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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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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快就要死了。』

我想我應該是全日本最清楚,人在聽到初次見面的人對自己說這句話時,會露出什麼表情的人了。

驚訝、恐懼——更多的是看著來路不明東西的嫌惡眼神。

就算已經做好覺悟了,只要被那種眼神看著,還是會在瞬間感到心寒。

所以面對自己難以置信的失態,我立刻閉上眼睛。

只有鈴小姐,我不希望她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要是被她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又會想要回到自己那小小的房間裡去了。

在為自己的膽小感到羞恥的同時,我也立刻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她用什麼眼神看我,都不要有任何感覺——我一邊這樣說給自己聽,一邊抬起頭。

然而我睜開眼睛,看到鈴小姐的表情後卻愣住了。

大大的茶色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看。

「這是真的嗎?」

聲音中只有純粹的疑問。

她的確很驚訝吧,但她的眼中並沒有害怕和嫌惡的神情。

就像是單純對不可思議的事情問出「為什麼?」的小女孩。

我驚訝於她的反應——兩人呆愣地面面相覷。

「呃……你願意相信我的話嗎?」

「嗯~是還不知道啦,但看你一臉認真的樣子,我想好好聽你說明一下。」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搭上下巴,點了點頭。長長的頭髮輕柔地舞動著。

以天真無邪的表情,理所當然地說著一點都不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樣子和我所知的鈴小姐完全不同。鈴小姐總是默默地聽著我的話,是只會接收、包容一切的存在,不會反過來問我問題。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

「啊……」

聲音卡住了。

快要就這樣說不出話來的我硬是擠出僵硬的聲音。

「謝、謝……你。」

眼眶滲出淚水,往下流去。不僅初次見面就對人家說了奇怪的話,還忽然哭出來,這局面不管怎麼說都無法挽回了。就算不是這樣,在女孩子面前哭也太遜了。這種事應該要在獨處的時候做才對。

我咬住嘴唇,拼命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努力回想著小學三年級時,班上的山田同學以超能戳中笑點的笑話在教室內引發一陣爆笑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好不容易要止住眼淚的時候,手忽然被握緊了一下,害我差點叫出聲來。

「……哇!」

我還握著鈴小姐的手!

看著慌忙鬆手的我,她不僅沒有生氣,還輕笑出聲。

這是怎樣……感覺事情全都亂了套。

我的腦袋裡一片混亂,沒辦法整理自己的思緒。好像很丟臉,又好像很開心,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不硬是把思緒拉回正軌上的話根本沒辦法說話。

「對不起,我有點吃驚。因為實在很少碰到你這種反應。」

「我應該也是第一次被人說你快死了吧。」

「對不起!」

這麼一說的確是我太過分了,全都是我不對。

我打算重新擬定計劃。

「呃……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我不時……會看見將死之人的身影,我會看到這種人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各處,你也——」

「咦?出現在各處是指面露死相嗎?」

「不是。」

「那是頭上可以看見倒數計時的東西之類的……」

「也不是。」

這女孩是怎樣?真是個奇怪的人,為什麼會一臉興奮地咬著這個話題啊?她是忘記有人說她很快就會死了嗎?

鈴小姐茶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地逼近我,我對她這麼沒有距離感可言的行動感到有些害怕地說:

「不、不是實際看到那個人才知道的,只是會在那個人死去的地方看到幻影。比方說,如果是交通事故,就會看到衝到路上的小孩子的身影——」

「小孩子?那是在哪裡?得趕快做點什麼才行!」

「不,我那只是比喻……」

「趕快走吧!」

她抓住我的手。鈴小姐就這樣強行拖著我,筆直地朝公園的出口跑了過去。

「咦?等等,欸?」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的腦袋完全跟不上。

這個人不聽人講話也該有個限度吧。要是在災難片中,她就是會搶先衝出去惹出一堆事,害得許多人被捲入其中喪命,卻不知道為什麼活到最後的那種人。

鈴小姐邊拖著我,邊帶著笑容回頭。

「啊,我叫瀨崎鈴子,你呢?」

「鈴子?」

「寫作鈴鐺的鈴,孩子的子,所以剛剛你叫我的時候,我有點嚇到。」

鈴小姐說完後稍微吐了吐舌,胸前那看慣了的鈴鐺型項鍊微微搖晃。

原來如此,這條項鍊的外型是呼應她的本名啊,「鈴」對她來說應該是常被人這麼叫的綽號吧。難怪剛剛她在說「認錯人了」之前也遲疑了一下,忽然被不認識的男人以綽號相稱,所以嚇了一跳吧。

