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2/2)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做什麼啊?你是哪所學校的?」
在窗口裡的站務員發現我們這邊的騷動而跑了出來。站務員介入我們之間,同時開口問他——
「你們認識嗎?」
「完全不認識,是他單方面忽然向我搭話而已。我趕時間,先走了。」
「不行,等一下……」
我慌張地想追上去,卻被站務員給擋住了。他便趁著這個空檔用車票通過剪票口。因為我耽擱了他的時間吧,他急忙環顧四周,然後找到前往第三月台的階梯,抬頭看向階梯。
就算他背對著我,我也知道現在的他臉上掛著怎樣的表情。我可以感覺得出自己的臉色正逐漸發白。
「居然連這些都在預測範圍內嗎……」
令人生氣也該有個限度吧。就連我叫住他,害他時間不夠這點,全都在幻視預知的範圍內。不管我做了什麼,還是不做什麼,人都會在我的眼前死去。結果只是不斷地重複這件事情罷了。
站務員低頭窺視站著不動的我。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惡作劇啊。」
「……我不是在惡作劇。」
再過幾分鐘,我所看到的慘狀就會化為現實,然後你們那個時候就會後悔,後悔地想著「怎麼沒能阻止這事情發生呢」。
不過那樣就太遲了,明明現在還有機會阻止他的。
——沒錯,還來得及。
我抬起頭。
盯著眼神有些吃驚的站務員,看到我毅然決然的樣子,站務員有些退縮。
「你是怎樣……」
「抱歉!」
話才剛說完,我便狂奔而出。我穿過站務員的旁邊,沖向站務員負責的窗口。我把IC卡丟在窗
口就跑,站務員在我身後大叫。
「等等!你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響徹站內。
我無視他的叫喚,衝上了樓梯。早我一步上去的上班族抬起了右手,避開正在下樓梯的女大學生。
長發飄逸,穿著牛仔吊帶褲的她因為上班族的動作,硬是從原本前進的路線上退開,一臉驚訝地回頭看著上班族。
在思考前,我便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鈴小姐!是他!」
明明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她會什麼會在這裡呢?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正打算走下樓梯的鈴小姐聽到我的聲音後立刻轉身,穿著休閒鞋的腳用力一蹬,追在上班族身後。
我也沒停下腳步,跟在那兩人身後用全力跑上階梯。
可以看見月台上的景象了。
一邊拿出手機一邊慢下腳步的他,以及追趕著他的鈴小姐。
這景象有一半是我已經看過的東西。然而就算我環視了整個月台,也沒看見可以將他拖下月台的推車。找不到原因。廣播聲平淡地響起。
「第三月台的電車即將進站。」
「……!」
在這短暫的瞬間,我的腦袋急速運轉著。
——他在之後,到底為什麼會掉到軌道上呢?
月台上沒有任何可以將他拖下月台的東西,只有鈴小姐為了阻止事情發生在跑著。只有受我之託的鈴小姐——
「鈴小姐,等一下!」
我忽然說出制止她的話。
正在追趕那個上班族的鈴小姐因為我的話而緊急煞車。儘管身體整個向前傾,差點就要摔倒了,她還是想辦法站穩腳步。
「神長?」
「等一下……沒有東西,月台上沒有會引起意外的東西……」
在可見的範圍內完全沒有我以為會在這一小時內出現的東西。
用來補充自動販賣機的飲料推車也不見了。月台上能看見的只有正在走往剪票口,以及在等待下一班電車的稀疏人影而已。
我回過頭,看見正在奔上階梯的站務員。
——至今為止我為了避免事情發生所採取的行動,全都與我的期望背道而馳。
那麼意外之所以會發生,莫非就是因為我拜託鈴小姐「阻止他」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僅他,鈴小姐也等於是被我給害死的,這絕對不行。要是害鈴小姐被捲入其中而喪命……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能讓它發生。我的心、我那失去的記憶如此吶喊著。
我握緊顫抖的雙手,追上來的站務員抓住我的肩膀。
「總算抓到你了,你跟我到站務員室來。」
聽到那極為不滿的聲音,鈴小姐立刻採取行動。她踏出一步,打算走回我這邊。
這時,坐在長椅上的中年婦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一臉疲憊的女性,眼睛只看著自己的腳下,簡直就像是幽靈——我忽然有這種感覺,然後終於注意到了。
「那個人……該不會……」
剛才那有些不對勁的感覺。
那是——我看到坐在長椅上的她時感覺到的。
因為我在這幾天經過月台時,那位女性總是以同樣的姿勢坐在同樣的長椅上。
我每次都有看見她,卻沒多在意。由於她毫無存在感,靜悄悄地融入周遭的景色中,所以我沒發現那是同一個人。就連剛剛我都還誤以為她是陪著老奶奶一起來的人。
可是——不是這樣的。
「至今為止我看見的那個人……全都是幻影。」
動作較少的幻影,播放的時間也比較長。
所以至今為止我從沒看過她死亡的瞬間,只看過她坐在長椅上,這漫長又寂靜的時光而已。
但是不管花上多久時間,「他們」都只有一種下場。
站起來的中年婦女——現實中的她,搖搖晃晃地環視周遭。那仿佛置身在夢境中的眼神,捕捉到正從軌道前方進站的電車。我的身體竄上一股惡寒。
