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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愚物語 第一話 育‧慘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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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班上的派系鬥爭或是各勢力的鉤心斗角,現在的我應付不來……即使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相互反目或敵對,這種地盤意識也不關我的事。

進一步來說,我不想淌混水。我想當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所以,這時候對於珠洲林莉莉的指導,像是由衷認同般點頭回應,是極為正確的做法。

我假裝完全沒有插入疑問的餘地,反省自己為何如此輕率。不過,這個反應堪稱和我先前對忽瀨亞美子的測試(進行之後失敗的測試)幾乎一模一樣。

回顧自己這一連串的行動,我強烈覺得自己是風向雞,是牆頭草,是舉棋不定的雜碎。

真的無藥可救。

這種無藥可救的傢伙轉學進來,我想對那間教室的眾人由衷表達哀悼之意。應該沒想過會獲得這種同情的珠洲林莉莉,在最後問我「沒問題嗎?」。不,我只是擅自高傲地翻譯方言的意思,實際上,珠洲林莉莉沒說「沒問題嗎?」這種話。

實際上是說:「可嗎?」

「可喔。」我回答。

雖然只是不小心被方言傳染,不過這真的像是被當成半打趣半胡鬧,珠洲林莉莉用力瞪了我一眼。

我這個人一旦被瞪,就會反射性地瞪回去。說來奇怪,我明明想和大家好好相處,為什麼變成這樣?大概因為我其實不想和大家好好相處吧。

不過,大概也因為在學妹面前吧,珠洲林莉莉熟知何時該收手,一副「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走吧」的態度,催促身後的兩人。甚至沒對我說再見。

這就是所謂的「不屑一顧」。

這個動作毫無意義地傷害了我。那麼不經意的舉動,居然能傷人這麼深……我希望將來有機會對阿良良木這麼做。

該說可以當作參考還是值得學習……至少比條列式的教戰守則更讓我受益。

那就是班上領導者應有的態度嗎……我實在學不來,而且像這樣看,我就搞不動自己昔日為什麼想成為這種人。

不過,解脫之後,就會發現只留下「我獲得她無私的建言」這個令人感謝的結果。總覺得我的計畫全都沒有意義,卻從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那裡,把能拿的好處都拿光了……若問是賺是賠,我當然是賺翻了,不過這和我自己的努力毫無關係就成立,這個事實在我內心成為揮不去的陰霾。

你拚命的程度和你的人生一點關係都沒有。感覺命運之神這樣溫柔告誡著我。別管這麼多,就露出愉快的表情,走在預先鋪設的軌道上吧。感覺我受到這樣的安撫。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如果有人這麼問,我無從回答。

結果至上。

即使失敗,即使差點步入歧途,只要結果是好的就好。

不,姑且還有我必須要做的事。

看來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水火不容,我必須決定明天開始和哪一邊的勢力為伍。

你說答案只有一個?

公認是孤立少女的忽瀨亞美子,以及公認是領袖角色的珠洲林莉莉,兩者甚至稱不上對比。我當然應該加入後者的行列。

珠洲林莉莉在最後被我惹得不高興,即使除去這一點,應該也絕對不欣賞我吧,即使如此,為了維持敵人忽瀨亞美子的孤立狀態,對於要拉攏我加入陣營,她應該不會過於面有難色。既然是領袖,肯定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政治判斷。

然而我這個人別說政治判斷,連對錯的判斷都令人質疑。即使正確的路顯而易見,卻也不知為何不選那條路;即使可以直覺這條路絕對錯誤,也不知為何只會選擇那條路。

只因為「不想照別人說的去做」這個理由就無意義抵抗,對於有益的事情,會以「因為有益」這個理由而抵抗。

不想被視為基於得失或利害而行動的單純傢伙。不想被鄙視為單純的傢伙。

大概也是古靈精怪的幼稚性質吧,不過這是至今人生一路坎坷的我僅有的自衛手段。因為行為被預先猜到,會成為致命傷。

不,就算這麼說,試著讓自己難以捉摸之後,單純只變成一個難以來往的女生,完全沒達到自保的目的。

何況,即使這時候出人意表,跑去站在忽瀨

亞美子那邊,說不定當事人忽瀨亞美子自己會比珠洲林莉莉還要抗拒。

這麼一來,在班上孤立的終於就是我了。

這樣並不會變成三足鼎立。以最壞的狀況,原本反目的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或許會基於「敵方的敵方是己方」這個理論,把我視為敵人而結盟。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知道那兩人為何反目,但我不應該成為她們和解的理由。那麼,我該做出的結論果然昭然若揭。

不過,將自己逼入絕境就像是我的嗜好,維持這種處世態度至今的我將會做出何種選擇,必須實際等到明天才知道。

啊啊,受不了,真的好討厭。

明天別來該有多好。

不過今天也很討厭,所以沒差。那就來吧,沒辦法招待什麼就是了。

011

轉學第二天。

我昨晚一直發出苦惱的聲音思考,最後把自己逼到打算裝病請假,不過面對善良的箱邊夫妻,我不可能做得了這種奸詐的事情。

感覺是一間很快樂的學校,我在那所學校應該可以順利求學……只有「向那對夫妻說謊」這個任務不知為何順利成功,所以我無路可退。

追根究柢,或許只是善良的箱邊夫妻假裝被孩子破綻百出的謊言欺騙,即使如此,要是轉學第二天就裝病窩在家裡,這樣的我比起就讀直江津高中那時候,根本一點長進都沒有。

事到如今別人怎麼看我都無所謂,但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我所想像的阿良良木認為「這傢伙一點都沒變」。

所以我幾乎是賭氣換上制服,前往宍倉崎高中。沒什麼,說不定等我抵達教室,會發現昨天的事情都是一場夢,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真的嗎?)。

走一步算一步,聽天由命。

不是我所想像,真正的阿良良木就可能這麼做。說真的,如果能像那傢伙一樣毫無想法就採取行動,不知道該有多好。

而且,如果擁有自己的想法並且採取行動,這個人又不是阿良良木歷的話,這種人生態度就值得效法了。

至少在今天早上,我就成為這樣的人吧。

不過,不知道是否該說幸運,還是該說不幸中的大幸,抵達教室的我,沒有夾在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之間。

我免於落得被兩人逼問「要選哪一邊!」這種左擁右抱……更正,左右為難的狀況。要是這麼說,感覺像是憑我這種角色居然也能搶手,這我就不敢當了,不過我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免於被迫做出嚴苛的選擇,並不是因為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想到什麼妙計。我想做什麼或是失敗了什麼,都和我的人生無關。我像是置身事外般看待我的人生。

換句話說,環境改變了。

我沒有改變,但是環境改變了。

環境。進一步來說,是條件。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死心,假裝在校內各處參觀,直到預備鈴聲響起才進入教室一看,珠洲林莉莉果然已經在教室,卻沒看到忽瀨亞美子。

她缺席。

……缺席?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請不要開玩笑。

她昨天不是那麼活掘亂跳,充滿活力地主動找我嗎?

是裝病?我沒採用的那個計畫?

可是,慢著為什麼裝病?

轉學第一天就被兩個同班同學纏上,強迫必須二選一的我請假就算了,忽瀨亞美子有什麼理由請假?為了逃離我的死纏爛打?

如果是這樣,那我受到的打擊還滿大的,不過關於這件事,經過昨天放學後在樓頂的對談,即使稱不上做個了結,肯定也暫時算是告一段落。

而且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但我不認為自己對忽瀨亞美子來說是多大的威脅。與其自己不來教室,她應該會選擇把我趕出教室。不過,我之所以這樣假設,或許只是因為我過於胡亂想像她的為人吧。

無論如何,擺在我面前的其中一個選項,在這個時機來臨之前自行收回了。即使我是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的創作型女孩,也不會選擇不存在的選項。無法選擇。

我常常被別人拆梯子,有時候還會自己踹掉梯子,但若梯子打從一開始就倒在地上,我終究不會去爬。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加入珠洲林莉莉派吧。不過嚴格來說,或許應該說是忽瀨亞美子以外派。

即使對於出乎意料的進展感到困惑,總之我還是先坐在自己座位,隨即傳來「早安,轉學生,今天很安分耶」的聲音。有點挖苦卻稱不上敵意的這句問候,正如預料來自珠洲林莉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情急之下裝出一個不適合自己的親切笑容回應。嶄新的我的第二天,以這種形式開始了。

012

在這之後,第二天相較於第一天,在各方面都呈現完全不一樣的進展。若要說最好懂的部分,就是我這個轉學生被全班同學「溺愛」。

這種進展令人難以置信,所以我不得不加上引號,不過大家對我的照顧,真的只能以「溺愛」來形容。

大家接連來到我的座位,想聽我聊上一所學校的事。我死也不想聊上一所學校的事,所以用盡我的想像力扯了一堆謊(邏輯狗屁不通),總之,每個人都對我深感興趣。

所有人都想摸清老倉育的底細。

被別人知道自己的事,會令我產生生理上的抗拒,所以我感到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才克制想逃走的心情,不過一般來看,對於轉學生來說,這是想像得到最棒的進展吧。

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吵著要和我一起吃午餐。我可以說自己目睹了即使是幻覺也不可能發生的超常光景。

這種體驗,即使向阿良良木報告,他也絕對不會相信,搞不好還會帶我去醫院。為什麼我像是有義務向那個男的報告自己的新生活?我也不曉得。總之,要是就這樣接受眾人的對待,我會有點火燒心的感覺。

這是怎樣?我昨天出的糗,該不會真的是夢吧?不,珠洲林莉莉早上向我打招呼時的挖苦語氣,宣告昨天的經歷是毋庸置疑的現實。

只不過,珠洲林莉莉後來的應對也非常親切。不只是告知班導與各科目老師的特徵,到最後,我今天午餐是和她的小團體一起吃。

感覺這個小團體真的是班上階級金字塔的頂端,不自在的程度非比尋常,即使如此,若要說這段時間不快樂,將是今天最大的謊言。

我是個一不小心就容易孤立,無法進行團體生活的家裡蹲女生,卻絕對不是喜歡獨處的女生。

只是因為獨處很輕鬆,並不是喜歡獨處。

明明想和他人,而且是和大家交朋友,卻交不到朋友。我就是這樣的傢伙。所以我不太清楚什麼樣的行為舉止才正確,像是包圍採訪的這個狀況,我很難阻止臉上露出笑容。

明明不擅長裝出親切的笑容,怎麼這時候笑嘻嘻的?我很想從後面賞自己一腳。如果直江津高中時代的我看到未來這樣的我,真的會嫉妒到發狂吧,現在的老倉育就是如此煥然一新。

當然,即使身處於無法想像的進展之中,我的猜忌也嚴重到超乎想像,無法完全抹除疑惑。這該不會是對新人過度「溺愛」的遊戲吧?是讓我困惑,背地裡欣賞我為難的模樣當笑柄的儀式吧?我不可能不像這樣抱持疑惑。

不過,這種具備真實感的疑惑,到了放學後就變得相當稀薄。這也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事。

以惡意來說有點過分的這種想法,如果是一兩個小團體這樣的人數就算了,認定全班都抱持這種想法終究有點難。我原本以為珠洲林莉莉如此款待我,是要趁著忽瀨亞美子缺席的時候完全將我拉攏到「這一邊」,但是如果她擁有像這樣動員全班同學的領導力(或許應該說是煽動力),我這種程度的票投向哪一邊,對她來說應該都不是太大的問題。不必做得這麼拐彎抹角,也能立刻攻陷我這種程度的傢伙──只要她是此等的「特別人種」。

包括珠洲林莉莉在內,位於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我所嚮往的「普通人」。沒有隱藏那種程度的瘋狂。

不到那種程度。

那麼,身處於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我究竟要怎麼理解才妥當?像是迷途闖進平行世界的這種演變,我應該如何進行符合邏輯的解釋?

與其思考這種事,不如別在意細節好好享受吧。雖然我腦袋明白這一點,但我做得到這種事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總歸來說,應該是善良的大家把我昨天出的糗當作沒發生過吧。即使不到沒發生過的程度,也是輕描淡寫地帶過。或許我今天早上假裝參觀校內的時候,大家已經開班會討論過「如何對待老倉育」這個議題。

那個傢伙看起來有點可憐,所以大家客氣一點,和她好好相處吧。是不是有人這麼提議?