我自己跑了起來,同時自我介紹。

「呃……我叫神長智樹。大一。」

「神長……智樹……?」

鈴小姐狐疑地復誦我的名字。該不會是跟我念同一所大學,所以曾經聽過我的名字吧……

鈴小姐又發出「嗯~」的聲音煩惱著。

「神長……?你說大一是……」

「這不是特別少見的名字吧?」

鈴小姐那像是在仔細確認的說法讓我有些不安,雖然她在那之後仍「嗯~」地煩惱著,但立刻用力點了點頭。

「哎呀,算了!反正現在也不是說那個的時候!好,那我們走吧,神長!我們是要去救人喔!」

「所以我說你是要去哪裡——」

就算這樣漫無目的地亂跑也不代表就會遇見「他們」。儘管我在來這裡的路上看見好幾個「他們」,可是從可以清楚地透過他們看到後面的景色這點看來,就證明他們還要很久之後才會死。要是想做點什麼幫助他們,就得在現場盯梢個好幾天,甚至要到一個月左右。

我思索至此,忽然想起某個景象。

——我最後一次看到那個,是在一個星期前。

從這座公園往車站的途中有條橫向的大馬路,在那條路的斑馬線前,不知何時起站著一個半透明的女高中生。

一開始幾乎是透明的,但漸漸有了顏色,可以看清其輪廓。也可以看出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些害怕,又好像很疲累的樣子。

茫然盯著馬路的她只有一個下場——所以我在那之後就改變了散步路線。

幻影按照那個速度變得愈來愈清晰的話,我想那半透明的女高中生,身影一定很快就會和現實的她重疊了吧。因為我還沒聽聞在那條大馬路上發生事故的新聞,所以一定是在這之後才會發生的事。

我邊被鈴小姐拉著手跑著,邊艱困地開口。

「七號線的……斑馬線……」

「七號線是吧!我知道了!」

鈴小姐鬆開我的手。

不過這似乎不是因為她要獨自趕往現場,而是覺得這樣比較好跑。她不時會回過頭來,問我要往哪個方向走。除此之外便不會回頭,簡直像是相信我絕對會跟在她身後一樣。

氣喘吁吁、長發搖曳地奔跑的樣子。

那背影和我至今為止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我抬頭緊盯著她的背。

鈴小姐就這樣一次也沒停下來,毫不懷疑我地跑完將近一公里的路程。

而我……很丟臉的,光是要追上她就用盡全力了。

「所以是在這個斑馬線上發生了事故?」

「……應該是。」

鈴小姐看來是個運動型的人。儘管額頭上微微滲出一些汗水,仍未顯疲態,反倒是我累得一身汗又動彈不得。我蹲在看得見斑馬線的建築物轉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在我累得全身無力時,鈴小姐遞給我一條手帕。

「來,拿去用吧。」

「……謝謝。」

她的手帕是不用熨燙、柔軟的毛巾料手帕。雖然和現實的她相遇還不到三十分鐘,但總有種這很符合她形象的感覺。

儘管為時已晚,我仍耍帥地硬是站了起來,回答她的問題。

「有個穿著制服西裝外套的女高中生……一臉陰沉地站在那個斑馬線旁。」

我指著橫越大馬路的斑馬線。

那裡不是十字路口,是一條車子只會筆直前進的大馬路,行人要過馬路前必須先按按鈕,號誌才會轉換。馬路另一側是間二手服飾店,從幾天

前就有個女高中生站在店前面。

鈴小姐用力地皺起眉頭,凝視著我指的地方。

「……我看不到耶。」

「只有我才看得到……我至今為止雖然跟很多人說過,但沒有人相信我。」

我的胸中一陣刺痛。

至今為止都沒有人願意好好聽我的話。我得到的回應總是傻眼或憤怒的話語,以及冷淡的視線……我愈是說明就愈冰冷的氣氛,讓我有好一陣子覺得難以呼吸。

所以鈴小姐最後也不會相信這種沒來由的話吧。

既然最後都會變成這樣,那時候不要叫住她就好了。只是想警告她的話還有很多其他手段才是,直接把事實全盤托出,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

