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火憐逢我(2/2)
沒有遮擋日曬的屋頂。
隨著時間的經過,陽光開始從正上方鋪灑下來——當然,我並不是擔心皮膚會被曬黑。
針對戶外活動給自己塗上防曬油這點程度的女子力我還是有的啦。
塗了月火借給我用的防曬油,可以說我現在已經全身滑溜溜了。
不對不對——是岩石的壁面。
是岩石啊。
「好燙!」
在辣辣的陽光照射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部分的岩石地質有點不同,我用手抓住的石縫位置正釋放著如同煎鍋般的高熱。
那簡直可以煎蛋的溫度。
即使身為前烈火姐妹,這個我還真的受不了。
我不光是反射性地放開了手指,甚至連身體也大大後仰起來——根本不受控制。
本來想要維持平衡,結果卻進一步失去了平衡。別說什麼三點確保,現在已經是零點了——就算一百分滿分這也是零分。
糟糕,要掉下去了。
而且還是掉往尖銳的山腹上。
這就跟掉進針山里沒什麼兩樣——千針岳。
如果只是骨折的話還好說,但這分明是等同於串刺之刑。
頭腦中浮現出那樣的想像圖,明明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我的身體卻開始發軟了——明明沒有尖端恐懼症,卻不知為何對「被針刺穿」這個詞很在意。
無論是身還是心。
都被深深吸引住了。
嗚、噢。
腦海里轉起了像是走馬燈般的東西。
這感覺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就是要死了嗎。
不對不對,現在要體味大徹大悟的心情還太早了——別說還沒有淋到瀑布,路也才走到一步,而且就算身體被岩石刺穿,也不一定能幹脆地死掉。
也有可能出現重於骨折輕於喪命的狀況。
最糟糕的情況是被貫穿胴體部分而無法動彈,但是也無法立即死去,在經受著劇烈痛楚的同時,身體還自內而外地被太陽烤熱的岩石溫度不斷灼燒直至死亡……呀啊啊,我的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要脫臼了啊!」
這時候。
耳邊聽到這樣的聲音,瞬間,肩口上傳來一陣劇痛——右臂筆直地伸展著,我全身的體重都落在那一點上了。
不,支撐著我全身重量的也許並不是肩口,而是手腕——又或者是穩穩地抓住我的手腕的、像紅楓葉般的小小手掌。
小小的手掌。
在最危急關頭抓住了即將墜落的我的那隻手掌的人主人,看起來像是躲在我陰影中攀著岩的金髮妹妹頭幼女。
009
「我是表妹的表妹。」
雖然金髮妹妹頭向我做了這種像是撒謊套路貧乏的傢伙似的自我介紹,不過懷疑救命恩人是不好的。
據說她們一族人都全體出動來這裡登山了——雖然我很擔心她們這樣分散行動會不會有問題,不過已經連續幾次險些遇難的我也沒有資格擔心人家吧。
不過,沒想到竟然會被十歲左右的女孩子救了性命……而且,我更對自己擅自把十歲孩子也能挑戰的山路當成了難關感到無比的羞恥。而且還差點從那裡掉下來什麼的。
簡直是奇恥大辱啊。
我果然什麼都只是一知半解。
不過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儘管是奇恥大辱。
因為金髮妹妹頭小姑娘身上穿的是類似月火平時穿的那種和服,看起來就像是居住在山上的妖怪似的——雖然不管怎麼想也不是登山者的打扮,但由她穿起來卻不可思議地讓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下來。
「唔唔,年齡設定還真是不怎麼順利啊……就算說是吾主人的血緣親族,要轉移影子還是有點太勉強了。」
在說了這麼一句意義不明的、恐怕是基於某種海外文化的自言自語之後,金髮妹妹頭小姑娘就拾起臉說道:
「來,讓吾看看肩口吧。給汝做點應急處理——放心吧,看來並不是太嚴重的傷。還可以繼續登山哦。」
她邊說邊開始幫我脫掉運動服。
雖然現在我正被一個尺寸只有我三分之一的幼女隨意擺布,但面對她那種與其說是古老倒不如說是尊大的態度,我反而失去了反抗的氣力。
畢竟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差點就死掉了啊。
死亡離自己那麼近。
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如此的接近死亡。
本來明明是來跟自己見面,沒想到卻變成直面死亡了——不,難道師父想跟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去試試瀕死吧」什麼的,我想這應該不是師父會給弟子下的指令……但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恐怕就要在沒有完成指令的狀況下回去小鎮了。
雖然金髮妹妹頭小姑娘剛才那樣安慰我,但從疼痛的程度來判斷,我的肩膀毫無疑問是脫臼了。說不定連肘部的筋腱也被拉伸到了極限——這恐怕是必須儘可能快地去醫院接受適當治療的狀態。
過去我正好有過跟這次一樣的經歷——很遺憾的是,我的翻山越嶺看來就只能在這裡半途而廢了。
一知半解的半途而廢。
總之,我在岩石上搖搖晃晃地移動著,好不容易才來到一個可以讓兩人坐下的開闊地點,在那裡接受了金髮妹妹頭小姑娘的應急處置。
「那麼,我要把你脫掉的關節套上了哦,預備——」
「呀啊啊啊!」
無視了大部分的常規做法,她竟然以蠻力幫我套上關節——隨後……
「舔舔。」
忽然間,幼女用舌頭舔了舔我的患部。
怎麼回事啊?
難道她以為舔舔就能治好了嗎?
如果是皮外傷的話還好說,這可是脫臼耶?
