒之後的你一如我所預料地回了研究室。」

「……縱火的也是你嗎?」

「是啊,你一帶走研究資料,那個研究室就沒有用處了。相反地,如果有人看到那個房間內的資料,就可能會知道我打算出售的資料,是在那個研究室內研究出來的成果。我得儘量減少一點風險嘛。」

「那你之所以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遭到阿久津襲擊,是因為……」

沙耶香問了這個問題之後,峰岸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扭曲的表情。

「……我得加快動作,今天會應你的約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本來打算慢慢推動一切,但幾天前,刑警突然來找我,刨根刨底地詢問我和阿久津和南方製藥之間的關係。」

我的耳朵抖動了一下。峰岸說的是我操縱久住問話的事。

「照那個刑警的問法,他並不是單純在問有關阿久津失蹤的事情。那個刑警一定是從案件之中嗅到了蛛絲馬跡,他正在懷疑我。」

才沒有!我情不自禁地用言靈大喊出聲。我當時對峰岸根本沒有一絲半毫的疑心。

如果我沒去問話,也許現在就不會陷入這麼危險的情況了……懊悔在我的胸口中燒灼。

「我依照預定嫁禍給阿久津,藉機銷聲匿跡。這麼做,我就能暫時混淆搜查,將懷疑的矛頭從我身上轉向他人。我只要在這段期間內,從你手中搶走資料就好。阿久津的手機在我手上,所以在大學附近短暫地打開手機電源,朝我放在教授辦公室手機發了簡訊。之後我回到辦公室,用點滴針刺進自己的靜脈,抽出五百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後灑在房間內。其餘的血則是我在這幾個月之間抽血保存起來的,經過仔細檢查,這件事大概遲早也會曝光。不過我在其中混進剛抽出來的血液,多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得意地發表長篇大論的峰岸似乎終於說累了,他呼出一大口氣之後,露出諷刺的微笑。

「不過當我接到你的聯絡時,我大吃一驚啊。哎,不過你似乎一如我的計畫,以為阿久津就是殺害南鄉董事長的兇手。當時我為了讓阿久津看起來像在逃亡,特地跑去鄰鎮打開阿久津的手機電源,結果我就注意到你發來的簡訊。我原本還打算去找你呢,這下可真是省了我不少工夫啊……好了,你應該沒其他問題了吧,乖乖把那份資料交過來吧。」

峰岸朝沙耶香伸出手。

「你拿到這份資料又打算怎麼辦?在你唱的那一出失蹤戲碼之後,你根本不可能就這樣回去大學吧!」

沙耶香一邊把筆記型電腦藏到身後,一邊大喊。

「這不是廢話嗎。我就這樣大搖大擺回去的話,就算警察再遲鈍,也會對我產生疑心。我已經沒打算回去當『峰岸誠』了。」

「你、你說什麼……?」

「我全部都籌備好了,我把這份研究資料交給某家國外的製藥公司,作為酬勞,他們會把一大筆錢匯進我的海外秘密帳戶。等我一拿到錢,我就要給自己買個新的戶籍,還要換一副新的長相。這些事情我當然也都打點好了,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我的下半輩子。這個世上只要有錢,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比起在這種無法出人頭地的地方大學教書,更有意義的生活正在等待著我呢。」

峰岸的表情放鬆下來,想必他正在腦中描繪他接下來的人生。

「警察馬上就會來了!」

沙耶香突如其來地大喊。峰岸原本放鬆的表情頓時緊繃起來。

「……你在說什麼?」

「單獨和兇手對峙這麼危險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會這麼做呢。我事先已經通知了警方,他們正在監視這棟建築。只要我向他們打信號,他們就會立刻趕過來。」

這是虛張聲勢,沙耶香並沒有這麼做。不過假使峰岸相信了沙耶香剛才的那一番話,他就有可能會落荒而逃。

峰岸低頭,伸手掩著嘴巴。

他信了嗎?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從峰岸捂著嘴巴的指縫間,逐漸傳出悶悶的笑聲。

「你絕對沒聯絡警方。我防止你這麼做,還特地發郵件威脅你,告訴你如果讓警方介入,我就會毀掉研究資料。你和沙耶香拚命完成了那項研究,你絕對不會冒風險失去這份資料。假如我說錯了,你現在大可馬上向警察打信號啊。」