「不行!」
我急促的叫聲響徹月台。
但那位女性完全沒受到影響,她聽不見我的聲音,也沒在看任何東西。
她無論何時都像這樣等待著,然後不斷地反覆上演——自己選擇的死亡瞬間。
配合電車進站的時機,她終於跑了起來。
在她前方的正是那個上班族,上班族看著手機,沒注意到這件事。
我在被站務員抓著的情況下大叫出聲。
「危險!」
跑過去的女性撞上上班族。
雖然不到整個人直接撞上去的程度,但女性的左半身撞到他。女性雖然撞上人了,卻完全沒看對方一眼,像是沒發生任何事情似地,眼中只有軌道。
她就這樣拖著上班族繼續往前跑。
「啊?……等等……你在幹什麼!」
可能是手錶什麼的勾到了西裝吧,上班族驚愕地大叫。但他仍因女性跑步的衝勁而站不穩腳步。
看起來只是普通中年婦女的她到底哪來那麼大的力氣?上班族的身體逐漸被拖向軌道,周圍有好幾個人注意到不對勁而回頭看著他們。
「住手!放開我!」
電車的車頭已經進到月台邊緣了。
尖銳的警笛聲響起,站務員終於放開我。
儘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慘劇,我仍甩開站務員跑了過去。
電車前端逐漸逼近那兩人。
我追不上。還有十公尺,電車比我快多了。
——我一定趕不上吧。
我明明不願這樣想,腦中卻浮現了失敗的預感。
熟悉的放棄心態掠過腦海。
但是——她趕上了。
「啊啊啊啊啊!」
不成話語的叫喊聲。
我想她應該遠比我還早就起跑了。
發出有如動物般的叫聲,鈴小姐將雙手伸向那兩人。
她的指尖構到上班族的衣領。
鈴小姐抓住男人的衣領以及女性的手臂,以像是要衝撞月台地面的氣勢把他們往回拉。
雙方的力道只有一瞬間看起來勢均力敵。
鈴小姐是這三人中最瘦弱的——但也是意志最堅定的。
這對於打算跳下軌道的女性來說,是完全預想不到的衝擊。三個人一起摔倒在月台上。
鳴起警笛的電車從他們身旁經過。
「……呼……」
我不確定這帶著喘息的聲音是不是我自己的。
回過神來時,我人就在倒下的鈴小姐身邊。我蹲在月台上,朝她伸手。
我戰戰兢兢地觸碰她閉著眼睛的蒼白側臉。
「鈴……小姐……」
只是個女大學生的她,光靠著自己的力氣與體重把兩個人拉倒在地。我不知道她受了怎樣的傷,只希望她平安無事。
周遭一片混亂,有人在大聲叫喊著,其中也有喊著「叫救護車!」的聲音。但是還沒有任何人碰到她,在她身邊的只有我。
我顫抖的手指碰上她閉著的眼睛。
這樣靠近一看才發現她的睫毛真的很長。長長的睫毛一顫,從下面露出帶點茶色的眼睛,張開了小巧的嘴唇。
「神長……你沒事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
我不過就是奔跑大鬧,沒弄出什麼好結果罷了。
我根本沒做到半點像她那種程度的事情。她居然聽了無論做什麼都只會落得相反下場的我的話,還成功顛覆了幻視的結果。
跑過來的站務員們正在協助上班族和中年婦女起身。上班族先不論,那位女性似乎昏了過去。不過這或許也是件好事。
在那兩人被站務員們圍住後,鈴小姐才終於鬆開手。我伸手拉住她的手。
「真的很抱歉讓你做了這麼亂來的事。」
「這小事一樁啦。」
說完這句話起身的鈴小姐,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從吊帶褲底下露出的腿上有擦傷,血滲了出來。不過看我注意到傷口而皺起眉頭的樣子,她拍了拍瘦弱的胸口。
「這是我努力的證據,沒事的!好了啦,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快誇獎我啊!」
「鈴小姐很厲害呢。」
光靠這句話根本不足以形容。
這個人真是的,總是這樣……她總是這樣,拯救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牽起鈴小姐的手。
「走吧。」
站務員們的視線都集中在倒下的那兩人身上,要溜走就只能趁現在了。畢竟
被人抓去質問也很困擾,對鈴小姐跟我來說結果好就好了,節外生枝也很困擾。
趁著月台上一陣騷動,我們迅速走下階梯。
「是說鈴小姐,雖然幫了大忙,但你沒搞錯我們約好的時間吧?」
「啊,我會提前三十分鐘到會合地點,在約好的時間到之前在周圍晃來晃去。」
「嗯,完全不懂這是為什麼……」
「因為要是途中迷路的話就麻煩了啊。」
「這點我認同。」
真的無論從各方面來說,這個人都棒透了。
鈴小姐在剪票口前忽然瞪大了眼。
「咦?好像有什麼掉進我的口袋裡。」
拿出來之後,發現那是從這站出發的車票。我馬上就知道那是誰的東西,忍不住大笑。應該是因為剛剛撞在一起,才掉進鈴小姐的口袋裡吧。
「結果那個人弄丟了車票啊。」
「神長?」
「沒事……沒弄丟性命真是太好了。」
我將他的車票放在因為上頭的騷動而空無一人的剪票口,撿起我丟在這裡的IC卡。
——不管幻影如何嘲笑我,只要有她在,就一定能夠觸及到某人的手吧。
穿過自動剪票口的鈴小姐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呼~神長,我忽然那樣跑,累了,我們去吃點甜食啦。」
「在那之前要先處理一下你的傷口,去藥妝店吧。」
我牽起她伸出的手。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高興得像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