……這是我當成荒誕無稽

的例子而提出的假設,我卻莫名覺得有可能。「那個傢伙看起來有點可憐」這句話,我總覺得挺真實的。

嗯,沒錯。我的人生與想法都很可憐。集班上的同情於一身也不奇怪。

我藏不住這種羞愧的想法,不過,我在最後得以獲得美好的回憶,否定這一點也沒用。這是一種真理。

細節事後再花時間整理,這部分暫且接受,我也應該將昨天出的糗當作沒發生過,從今天起重新展開新生活吧。

轉學生的,轉學生應有的新生活。

我不可能總是獲得「溺愛」,所以我得切換思考方式,將這段加分時間有效活用到極限。

不該奢求的重設機會。

要是沒活用這個機會,我將會可憐度過這輩子。我現在該做的事,就是順勢努力融入這一班。

再怎麼犯錯,這時候也不該謝絕同學的來訪。而且沒有餘力思考缺席的忽瀨亞美子。

另一個缺席者更不用說。

今天也請假沒上學的旗本肖,我無暇理會。

013

原本以為神給的機會只限一天,但是到了隔天,到了隔天的隔天,大家依然這樣對待我。要是內心沒有好好把持住,我將會誤以為自己是可愛、性格好,博得眾人好感的女生,所以獲得這樣的款待。

不准誤會。我只是可愛而已。個性很差,好感度也是零。是否真的可愛,老實說我沒自信。我自認眼神很兇。

要是沒像這樣持續貶低自己,我可能會得意忘形,再度失敗。不斷反覆至今的失敗,可能會在這裡再度上演。

說真的,要是這種生活再持續一天,我可能會陷入這種泡在溫水裡的生活,不過隔天的隔天的隔天是星期六。

換句話說,學校放假。

直江津高中是升學壓力大的私立高中,所以星期六也要上半天課,不過公立的宍倉崎高中是正常的周休二日制。

繭居族當了這麼久,周休兩天會讓人覺得我是不是休太多,不過我這種不穩定的女生,要拂去輕飄飄的心情並且冷靜下來清醒,應該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吧。

說不定即使是周末,班上同學也會上演搶人戲碼?抱持這種淡淡的期待,卻沒有人特別前來邀約,我或許有點「哎呀?」的心情。

我回歸自我。回歸不成材的我。

不提這個,即使心情再怎麼輕飄飄,包括周四與周五,也就是忽瀨亞美子連續三天請假的這件事,我也很難一直不去注意。

再怎麼以重設的心態讓內心煥然一新,要將一個人的存在本身重設,當作至今沒有交集,簡直只有魔法才做得到。

班上沒人拿忽瀨亞美子的事情當話題,也令我在意。雖說孤立,這終究也太過分了吧?

若是在她在的時候把她當空氣,我還能理解。畢竟我也遭受過這樣的對待,也不能說自己沒做過這種事。

不過,連她不在的時候都把她當空氣,總覺得……並不是單純的不和、反目或厭惡,和這種狀況差很多。

的……簡直像是一種禁忌。

是不能碰觸的東西。

被當成瘟神,也是我經歷過的待遇,這應該是最接近的形容方式。不過還很難說是正確的形容方式。

如果是這樣,我並非沒感覺到班上對這種行為感到愧疚。雖然不是所有人,不過我從班上大部分的同學感受到這一點。

我已經完全養成觀察他人臉色的習慣,不過基於這層意義,即使全班的行動統一,意志也不太一致。感覺其中有各種想法,只是從結果來看,所有人選擇好好款待我。

我想像的班會應該沒開過吧。我在星期日白天做出這個結論(真慢)。

在任何人眼中,我的事情都不重要。一如往常。並不是因為我可憐才對我體貼。

大概只是拿我當藉口。

雖然應該有各種意圖,不過大家對我好的最大要素,就是當成補償行為。

也不是拿我代替忽瀨亞美子對我好。不是這樣。是為了消除無視於忽瀨亞美子的罪惡感才對我好。

嗯,就是這種感覺。很貼切。

明顯和忽瀨亞美子對立的珠洲林莉莉,狀況似乎又不太一樣,但我認為大部分的同學內心肯定有這種想法。他們是否意識到這一點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不是我自己的卑劣猜測,即使多少有點誤差,依然正中紅心。如同在數學寫出正確的證明,我抱持堅定的確信。

……不過,既然這樣又如何?

無論他們與她們內心抱持何種想法,只要不是針對我的殘酷惡意,我就不應該過問。

既然不希望自己的內心被干涉,那我也不應該介入別人的內心。何況我和那間教室的同學們來往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個多月。

並不是非得從那群人之中,選出一輩子的朋友或是推心置腹的死黨。我沒有這種需求。只要風平浪靜度過剩下的日子,我就很滿足了。要形容為「青春」實在是有待商榷,不過以我的狀況就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我沒有繼續思考什麼扭曲的事情,沒採取任何行動,迎接周末過後的星期一──哈哈,怎麼可能。

我是老倉育。見人就咬的女生。

是不得不採取行動的可憐孩子。

自己行動的結果,不只是毫無收穫,甚至連幸福都拒於門外。現在「溺愛」我的班上同學之中,明明也可能存在著一點點純粹的善意、體貼或溫柔之類的情感,但我絲毫不在意這種事。

我要挑戰。要顛覆。即使確信可以撒嬌,可以獲得疼愛,依然背叛、違抗這份確信。

忤逆命運。

因為,這份幸福,和我想要的東西不同。

014

重新設定目標。

要從誰開始打聽?

這應該是需要慎重行事的重大工程,但同時也易如反掌。因為我擁有忽瀨亞美子提供的個人情報。

這份資料居然以這種形式利用,忽瀨亞美子應該完全沒料想到,也應該不希望這樣吧,不過,擴散的個人情報以出乎意料的形式被濫用,這是世間常情。

候補有兩人。

評定是好人的女生──客藤乃理香,以及打包票保證很可靠的男生──端村勇兵。

除此之外,據說很容易走漏口風的桐木襟足,以及據說很不合群的踴間帽人也通過初選,不過對我這種奸詐的人來說,評價好的學生比評價差的學生更適合當成目標。

我也覺得自己爛透了,不過接下來不允許任何失誤。這麼一來,我的切入點只能鎖定人性本善的一面。

即使是愛講藉口的我,在這方面也沒有辯解的餘地。我一直以為內心的骯髒面已經展露無遺,卻依然是無限下沉的無底沼澤。

搞不懂個性惡劣到何種程度,但我敢說我在打這種想必不會順利成功的鬼主意時,是我活力最好的時候,所以我這個人真的有病。

如果活著的感覺是這種感覺,那我還是死了比較好。只不過,現在與其選擇「好」,我還是選擇「不好」吧。

所以,客藤乃理香與端村勇兵,我應該鎖定誰?感覺兩人差不多,而且既然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那麼總歸來說,就等於在問我要鎖定女生還是男生。

單純來想,我應該選擇同為女生的客藤乃理香,不過包括忽瀨亞美子、珠洲林莉莉與旗本肖,我認為的關鍵人物都是女生,想到這裡就覺得為了維持平衡,應該將這樣的偏差分散開來。

同為女生就比較可以長話短說,或是比較好說話……我想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基本上,我是會被女生討厭的類型。

我有這份自覺。

即使如此,就算這麼說,若問我是不是受男生喜歡的類型,也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不過,如果現在充斥於那間教室的奇妙氣氛,是偏向於女生那邊的某種東西,那麼老實說,這時候我想聽聽男生的意見。

當然,即使是男生也並非毫無關係,所以不該期望能得到客觀意見,但我就是這種視野狹隘的傢伙,所以至少希望有人能從遠離問題中心的位置提供見解。

我也想過乾脆向客藤乃理香與端村勇兵兩人打聽,但我立刻駁回這個理想的提案。

再怎麼美好的提案,只要無法實行就只能作廢。以我的精神力,光是應付一個人就達到極限。

從各方相關人士收集所有情報,湊足大量證據進行綜合判斷……要是我做得到這種超脫老倉的俐落行徑,我就不會被趕出直江津高中了,請各位切勿忘記這一點。

獨自一人,以最底限的動作秘密進行,還要迅速(可以的話在一天之內)解決,否則我會失去幹勁。

所以,目標只鎖定一人。

犧牲者只要一人就好。

甚至不招募幫手。在這種時候,找人幫忙當然比較好,但是和幫手打好關係要花費的心力多到令我發毛。

感覺選擇哪一邊都會後悔,與其一直糾結煩惱,直接扔硬幣決定也行,不過我也不願意在這時候聽天由命(看吧,我這個人真麻煩)。

所以,我始終自己思考,始終自己得出答案。猶豫到最後,我選定的目標對象是客藤乃理香。

與其選男生,我選擇了女生。

我知道,照道理這時候應該選男生。畢竟選男生的話,之後受益的事情比較多,而且我也知道,這時候接近客藤乃理香,以最壞的狀況可能會和所有女生為敵。

連這種不起眼又瑣碎,像是事前準備的部分,我為什麼也沒辦法做得對?我對自己非常絕望,不過如此決定之後就變得舒坦許多,這也是現實。

因為和男生講話會不好意思啊~~我不想說這種做作的話語。曾經連男生都毫不猶豫見到就咬的歷史,我一直累積至今。雖然不是我願意的,不過我也曾經裝可愛到極限,展現自己的女孩感。

不過,我本質上果然害怕男生。雖然不太想詳細說明,不過那些傢伙在「體格很大」、「臂力很強」這方面很恐怖。

總歸來說,和我害怕集團的原因相同。

我害怕被施暴。

總之,從嚴肅的角度分析,這並不是和我的身世無關,不過大部分的女生對男生的意見應該和我一樣吧。

說到底,進行交涉的時候,如果對方能以暴力毀掉這邊的意見或立場,那麼這邊的態度果然免不了變得軟弱,或者是變得過度強硬。

所以,可以的話,我不想單獨面對男生。

如果是逼不得已的狀況,我就會鼓起勇氣,但如果有別的選項,請務必讓我選擇那個選項。

我討厭被打。愈被打愈討厭被打。

反過來說,我正要向班上同學打聽一件我可能會被打的事。

我只是不使用暴力,但我才是野蠻至極的生物。即使稱不上和平卻頗為均衡的這個共同體,我接下來將要擾亂。就像是要打蛋白霜一樣,利用客藤乃理香溫柔的一面。

知道我這種爛透人種的骯髒之後,肯定會搞砸她善良的未來。她在將來的人生,只要發生討厭的事情,就會想到我。

我僅存的良心,好歹也會對此覺得過意不去,但我已經無法阻止我的行動。

星期一早晨,我埋伏在校舍入口附近等待客藤乃理香,拉她前往樓頂。使用「拉」這個字好像挺強硬的,總之,實際上我使用了幾乎是流氓的手法,如果不用「拉」這個字,就只能以「綁架」或「誘拐」這種形容詞。

真是的,我無法成為正義的使者。在這種時候,正確的人會怎麼做?不過,正因為使用這種強硬又錯誤的做法,我才得以和客藤乃理香一對一,這是難以否定的事實。

就她看來,我做出這種粗暴舉動,應該完全超乎她的預料吧。這是當然的。

說到自我評價,我在各方面搞砸,轉學生活一點都不順遂,但我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實際傷害過任何人。即使展露自己做人的程度多低,也堪稱勉強隱瞞自己是危險人種的另一面。

即使因為自我介紹的時候口誤,被認為是遲鈍的女生,肯定也沒料想到我會做出強行找班上同學過來的粗暴舉動。

這麼一來,包括忽瀨亞美子告知校舍樓頂是圍欄環繞的無人場所,我甚至誤以為自己是為了今天這一天,才以最有效率的做法度過上周。但是無論如何,站在客藤乃理香的角度,這應該只算是一場災難吧。

總之,她因為溫柔、親切、善良、個性好,加上長得有點可愛,就引來像我這樣的禍害。希望她務必從這個事實學到教訓,活用在今後的人生。即使我對你的態度粗暴,我也不會向你施暴。我發誓。

我向阿良良木發誓。

我發誓,假設沒能獲得想要的結果,我依然不會碰客藤乃理香一根寒毛,否則我就親吻阿良良木的臉頰。對我來說,這個毒誓比起親吻地面還要屈辱,我光是發誓就作嘔。不過,站在客藤乃理香的角度,她應該不知道我在說誰吧。

總之,在趁她「一頭霧水」而困惑的時候打聽事情是最好的。

幸好,對於我像是豹子突然露出獠牙的驟變(與其說是豹,或許應該是馬,露出馬腳),客藤乃理香只像是小動物般頻頻發抖,似乎沒察覺我在虛張聲勢。

不過,對於她戰戰兢兢的樣子,我沒有同情,也沒有反過來被激發嗜虐心而失去自我。就只是好不容易壓抑著湧上心頭,無從處理的煩躁感。

啊啊,是的。就是這樣。

出生在好家庭,吃好東西長大,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靜靜心想。受到家人與朋友的溫柔對待,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啊啊,真是不愉快。

這女生今後大概也一輩子不會皺眉頭吧。應該不會大呼小叫,一時氣憤就踹牆壁吧。

真好。

一個就好,可以分給我嗎?既然擁有這麼多,分一個也無妨吧?