峰岸用充滿自信的語氣說道,沙耶香只是默然不語。局面完全是峰岸占上風。

「你就乖乖放棄,把資料交出來吧。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可能沒把你保管的那份資料帶來這裡,那樣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了。到時我就必須帶走你,讓你嘗點苦頭,好讓你交代出資料的藏匿地點。不過看來我並不需要這麼做,真是太好了。我一裝成被關在籠里的樣子,交出檔案之後,你就當場幫我確認了檔案的真偽。」

難道峰岸連一開始假裝被關在籠里的舉動都在計畫中嗎,料事如神的能力讓我甚至感到一絲寒意。

「……小黑。」沙耶香的嘴唇幾乎沒動,僅以微小的聲量輕聲說道,而我遠比人類敏感的雙耳接收到她的低語。

『怎麼樣?你想到什麼好方法了嗎?』

我發出言靈詢問,沙耶香便向鐵柵欄後方的電波妨礙裝置瞥了一眼。

「小黑應該能穿過鐵柵欄的縫隙。趁峰岸沒注意時,關掉那個裝置的電源。」

『我也許能辦到……不過就算我這麼做,我們也只能寄出研究資料,改變不了你身陷險境的事實。』

我皺起眉頭。

「只要寄出檔案,他就算搶到資料也沒意義了。這麼一來,也許我們就能逃脫了。」

『怎麼可能呢,你知道峰岸所做的一切事情,他絕對會殺了你的!』

「嗯,沒錯,我知道。不過關於這一點,我還有『秘密武器』,沒問題的。所以拜託你,幫我關掉那個裝置的電源吧。」

秘密武器?真的嗎?沙耶香真的有解決眼前這一切的方法嗎?

「你在自言自語嘮叨什麼?」峰岸一臉懷疑地眯起雙眼。「好了,快交出你手上的筆記型電腦吧。只要你乖乖交出來,我保證我不會出手加害你。」

什麼不會出手加害,他絕對打算下殺手。我皺緊眉頭,此時沙耶香又朝我瞥了一眼。

……沒辦法,只好上了。

「你、你真的能保證不會做任何事嗎?只要我交出這個,你就不會殺我嗎?」

沙耶香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一邊再次將藏在背後的筆記型電腦拿到胸前。她打算用演技引開峰岸的注意力,讓他不會察覺到我的行動。

我在不引起峰岸注意的情況下,緩緩穿過沙耶香腳邊。溜進鐵柵欄的縫隙之間後,電波妨礙裝置就在我的眼前。該怎麼做?我要怎麼做才能關掉電源?我焦躁地觀察眼前的裝置,裝置的側面有一個寫著「電源」的按鈕。

就是這個!

「喵!」我鼓足幹勁小小地喵了一聲,然後伸出兩隻前腳,夾擊似地用肉球拍上裝置。按下按鈕的瞬間,裝置發出一聲響亮的嗶聲,想來應該是電源關閉的聲音。

「什麼,貓?」

峰岸聽到聲音後,終於注意到我的行為。他望著我,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想來也是,畢竟一隻貓竟然有如刻意一般(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就是了)關掉了裝置的電源。

『沙耶香!趁現在!』

我朝沙耶香用言靈大喊。沙耶香一咬牙,準備敲下鍵盤。只要按下鍵盤,沙耶香和麻矢姊妹倆一點一滴打造而成的資料就會向全世界公開,依照她們的願望發揮功用。

「別開玩笑了!」就在沙耶香的指尖即將碰上鍵盤之前,奔上前來的峰岸用右手打掉沙耶香手上的筆記型電腦,隨後反手用手背打了沙耶香的臉頰。被打飛的沙耶香頭撞上鐵柵欄,當場無力地倒下。

『沙耶香!』

我慌亂地發出言靈,不過沙耶香「唔唔」地呻吟幾聲,沒有回應。

我的身體在思考前就做出動作:我全速奔跑,穿過鐵柵欄的縫隙,然後四肢用盡全力一跳,撲向峰岸的臉。我用力揮下右前腳,伸出利爪。不過就在我的爪子抓花峰岸的臉之前,他做出宛如排球殺球一般的動作,輕而易舉地扣下騰在空中

的我。就這樣被打飛的我撞上鐵柵欄,身子落在沙耶香的身旁。

幾乎讓我全身散架的衝擊,讓我痛得無法呼吸。當我努力抬起頭時,映入眼帘的是峰岸正準備從大衣懷中掏出野外求生小刀的身影。啊啊,完蛋了。絕望順著我的血液流遍我全身的細胞。

峰岸打算在得到資料之前就殺掉沙耶香,我卻無法阻止他。

我簡直無能為力到了極點。

「小黑……」沙耶香用虛弱的聲音低聲喚我。

「拜託,我有個請求……」

『沙耶香!你沒事吧,你有什麼請求?』

我努力地發出言靈,還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嗎?