不管怎麼說,這文化差異也太大了吧——我邊這麼想邊扭動著身體想躲開金髮妹妹頭小姑娘。
「……咦?」
這時候。
我發現到患部的疼痛感忽然急劇地消退了。
「咦?怎麼?」
我試著轉了幾下肩膀,竟然一切如常。
沒有任何的違和感。
不,反而連剛才攀岩時造成的肌肉疲勞感也完全消失了,真的非常清爽。
這清爽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咔咔!看來吾的『疼痛疼痛都飛走』已經起作用了吧。」
雖然她好像只是在隨便說說,但原本那麼強烈的痛楚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這卻似乎是事實——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幼女的唾液竟然會有這樣的治療效果。
怪不得老哥他總是對幼女那麼執著了。
原來是這麼
回事嗎。
這樣的大發現或許應該在學會上發表……不,我可能只是因為瀕死的精神刺激而使痛覺有了過剩反應而已,恐怕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脫臼吧。
也就是說,我是因為被幼女舔的精神刺激,才恢復了因為瀕死刺激而喪失的正常意識嗎——跟老哥正好相反呢。
總之,這樣我就不用半途而廢,還可以繼續登山了。
太好了。
雖然也不知道到底該說這是好還是壞。
我重新穿好運動服,向金髮妹妹頭小姑娘說了一句「謝謝」。
不光是感謝她幫我做應急處置的事情,還包括她剛才在我命懸一線的時候救了我性命。
「沒什麼,別在意。抬起頭吧。」
不,我現在也不是拜伏在地上道謝啊……不過也無所謂了。
雖然有人說對來自海外的客人說「你的日語說得真好」是違反禮儀的行為,但就算反過來指出「你這句日語說得有點怪」也並不一定就是符合了禮節的做法吧。
「那麼,吾就此告辭了。現在離目的地逢我瀧正好還差一半左右的路程哦,加油吧。」
「咦?我有說過我的目的地是逢我瀧嗎?」
「有說過。」
她以非常堅決的口吻斷言道。
是嗎,我真的說過嗎……
「哼。是為了和自己見面的山上修行嘛……嗯,確實是令人惱火的人類會想的主意。而且的確也是必要的任務,尤其是像汝這種不顧三七二十一的年輕人。」
不知為什麼,她說的話似乎很有重量感。
明明是十歲的女孩子。
……難道金髮妹妹頭小姑娘她們也是表姐妹一起約定全族人出動,為了跟自己見面而來這裡淋瀑布嗎?
「嗯~啊~沒錯沒錯。因為吾迷失自我已經好久了嘛……所以今後汝說不定還會遇到別的表姐妹呢。」
「是嗎……真是大家族啊。」
「好了,汝拿著這個吧。是手套。這樣應該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減緩一下熱度。」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取出來的,金髮妹妹頭小姑娘邊說邊把一副登山用的手套交給了我。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手套也不是適合她那小手用的尺寸,難道是親戚讓她幫忙帶著的嗎?
不管如何,我剛才也經歷過差點摔下去的危險局面,現在可不是跟人家客氣的時候。
我也只有收下了啊。
「抱歉啦,我什麼都不能報答你。」
「沒有沒有,多虧汝我可以吃的甜麥圈種類也在不斷增加,真的很爽呢。現在還差一點就全種類制霸了,就算你再陷入一次危機也沒關係哦。」
唔唔,海外的玩笑話還真是高水平。
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
就只能半笑半不笑地當作耳邊風了。
「那麼,保重吧。……就算見到自己,也千萬別吵架哦。」
留下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幼女就嗖的站起身,沿著我登上來的路線下山去了——因為覺得自己的道謝還不太足夠,我反射性地為了拉住她而想要追上去——
「咦?」
在岩石的另一側,已經再也看不到金髮妹妹頭小姑娘的身影了——該不會是掉下去了吧?
010
因為即使往下看也見不到金髮妹妹頭的身影,我就判斷出她應該是攀岩的熟練者,決定還是繼續向前進——多虧了她送我的手套,接下來的路程都非常順利。
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當然,在那之後也有過好幾次驚險的場面,但總算是有驚無險安全過關。繼鬼會山之後,我終於成功踏破了逢我三山的第二座山——千針岳。
第二階段突破!
因為這次實在非常艱苦,我甚至有了就算在這個階段回去也沒關係的成就感——畢竟已經體驗過性命的危機,感覺自己該學的東西都已經學到了的樣子。
難道還有其他要學的嗎?
不過,在完成了行程的三分之二的階段折返回去也是相當遺憾的一件事——難得我剛才沒有脫臼,還是應該堅持到最後比較好吧。
既然沒有被尖石貫穿,那就貫穿意志吧!
……姑且不論我說的這句話算不算巧妙,總之我就是這樣重新下定決心,度過了第二天的晚上。
什麼學成師滿,什麼跟自己見面的……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首先還是希望能把自己做開頭的事情做到最後。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當然是不能放棄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心想。
辛虧碰巧遇到了來自海外的那個大家族的登山者一行,要是沒有她們的話,我真的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樣的厄運。
而且果然沒有遇到過其他的登山者……嗯,雖然不知道會被困在哪裡(在鬼會山的入口看著地形圖也完全搞不懂意思,說不定只是在那裡慌了手腳,最後還是無傷地回到家了吧),但是無法完成瀑布苦行的這個目標是毫無疑問的吧。
那麼說的話,如果是我的話就一定能到達逢我瀧的這個看法,就真的是師父他看錯我了。
實在是令人羞愧不已。
我甚至覺得無比的恥辱。
還是說,能不能做到都沒有關係呢?
師父說過是勝是負都並不重要。
對我來說,那果然還是莫名其妙的說法。
就算覺得自己好像理解了,但那也一定只是錯覺而已。
甚至可以說是一時糊塗。
老哥的話說不定可以理解我。
雖然老哥和師父無論是生產方式還是思維方式都完全不同,但是在不太拘泥於勝負這一點上是共通的。
不過以老哥來說,感覺就像是輸了就算贏的樣子——也很難說呢。
師父決不是叫我要單憑自己的力量去逢我瀧,就算得到來自海外的一行人的協助,修行也不會變得沒有意義。但是從今以後,就算我再遇到表妹的表妹的表妹,我也應該不再麻煩別人,憑自己闖過難關——我是這麼想的。
011
逢我三山,第三座山——作為最後一座山的咔嚓咔嚓山。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不由自主地聯想起在兔子和狸貓的童話故事中出現的那座著名的山——大概這並不是正式名字而只是一個通稱吧。
據說這裡很久以前是一座火山——雖然現在好像沒有噴火的危險,但聽到這一點,我身為前烈火姐妹也不由得感到熱血沸騰。
還熊熊燃燒起來。
不過,儘管是熱血沸騰,而且昨晚我才剛發誓從這裡開始要憑自己一個人闖過去,但是在第三天的早晨,我就突然碰上了難題。
這是比「咔嚓咔嚓山究竟是怎樣的山」還要基礎的根源性問題。
當我為了煮今天的米飯而打開背囊的時候,卻發現米已經沒有了。
咦?難道是在睡覺的期間被熊吃掉了嗎?