沒那種事,每個人都是各有辛勞之處,頗為忍氣吞聲地活在世間。

是嗎?

如果我不是最悲慘的人,那麼這個世界,不就變成比地獄還煎熬的場所了?

還是說,真的存在過?和這種看似和平的孩子和睦相處,直接以名字互稱,一起出遊或是教功課的未來藍圖,真的存在過嗎?

我正要親手塗黑、摧毀這張藍圖?

那麼,就這樣吧。反正我是這種人。

客藤乃理香依然一副不知道自己為何遭遇這種事的模樣,我朝她接近。剛好像是上周轉學第一天,忽瀨亞美子對我做的那樣。

自己這麼說不太對,不過我想我的魄力比忽瀨亞美子強好幾倍。我的眼神非常兇惡,有時候自己照鏡子都會嚇出聲。

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擔心她要是哭出來怎麼辦(她在這裡哭出來,我可能會氣到無法控制自己),不過大概是在這個狀況,即使哭泣也不會有人前來搭救,所以客藤乃理香沒繼續為難我。

該怎麼說,她在這方面也是和平的女生。

我確實對此鬆一口氣,直江津高中的那些人不一樣。

和那些「特別人種」不一樣。

與其說是不為難,不如說沒有手感。就像是掀開暖簾的感覺。

我不打算主動出手,然而不只是哭泣,客藤乃理香也很可能會強烈抗拒。不過,雖然斷斷續續,始終是難以啟齒的樣子,但她比我預料的還要乾脆地開始說明。

即使始終不改「我是受到高壓逼迫,不得已才說出來」的立場,然而客藤乃理香說著,語氣還是開始帶著熱度,甚至逐漸流暢。我在異鄉教室的生活,總計也已經是第五天,所以要聽懂獨特的方言也不是很辛苦的事。

就算這麼說,我叫她過來又以強硬手段詢問的罪狀也沒有因而減輕,不過客藤乃理香是極度和平的女生,就她來看,我猜教室的現狀肯定造成她不少壓力,因此基於這份罪惡感,她將會對轉學生親切過度,而且我果然猜對了。

怎麼樣,看見了吧!正如我的預測,不會有人真心善待我這種女生!

慢著,現在不是這樣得意洋洋的時候。

我並不是想讓客藤乃理香擺脫罪惡感而催促她坦白。她述說的內容有正如預料的部分,也有超乎預料的部分。

我打聽到的內容,也有一些可以的話不想知道的細節,所以我早早就後悔自己做出這種像是外行偵探的舉動,我這心態真像是我會有的心態。

啊啊,受不了,真的。

我為什麼在做這種事?

客藤乃理香大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遭遇這種事,但我的心情也一樣。我為什麼遭遇這種事?

015

放學後,我去見忽瀨亞美子。

老實說,我以為這是最大的難關。忽瀨亞美子一直請假沒上學,這周一也正如預料沒出現在教室,我要怎麼和她會面?

我完全想不到方法。

剛轉學過來的我人生地不熟,不可能知道忽瀨亞美子住哪裡。

在以前的年代,只要參照班級名冊或是通訊錄,應該可以立刻查出來,但現在對於組織來說,個人情報的管理是最重要的保全對象,孩童的情報就更不用說了。

忽瀨亞美子泄漏給我的班上同學個人情報,除了沒包括旗本肖的情報,當然也沒包括她自己的情報。不只如此,這麼說來,她雖然詳細告知同學的情報,關於誰住哪裡的位置情報卻完全沒提及。

這恐怕不是有所顧慮而隱瞞(連男女關係都詳細說明了,只隱瞞住址也沒意義吧),我想應該是意味著忽瀨亞美子也不知道班上同學住哪裡。

在這個

時代,學生之間只要靠手機就能相互聯絡,或許他們認為別知道正確的住址比較時尚。現在說到地址,大家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住處地址,而是電子郵件網址。

換句話說,沒有手機的我,在這種狀況無計可施。早知如此,我應該接受箱邊夫妻的好意,讓他們為我辦手機。

不過,就算我擁有手機,別說忽瀨亞美子,即使是其他同學的聯絡方式,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取得就是了……

順帶一提,在這個資訊化的社會,我將客藤乃理香叫到樓頂的事實,轉眼間就在班上傳開,我的當紅時代稍縱即逝。不是客藤乃理香打小報告(她反倒一副努力袒護我的樣子。或許是害怕我報復,但是她這份善良,差點讓我這種邪惡分子融化。要是喜歡上她怎麼辦?),似乎是有人目擊我強行帶她走的一幕。我明明自認有提防他人的耳目……

獨自一人的孤立狀態。

我不會逞強說這樣不寂寞或是不悲傷,但是不提這個,獨處比較安心也是我的真心話。

一個人孤立,被人在暗地裡說壞話,我覺得這樣才是真正的我。嗯,感覺進入狀況了。

所以,這件事就無妨了。

從大紅人寶座被拖下來,今後要怎麼在班上撐下去?比起這個實際的問題,如何和忽瀨亞美子有所交集比較重要,也比較困難──本來是如此。

不過,勉強趕上了。

我的惡行傳遍全班之前,也就是客藤乃理香由強悍的朋友們牢固保護之前,我成功從她那裡獲得出乎意料的情報。

在樓頂的詢問終於進入最終階段的時候,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告訴我,忽瀨亞美子雖然沒來學校,卻會去補習班。

看來客藤乃理香似乎和忽瀨亞美子上同一間補習班,所以上周看過在自習室坐在書桌前面的她。

該怎麼說,明明蹺課不上學卻去補習,行動邏輯簡直是支離破碎……我之所以這麼想,應該是我不知道補習班是怎樣的場所,才培養出這種價值觀吧。

與其在學校用功,在補習班用功的效率比較好,這種想法在現今的高中或許是理所當然。請假不去學校沒關係,卻不能請假不去補習班,這樣的考生或許不在少數。三年級的這個時期,大概也抓得到自己的出席日數是否足夠……忽瀨亞美子不像我這樣缺乏想法,而是這部分也精密計算過才會一直缺席,這個推測比較具備說服力。

不過,補習班啊……

我沒必要上補習班,也沒有這種錢……不過回想起來,只要念書就好,不必和周圍同世代的孩子打好關係的場所,感覺是相當理想又舒適的空間。

簡直棒透了吧?

以客藤乃理香的角度,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為了這件事而不惜在校外採取行動,才不小心泄漏這個情報,不過就我看來,這是價值千金的寶貴情報。

這間補習班的地點與名稱,我當然得費不少工夫調查吧,不過比起調查個人住處的地址輕鬆多了。因為基於業務需求,補習班的所在位置都是公開的。如果鎖定宍倉崎高中學生會上的補習班,肯定能將範圍縮到很小。

這麼一來,我在班上的「溺愛期」落幕,也可以樂觀解釋成調查補習般的自由時間得以增加。

畢竟即使再也無法從班上同學那裡收集情報,我還是可以向老師打聽在地補習班的事情。即將放學的時候,我已經大致查出忽瀨亞美子每個月繳費就讀的補習班。

我真喜歡這種細膩,可以熱中投入,又有點沒意義的工作。將來我想從事挖洞或填洞之類的工作。

只不過,不知道該說空言無補還是紙上談兵,放學後,我實際前往目的地,被這間補習班的規模嚇了一跳。

不由得發出聲音大喊「好大!」。

這……不是學校?

難以置信。該不會是為了嘲笑我這個偏鄉出身的土包子,基於惡意打造出這樣的布景吧?雖然我如此懷疑,然而住址是對的,建築物也掛著招牌。

我實在無法接受,在周邊晃了幾圈,最後發現這裡似乎兼用為補習班母公司的總部大樓才會這麼大,即使如此,也肯定是大規模的補習班。

傷腦筋。這有點……應該說相當失算。

我原本以為只要造訪補習班,很快就可以見到忽瀨亞美子,卻沒想到補習班這麼大。建築物這麼大,按照比例,補習班學生當然也多,我得在其中找出一個女生,而且是只講過一次話,老實說我不確定是否好好記住長相的女生,這應該很難吧?

畢竟應該是穿便服,要是綁的髮型也不同,那就完蛋了。到頭來,忽瀨亞美子就讀的是否是這間補習班,我沒有百分百的確信。即使我查出的情報正確,也不保證她今天有來這裡。

想到這裡,我光想就強烈感覺徒勞無功,開始覺得乾脆回家算了,但我在最後關頭振作起來。

換個角度來想,既然人數多,就代表容易混進去。如果是規模小的補習班,沒見過的高中女生肯定顯眼得不得了吧。想到這裡,我就動身準備進入建築物,然而一開始就出師不利。

有種腳被絆到的感覺。

補習班入口,居然會進行隨身物品的檢查。門口設置金屬探測門,入內的補習班學生得讓警衛檢查包包,出示補習證。

不只如此,手機與隨身聽、從漫畫到小說,都必須裝進透明塑膠袋交出去。看來和念書無關的物品,依照規定都要放進置物櫃。允許帶進去的只有課本、參考書、筆記本、文具,此外就是字典與傳統手錶。數位手錶可能是智慧型手錶,所以禁止攜入。

太嚴格了吧?我基於偏鄉土包子的感性倒抽一口氣。

這種檢查幾乎是機場了吧?只差沒有X光檢查而已。

裡面該不會有海關吧?我不禁伸直背脊。不過,要是做出這種可疑的動作,可能得和警衛喝咖啡交流,所以我立刻端正姿勢。

但我感嘆的心情沒這麼輕易平息。我強烈感覺自己正在接觸不同的文化。這棟建築物珍藏了什麼東西,非得用這麼齊全的保全系統保護嗎?我只覺得亞森·羅苹已經對這裡發了犯罪預告。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或許是應該採取的措施……即使沒有亞森·羅苹會覬覦的高價財寶,家長也將孩子們託付在這裡辛苦求學,所以將我這種可疑人物擋在門外,應該是經營補習班最重要的事項吧。由於不是學校機構,才能像是無視於學生人權問題一樣設置這種閘門。

嘖。真是正確。

既然正確,那麼你們就是我的敵人耶?