「把我從這個身體、從麻矢的身體趕出來。」

沙耶香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仍然繼續說。

『你說趕出去……就算我把你從這個身體趕出去,峰岸依然會殺死白木麻矢的身體,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啊。』

難道沙耶香是不想感受被刀子捅的痛楚才說這番話嗎?但這麼做的話,就可能換白木麻矢體會這份痛苦。儘管麻矢沒有意識,被人殺害的痛苦依然會深深刻印在魂魄上。沙耶香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人類到了最後關頭,果然還是想著自己嗎?我實在不想聽沙耶香說出這種話。

然而沙耶香的下一句話卻推翻我的想法。

「把我從這個身體趕出來,然後馬上消滅我。」

『啥?』出乎意料的提案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小黑,你不是說過嗎?只要你有這個念頭,你就能消滅魂魄,而且這麼做的話,產生的衝擊會讓周邊的人類昏迷半天的時間。」

確實如此,不過……

『但是這麼做的話,你就會……』

「我無所謂,所以拜託你,守護麻矢!我就是為此重返人間的!」

『你說無所謂,但是你可是會就此消滅啊。完完全全的消滅,不留半點痕跡喔。我怎麼可能對朋友做出這種事情呢!』

這就是沙耶香的「秘密武器」嗎?我無法做出這種事情。

我用力搖著頭,沙耶香慢慢地朝我伸出手,撫摸我的頭。

「對不起,拜託你做這種痛苦的事情,不過正因為是朋友,我才拜託你。這件事情只能拜託你了,小黑。讓我完成保護麻矢這項最後的工作吧,做到這件事,我就滿足了。」

沙耶香露出微笑,就像她在這幾周內一直展現給我的笑容。

只有這條路嗎?我作為朋友,就只能完成沙耶香最後的願望嗎?

我猶豫時,拿著小刀的峰岸彷佛貓捉老鼠似地緩緩接近。

「你在擔心那隻貓嗎?別擔心,我也會送它上路的。」

他的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對這個魂魄污穢至極的男人而言,說不定殺人已經開始讓他產生快感。這樣下去,沙耶香就會慘遭他的毒手。

我緊緊閉上眼睛,試圖集中精神將沙耶香的魂魄從肉體分離開來。

『……開門。』

突然之間,我覺得自己隱約聽到從某處傳來的言靈。我連忙睜開雙眼,環視四周。

多心了嗎?

『快點把門打開!』

不,這不是我多心,這個言靈是……

『沙耶香,鎖住頂樓入口的鎖的密碼是什麼?』

我一邊站起身,同時向沙耶香發出言靈。

「你、你在說什麼啊?比起這個,快點把我從這個身體……」

『別管了,快點!』我用言靈發出怒吼。沙耶香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她微微往後仰,喃喃吐出答案:「四、四一六……」。

下一瞬間,我飛奔而出,穿過鐵柵欄的縫隙,拚命忍耐全身的疼痛,飛撲向鎖在頂樓入口門上的簡易鎖。我依序按下「4、1、6、Enter」,鎖隨著喀鏘一聲解開了。我從鎖上縮回貓手,然後攀住門把,努力地轉動。門朝內緩緩打開。

「汪嗚!」

隨著沉重咆哮響徹頂樓的同時,門後竄出一身金黃色毛皮的野獸。他出了敞開的鐵柵門,身形劃出弧線,飛撲向雙眼圓睜地呆站原地的峰岸。

金黃色的野獸──李奧的利牙陷進峰岸的右手。

峰岸揚起「嘎啊啊啊」的痛苦呻吟,小刀隨之落地。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回到山丘上……?』

我發出言靈,詢問依然緊咬著峰岸手臂不放的李奧。

『我打算回去,但途中又折回來,畢竟你那個想不開的態度實在令人放不下。』

『你、你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這是我的工作,你伸出援手也不會變成你的業績啊。』