雖然我還是對第一天遇到的糗事抱有心理陰影,可是如果熊過來的話也不應該吃米,而是應該會吃掉在那裡呼嚕大睡的我吧。
至於熊以外的生物,要說可疑也的確是有點可疑,但野生動物也不可能只吃光了米卻完好無缺地把袋子留下——假如犯人是野生動物,袋子應該就會被撕得破破爛爛才對。
既然如此,究竟是為什麼呢?
在哪裡弄丟了?
難道是袋口系得不緊,就像《漢塞爾與葛麗特》那樣,一路上撒著米走到現在嗎……但是就算我回頭去看,也似乎找不到那樣的痕跡。
這就是說,在昨天攀岩的期間,在我險些從岩壁上掉下來的時候,那些米也被我豪氣地全部撒掉了吧——就只可能是在那個時候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或許應該慶幸損失的只是米吧。
雖然在那種狀況下能保住性命就已經賺到了,但想到說不定會失去我那些本來就有所不足的裝備,脊背也不由得隱隱發寒。
不,光是在這種地點失去食料也已經是很嚴重的損失了……算了,如果是米的話,就算這樣子撒下去,野生動物也會幫我吃掉吧。
不過還真困擾。
非常非常的困擾。
早上煮好一整天份量的米飯再做成飯糰來吃,這樣的生活風格很快就被打破了。而且接下來該怎麼做,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不過這樣一來,我除了繼續前進之外就別無選擇了——不能以糧食問題為理由折返回去。
因為折返回去,準確來說就是要花一天的時間再次翻過第二座山·千針岳——那可是一座岩山啊。
在攀岩的期間,根本就不可能獲取到食物——要是那樣的話,我倒不如繼續往
前走,一邊「現地獲取」食料一邊登上咔嚓咔擦山更好吧。
幸運的是,幾乎沒有任何事前情報(師父也沒有詳細告訴我)、就連是什麼樣的山也不知道的咔嚓咔擦山,乍看起來是跟第一座山差不多的感覺。
當然,人家好意送給我的利器(日本刀)也丟下了,即使不是這樣,我的疲勞感也在不斷積蓄,要捕捉野生動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植物又如何呢?
植物是不會逃跑的。
也不會過來吃我(這很重要)。
我反而對在起初翻越鬼會山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想到採摘些野菜跟米飯一起吃感到不可思議。
……雖然實際上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只不過是因為我討厭蔬菜罷了。
我是那種老是吃肉的、真正意義上的肉食性女生哦。
即使是植物也是活著的生命,吃掉它就等於殺死它——對於這樣的論調,現在就先暫時放下吧——我還沒有達到有資格討論這些理論的境界。
我以後不會再說討厭蔬菜之類的奢侈言論了,求求各位多多包涵吧。
於是,意外事件也愈發顯得迫切。我即使為了進食,亦即為了生存,無論如何也必須登上這第三座山——咔嚓咔擦山。
第三天開始了。
012
咔嚓咔擦山的登山行動,雖然才開始就突然遇到了難關,但這座山本身也同樣是非常嚴酷的。
雖然不能跟攀岩做單純的比較,但是這裡的氛圍儘管很像第一座山,其難度卻幾乎是無法相比的——即使是鬼會山的登山路線,我也是多虧了有登山杖(日本刀)才能比較輕鬆地踏破了,但這座咔嚓咔擦山卻連登山的路線也沒有。
完全找不到像樣的山路。
怪不得地圖上沒有任何記載了。
必須採用光是正常地登上去也和遭難差不多的攀登方式——我能依靠的就只有山脊的傾斜以及山溝。
可以推測到,這條山溝應該是跟位於山頂附近的瀑布——亦即逢我瀧彼此相連的。
那麼即使是最壞的情況,只要一直順著這條山溝登上去,就應該能到達我的目的地——雖然我不知道這樣的登山方法是否正確,但也算是我的一點智慧了。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把思考的任務交給月火,現在只能想出這種低效率的方法實在是讓我感到可悲。但即使如此,自己思考自己行動果然還是很有意義,或者說是轉化成了前進的動力。
有種活著的感覺。
在沒有食物這種走投無路的危機中,我的心之所以還沒有屈服,或許也是多虧了這樣的一股動力。怎麼說好呢,光是活著就已經是很快樂的事情——我甚至莫名其妙地產生了這種壯大的思想。
雖然也會有光是活著就很痛苦的情形。
不過,在隨時確保水源的前提下進行移動,這至少不是一個錯誤的方針吧——不過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即使是以熊為代表的野生動物也應該會來這裡喝水,所以這並不一定是安全的路線。
另外還有基本的注意事項,比如不要踩到濕漉漉的石頭滑到、不要踩上軟綿綿的泥土等等,在這些方面我也必須加強意識。
我首先決定把落在附近的兩根粗樹枝用作登山杖——即使是同樣作為登山杖的替代品,用一把日本刀代替的時候反而更輕鬆,不過現在也不能過分奢求了。
如果循著這條山溝登上去最後就能到達逢我瀧的話,那麼稍微在這裡泡泡水,從廣義上說也算是達成了我的目的吧?腦海里雖然掠過了這樣的奸計,不過我明明這麼艱難才翻過兩個半山頭,要是最後見到的卻是如此卑劣的自己,那我非但沒臉去見師父,更沒臉回去見自己的家人了。
跟自己見面的結果就是變得沒臉見任何人,這樣愚蠢的事情我當然是不可能做的——所以我還是以堅持到最後為目標。
繼續翻山越嶺。
另一方面,我也沒有忘記搜集食料的事情。
到了這個時候,比起遵守時間安排,反而是這方面更為重要——雖然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也沒有多少啦。
最壞的情況,就算要重新制定行動計劃,我也必須把食料的「現地獲取」定為優先事項……不過,越是拖延在山上逗留的時間,糧食問題也會隨之惡化,這一點也是不能忘記的——因為人類並沒有「不需要吃東西的日子」。
要是把獨木舟之類的東西帶來的話,回去的路上就方便多了——雖然我也這麼想過,但現在我還沒有餘力去關注返程路上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該說是休火山還是死火山,但是想起咔嚓咔嚓山的由來,果然還是因為泥土並不適合耕種嗎。以我的知識能判斷出來的蔬菜、水果和蘑菇之類的東西,我都完全沒見到。
真奇怪,本來應該不是這樣的啊。
捲心菜、蘋果和香蕉之類的,到底在哪裡變成什麼樣了呢?