我一邊感受著自己想法的天真,一邊對於受到世間呵護的考生感到劇烈的憤怒,同時希望有後門可鑽,試著尋找其他的出入口。明明剛剛被建築物的規模感到厭惡想回家,不過遭到這麼明確的妨礙,我就想要跨越這道障礙。

這種挑戰精神,如果能以別種形式活用在人生該有多好。好想對這個世界有所貢獻……如此心想的我,再度在建築物周圍閒晃,想要尋找員工或貨物的出入口,不過從結論來說,我可以說不需要這樣徘徊。

雖然不是沒有別的出入口,不過這些出入口反倒是鎖得固若金湯無從開啟,我束手無策回到正面大門的時候,發出「咦?」的聲音察覺了。

與其說是「咦」,不如說「餵?」比較正確。

我發現,像是機場的隨身物品檢查,該說相當隨便還是放水,無論是檢查的一方或是被檢查的一方都相當敷衍。

警衛對於書包內容物以及補習證,幾乎都只看一眼就讓學生入內。禁止攜入私人物品的規定,看來也完全是自主申告。

因為有金屬探測器,所以手機或遊樂器之類的電子機器只能交付保管,不過看那個樣子,漫畫之類的東西想怎麼帶就怎麼帶。

管理制度腐敗了。

徹底爛透。

不,總不可能是警衛收了學生們的賄賂。真相是警衛們每天反覆進行相同的檢查,逐漸認為「反正沒有可疑人物會來,而且不用功的傢伙再怎麼講也不會用功」而看開。到頭來,這麼誇張的保全措施,是做給學生的監護人看的,實際上應該沒有規定要嚴謹使用吧。

總覺得……嗯,好失望。

制度設計得再好,設置得再好,終究也是人類在進行的,無法避免人為的錯誤,也更無法避免人類的怠惰。

偷懶與怠惰。

不只是「正確」,這種東西才是壓垮我至今人生的要素,所以我難免失望。不過說來遺憾,這對我來說正合我意。

這是良性的腐敗。是發酵。

有名無實的檢查機制,就像是拜託補習班學生以外的人,甚至是拜託我這種想對補習班學生忽瀨亞美子圖謀不軌的可疑壞蛋通過。既然這樣,對於至今鑽過各種安全網的我來說,那種金屬探測門就像是迎賓拱門。

咯咯咯。

我露出適合人渣的淺淺笑容,踏出腳步。好啦,各位警衛,就像是瞎掉的狗眼只在我來的這時候突然變得靈光,張開雙手阻擋我吧!

我以這種像是自暴自棄的亢奮心情通過閘門,不過負責檢查,合計三人的強壯男警衛,職業意識並沒有突然覺醒,就這麼像是瞎了狗眼,甚至幾乎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想,即使我書包藏了棍棒,他們也會當成沒看見吧。

我不可能擁有補習證,所以改為出示學生證入內(我覺得拿宍倉崎高中的學生證終究太顯眼,所以使用湊巧帶在身上的直江津高中學生證),不知道是剛好和補習證很像,還是檢查機制果然停擺,警衛們回應「好,請進,努力用功喔」愉快地放我入內。

我知道不應該對年長者講這種話,不過讓可疑人物直接入內,我不得不說一句「你們加油好嗎」。總之,我不免認為罪犯或許意外都是以這種形式誕生的。

雖然是做賊喊捉賊的想法,不過如果有人能在更早的階段確實阻止我,我就不必像這樣非法入侵了。以相同手法潛入補習班的歹徒有多少呢?我一邊心想,一邊快步走進補習班。

不提檢查多麼鬆散,到頭來,我隨身物品很少,沒什麼東西需要寄放,所以不必前往置物櫃。雖然像這樣順利潛入,但是這裡學生很多,不知道忽瀨亞美子在哪裡,這個問題我連解決的頭緒都沒有。

在令人誤認是學校的這個寬敞設施,大概只能全力找遍每個角落吧……一個人的地毯式搜索是最令人氣餒的作戰,但我不敢說自己還有其他適當的點子,只能繼續實行不適當的點子。

在這種時候,羽川翼或戰場原黑儀這種「特別人種」,當然能以一己之力突破僵局吧,即使做不到,在迷失道路的時候,也會有突然路過的人帶領他們前往目的地吧……我思考著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他們與她們擁有像是緣分、邂逅、物以類聚這種處世之術。平凡而且個性惡劣的我,沒有這種東西。

比方說,疑似就讀這間補習班的忽瀨亞美子,不會在這時候登場,喊著「往這裡!快點」拉著我跑。沒有這種戲劇化的演變。人脈、交友圈、人際關係──即使依賴這種東西也不會得救。

在家裡、在學校,或是在陌生的補習班裡,我都是獨自一人。

好吧,讓你們見識獨自一人的力量。

我重新下定決心。

而且,我因為在妄想的時候想到客藤乃理香,連帶想起一個有用的情報。是的,記得她說她是在自習室看見忽瀨亞美子。

這不是刻舟求劍,即使忽瀨亞美子當時在自習室,也不代表今天的這個時間也在自習室,不過,這可以當成一個基準。

一般來想,應該推測她正在某間教室上補習班老師的課,但我終究不能維持平常心闖入課堂……暫時在自習室一邊假裝用功一邊等待,即使不是最佳做法,對我來說也不是太差的作戰。

單純想知道在補習班用功的感覺,體驗這種氣氛……我也不是沒有這種好奇心。我參照階梯旁邊的導覽圖,確認自習室的位置之後開始移動。

像這樣走在建築物里,就覺得這裡的格局與其說是升學補習班,更像是證照補習班。離開直江津高中的時候,我也曾考慮走這條路,所以抱持這種感想。

即使入口的檢查功能形同虛設,內部該不會有另一套保全系統在運作吧?我懷抱著這種不安(但也期待這個系統沒運作),而且從這裡的學生來看,我很明顯是外人甚至是入侵者。雖然我受困於這種負面想像,不過到最後,我沒被任何人攔下就抵達自習室。

感覺自己像是變成透明人。

老實說,「正在偷偷摸摸做壞事」這種伴隨著愧疚的亢奮感,如今也逐漸萎縮消退了。

反倒有種「沒人理我」的心情。我好像被當成空氣,體認到自己是否存在都沒差。做出決定、採取行動,使我原本有種正在進行大冒險的感覺,如今卻有種被潑冷水的感覺。而且是可能心臟麻痹致死的冰水。

我擅自認為這種只需要用功的場所,或許存在著我的棲身之所,不過真的走進來一看,就覺得我果然無法容身。照這樣來看,即使我考上大學,肯定也會品嘗到相同的感覺。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的)。

我太快對自己心灰意冷。假裝灑脫,假裝放得下,將受到的傷害降到最小。我也察覺到這種管控傷害的行徑害得我全身傷痕累累,但我即使察覺也無計可施。即使知道這種生活方式毫無建設性,但是這麼做很輕鬆。

在這個時候,「還是回去吧」這個念頭再度要統治我的身心。好,原本打算暫時在這間自習室等待,不過如果我開門往裡面看,忽瀨亞美子沒在裡面的話,我就直接回去吧。華麗地掉頭走人,吸引補習班所有學生的視線吧。

我想出這種以奇特行徑引人注意的點子,代表我的內心處於極限邊緣的緊張狀態,但我沒能好好自覺。如果我打開自習室的門,發現忽瀨亞美子真的不在裡面,我應該會像是跳芭蕾舞一樣輕盈轉圈吧。

到時候,或許真的會有人叫警衛過來,不過事情沒有這樣演變。

換句話說,她在。

忽瀨亞美子在裡面。

而且她身穿制服,就坐在開啟門後不遠處的位置。我們四目相對,完全沒有掩飾的餘地,所以彼此都愣住了。

看來,我的願望傾向於在我變得抗拒、變得厭煩的瞬間實現。難怪我和阿良良木的緣分過了再久都斬不斷。

016

哇,好巧,我也從今天開始上這間補習班,在這種地方見到你真開心,忽瀨同學真是的,你從那天就請假,我很擔心你耶。不過看你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講得誇張一點,我就是講出一大串類似這種厫覺的謊言,但是對方完全不理會。忽瀨亞美子以凶神惡煞的表情瞪我,和似乎是一起用功的幾個朋友們講了兩三句話,就大步走向我,揪起我的頸子把我拖出自習室。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繼續講一堆丟人現眼的解釋,但忽瀨亞美子一點都不願意聽。到了這種程度,說謊的愧疚感就被對方不相信謊言的不滿超越,不過要是過度抵抗,我的脖子可能會直接被扭斷,所以我任憑她拖著走,任憑擺布。

如同聚光燈終於打在我身上,至今絲毫不把我當一回事的補習班學生,像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將視線聚集過來。我優雅揮手示意沒事,不過在旁人眼中,肯定只像是在痛苦掙扎吧。

我真的就這麼輕易地被帶到補習班外面。原本以為她把我扔出去之後就會回到補習班,卻不是這樣。忽瀨亞美子好像想帶我到更遠的地方。

被我用蠻力拖到樓頂的客藤乃理香,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報應未免也太早來了。居然當天就來,神太疼愛客藤乃理香了吧?

她要帶我去哪裡?該不會要把我帶到暗巷之類的地方,這次真的要好好修理我吧?差不多要演變成這種結果了,我卻完全沒預測到,我不禁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不過忽瀨亞美子在最後放開我的場所,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速食店裡。

我沒有這種經驗或文化,不過這裡很像是高中生用來聊天的店。忽瀨亞美子到櫃檯隨便點杯飲料之後找位子讓我坐,她也坐在我身旁。

兩人坐在四人桌的同一側。

總覺得這麼坐像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但她和我才第二次好好交談,而且氣氛險惡到無與倫比。

大概是我厚臉皮闖入她的私人領域讓她火冒三丈,或者單純是我聽她說了那麼多卻依然沒受到教勖,所以她不原諒我。也可能兩者皆是。

總之,我這次來找她,就像是討厭的傢伙無預警找上門,所以忽瀨亞美子難免會生氣。這種程度的事都沒想到的我愚蠢至極。

不過既然這樣,我實際上期待她做出何種反應?我真的不敢說自己沒有突然出現嚇她一跳的惡意。

目前光是沒挨打,就該說是意外的收穫了,而且當然無法保證我接下來不會挨打。即使她現在當場將飲料潑在我身上的新制服,我也無從抱怨。我就是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我這個人完全不會為誠心為這件事反省,不過另一方面,我在自習室找到的忽瀨亞美子似乎在和朋友努力讀書,我對此率直抱持「真是太好了」的安心感。

什麼嘛,原來這傢伙不是孤單一人。

不知道是在補習班交到的朋友,還是現在就讀不同高中的國中同學。雖然她在班上孤立,這幾天一直缺席,雖然「不必建立人際關係,只要用功就好的補習班這邊沒請假」的道理,我這種類型的女生很容易認同,不過事情似乎沒辦法這樣切割。

哎,不需要人際關係的場所,終究不存在嗎?

她剛才念書的時候好像很快樂耶……原來忽瀨亞美子會像那樣露出笑容,擅自帶入情感的我

丟臉得不得了,丟臉到無底自容,好想從地球上消失。

忽瀨亞美子現在對我大概是氣到不行,但我也逐漸冒出近似憤怒的情感。擅自認定、擅自行動、擅自生氣。天啊,我這個女生真是難應付。

我的這種情感,大概是無須言語也傳達過去了(也可能是我又不小心說出口),忽瀨亞美子問我「你這傢伙到頭來想幹麼?」這個中肯的問題。雖然具備魄力,但她的語氣和她在樓頂逼問我那時候溫和了些,該怎麼說,就像是奇妙的傢伙令她頭痛至極,我清楚看得見她背地裡的想法。

總之,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性格惡劣無藥可救的女生,不過就忽瀨亞美子看來,我這個行動總是出乎預料的轉學生,在她眼中或許頗為陌生又神秘吧。

如果她把我看成充滿謎團,應該說毛骨悚然,不能貿然扯上關係的「特別人種」。我真的會失笑,也不會為她的誤解感到開心。就算這麼說,我也無法否定自己這一連串行動稍微脫離我這種角色的分際,我對此感到煩悶。

從忽瀨亞美子的角度,這次是第二次和我交談,無論她覺得我有神秘感還是異鄉感,或許還在猶豫該以何種方式接觸我。要是這時候採取錯誤的應對方式,不知道這個似乎來自不同文化的來路不明轉學生會做出什麼舉動,導致她講話變得戰戰兢兢,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對於無預警造訪的我,不滿或忿恨的情緒或許無窮無盡吧,不過忽瀨亞美子接下來說出口的是「怎麼樣,你這傢伙後來跟班上處得好嗎?」這種像是顧慮我的話語。

只是,我並不是沒感覺到她表面上關心我,實際上又想把棘手轉學生扔給其他同學的想法。先把這種猜測放在一旁,如果純粹只回答這個問題,老實說,我應該回答「處得好」,接著回答「雖然處得好,但是今天被我親手搞砸了」。