『業績?』

被峰岸甩開的李奧退了數步,擺出備戰架勢,然後不可思議似地丟出言靈詢問。

『這跟業績沒有關係,幫忙夥伴應該不需要什麼理由吧。』

『這樣一點也不合邏輯……這樣簡直就像……』

我的言靈不知為何隱隱顫抖。他就為了這點理由而冒著危險……

『簡直就像人類一樣吧?我和人類一起生活的時間比你長,受了不少奇怪的影響嘛。』

李奧微微揚起嘴角,向我投來一眼後再次朝扭曲著臉,按緊手臂的峰岸飛撲而去。峰岸在體重是我十倍重的大型犬衝撞之下,和李奧一同當場翻了跟斗。

『好啦,我會想辦法拖住這個男人,你就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李奧像騎馬(該說是騎人嗎?)一樣跨坐在峰岸身上,同時發出言靈。

該做的事情,我現在該做的事情──

『沙耶香!』

我向呆愣地望著李奧和峰岸搏鬥的沙耶香尖聲發出言靈,她身體一震,視線轉向我。

『就是現在!趁現在發送檔案!』

沙耶香睜大雙眼,然後跑向掉在幾公尺之外的電腦。

她拿起電腦,手忙腳亂地開始敲打鍵盤。電腦大概在被峰岸敲落地面的衝擊之下,必須重新設定。

「住手!別鬧了!」注意到沙耶香動作的峰岸尖聲高喊,不過露出一口獠牙的李奧壓在他身上,讓他根本無法起身。左手托著電腦的沙耶香用右手進行操作,一邊後退來爭取和峰岸的距離,直到腰抵上頂樓周邊的欄杆。沙耶香皺著臉,不停敲打著鍵盤。

「滾開!」峰岸高聲怒吼,抬腳踢開李奧。被踹開的李奧「嗷!」地發出可憐兮兮的叫聲,摔落至地面。

他連滾帶爬地接近掉在地上的小刀,左手將小刀抓在手中。拿到小刀的峰岸抬起頭,視線鎖定了縮在頂樓角落的沙耶香。他咧開嘴唇,露出幾乎看得到牙齦的扭曲表情,然後猛然沖向她。

『危險!』我用言靈大喊,四肢用力蹬上水泥地面。

貓的力氣雖然比不上人類或大型犬,不過論起敏捷,斷然是貓的身體性能居上。我在呼吸之間就追上峰岸,跳上他的腰際一帶,沿著他的身體一路往上攀。大概是全副精神都在沙耶香身上,峰岸絲毫沒察覺。

我攀到肩膀附近後奮力一躍,縱身跳到峰岸面前。峰岸看到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我,頓時睜大雙眼。下一刻,我的背後就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鍵盤敲擊聲。

「成功了!我寄出了!」

沙耶香興高采烈的聲音傳進耳中的同時,我高高揚起右前腳。

這就是你的敗北。

我在胸中向峰岸低語,右前腳同時用力一划。我用貓最強的武器──鋒利的的貓爪橫向划過峰岸的眼睛,擊中的手感確確實實地傳到肉球。

「咕啊啊啊!」

峰岸用右手摀著臉,發出慘叫。不過即使失去了視覺,他依舊沒停下腳步。

『沙耶香,快躲開!』

著地後,我扭頭朝沙耶香發出言靈。從電腦抬起頭的沙耶香,看到峰岸手拿刀子逐漸逼近的身影,揚起小小的慘叫。她情急之下往旁一跳,不過因為我的利爪而失去視覺的峰岸並未對此做出反應。

峰岸伸出握著小刀的左手,朝著沙耶香幾秒前的所站位置猛力一刺,結果身體收不住沖勢,腰就這樣撞上了欄杆。失去平衡的峰岸以腰部為支點,身體跌向前方,我僅能睜著眼望著這一切。