013
即使在深山裡生長著廣為世間認知的主流植物類的食物,聽說也都不怎麼美味呢。
平時在超市里賣的蔬菜據說都是經過人手的處理,特意被培育成更易於被人類食用的糧食。
不知為什麼,糧食的問題我越想就覺得越深奧。
只是,這樣的話就意味著我現在是在一片超淺的海灘上煩惱——味道和食感什麼的我都不敢奢求了,現在我就是處於總之不管是什麼都想先吃了再說的極度空腹狀態。
咦~?
話雖如此,因為我昨天都有好好吃飯,本來還以為就算不吃早餐也應該能撐到中午的,結果去完全不行哦?
我真的撐不住了啊?
也無所謂吧,乾脆抓起附近的雜草來吃算了……而且聽說草有很多都是可以吃的。
人家也說世上沒有名叫雜草的草。
只要用因為沒了米而派不上用場的炊飯盒煮來吃,應該不至於太難吃吧……
想到這裡——不,我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有沒有這麼想了,總之我就是搖搖晃晃地向附近的草堆伸出手——
「……為什麼要偏偏把手伸向那些會引起皮炎的植物啊。」
我的手腕被緊緊地抓住了。
即視感。
因為昨天在差點從岩壁上摔下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被抓住了手腕——什麼,難道是幼女出現了嗎?我轉眼看向身旁,果然還是在我的極近位置上,出現了一位並不是幼女的金髮登山者。
是一位女高中生的打扮的、雙馬尾的女孩子——不過,畢竟在大洋的對岸,女高中生的定義和年齡也未必跟日本的相同,所以或許也不能一概而論吧。總而言之,那是一位跟我同世代的金髮少女。
「患皮炎的肌膚,吾實在是不能舔啊。否則我的舌頭也會遭殃的吧。」
說出這句話的金髮雙馬尾小姐,不知為何好像知道金髮妹妹頭小姑娘幫我舔過肩膀的事情——怎麼回事呢?難道親戚之間還有心靈感應的能力嗎?
即使是我和月火之間也沒有啊,那樣的能力。
不,因為我已經不是可以正常思考事情的狀態,金髮雙馬尾小姐說的話我有沒有好好聽清楚也很難說——或許她純粹是作為一名喜愛登山的登山者,向我提出「別小看山啊」這樣的忠告吧。
的確,不顧三七二十一就胡亂摘野菜什麼的,自暴自棄也該有個限度啊——要是結果真的惹上皮膚炎可不是開玩笑的。
「啊~……那個……」
「是表姐妹。」
……嗯,其實我想也是了。
不過她們到底是多大的家族在一起登山啊。
而且還一個個全都互相散開的。
另外,她們家難道就請不到一個能教他們講現代標準語的講師嗎?
金髮雙馬尾小姐拉著我無力的手臂離開了草堆(會引起皮炎的雜草堆)——
「吾的表姐妹難道就沒有跟汝說過,別什麼都往嘴裡塞嗎?」
她這麼說道——就好像自己提的警告被無視了似的,還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呢。難道她對表姐妹有著極高的共鳴能力?
不過,真的有人這麼對我說過嗎?
我真的完全不記得了。
「雖然恐怕只是單純的記憶力問題,不過就姑且當作是處於低血糖狀態的副作用吧——所以,汝快回想一下別的事情。不是有位看起來很高貴又很親切的登山者把便攜食物送給汝了嗎?」
唔。
這個我想起來了。
話說,為什麼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忘記了這件事呢——明明只是兩天前的事情,感覺卻好像是兩年前那麼久遠。
對了,在逢我三山的第一座山·鬼會山的山腳下,金髮馬尾小姐的確是送了我板狀巧克力。
板狀巧克力!卡路里!
唔唔,我塞到哪裡去了,咦……
啊啊對了,記得是放在運動服的口袋裡,然後就沒碰過了?
我一邊擔心要是連那個也弄丟了怎麼辦,一邊在口袋裡摸索起來——雖然並不是帶拉鏈的口袋,但幸好東西還在那裡。
不過,大概是因為第二天的日曬太強,巧克力看起來好像曾經溶化過又重新固化了似的,變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狀。不過味道也不至於會因此而大幅改變吧。
「吞。咔啦咔啦……啊啊,感覺到了!我感覺到多酚的味道了啊!」
「竟然還能感覺到多酚的有無,汝的舌頭的感覺神經到底有多纖細嘛。」
稍微等一下——金髮雙馬尾像是很無奈地這麼說完,就轉身回到了草堆那邊。
她並沒有去多遠,只是在我的影子所及的範圍內。但這究竟是怎麼了呢?難道她弄丟了什麼東西了嗎?
我茫茫然地看著她(單憑一塊巧克力,果然還是沒能恢復到腦子正常運作的程度),金髮雙馬尾小姐就雙手抱著一大束草(而不是花束)回來了。
「拿著,這是吃了也沒問題的草。吾已經幫汝摘好了啊。」
「真是親切的人!」
我不由得抱住了金髮雙馬尾小姐。
對於距離過於接近的海外來客,這是完全不像日本人風格的表達感謝的方式。
「我的畢業舞會的舞伴已經決定是你啦!」
「日本是沒有什麼畢業舞會的吧!」
「你真是天使啊!不,是神啊!」
「啊,別說了別說了,要是你喊什麼天使什麼神的話,搞不好就會有超乎想像的傢伙會來的。」
那充滿古代感的語氣發生了改變。
超乎想像的傢伙?
究竟是什麼呢?
「我馬上做料理!你也吃了再走吧!」
雖說是料理,但也只是放進炊飯盒裡面煮罷了。看到夢寐以求的食物而興奮起來的我,就這樣邀請金髮雙馬尾小姐一起吃午餐。
「抱歉了,雖然很感謝汝的邀請,但是吃長在地上的東西什麼的,吾實在是受不了。」
不由分說地被拒絕了。
連感激的心情也逐漸被冷卻下來了啊。
而且還是很過分的拒絕方式。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會對可以吃的野草和引起皮炎的毒草那麼熟悉啊。
「嗯,因為某些原因,吾對食物是很講究的呢。或者應該說,是因為身邊有個對食物很講究的傢伙在吧——咔咔。」
金髮雙馬尾小姐說了一句謎樣的話,然後就高聲大笑起來——儘管其中還帶有些微的自虐。
「就因為這樣,吾不能和汝一起吃,不過就坐下來陪陪汝吧。」
說完,她就在我準備的便攜煤氣爐旁邊坐了下來——那豎起一邊膝蓋的姿勢,雖然不能說是彬彬有禮,但還是帶有某種高貴的感覺。
與其說是高貴,倒不如說是神聖吧?