一直沉默也沒完沒了,所以我先委婉告知這個事實。然後我睜眼說瞎話,表示自己之所以像那樣跑去補習班,是在擔心請假沒上學的你。

雖然不是欺騙,卻是偽善。

忽瀨亞美子對我的假惺惺明顯露出厭惡表情,不過對於我脫口條列說明的狀況,她似乎在腦中連結成功。換句話說,她好像大致猜到我「擔心」她的結果,以及我是怎麼「搞砸」的。

與其說她聰明,不如說從她語氣與態度給人的形象,看不出她擁有如此敏銳的感性。

正如各位的猜測,對於已經聽客藤乃理香說明「班上隱情」的我來說,她給我這種印象是理所當然。總之,忽瀨亞美子一臉有苦難言的樣子。

或許她無法原諒我以這種方式濫用她提供的個人情報。要是她責備這一點,我恐怕會被逼得謝罪,所以我須像是掩飾般主動講得滔滔不絕。我決定即使會稍微口誤或是語塞也要強行闖關。

任何人對我怎麼想,我都不管了。反正我差勁透頂,即使怎麼被誤解,都是比我本人來得好的假象。

不過,喜歡垂死掙扎的我,決定至少在打開話匣子的時候裝可愛。

想想第一句話該怎麼說吧。

017

忽瀨亞美子原本是班上的最高掌權者……這種說法有點語病,也帶著些許惡意。雖然客藤乃理香傾向於故意使用誇大的字眼,但總之她以這種走錯時代的方式,形容連日缺席的忽瀨亞美子。

最高掌權者。

如果解釋成「班上的領導者」,這個形容就很貼切,此外,如果假設她正因為曾經處於這個立場,所以對於班上同學的個人情報與個性掌握透徹,我先前隱約冒出的突兀感就消失了。

不過,說到領導者,那一班肯定也有一個人被這樣稱呼(忽瀨亞美子自己就是這樣形容的),那就是珠洲林莉莉。

關於這方面,我不需要詢問客藤乃理香,憑自己的感覺就知道,忽瀨亞美子和珠洲林莉莉處於對立狀態。

班上有兩個領導者?

感覺應該處不來,也會成為亂源,不過依照客藤乃理香的說法,雙方的類型不同,所以即使對立,也沒有把事情鬧大。總之,雖然不應該只靠印象評論,但我確實覺得忽瀨亞美子沒有「領導者」的感覺。

講好聽一點是大姊頭風範,講難聽一點是粗魯。

即使是具備人望的實力派,也不是率領眾人的立場。這種實務工作,她這種人應該會嫌煩吧……反觀珠洲林莉莉,應該是喜歡照顧別人的類型。即使退休,她好像還是以校友身分到社團活動露面,這可說是珠洲林莉莉愛照顧人的例子。

既然這樣,也可以說她們確實分工合作,不過這種構圖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瑕疵……尤其就珠洲林莉莉看來,忽瀨亞美子可能是明明任性行事,卻不小心只獲得人望或人氣這種實質利益的奸詐傢伙。真要說的話,我也屬於那一邊的人,所以很清楚正經八百的人會對自由奔放的人抱持這種嫉妒心態。

只覺得對方占盡甜頭──雖然實際上肯定沒這麼單純,不過就像客藤乃理香這種人會以「最高掌權者」來形容,暗地裡看忽瀨亞美子不順眼的同學,我可以想像應該不在少數。

只不過,如果只是這樣,那麼這只是全日本任何教室都會發生的,普通的權力鬥爭。保持危險均衡的共同體。即使偶爾會晃動,卻也是維持平衡的方法,而且這也是出社會之後需要的經驗──總歸來說就是「一種米養百種人」。

與其將權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分散到兩人或三人,是比較正確的風險管控方法。不過,這個平衡是抗爭的前一個階段。只要有個契機就會瓦解。就像我兩年前所屬的那一班。

客藤乃理香真要說的話似乎是珠洲林莉莉那一派(應該說,以她溫和又和平的個性,和忽瀨亞美子這種粗魯作風的女生相處,無論如何都會產生摩擦吧。不過即使如此,她好像還是自認處於中立立場),不能把她說的話照單全收,所以必須扣除一些偏見來思考,不過將她說的話拿來和當事人們──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對我說的話進行比對,我轉學到那一班的不久前,那間教室好像發生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個事件。

不,並不是明顯發生過堪稱「事件」的事情……不過旗本肖在這裡登場。

從忽瀨亞美子連日缺席之前,就沒來上學的女生。我只看過座位表的姓名,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關於她的事情,客藤乃理香也沒有多說。我以為果然是講到重點部分會不方便說出口,然而不是這樣,實際上是客藤乃理香原本就不熟悉旗本肖的為人。

看來旗本肖是不適應圑體生活,有點孤立的學生。這種事情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不過這正是後來事件的伏筆。

我說「有點孤立」並不是為了形容得婉轉一點,是因為她並非完全孤立。旗本肖在班上幾乎沒和他人打交道,但忽瀨亞美子幾乎是唯一的例外,兩人交情相當親密。

好像是兒時玩伴。

……我超討厭「兒時玩伴」這個詞,總之,不擅長和他人打交道的旗本肖,堪稱因為和最高掌權者忽瀨亞美子關係密切,才得以在教室確保容身之處。

這也是見仁見智,不得不抱著某種程度的擔憂,有點扭曲的人際關係,但我也沒有保守到否定這種大膽無視於班上階級的友情。畢竟沒發生什麼事情就好,即使發生什麼事情,只要好好處理就不會演變成大事。

不過,事情發生了,而且忽瀨亞美子處理失當,導致狀況演變成大事。

關於這部分的原委,客藤乃理香頗為詳細地對我說明,但我聽著聽著(明明是我自己問的)卻不耐煩起來,所以從中途就沒聽進去。總歸來說,忽瀨亞美子和旗本肖某天大吵一架。

不對,雖然激烈程度真的可以說是大吵一架,不過並不是字面形容的雙向爭吵,始終是忽瀨亞美子單方面大罵旗本肖。

由此看來,即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階級關係果然確鑿不移吧。總之,「對等的朋友關係」是幻想之最,正因為彼此稍微瞧不起彼此,才能建立更堅定的友誼。朋友關係原本就隱藏著隨時瓦解都不奇怪的危險。

我是這麼認為的。

兩人吵架的原因,客藤乃理香也告訴我了,不過就我看來荒唐又無所謂,所以我在此省略(稍微提一下吧,內容挺低級的),總之,兩人的友情就此出現裂痕。

裂痕擴大,無從修補。

之所以不能當成「常見的事」帶過,是因為這場騷動留下後遺症,並非僅止於個人之間的問題,還波及全班。

第二天之後,旗本肖沒來上學。名義上姑且是感冒,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真正原因是前一天忽瀨亞美子毫不留情的怒罵。

將旗本肖逼到不來上學的不是別人,偏偏是她的朋友,而且是老朋友。立場強勢的一方打垮立場弱勢的一方。這件事足夠讓班上的最高掌權者忽瀨亞美子沒落。

足夠嗎?身為外人的我

難免感到詫異。

認定忽瀨亞美子的蠻橫作風形成的不滿游渦以此為契機爆發,反倒比較接近真相吧。至少從珠洲林莉莉或是立場和她相近的學生來看,這肯定是用來踢掉對手的絕佳機會。

就這樣,忽瀨亞美子孤立了。

不是有點孤立,是露骨到連轉學生也一眼就看得出來,貨真價實的孤立。

從班上的大紅人摔落谷底,我也有過這種墜落的經歷,所以我未必能夠置身事外。以我的狀況,我甚至成為長達數年的家裡蹲。只不過我的隱情大不相同,以忽瀨亞美子的角度,她也不想和我相提並論吧。但是對她來說,接下來的學校生活以及今昔的落差,將是一種難以承受的痛苦,這是可想而知的。

我一無所知傻乎乎接近過去的時候,她以那種方式推開我,果然是因為不想波及我吧。這部分讓我認為她確實不只是個粗人。

不過,她從隔天開始請假不上學,肯定是拿我當藉口,所以我很難謝謝她。因為被孤立,所以自己也和旗本肖那樣不上學,曾經是前掌權者、前紅人的她,自尊心應該不會允許吧,但如果是以「逃離煩人轉學生」為理由,就可以辯解自己裝病也是逼不得已。

這種東西,終究只是講給自己聽的藉口,不過我很清楚講藉口給自己聽有多麼重要。

後來,班上同學開始對我親切到過剩的程度,如果解釋成他們因為孤立忽瀨亞美子,逼得她和旗本肖一樣拒絕上學而抱持罪惡感才做出這種補償行為,這種辯解應該只對當事人有效吧。不,果然只是對於當事人也不管用的謊言。

無論如何,以上就是我夢想著開朗的學校生活轉學之後所就讀班級教室的近況,但是這可不能輕易當成孩童之間不足為提的小摩擦,因為隱藏著相當嚴重的問題。

忽瀨亞美子和旗本肖的階級關係,以及全班和忽瀨亞美子形成多對一的這幅構圖──無從扭轉的敵我戰力差距,無疑滿足校園暴力的要素,既然拒絕上學的學生多達兩人就更不用說了。這已經跳脫草草了事的範圍,這或許也是他們與她們禮遇我這個外人的另一個原因。

必須將我納入這個共同體,打造為「共犯」,否則我這個外人可能會以目擊者身分成為檢舉人。以現代孩子們的情報網,應該不會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孩子缺乏身為孩子的自覺。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客藤乃理香是這麼說的,不過這部分是否屬實就很難說。因為我以前的同學們肯定也說過相同的話吧。

畢竟忽瀨亞美子以高壓態度對待旗本肖是事實,這樣的她像是因果報應般遭到孤立的時候,覺得她「活該」的這種驕傲惡意不可能沒在教室蔓延。只不過是包裹已久的腐爛危機終於外露,完全不是出乎意料的事態。

真要說的話,只不過是回收伏筆罷了。

身為過來人的我如此認為。

如果我是在講故事,這時候或許能以「所有人各自遭受報應了,可喜可賀」這段話做結,然而旗本肖與忽瀨亞美子當然不用說,以客藤乃理香與珠洲林莉莉為首的班上成員,也都不是出現在故事裡的人物,擁有各自的將來。

自以為是受害者而造反,結果自己成為加害者,現在的他們與她們擔心遭受責罵或是懲罰,害怕到膽怯的程度──而且或許在內心某處期待著這一瞬間。

這不是表面上的漂亮話。

因為所有人其實都知道,當個受害者輕鬆得多。

018

關於我一連串卑鄙的偵查行為,忽瀨亞美子究竟做出何種反應?只有這件事必須等到說完才知道,進一步來說,我是否能平安說完都是未知數。不只是放任事情自行進展的程度,甚至是整個放爛的感覺。可能性最高的狀況,就是她在我講到一半就板著臉默默離席,不過從結果來說,她耐心聽我說到最後,而且完全沒插嘴。

這麼一來,反倒是我不知所措。

只要對方不講話,我就會覺得這是無言的譴責。到頭來,我整理完說出口才發現,追根究柢,別人只會覺得我在逃避責任,在狡辯忽瀨亞美子連日缺席不是我的錯。我為了逃避責任而威脅客藤乃理香,不只如此,還為了進行以防萬一的確認,厚臉皮闖入當事人的私人領域。

說什麼「我很擔心你」,我擔心的只有我自己。

總是如此。

所以,即使忽瀨亞美子這時候臭罵我一頓,我也準備甘願承受,但她沒做這種事。

說不定,忽瀨亞美子從旗本肖的事件得到教訓,因此無法對我採取更進一步的態度。回想起來,上周她在樓頂質詢我的時候,也可以說是虎頭蛇尾。

這麼做的結果,導致我四處找人調查打聽,所以她現在應該處於「這是在開什麼玩笑」的心境吧。

總之,人生不如意的時候,出乎意料就是這麼回事。人生從來沒如意過的我這麼說,所以肯定沒錯。

速食店裡的這個座位,就這麼一直持續著尷尬到心神不寧的沉默,在我差不多開始思考她何時才肯放我走的這個時候,忽瀨亞美子打破寂靜。「那些傢伙為什麼老是講那種普通的話?」忽瀨亞美子倦怠地低語。

「那些傢伙」?這是在說讓她孤立、沒落的班上同學嗎?不過實際上和我猜測的完全不同。她好像是將電視上的名嘴包括在內,懷抱敵意,以這種方式稱呼這種人。

「每次發生什麼驚動世間的事件,就老是講些千篇一律的論點,就沒有自己的個性嗎?上電視大大宣傳自己是個個性不突出的普通傢伙,這樣不丟臉嗎?」罵人的話語像是決堤的大水源源不絕。

雖然比起聽她罵我來得好受,不過,一直聽她講別人的壞話,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我很少看電視,所以不知道名嘴會講什麼普通的話。

這是什麼?閒話家常?