「啊、啊、啊……」

心思敏捷的峰岸即使看不到,大概還是馬上察覺自己所處的境地。他宛如求助的雙手在一片虛空之中伸長攀抓,最後峰岸就像失衡的天平一樣,身體逐漸傾向欄杆的外側。

下一刻,峰岸向欄杆的外側翻落,在重力的拉扯下縮短他與地面之間幾十公尺的距離。

峰岸發出的慘叫逐漸轉小,然後是一聲沉重的悶響。

『……結束了呢。』

我轉頭一看,李奧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

旁。

『嗯,是啊。』

我從欄杆探出身子,往下探看。峰岸的身體就攤在地面上,扭曲的手腳伸展向不自然的方向。從這個樣子來看,應該是當場死亡吧。

『我不太清楚那個男人的事情,你覺得他能前往吾主身邊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

我搖頭回應李奧的詢問。基本上來說,人類一死,引路人就會出現,帶領他們前往吾主身邊。不過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會出現無法前往吾主身邊的魂魄,也就是那些生前太過污穢的魂魄。這些污濁到了極點的魂魄就連引路人都無法接觸,那麼這樣的魂魄又會有什麼下場呢?

……「他們」就會出面處理。

我望著峰岸的遺體,不久,峰岸的魂魄從身體浮出。

眼前的魂魄實在太過醜陋。一般的魂魄看起來就像閃動著光澤的光球,但峰岸的魂魄表面卻覆蓋了一層有如黑色黏液的物質,甚至還不停蠢蠢蠕動。

這就是僅僅為了一己欲求而接連戕害人命的人類魂魄嗎,我漠然地眺望眼前的醜陋魂魄。峰岸的魂魄開始繞著自己倒在地上的身體飄動,大概還無法理解自己已經死亡吧。

然後他們就出現了。

倒在地上的峰岸屍體底下,宛如黑色觸手一般的物體蜿蜒伸展。我努力克制別開視線的衝動,畢竟我必須為峰岸的死負起一部分責任,所以眼前這副光景我有義務看到最後。

峰岸的魂魄大概是發現了觸手,試圖逃離似地往上竄升,然而一根觸手卻先他一步,以靈活的動作刺穿了峰岸的魂魄,峰岸的魂魄隨之劇烈一顫。照理來說,魂魄應該沒有痛覺,但峰岸似乎確實感到痛苦。

魂魄被刺穿後便無法動彈,之後繼續遭受他們毫不留情的接連戮刺。

我並不清楚他們是什麼;對於如此恐怖的東西,我也不想知道任何有關的事情。我只曉得他們是幫忙處理污穢魂魄的存在,這樣就夠了。

刺穿了峰岸的他們緩緩匯聚融合,成為一根棒狀物。不久,棒狀物的頂端開始朝下擴展,模樣看起來就像一朵蘑菇。蘑菇的菌傘部分持續往下垂落,以緩慢的動作逐漸包覆住被菌杆部分刺穿的魂魄。峰岸的魂魄想逃似地簌簌顫抖,卻被釘在當場,逃也逃不了。

菌傘的部分慢騰騰地吞噬峰岸的魂魄,霎時,我彷佛聽到耳邊響起垂死掙扎的慘叫。

處理完峰岸魂魄,他們彷佛溶解在夜晚的黑暗似地消失隱散,留下躺在原地的遺體。

親眼目睹完一切的我屁股向後一坐,用力地呼了一口氣,因為亢奮而被我遺忘的疼痛再次襲上身體。這時,一條手臂突然環住身體。我吃驚地回頭一看,見到沙耶香淚流不止的臉龐。

「小黑、小黑、小黑……」沙耶香緊緊抱著我,喉間流泄出小小嗚咽,不停呼喚我的名字。我放鬆緊繃的身體。

『沙耶香,你成功寄出資料了嗎?』

沙耶香連點了好幾次頭,然後把臉埋進我背部的毛皮中。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如果我被抓到溜出來這麼久,到時就吃不到點心了。』

李奧慢慢邁步走向頂樓入口。

『李奧!』

我出聲叫住正準備走進門口的李奧。他停下腳步,回頭望著我。

『……謝謝,這次多虧了你。』

『要道謝的話,下次就帶著來吧。』

李奧揚起嘴角,身影消失在門後,金黃色的尾巴宛如道別似地左右大幅搖動。

我在沙耶香的懷中扭動身體轉回正面,伸出兩隻前腳的肉球,按在沙耶香跪坐的兩膝之上踩了踩。

『那麼沙耶香,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回到我們的家。』

沙耶香慢慢鬆開環著我的手臂,被淚水濡濕的臉龐泛起微笑──那正是她總是向我展現的微笑。

「嗯,我們回去吧……回到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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