啊,不,她剛才好像提醒過不能說神來著?
為什麼呢。
「嗯?怎麼了?」
「啊,那個……對了,我是在想人們經常都說山裡有神明呢。」
被她這麼一問,我就隨意回答道。
也太隨意了吧。
不過,我真的是有聽過那樣的說法——當然,我並不是把在山裡碰巧遇到的外國觀光客誤會成神了。
不過,多虧了這位金髮雙馬尾小姐,還有金髮的一行人,我得到了很大的幫助,這的確是事實。
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像我這樣隨便的傢伙,也會感覺到這已經超出了碰巧和偶然,簡直就像是神的安排了。
「哼,山就是山嘛,根本沒有什麼神。」
金髮雙馬尾小姐斬釘截鐵地說道。
看來她也並非有著什麼虔誠的信仰心。
「雖然是有點神秘啦。或許那才是最關鍵的——不過就吾來說卻正好相反呢。」
「嗯?你說正好相反?」
「就吾來說,在湖裡的——不,算了吧,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這個國家有把自然現象視為神的傾向,同時也有將其歸於妖怪變化的傾向——崇拜自然,恐懼自然。怪異就是這樣不斷產生的——然而實際上,所謂的怪異也許是只可能存在於人的心中的東西。」
「???」
怎麼回事,她說的話真的是越來越難懂了——雖然被外國客人教會自己日本的文化知識也是相當令人羞恥的事情,不過她畢竟是在這種深山裡觀光的登山愛好者,對山有自己的一家之言也是很正常的吧。
怪異嗎?
不過光是默默地聽她說話,也未免對救命恩人太失禮了,所以——
「就像是所謂的疑心生暗鬼的東西嗎?懷疑的心就會產生鬼——類似這樣的。」
我這麼應了一句。
雖然是自己說完連自己也覺得完全不對頭的回應方式,但也不知道是尊大還是磊落,金髮雙馬尾小姐卻點頭回答說「嗯,是類似的東西」。
「鬼由心生,居於影子——名為吾的鬼和這個國家的鬼多半又是不同的存在,但是這樣的差異可以說就是人類的趣味性——那麼,汝覺得如何呢?」
「嗯?你問我如何?」
「先別說什麼神和鬼——汝已經差不多能見到自己了嗎?雖然行程上也很快就到終點了。」
「啊~」
咦?
我有說過我的目的是和自己對話嗎?不過既然她知道,那就一定是我說了吧。不行,我的意識好像還處於超低血糖的狀態啊。
「還不能說是見到了。光是保住活命就很勉強了啊——看來,果然還是要實際淋過瀑布才知道啊。」
「光是活著就很勉強嗎。那還真的是令人羨慕的事情——畢竟世界上還有因為總是死不了而感到困擾的傢伙嘛。」
「咦,還有那樣的傢伙呀?」
「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可以說是活著,也可以說是死了。汝看,草好像都煮好了啊,差不多該吃了。」
「啊,嗯。我開動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就直接從飯盒裡掬起野草吃了起來——嗯~雖然說白了就像野菜煮湯的感覺,不過老實說這決不能算是美味。
要不就是無味,要不就是苦澀,大概是煮得太久,牙齒咬起來也完全沒有感覺——那真的就像在吃毒還是什麼東西似的。
所謂的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現在想來也有點可疑呢——但是,我不會奢望太多。因為這些都是金髮雙馬尾小姐幫我摘回來的(雖然她本人拒絕食用)。
營養,營養,營養。
生命,生命,生命。
我一邊像念咒似的默默念誦,一邊把野草塞進自己的喉嚨——根據金髮雙馬尾小姐所說,即使是為了到達已經可以看見的終點,我必須好好吃下去。
「野草的形狀也要好好記住啊。還有,今後每次見到也要先摘下來——因為最初的山上應該也有生長,返程的食料也可以靠這個來解決吧。」
「真的是感激不盡啊。」
「不必多禮,那麼,吾就此告辭。」
說完,金髮雙馬尾小姐就嗖的站了起來。
我吃了板狀巧克力和野草,頭腦總算開始稍微恢復了運作。
「我說,你們究竟有多少人一起來呢?」
因為很感興趣,我就這麼問道。
在至今為止的行程中,一~二~三……把金髮雙馬尾小姐也算上的話,我已經見過她們一族人中的四人了。
第三人的金髮妹妹頭小姐已經預告了以後說不定還會見到,而實際上也真的再次得到了她們的幫助。不過因為總是很突然的關係,每次出現我都會大吃一驚。
對心臟不好啊。
如果今後還會見到她們這一族的話,我很想事先更具體地知道哪個位置有什麼樣的人在。這說不定是一種超越了單純好奇心的感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是不是還有大量的金髮金眼的表姐妹們從山上下來呢?還是說這位金髮雙馬尾小姐是負責殿後的人物呢——對於我的疑問,她的回答——
「吾有多少人一起來姑且不說——汝究竟是多少人一起來啊?」
卻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反問。
我有多少人一起來什麼的,明明看我這樣子就知道了呀——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金髮雙馬尾小姐就露出了並非天使而是惡魔般的微笑說道:
「該不會是以為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吧?」
014
這個,我當然是以為一個
人來這裡的啊。
因為我真的就是一個人來嘛。
我覺得本來就應該這樣做,否則的話就說不上是上山修行了吧——我之所以要挑戰被認為危險的單獨行,完全是因為覺得有這樣的必要。
只要我想的話,邀請學校的朋友或者道場的夥伴們一起來也是可以的,就算向師父提出這樣的申請,我也不認為會被拒絕。
這完全是出於我自己的判斷。
是我自己決定的。
遭到老哥的反對,得到月火的贊成什麼的……這些因素說到底也是沒有關係的,對我的決斷也沒有任何的影響——所有的一切都是阿良良木火憐決定的事情。
還是說實際上並非如此呢?