雖然時期晚了點,不過忽瀨亞美子想和我培育友情嗎?有人說,女性相互培養情感的有效方式,就是講別人的壞話炒熱氣氛,雖然這個說法充滿偏見(畢竟我是被說壞話的這一邊,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難道忽瀨亞美子想實踐嗎?

我錯了(呵呵,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天底下沒人想和我成為朋友)。

總歸來說,她似乎很想批判橫行於世間的「典型意見」。我沒理由幫名嘴說話,但是真要說的話,說普通的話或是做普通的事,在大多數的場合都是正確的吧?

至少,普通的意見是多數派的意見。不過,以表決為基礎的正義偶爾是殘酷的,隨時是殘酷的,永遠是殘酷的。

對於我這麼不配合(我的壞習慣是無論如何都想反駁對方的言論,難怪我交不到朋友),忽瀨亞美子聳了聳肩,總之先結束她的電視經,然後說著「總之你這傢伙詳細調查到的情報都沒錯」,進入像是正題的話題。

「老娘的孤立是老娘的錯,你別管太多。轉學生,別和老娘有所牽扯啊。」

她在當地居民之中,似乎也是口音很重的一人,我只能從她的表情大致推測話中含意,但是忽瀨亞美子這次似乎真的鄭重棄我於不顧了。

講話有點在酸自己,也像是陶醉在這樣的自己,總之,即使在「沒落」這部分共通,但是她應該和我不同,不是壞到骨子裡的壞人。

忽瀨亞美子不是「惡」。

既然被班上同學逼得拒絕上學,就應該是要被世間批判的「惡」,這一點我完全無從袒護,不過如果可以用「她是壞人」這個理由迫害,就可以用「被排擠的一方也有問題」這個說法回擊。

因為是問題兒童,所以虐待也沒關係。

我自認是在管教。

那真是謝謝您的指導與鞭策!

……這種義憤與私憤,我早就已經完全失去,如今不會多麼生氣或憎恨,所以,我在理解忽瀨亞美子這番話的過程中,對此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實際上,我是個問題很大的兒童,也知道世間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討厭的只有大幅脫離世間框架的阿良良木一人。

對我來說,寬恕那個男的,我將會失去一切。阿良良木歷是我的一切。

拜託別搶走。

對於世間一般人來說,弱者與強者與壞蛋與少數派,是施以何種行為都沒關係的對象,同樣的,對我來說,阿良良木歷是我抱持何種想法都沒關係的對象。我思考這種事的時候,忽瀨亞美子以疑惑的模樣看著我。

如果她開口問,我該怎麼介紹阿良良木?我對此慌了一下,但她問的是如果這場騷動傳到教職員室,甚至引來電視新聞採訪,不知道她會被罵得多慘。

這我不方便表達意見。

既然出現兩個拒絕上學的學生,我想教職員室應該已經掌握這個問題。既然沒有出面解決,代表校方默認現狀。

我不知道。

在關鍵時刻,校方打算這麼

做嗎?

和我那時候一樣。和問題曝光才視為問題而採訪的電視新聞一樣。

不過,即使媒體出面解決,看到逼使旗本肖拒絕上學的忽瀨亞美子也被逼得拒絕上學,感覺他們也不太能對這個狀況採取強勢態度。

不過,我不知道實際會怎樣。

一旦點火,就要把加害者逼到上吊才罷休,這是世間常理。而且大家會異口同聲,善良又和平地說出客藤乃理香那樣的話。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沒那個意思」。

既然沒那個意思,那麼是哪個意思?

個個都毫不客氣地講出和加害者相同的話語。袖手旁觀的人和加害者同罪,連看都不肯看的傢伙真敢講這種話。

基於這層意義,先不提拿我當藉口是否正確,忽瀨亞美子自己也拒絕上學,和旗本肖分享相同的痛苦,可以說是較好的選擇。雖然可能背負起逃避責任的風險,不過將她孤立的班上同學,罪惡感應該比較強烈。

「老娘雖然不太懂……」忽瀨亞美子似乎愈說愈激動,高談闊論般說下去。「被罵個幾句就不來上學,完全搞不懂這種傢伙在想什麼。」這段話看不出反省的態度,但這是她看到我沒什麼反應,才故意說得這麼挑釁,即使是極度不懂人心的老倉育也明白這一點。或許她對於不負責任向學校請假感到愧疚,所以希望我反駁並且說幾句重話,不過很抱歉,既然這樣,我只能說你找錯人了。

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資格責備別人的女生,所以只能背叛這份期待。所以,我光是回以「哎,學校原本就不是這麼讓人想來的地方啊」這種沒誠意的附和就沒有餘力。

雖然我一臉出生就是女高中生的樣子,身上也穿著制服,但其實即使從直江津高中開始算,正確來說,我上學的天數連一學期都不到。

說到拒絕上學,即使忽瀨亞美子與旗本肖兩個人加起來,在我面前都算不了什麼。

差距不只是兩倍。

這樣的我能升上三年級,還姑且有望畢業(雖說換了學校),一言以蔽之,無疑是直江津高中教職員室的好心安排……所以說到請假不上學,我在這方面是專家。

至今我把拒絕上學講得像是天大的問題,不過老實說,我覺得事情沒那麼大不了。

就像忽瀨亞美子現在這樣,要念書可以到補習班,我也是在家裡自己念書。旗本肖怎麼做就不得而知了。

常有人說學校不是只用來念書的場所,既然這樣,就代表如果只是想念書,千萬別去這種場所比較好。

總之,世間並不是這樣運作的,勸我好歹念完高中的箱邊夫妻就是代表性的例子。我在這裡講歪理也沒用。

對於我這種膚淺的建議,忽瀨亞美子也是不抱任何情感聆聽。不知為何,我得知忽瀨亞美子的苦衷之後,和她的距離肯定比那時候更近,但是現在的對話感覺比上次在樓頂時更不合拍。

這也難免。

我沒辦法對她講出任何她想聽的話。連一丁點都無法回應她的要求。即使如此,我始終應該對她說出那句話吧?

即使這句話是老生常談,是偽善,是一句平凡的話語。

即使知道這是謊言,我還是應該對她這麼說。

「這不是你的錯」。

019

最後的最後,忽瀨亞美子臨走之前,以細微到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對我道歉。是的,即使小聲,卻也非常粗魯的一聲「抱歉」。我覺得她說得不情不願,實際上,這應該也是不情不願的一句話吧。

總之,就她看來,我是來批判她裝病請假的固執奧客,不過,她自己讓旗本肖感受到的心情,也連帶讓我感受到了,所以大概是覺得過意不去,即使只是嘴上說說,她也認為必須像這樣對我道歉,才能為這件事做個了結。

呵呵,請別在意,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喔……如果我的器量足以在這時候如此回應,大方收下這張和解狀該有多好,但是容量不足的我,頂多只能回給她一個抽搐的笑容。

就這樣,忽瀨亞美子在最後一邊咂嘴,一邊朝著補習班方向走回去。她接下來要補足被我闖入而中斷的念書進度嗎?

或許她的目標是相當優秀的大學。

若是如此,基於這層意義,不去友情、愛情、團體行動或連帶責任等要素複雜攪合在一起的高中,改在補習班努力念書,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無論如何,我以「會讓我留下不太好的回憶」為理由勸她上學也很奇怪。

因為無論往哪個方向,她都沒道理為了我而強行修改自己的人生。這也可以套用在旗本肖身上。

在這個狀況,她要是和忽瀨亞美子和好,再度開始上學,即使不到解決的程度,總之也算是打破僵局,但是對我當然不用說,即使對於忽瀨亞美子,旗本肖也沒義務這麼做。

忽瀨亞美子對旗本肖的態度多麼強權或獨裁,我只能憑空想像,但她的拒絕上學,和我或忽瀨亞美子種像是鬧彆扭的心態不同,可以說是確實鼓起勇氣進行的抗議活動,不會輕易撤回。

旗本肖同樣算過出席天數,所以很可能就這麼缺席到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進而到畢業的那一天。

這麼一來,忽瀨亞美子即使抱持多麼愧疚的心情,整個班級即使洋溢著有點涼意的尷尬氣氛,那間教室依然會就這樣毫無變化,正常存在於該處。

我今天也東奔西跑一整天,不過若問我這麼做的結果獲得什麼獎賞,答案是完全沒有。不,反倒還失去了。

享受溺愛的大紅人生活,以及或許和客藤乃理香建立過的友情,我基本上都失去了。接下來等待我的,是不和任何人說話就度過一整天的寂寞青春。不只是孤立,而是遭受全班白眼以對,度過如坐針氈的一個月。

什麼都不做絕對比較好,絕對是正確的。

就算這麼說,如果這時候連我都不再上學(我是拒絕上學的專家,對於這件事本身不會抗拒就是了),但是一班有三人缺席終究不太妙吧,校方可能會採取行動。

若是演變成無法佯裝不知情而帶過的狀況,校方應該也不惜在「考生最後衝刺階段」這個極為敏感的時期著手解決問題吧。到後,「全班是加害者」這個構圖將面臨何種決?光是想像就感到絕望。

我和班上同學的交情,就只有稍微受寵的程度而已,所以當然完全不會顧慮到他們的將來,犧牲自己度過寂寞的青春,卻也不想成為這個風波的中心人物。乾脆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吧?我也曾經基於不明源頭的煩躁感,冒出這種毀滅性的想法,不過這種等級的願望,可以發泄在想像中的阿良良木身上就消火。

沒關係。

反正我原本就不認為能享受快樂的高中生活。

我沒有幻想自己能交到許多朋友,或是交到出色的男友。比我的負面思考糟糕得多的既定命運,出乎意料在轉學不到一周的這時候就來臨,不過沒關係。早點得出討厭的結論,比較能讓我免於期待。

到了這種程度,我反而抱持「再怎麼孤立我也沒關係」的心態。

知道了知道了,各位。

既然這麼想讓我專心向學,叛徒老倉我就只回應這個希望吧。十二月的期末考,我就以討人厭傢伙之姿,在包括美術的所有科目拿下滿分遙遙領先,讓你們目瞪口呆吧。

好好品嘗加倍的敗北感吧。

不不不,我就以討人厭傢伙之姿,毫無意義地打扮成可愛模樣,頭髮剪得超短染成褐色,再拿下全學年第一名的成績,賦予三倍的屈辱吧。

就像這樣,該說是意外的效果還是副作用,這樣的我終於在十八歲的冬天,像是發泄情緒的扭曲時尚品味出現覺醒的徵兆,不過,另一件事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了。

就像是在嘲笑我這種傢伙休想擁有時尚品味,接下來迎接我的,是我一直相信再也不會出現的展開,也是最悲慘的展開。明明所有立方體的展開圖只有十一種,我的決心卻真的從來沒有實現過。

020

接連發生令我愕然的悲慘事件,我卻沒有自詡是悲劇中的女主角。我不否認自己有陶醉於自虐的壞習慣,卻頂多只把自己當成悲劇中的配角。我即使在自己的人生也從來沒有擔綱主角。

我不是把自己當成麻煩製造者而陶醉的那種人。悲劇女主角這種角色,交給客藤乃理香那種人就好。

我的人生之所以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慘劇大公演,並非因為我是特別的人種,是因為我做了多餘的事情。

因為做了多餘的事情,所以惹來多餘的禍害。

明明默默耐心忍耐,等到充滿慈愛的親切人們出手相助就好,我卻忍不住採取行動,忍不住想改變自己的立場。

這個時候也是,我做出多餘的事情,成為這個事件的開端。要是我在失意之中垂頭

喪氣乖乖回到箱邊家,就不會不識趣地貿然闖入後來的著名場面。

因為,我是毫無關係的配角。

就像是戲分結束卻錯過下台時機的演員,即使對此抱怨,編劇也很頭大吧。

我造訪補習班,找到忽瀨亞美子,被她帶出來,進行不合拍的對話之後,夜幕已經完全低垂。

畢竟還有晚餐的問題,實際上我原本應該趕快回家。不過,今後註定會孤立的我到了這個節骨眼還胡思亂想,最後決定享受孤單一人的高中生活。

所以,我在回程的路上,踏入正在營業的電玩中心。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這種熱鬧的場所!

聽說時下的女高中生習慣在這種地方拍大頭貼。現在是智慧型手機的全盛時期,明明自己想拍照隨時可以拍到爽,這種拍照機器卻依然沒衰退,肯定是因為它擁有非比尋常的魅力。我從以前就這麼認為。

我沒有能用在打電玩的錢,不過拍張照片紀念自己孤立應該沒關係吧。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比入侵補習班更壞的事情,感覺心跳加速的我,不顧一切進入響著花俏音樂的電玩中心。

換句話說,我是為了發泄情緒,發泄鬱悶情緒而繞路來到這裡,不過,對我來說是一場大冒險的這次路線變更,我一開始認為是難得正確的做法。

對於初次體驗感到戰戰兢兢的心情飛到九霄雲外。原因在於這種叫做大頭貼的拍照機器,居然在使用說明清楚講明擁有修正拍照者眼神的功能。

可以修正眼神?修正我這種眼神?

我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大膽說個可能被懷疑個性出問題的感想,阿良良木以外的煩惱都變得不重要了。忽瀨亞美子與旗本肖都從我的腦海忽地消失。雖然只限於照片,不過堪稱我這個人存在象徵的這個瞳孔形狀,真的可以變更?

原來如此,既然具備如此高尚的功能,在任何人都成為外行攝影師的現代,這種機器即使沒衰退也不奇怪……因為它能去除我十幾年來的自卑要素。

如果我的雙眼變得烏溜溜閃亮亮,我的失敗人生或許會變得截然不同,這份妄想如今即將獲得證明……這份喜悅令我全身顫抖。

不過,這種喜悅當然也只在一瞬間。問題當然不是價錢。是沒錯啦,拍一次要五百圓,光是這樣我眼睛就快要掉出來,光是這樣我眼神就快要改變,面對貴到堪稱犯法的這種價格,加溫的內心一下子就冷掉,即使如此,我還是在百般苦惱之後勉強踩穩腳步。

我下定決心僅此一次,允許自己進行這輩子第一次對自己的投資,也就是允許自己平白浪費金錢。

我會改變。

不,我很清楚,即使修照片改變眼睛形狀,也完全改變不了我的人生,但我認為現在的我需要這種改革。

這份直覺究竟正確還錯誤,如今是無法跳脫臆測,永遠解不開的謎。因為我到最後沒能進入這台拍照機器。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手邊沒零錢,所以必須去兌幣機那裡,將千圓鈔票換成五百圚硬幣。

為什麼不能像是自動販賣機那樣,每台機器都能找零呢?我一邊感到詫異,一邊移動到設置兌幣機的場所(我好歹敢走到兌幣機那裡),但是我排隊排到一半,就慌張得像是跳開般躲到柱子後面。

這是過於反射性的動作,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躲起來,不過等到思緒追上來,原因就顯而易見。因為我在兌幣機前面的隊伍看到認識的人。

抱著改變心態衝進電玩中心居然遇見熟人,真巧!這是我個人的感想,不過這幅光景就只是同校學生在學校附近的娛樂場所巧遇。是的,位於該處的是宍倉崎高中的學生。

進一步來說,是班上的領導者珠洲林莉莉,加上以她為中心之小團體裡的幾個男生。

唔唔,即使是在校外遇見,不過同班同學意外地好認耶……這麼說來,包括忽瀨亞美子,大家在校外還是穿著制服,這或許也是一大原因吧。

我對直江津高中與宍倉崎高中的歸屬感都不強,所以對制服沒什麼情感,不過對於普通的高中生來說,制服或許是證明自己立場的東西。

不過,或許他們和我一樣,只是因為從學校返家才穿著制服吧……如果這樣解釋,今天沒穿運動服的珠洲林莉莉,不是結束社團活動返家嗎?不,終究不會穿著運動服來電玩中心吧……

意外的遭遇使得我的思緒像是漩渦打轉,不過到了這種地步,我可不能這樣下去。

必須儘快逃走才行。

真是的,我的心情變得那麼亢奮,肯定是接下來將面臨糟糕事件的徵兆啊!我的心就像這樣被羞愧的想法囚禁,不過仔細想想,我絲毫沒有非得逃離這裡的理由。

感覺像是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被目擊,不過即使是我這種人,前來電玩中心的人權還是受到保障的。

法律並沒有禁止我玩樂。

表現得落落大方就好。

一群男女放學後來到熱鬧的場所享受華麗青春,我在這樣的同班同學面前不必畏縮。裝做若無其事,簡單給個眼神示意,從旁邊經過就好。

不,以脅迫客藤乃理香的惡行為契機,我的「溺愛期」完全結束,所以對方別說發現我,肯定會故意忽視我吧。應該說,對於他們而言,我這種從外地轉學過來不久的同班同學,如果沒有靠近詢問,或許沒辦法辨別。

不過,這始終是邏輯上的論點,老倉育即使被脅迫也不會遵從這種原則。在粗心大意的時間點突然遭遇這種事,不會想到「逃走」以外的選項。

不過,如果只以這時候來說,早知道我應該採取不符邏輯的行動。這才是對的。早知道我應該按照脊椎反射動作掉頭就跑。

這麼一來,我就不用問了。

若是飛奔而出,我就可以華麗地成功迴避接下來的展開。不過,我連情急之下逃走的雙腳都很遲鈍。

要是用跑的,腳步聲可能會被察覺。這可以說是近乎神經質的謹慎,不過在音樂震耳欲聾的熱鬧場所,不知道這種擔憂有多大的意義。

不,或許有。

因為,即使在這麼大聲的音樂之中,我也聽到珠洲林莉莉呼叫身旁同學──旗本的聲音。

旗本?旗本肖?

021

之前在校門前面和珠洲林莉莉發生過糾紛,加上她是班上的領導人物,所以對她的印象也很強烈……不過說來當然,轉學生活開張第五天的我,沒辦法將這群人的長相和名字完全對起來。

所以,關於這群人里有個沒看過的女生,我只有「哎,應該是班上的某人吧」這種認知。不過看來她不是別人,正是第一個拒絕上學的旗本肖。

在電玩中心和同學們快樂遊玩的模樣,大幅脫離「拒絕上學的學生」這個形象,然而不只是珠洲林莉莉,後來其他人也叫她的姓名好幾次,所以基本上應該沒錯。

不,沒關係。

我當然不在意。

明明沒生病卻請假拒絕上學的學生,在這裡和班上同學快樂遊玩,這樣成何體統……我不打算說出這種充滿偏見的狂語。法律沒禁止玩樂的對象不是只有我一人。我沒上學的時候幾乎都窩在家裡,但這是我的個性問題,能夠開朗生活是最好的。在這個世界上,非正常生活累積的不滿,應該得用某些方法消除吧。忽瀨亞美子在補習班念書,旗本肖在電玩中心玩樂,兩者在本質上沒有差異。

和忽瀨亞美子翻臉的旗本肖,改為親近和她對立的另一個領導者──珠洲林莉莉的小團體,也不是嚴重到該形容為「變節」的事情。

看她挺快樂的,這樣很好。

只不過,旗本肖以愉快的聲音,將她逼得忽瀨亞美子拒絕上學的這件事,當成自己成就大業般告訴珠洲林莉莉,像是舉行慶功宴般聚集在這個熱鬧的場所,情形就不太一樣了。

啊啊,沒有啦。其實我也在想,要是旗本肖聽到忽瀨亞美子和她一樣變得拒絕上學,應該也會變成「活該」的爽快心情吧。這時候以過度的道德觀強迫她抱持罪惡感是錯的。這是國家應該擁有的道德觀,個人不可能擁有。不過,如果這一切都是蓄意設局就另當別論。

不,這裡的「一切」是我特有的鑽牛角尖想法。到哪個階段是巧合,到哪個階段是蓄意,我這樣偷聽不可能聽得出來。

忽瀨亞美子和旗本肖的摩擦,肯定是長年累積的渣滓偶然溢出,這樣推測應該比較接近真相。隔天請假沒上學是否基於明確的犯意就很難說。

不過,如果這兩個事件,是和忽瀨亞美子反目的珠洲林莉莉為了有效活用而煽動,蓄意將忽瀨亞美子塑造成壞蛋,使其孤立,另一方面又把請假的旗本肖拉攏為自己人呢?藉此強調忽瀨亞美子的暴君形象,確定她遭受孤立呢?

要不然,也可以推測不是由珠洲林莉莉主導,而是不擅長和他人

來往的旗本肖主動向珠洲林莉莉示好。旗本肖從以前就對忽瀨亞美子的態度不滿,把她的怒罵當成一個契機,終於引發革命?

當然,也可能有其他的可能性。那個小團體裡,或許有類似調停者的幕後黑手,極端來說,或許是不在小團體裡的客藤乃理香把他們所有人當成棋子控制,只要在論點下點工夫,這樣的假設也可以成立。

確切的真相,我這個外來的轉學生不可能知道,也無從知曉。只靠這種走漏的情報,一切都無法跳脫臆測的範疇。

不過,即使有著程度上的差異,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旗本肖和珠洲林莉莉聯手陷害忽瀨亞美子。

愈聽愈確定。

她們完全不顧周圍耳目,毫不愧疚的語氣,聽到幾乎讓我不想再聽,難以入耳的那份惡意,讓我愈聽愈確定。

啊啊,真是的。

我為什麼聽到這種事?

明明東奔西跑,想說終於結束,明明不想知道什麼真相。

即使稱不上滿足,不過和忽瀨亞美子交談之後,明明肯定已經做個了結,為什麼又要把我拖入這種爛泥沼?

不,珠洲林莉莉或旗本肖,都沒要把我拖入泥沼。對她們來說,我始終是配角。是悲劇還是喜劇就暫且不提。兩人沒有對我做任何事的意圖。

所以,我不是被拖進去,而是自己跳進這個爛泥沼。老實說,我不該做這種不像我會做的事。都是因為我進入電玩中心才落得這種下場。所以我接下來要表現得像是我自己。

像是反作用力般衝動行事,歇斯底里。

老倉育的標準風格。

愚笨如我的客氣個性。

不特別如我的平凡行動。

我從柱子後面跳出來。不是逃走,反倒是全速沖向她們那群人。

目標是珠洲林莉莉。

若將整群人視為共犯,真要說的話,目標(除了旗本肖以外)選誰都好,不過這時候鎖定在旁人眼中也處於領導地位的她,還是最符合我的目的。

放心,話是這麼說,但我並不是要任憑憤怒一拳揮過去。其實我已經激動又混亂到很想這麼做,卻在關鍵時刻把持住理性。是的,我的理性足以將目標鎖定在珠洲林莉莉一邊愉快聊天,一邊以單手把玩的手機。

我像是煞車不靈的失控車輛撞進兌幣機的隊列,聽著他們與她們的尖叫聲,成功從珠洲林莉莉手中搶到數位手機這個目標物。

任務完成。

不對,我自此才終於從起跑線出發。不能停下腳步的一對多。

我維持最高速度,跑向電玩中心另一邊的出口。雖說是最高速度,不過曾經拒絕上學的家裡蹲,衝刺能力可想而知。

也沒有持久力,很快就用盡體力。

在他們還愣在原地時,我必須趁機儘量拉開距離,並且完成下一個目的。

來到小巷的我,幾乎沒思考就繞到附近便利商店後面蹲下,躲在自動販賣機旁邊設置的垃圾桶後面。

我露出自虐的笑。在這種時候依賴的居然是暗巷垃圾桶,真的很像我會做的事。簡直是貨真價實的人渣。

不過,你們是比我還不如的人渣。

我實際輕聲說出這句話,操作到手的手機。我自己沒手機,不過知道常識範圍的操作方法。到頭來,這種裝置都設計成沒有說明書也能使用。

首先最重要的,是切換為飛航模式。

聽說在這個時代,手機公司的保密系統可以對手機進行遙控、查出所在位置或是刪除內部資料,不過只要關閉訊號離線,這種保密就不具意義。

肯定如此。

我對此不抱確信,到頭來,珠洲林莉莉他們終究已經回神,開始在周邊搜索吧,我何時被找到都不奇怪,所以不能悠哉下去。我確信他們不會報警,但是對方有人數優勢……和我不一樣,可以進行地毯式搜索。