從別人的角度看來,我難道是個盲目相信師父說的話,對老哥持反抗心態,受到月火的煽動,毫無自我意識和己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踏上了旅途的傢伙嗎?
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嗎?
是一個不存在自我的人嗎?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在咔嚓咔嚓山上向前進——不知為什麼,現在變成了與其說是登山倒不如說是登山溝的狀況。不過因為總算是吃過一點東西,先不說肉體上如何,至少也實現了精神上的復原。
金髮雙馬尾小姐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蹤影——在我稍微低頭思考著回答她那難解問題的瞬間,她或許是朝著河流下方全速飛奔而去了吧。
就算是這樣,她為什麼要全速飛奔呢?
結果,我又再次陷入了道謝不足的消化不良的心情——或許我應該問的是聯絡方式吧?
不過要是接下來還會遇上她們的表姐妹的話,那就到時候再一口氣表達我的謝意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逐步向前邁進。但是山這個地方卻完全沒有對我手下留情。
既不容易,也不溫柔。
話說,單就這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來說,簡直就像在拒絕人類侵入似的冷酷無情——人們總是說山上的天氣變化很快。
因此,即使是我也預料到在行程中說不定會在哪裡碰上下雨的情況——所以在背囊里也周到地準備好了雨具。
剛才也確認過沒有關係。
而且,我本來就是為了淋瀑布才來到這裡的,就算下幾場暴雨也不足為懼——儘管我懷抱著這樣的無畏心態,但是山卻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
並不是下了什麼暴雨。
也不是發生了多麼猛烈的雷鳴。
我並沒有遭遇到這些明顯的大事件,反而是事態在靜悄悄地向我逼近,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被完全包圍了。
如果用包圍這個說法的話,或許會給人以被野生動物包圍的印象,但是在這個場合,包圍著我的並不是生物——而是霧。
是霧啊。
雖然聽說在山嶽用語中是稱為GAS,不過名稱就先不說了,總之我的視野已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本來是為了防止滑倒而總是看著腳下的地面,結果卻反而像是誤闖進了雲裡面的感覺。
還有這樣的事情嗎?
我不由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必多說,這肯定是相當嚴重的危機性狀況,但是我卻感覺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壓倒的心情要來得更強烈。
霧這種東西,難道是可以這麼明顯地看到的嗎——我本來還以為最多也只是令視野變得有點模糊的程度。
現在幾乎所有的景色都被塗抹一空了吧。
純白色。
不,在山上遇到的霧當中,我想這大概也應該是相當濃密的,也就是所謂的濃霧吧。但就算是這樣,這種連正下方也看不見的一片雪白——就算是雪景也沒有這麼白好不好。
這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雪白。
是不是只要呆著不動就會很快消散呢?還是說應該儘快移動穿過這片濃霧比較好?我身為門外漢實在是無從判斷。
說是濃霧,但這幾乎就像是惡夢的情景。
單純地考慮,因為這是在難以把握立足點的地方行走。既然視野被完全掩蓋,明智的做法或許應該是停在原地不動。但如果這種狀況要一直持續下去的話,再留在原地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在這種什麼都看不見的狀況下,就算是野草的調理也沒法進行。
如果是在黑夜的話,使用火反而是能確保安全的手段。但就算是同樣的零視野距離狀態,在白霧中卻不能以火來開拓視野——甚至反而會弄得濕氣更嚴重。
總的來說,如果選擇待機,就有可能再次陷入極度低血糖狀態——到了危急關頭,我還可以採取生吃野菜的非常手段,到了必須那樣做的狀況,我也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那樣做。不過即使這樣,也還是有風險的。
或者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根本就不存在無風險或者低風險的選項——無論怎麼做,都會演變為一場以自己性命為賭注的高風險賭博。
難道就連這個也是「正視自己」的一環嗎。
總而言之,我在濃霧中僅以聲音為線索,選擇了繼續沿著山溝逆流而上——沒事的,反正我以前也接受過蒙著雙眼戰鬥的訓練。
雖然那只是在道場裡……
不過在山上可以依靠的線索反而比道場更多。我比之前更徹底地警惕著避免滑倒……同時保持著冷靜。
如果是在這片濃霧裡的話,就算這座山生息著熊或者野豬等動物,大概也應該會乖乖地呆著不動吧——我就這樣勉強讓自己安下心來,一邊慎重地以樹枝做成的登山杖探路,一邊繼續向前移動。
015
咔嚓咔嚓山。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
其名字的由來,我總覺得是在那個童話故事裡登場的山。這個想法本身應該也不是完全錯誤的吧。我認為這至少是命名的由來——但是,實際上卻並非那麼簡單。
它被冠以這個名字,其實還存在著另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如今我已經得到了這樣的確信。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在濃霧中完全看不清前路的狀況下,我依然在繼續前進。在聽到這些聲音的瞬間——我就得到了確信。
……按照童話故事所說,為了把狸貓背著的乾柴點著,兔子摩擦打火石時就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所以山的名字才是「咔嚓咔嚓山」。
記得好像還有在點著火後變成了「轟轟山」的改編版本來著——既然如此,如果這個咔嚓咔嚓山的故事還有下文,那大概就要變成「針刺針刺山」了吧。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這種聲音——我是知道的。
也不知為什麼會知道。
雖然不可能曾經直面過這樣的狀況,但卻對此非常清楚——這就是所謂的警戒音。
警戒音——咔嚓咔嚓。
警告音——咔嚓咔嚓。
沒錯。
這就是「那種昆蟲」發出的聲音。
恐怕是人類在山上遭遇的危險中處於最高風險級別的「那種昆蟲」。
殺人能力比熊還要強大的小型昆蟲——
「大雀蜂……」
我的喉嚨漏出了聲音。
不,別說是聲音,就連空氣也沒能漏出來————我的面部肌肉已經完全僵直了。
好可怕。
無比緊迫的恐怖感,如今已經徹底支配了我的心和身體。
「…………」
在登山的相關書籍中都一定會記載的內容。大雀蜂會主動攻擊進入自己地盤的人類,極其的兇猛和凶暴——會以毒針蜇人。
跟蜜蜂不一樣,大雀蜂的毒針是可以刺無限次的——要是被蟄到後還逗留在原地,它們就會群起而攻之將對方蟄成蜂巢,雖然有點諷刺。
但是,也並不是說只要逃跑就沒事了——在襲擊之前,某些大雀蜂的蜂群也會發出警告音。
咔嚓咔嚓——
據說它們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判斷對方是否侵犯自己地盤的外敵——在這個期間,如果靜靜地呆著不動的話,有時也會幸運地獲得解放。
如果逃跑的話,當然就會被追趕了——這根本是不存在什麼是正確判斷的狀況。
假如說有正確判斷的話,那恐怕就只有注意絕對不要進入可能有大雀蜂蜂巢的區域了……不過現在已經遲了。
我已經弄錯了啊。
是從哪裡開始錯了呢?
在濃霧之中,我果然是不應該移動嗎?還是說這樣的登山本來就太欠缺考慮了呢——各種各樣的後悔正在向我襲來。
就像針刺一般。
刺痛在不斷折磨著我。
……那樣的想像圖實在非常可怕。
這種看不見蹤影只聽到聲音的狀況,使得在想像中包圍著我的大雀蜂形象更為誇張——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卻感覺有數千隻大雀蜂正在對我虎視眈眈。
不行,我站不穩腳了。
在這種狀況下呆著不動根本不可能——但是因為雙腳脫力,我就連逃跑也做不到。雖然我在面對熊的時候還能鼓起勇氣飛撲過去,但是面對大雀蜂我卻絲毫沒有那樣的想法。
怎麼辦。
快哭出來了。
感覺很不舒服。
頭很痛。
渾身顫抖。
汗流浹背。
有嘔吐的衝動。
無法呼吸。
……連續性的思考已經無法維持。我難道是患了高山症嗎?在這裡?現在?
感到莫名其妙的我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循著水聲跳進山溝里」——儘管大雀蜂甚至還被形容為軍隊,但應該也不會追到水裡來。至於跳進山溝里的我能否平安無事,我根本沒有在意——就算是溺水或者被沖走,就算在冷水刺激下心臟病發,就算身體撞上岩石和河底受傷,我都不在乎。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只要不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聽著吧。」
這時候。
有誰從身後穩穩地握住了我的肩膀。
因為是在濃霧中,而且還是在正後方,我無法看見對方的姿態——我不知道那是有著什麼頭髮、什麼髮型的什麼人。
但是,的確有人在那裡。
聽到那個聲音後——不知為什麼,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就好像全身的力量都放鬆了似的感覺。
「聽著——仔細聽著吧。在這樣的濃霧中,你認為大雀蜂會飛出來麼?」
對啊。
這麼說也確實沒錯。
就跟熊和野豬不出來是一樣的道理,大雀蜂在這樣的濃霧中也不可能活動——雖然我不知道昆蟲的視力有多厲害,要是判斷明暗和遠近的話還好,但是在濃霧裡面,眼球應該都是平等的。
那麼說,這些聲音就不是警告音嗎。
那並不是大雀蜂想要蟄我的聲音——而是想把我引向死地的聲音嗎?
是我的軟弱讓我聽到的聲音?
難道是我向我自己發出的聲音嗎?
「我來帶路,只管向前走吧。」
說完,在我身後的某人就這樣握著我的肩膀,同時推著我的後背——放鬆了全身力量的身體就順著引導登上了坡面。
咔嚓咔嚓——那樣的聲音還能聽到。
但是很明顯已經越來越小了。
慢慢地消失。
最後終於再也聽不見了。
「就這樣繼續往前走,順著道路。」
我聽到的就只有正後方傳來的這個聲音——懷著一片茫然的心情,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並不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著。
而是從這裡開始,憑自己的意志向前走。
沿著道路。
就算沒有道路,也能沿著我的道路走。
016
穿過濃霧後,那裡就是逢我瀧了。
雖然是好像突然到達了終點般的突兀,但第三天也已經快要過去,夕陽也差不多要沒入地平線——那樣的光芒,對現在的我來說也顯得非常耀眼。
大概是在某處越過了森林的界線吧,視野也變得開闊起來。那向四周擴散的紅色的雄偉展望,仿佛完全滲透到了疲勞睏倦的身體中的每一個角落。
在濃霧之中給我支撐,推著我後背向前進的那個人,我事到如今才想回去找,但果然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明明還想著必須把表姐妹全員份的感謝都全部傳達的呀。
「唉……」
現在可不是渾身脫力沮喪地癱倒在地上的時候——雖然這裡是終點,但也可以說現在才終於站到了起跑線上。
我並不是來登山,而是來做瀑布苦行的,
逢我瀧跟我心目中想像的瀑布不一樣,不算是一條很巨大的瀑布——以我率直的個人意見來說,我真的感覺有點失望。
就好像成就感被削減了的心情。
順便一提,我原本所想像的瀑布,是以前在電視上被報導過的尼亞加拉那樣的大瀑布。不過冷靜想想的話,以我現在這種身體條件,要是去淋那個規模的瀑布的話,恐怕不光是會死掉,而且還會粉身碎骨死無全屍吧——別說什麼跟自己見面,到時候搞不好就連在葬禮上跟遺族見面也做不到。
而且,跟我的想像有所不同、反而從大小上來說應該被歸類到小的類型的逢我瀧,如果以高低來比較的話,至少在國內應該是屬於相當高的類型吧——也就是說,從近出看到的高低差確實是相當壯觀的。
根據我仰望的目測,瀑布的水是從大約十五米的高度筆直地落下來的——當然,無論是高度、水勢還是水寬都遠遠比不上尼亞加拉大瀑布,但想到自己接下來要淋這樣的瀑布,我還是得事先給自己鼓鼓勁才行。
不過,至今我已經在熊的面前死裡逃生,完成了攀岩任務,熬過了空腹危機,突破了濃霧,克服了大雀蜂——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就決不能對瀑布苦行有所畏懼。
雖然也有過「今晚先吃好晚餐(煮野草)好好睡上一覺,等到明天再開始瀑布苦行」的想法,但畢竟為善宜速。
而且即使不考慮心情上的問題,作為擺在眼前的實際問題,剛剛踏破濃霧迷陣的我從衣服到鞋子都沾上了非同小可的濕氣,想在這裡好好沖刷一下身體圖個爽快也是原因之一。
在瀑布苦行中順便洗澡什麼的,作為修煉來說或許是相當不嚴肅的做法,但是對剛剛穿越那片濃霧的身體來說,給予這樣的獎賞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就像在吃飯前洗澡一樣,我從背囊中取出了空手道的道袍——現在想起來,首先把這個塞到背囊底部的做法說不定就是給打包作業帶來困難,以及沒能把必要的裝備帶來的重要原因。但是即使如此,上山修行要是不帶上道袍的話也是萬萬不行的。
要淋瀑布,就必須穿上道袍。
我把已經濕得像泡過水一樣的運動服脫掉,換上剛拿出來的道袍——位于越過濃霧後的地點的逢我瀧,幾乎是一個秘境般的所在,所以完全不必擔心會被人看到。
沒想到自己能夠獨占這樣的風景,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奢侈了。
因為背囊是防水構造,裡面的東西都沒被弄濕——不過這身道袍也馬上就要變得濕漉漉了。我邊想邊在腰間繫上黑帶。
然後又重新束起頭髮,開始做準備運動。
雖然剛才是懷著就算心臟病發也不管的氣勢想撲進山溝里,不過既然要淋瀑布還是必須好好做一下熱身才行。
就像遠望瀑布潭一般,我首先從遠離瀑布的位置試探了一下水的狀況——水溫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低。
這簡直已經是零下了吧?