已經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程度。

既然做了,就只能做到底。

手機設定為飛航模式之後,我進一步朝畫面滑動指尖試著解鎖,不過正如預料,手機要求我輸入密碼。

啊啊,我想也是。

需要四位數的密碼解鎖。

我感覺冷汗滑過臉頰。或許是淚水也不一定。

我只不過是偷聽到對話,所以我的證詞不可能成為有效證據。我沒有自己的手機,所以也無從發揮現今流行的偵探技能,錄下她們的對話或是偷拍照片。

不過,這是因為我是偏鄉出身的落伍土包子。對於生長在都市的大家來說,智慧型手機已經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吧。

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以及大腦的一部分。

即使是從哪個時間點,只要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曾經聯手企圖搞垮忽瀨亞美子,肯定得活用手機當成聯絡工具。

像是電子郵件、社群通訊軟體、簡訊功能或是群組聊天室,證據多的是。

網際網路與智慧型手機的登場,似乎使得國高中生的人際關係變得複雜化、隱形化或是陰險化,演變成社會問題,不過另一方面,只要使用數位機器,百分百的確切證據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痕跡。

匿名功能這種東西,有和沒有一樣。

只要成功解析其中一人的智慧型手機,就可以造成連鎖反應,轉眼之間毀掉整個團體。

因為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手機的保密基本上固若金湯。不只是防範遠端操作,聽說有個機能是只要預先設定好,當使用者密碼輸入錯誤太多次,手機就會回復原廠設定。

即使不提這種功能,我也沒那麼多時間把一萬個數字都試一遍。我必須以一次就猜對的速度,將珠洲林莉莉的手機解鎖。不然我就真的完了。

等到我歸還手機,也就是自己的安全獲得確保之後,珠洲林莉莉或許會毫不留情將我扭送警局。

不只是這件事,我在各方面都做過虧心事,就某方面來說是逃亡身分,所以絕對要避免這種事態。

四位數密碼。一萬分之一。

我是厄運與不幸的化身,即使機率是二分之一應該也會猜錯,即使猜對的機率是一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我也有自信猜錯。然而……

此時傳來響亮的聲音。庇護我這種人的垃圾桶被人粗魯踢開。散亂的空罐或寶特瓶接連打在我身上。

我以手臂保護臉部,朝該處看去,一個男學生一臉凶神惡煞擋在我面前。他大聲呼叫同伴。包括珠洲林莉莉與旗本肖,集結過來的所有人轉眼之間包圍我。

總覺得人數比我在電玩中心看到的還多……大概是召集過來的。

朋友這麼多,真是一件好事。

他們與她們沒有動用暴力,卻毫不留情朝我投以嘲諷的話語。以為這種東西傷得了我嗎?

不過我受傷了。

再怎麼傷痕累累,受傷的時候還是會痛。正因如此,那種假裝受傷、假裝可憐,以軟弱當武器的傢伙,我不會原諒。

比我還無聊的傢伙,我不會原諒。

在叫罵聲的暴風雨中,珠洲林莉莉以更響亮的聲音,以粗魯程度更勝於忽瀨亞美子的語氣問我:「你這傢伙在搞什麼?」

對於總算能讓對話成立的這個問題,我回以「我才想問,你在搞什麼?」這個不算是回答的相同問題。

若要回答,以我同時出示的珠洲林莉莉手機畫面就夠吧。只要我出示解鎖成功,開啟聊天軟體並粗略解析完畢的智慧型手機畫面,應該就夠了。

所有人不發一語。尤其是旗本肖,她臉色變得蒼白,沉默下來。再怎麼表現粗暴態度,再怎麼假裝發火,他們終究是具備正常智能的高中生。

我光是這麼做,他們看來就全部明白了。

明白我搶手機的意圖,也明白他們自己的意圖已經泡湯。

……嚴格來說,他們與她們接下來還是有逆轉機會。在包圍我的這個狀況,只要所有人圍毆我,強行搶回手機就好。這種事易如反掌。

不過,這麼做將會演變成另一個事件。

如果你們有這種覺悟,就是我輸。

隨你們喜歡怎麼做。隨你們討厭怎麼做。

我像這樣毫無防備哈哈大笑,珠洲林莉莉咬牙切齒,以像是看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懊悔怒罵:「怎麼回事,你是前忽瀨派的人嗎?」

忽瀨派?那是什麼……我看起來像是會為了孤立的忽瀨亞美子效力的善良人種嗎?若是如此,那你也沒資格位居別人之上。「啊?不然你是哪一派?是為了誰,受到誰的影響,基於誰的價值觀這麼亂來?」她以尖銳的聲音,死纏著我一直問下去,我抱著不耐煩的心態隨便回答。

「我是阿良良木派。」

022

關於我成功輸入密碼,

成功將珠洲林莉莉手機解鎖的原因,我沒必要深入說明。忽瀨亞美子提供珠洲林莉莉的個人情報給我,其中也貼心包括她的生日,所以我將生日轉換成四位數字輸入,如此而已。

不能把密碼設定為生日或是四個相同的數字,這是動不動就說到嘴酸的注意事項,不過正因為會這麼做的人沒有少過,才會成為動不動就說到嘴酸的注意事項。

總之,這麼做比瞎猜的勝算來得高,拿生日猜錯就算了,到時候還有其他候補的選項,雖然這麼說,這也肯定是危險的賭局。以最壞的狀況,我也可以將手機藏起來故弄玄虛,不過這是易怒的我最不擅長,最令內心忐忑的交涉方式,所以免於使用這種手段,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只不過,這當然不是我運氣好。無須拿那間補習班的出入口當例子,再怎麼嚴謹的保全措施,都會因為管理員的偷懶與怠惰而輕易瓦解,這是老生常談的教訓。

以珠洲林莉莉的角度,她應該沒想到和她對立的忽瀨亞美子,居然會記得她的生日吧……是否記得班上同學的生日,和領袖天分沒什麼關係,所以該反省的不是這一點。

總之,我脫離困境的秘密就是這麼回事。

說到後續發展,我手握確切的證據,在眾目睽睽之下告發這群壞蛋──要我這麼做也行,不過性格扭曲的我,決定給她們一次機會,讓她們成為比我正當的傢伙。這是我曾經從各種人那裡獲得,卻從來沒有活用的機會。我由衷希望她們能夠活用。

「忽瀨亞美子大概還在附近那間補習班的自習室,所以現在就去見她,說什麼謊都沒關係,總之去跟她和好吧,這樣我就把手機還你。」

珠洲林莉莉確定敗北,卻依然以領袖身分逼問我想怎麼樣的時候,我如此放話。聽起來或許是強人所難,不過從狀況來看,應該沒有彼此更奇特又放水的裁決吧。

這是最差人種做出的最佳裁決。請甘願承受吧。

或許是這份虛假的誠意明確傳達,珠洲林莉莉與旗本肖判斷得很快。位於後方一小步位置的其他同學,不知道是還沒完全掌握事態,還是缺乏當事人意識,就只是追著她們兩人而去。

忽瀨亞美子與珠洲林莉莉。

忽瀨亞美子與旗本肖。

對立的兩人,翻臉的兩人。

後來,她們究竟各自採取什麼做法,又經歷什麼過程,雖然相當耐人尋味,不過很遺憾,這不是我能干涉的範圍。而且老實說,我也沒那麼感興趣。對於他人的興趣,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用盡。

隔天,忽瀨亞美子與旗本肖都來上學,看來肯定是以脫離常軌的做法,處理得還算順利吧。總之,忽瀨亞美子不像我這麼笨,無論同學們說了什麼,應該也絕對不會照單全收,但她通達世故的程度,應該懂得在這方面輕描淡寫地帶過。畢竟她不像我這麼笨。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我轉學進來的這間教室,全體成員總算到齊了。既然階級毀壞過一次,氣氛應該稱不上回復原狀,今後大概也不會回復原狀,不過一邊巧妙掩飾這種事一邊度日,也算是一種青春吧。我事不關己般這麼想。

實際上,這不關我的事。

忽瀨亞美子與旗本肖即使依然處得尷尬,但還是回復為兒時玩伴的關係,珠洲林莉莉與忽瀨亞美子的雙頭政治體系也以絕妙的平衡復活,不過我的待遇依然就這樣浮在半空中。

這也是當然的。

雖說已經歸還手機,不過我在珠洲林莉莉眼中就像是瘟神;即使嘴裡堅稱不知情,不過就忽瀨亞美子看來,狀況在我闖入補習班之後迅速變化,所以難免懷疑我以詭異至極的形式涉入。

或許教室里將我視為不能小覷的存在?我並不是沒有暗中期待,然而別說不容小覷,眾人很正常地和我保持距離。

換句話說,只有我的孤立狀態,在這之後也只是惡化下去,完全沒有消除。那個事件的相關人物,以更疑惑的眼神看我,想知道我這傢伙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當時只是想拍張大頭貼……

雖說好像沒鬧大,但我終究再也不方便去那間電玩中心,不只是這個小小的願望沒能實現,旁人單方面變得愈來愈險惡的眼神,或許堪稱是我唯一的收穫。

雖然只是臨時想到就脫口而出,但我身為阿良良木派,這個妥協點還算妥當吧……不,如果是那個男的,應該會更聰明地結束這件事?當時是這邊先豁出去所以還好,如果是對方先豁出去,整件事或許會因而完蛋,只有這份危機感,確實是我效法那個男的所得到的東西。

總之,這種事下不為例。

這次是對方在打鬼主意(剛好被我撞見)才幫了我一把。否則我應該不會從柱子後面跳出來吧。在心理學裡,人類看到別人受害或是受到折磨的時候,會在腦中思考「受害者也有問題」或「既然受到那種折磨,上輩子大概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吧」,擅自解釋之後接受現狀,不過這次他們湊巧擁有人渣的另一面,真是太好了。

陷入孤立的忽瀨亞美子也沒什麼好稱讚的,這個世界正如我想像的應該捨棄,真是太好了。

不過,最該捨棄的人渣當然是我。

毫無收穫,一味失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啊啊,不……慢著慢著,若要說我一味失去,得到的收穫只有旁人眼神的惡化,其實絕對不是如此。我這種人還是獲得了一個算是副產物的收穫。

我即使展開新生活,也好像完全交不到朋友,對此看不下去的箱邊夫妻,硬塞一支智慧型手機給百般推辭的我。我的孤立起因於我缺乏溝通技能,和我缺乏溝通工具無關,但要說我不開心是騙人的。

拿著智慧型手機,我也覺得自己稍微像是女高中生了。光是這樣就令我內心有點雀躍,我這顆頑固的腦袋真好騙。

說來當然,密碼是亂數決定的四位數。

不只是社群軟體或郵件軟體的收件匣,連通訊錄也幾乎是空白的,所以事實上我不需要這種保密措施……我抱持這種自虐心態,一如往常一個人無精打采,告訴自己再撐半個月再撐半個月再撐半個月就能改變一切,拖著沉重的腳步前往學校時,居然有人打電話到這支智慧型手機。

雖然這麼說,但畫面顯示的是唯一登錄的電話號碼,也就是箱邊家的市話號碼。

我忘了帶什麼東西嗎?即使感到詫異,我還是先接聽電話。來電的是箱邊伯母。她說我才剛出門,就有訪客來按箱邊家的門鈴。好像是來找我的。

我心跳加速。

那……那個人……是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生?

個子不高,看起來擅長數學?

我以強烈到丟臉的氣勢這麼問。

不,完全不是。箱邊伯母如此否定。

這個訪客,是在這種大清早時間喝得爛醉的中年男性,還以口齒不清的聲音大聲嚷嚷,自稱是我的父親。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因為,我對這種事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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