不,如果零下的話就結冰了,畢竟是水啊。
雖然要逆著水流的方向,但深度似乎並不是很深,只要注意滑溜的苔蘚慢慢走過去的話,這裡的立足點反而是比剛才更穩當——雖然應該沒有溺死或者心臟病發而死的危險,但即使如此,這也是搞不好會被凍死的溫度啊。
光是因為在山頂附近就會變得這麼冷嗎?
唔唔,記得月火還這麼說過吧……每當登上一百米的高度,氣溫就會下降0.6度左右……難道水溫也是這樣嗎?
果然還是等到明天早上——不,等到明天中午再開始更好嗎?儘管也有這樣的後悔之念,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重現再來,而且明天的天氣也不一定是晴天——對於山上的天氣變化之快,我也早就親身體會過了。
嘩啦嘩啦……我一邊注意不讓腳掌離開河底,一邊慢慢向瀑布走近——忽然間,我的腦海中冒出了「那瀑布後面會不會有個洞窟,裡面還藏著什麼寶物呢?」這樣的妄想,但是根據在近處的觀察,似乎並沒有那樣的機關。
瀑布的後面就只是普通的岩石而已。
把什麼秘傳的卷籍藏在那裡……當然,師父也不是喜歡搞那種花巧演出的人物——只是一位質樸敦厚的格鬥家。
那麼我也作為質樸敦厚的弟子老老實實地在這
里淋瀑布吧——只是,在走到還差幾米的距離時,我也冒出了「咦,真的要做這種事嗎?」的疑念。
如果是冒出水來的話姑且不說,但冒出疑念實在是萬萬不該。
雖然我剛才還說了「跟尼亞加拉大瀑布相比還是有點失望」這種仔細想想真的很失禮的話,但從這個距離觀察的話,那種壓迫感可不是開玩笑的——光是被濺起的水花淋到,就已經感覺到仿佛被揍般的疼痛。
這不是水刀(Water Cut),而是水錘(Water Hammer)的感覺。
如果是我現在的疲憊不堪的身體,這不是已經足夠讓我粉身碎骨了嗎?
對,對現在處於這種身體狀況的我來說……不。
那是錯的。那樣想就錯了啊,阿良良木火憐。
全身上下都遍布著肌肉酸痛,腳皮也有多處擦破了,膝蓋也無力的彎曲著,手臂的肌肉也僵硬得發痛,體力也幾乎消耗到了極限。不管吃下多少野草也還是覺得肚子空空,營養也絕對不足夠,就算沒有高山症,現在我也很難說是保持著正常的思考能力——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這是我的最佳狀態。」
唔唔,我豁出去了——!
我還沒確認過水深就直接踏入了瀑布潭,從頭部開始突入了以猛烈的勢頭落下的水流中。
無論是怎樣的激流,也決不可能澆滅我的火焰!
017
「你回來啦,忍。感謝你平安無事地把火憐接送回來了。拿著,這是說好的甜麥圈。」
「嗯咕嗯咕嗯咕(咀嚼音)。」
「嘿。真是的,火憐也真是讓人頭疼啊。要不是有我的關照就什麼都做不了呢。」
「那也不一定哦。」
「咦?」
「吾是說那也不一定啊。不,雖然實際上潛伏在影子裡和汝的妹妹一起去的是吾,但並不是這麼回事——如果吾沒有跟著去的話,說不定那個巨大少女在走山路的時候會更順利呢。」
「咦?咦咦?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忍?」
「因為跟身為吾的主人的汝不同,吾是潛伏在身為普通人的那孩子的影子裡拉著她走的嘛——這樣的消耗量應該是非同小可的,就跟背著槓鈴登山沒什麼區別。」
「那、那麼說,就是你反過來拖她後腿了?而不是拉她一把?」
「嚴格來說應該是汝啦,拖著妹妹後腿的人。」
「既然這樣你就該早說啊!這樣我不就差點殺掉妹妹了嗎!」
「吾不是說了嗎,現在。在拿到甜麥圈之後。就因為汝要事後付帳才會發生這樣的事。使勁反省吧。」
「什麼……不過,真正危險的時候你也有出手幫她,那金髮表姐妹軍團……啊啊,她還說尤其是那一次特別感謝啊。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濃霧中推著她後背走的那一次。還說就因為這樣,一直刺在心中的刺也順利去掉了——雖然那或許不是刺而是針啦。」
「唔?說什麼呢,吾可不知道有這回事啊?」
「什麼?」
「吾最後一次幫助那孩子,就是替她找來野草的那次——在穿越濃霧的時候,吾可沒有幫過她。」
「在、在穿越濃霧的時候……?」
「值得關注的並不是這個部分吧?」
「那、那麼說,推著她後背走的人究竟是誰啊?」
「誰知道。所以吾早就說過吧?要真正變成一個人是相當困難的。尤其是在孤獨一人的時候啊。」
「…………」
「又或者,要是在濃霧中回頭去看的話,出現在那裡的是她自己也說不定啊——正因為會遇到鬼、遇到自己才叫做逢我瀧。總之就是說,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並不僅限於一種啦。」
「就好像你也有各種各樣的你——嗎。」
「正如汝也有各種各樣的汝嘛。不過,光是跟自己見面的話,那也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今後還要跟各種各樣的自己永遠相處下去呢——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