我的心情愈來愈鬱悶,鈴小姐窺視著我的側臉。

她又將手搭上下巴,發出「唔嗯~」的聲音開始思考。

「那你可以知道那是多久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嗎?」

「……不知道。但從那身影的透明程度來看,大概兩天內就會發生吧。」

跟我最後一次看到時相比,女高中生的身影顏色變得更清楚了,那像是思緒走入死胡同的憂鬱表情也變得更加真實。若是從遠處看,說不定會誤以為是一般人。

女高中生那憂鬱的表情簡直和我的心情連結在一起,讓我移開了視線。

「雖然不能確定是什麼時候,但她會在這條斑馬線上被車撞飛而死——我想她大概是沒管燈號就沖了出去。」

「連這種事情都能知道嗎?」

「知道喔。光是看臉就知道了,而且她是忽然衝出去——」

就在我說這句話的瞬間,站著的女高中生衝到馬路上。

現實中沒看到任何車輛經過,然而她那半透明的身體被什麼給撞上了,飛在半空中。接著為了不看到她摔落在柏油路上的樣子,我閉上眼睛。

「神長?」

「……等一下。」

我緩緩地深呼吸,睜開眼睛後,半透明的女高中生又站在斑馬線前面。剛剛還扭曲變形的四肢也已經好好地變回原樣,應該倒在血泊中的頭也是。

「他們」直到現實中的自己死亡的瞬間來臨前,都會像這樣不斷描繪著未來的死亡。老實說我真的很不喜歡看到這些景象。

我拭去額頭上的冷汗。

「我看不到除了死者以外的幻影。所以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她是被怎樣的車給撞死的。只是在近期內一定會發生一樣的事情。」

「一定?」

「一定。就算想要阻止事情發生也沒用,畢竟這種事情沒人會相信……」

我實在不想和鈴小姐具體說明我至今為止到底遭遇了多少痛苦。明明什麼事情都能和坐在長椅上的鈴小姐訴說,卻不想和我不認識的她說。或許是我不希望她能夠輕易窺視我的內心吧。

可能是遠方的燈號變了,馬路上開過好幾台車。這個時間的車流量不大,但聽說到了晚上,貨運的卡車會以高速通過這裡。

鈴小姐邊看著往來的車輛邊「嗯嗯嗯」地點頭。

「原來如此啊。我大概了解了……吧。」

我沒把鈴小姐這話放在心上。

看來鈴小姐的個性就是不會對荒誕無稽的事表現出嫌惡感。

雖然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些,但也就「到此為止」了。一般有常識的人會說「我了解了」、「你很辛苦吧」,最後再加上一些無論在任何場合都能用的安慰話語來結束這個話題。這麼做就無須受到良心的苛責,反倒是要繼續牽扯下去的話,就得付出勞力了。

我嘆了口氣,轉換心情。

想想該怎麼幫助鈴小姐本人出現幻影的問題吧,應該還有時間。我朝她輕輕抬起了手。

「鈴小姐,不好意思,但我得先——」

「啊,等一下,我要在這裡盯梢,再多跟我說一點她的特徵。」

「……啊?」

這個人現在是在說什麼啊?

「我想兩天的話應該能想點辦法搞定吧,畢竟天氣還沒那麼冷,應該可行。附近也有便利商店,所以也有辦法解決三餐……」

「……啊?」

「啊,廁所我也會先跟人家打過招呼後再借用的,沒問題。」

「我不是在擔心這種事情!」

我突然大聲說話,讓鈴小姐嚇了一跳。雖然很不好意思嚇到她,但現在只要是普通人都會想吐槽吧。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啊……已經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了,她的思考根本直接沖往奇怪的方向。

「兩天很長,不可能在這種大馬路邊盯梢。」

「可是刑警之類的就會這麼做啊。」

「鈴小姐又不是刑警。」

和這個人說起話來,總有種在跟小學生說話的感覺……我面露難色地重新對一臉疑惑的鈴小姐說:

「因為初次見面的人說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話,就打算在路邊盯梢兩天,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是嗎?」

鈴子小姐轉了一圈環視周遭。午後的鎮上雖然有些車輛經過,但沒什麼行人。這之中當然沒有目標的女高中生,只有外型相同的幻影站在斑馬線前。

鈴小姐那茶色的大眼睛再度看向我。

「我覺得這如果是謊言的話,應該也沒有理由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謊才對。」

「……」

「至少我看神長你的樣子,覺得你說的是真話。就算這事情不是真的,神長你也相信那是真的。」

「你……」

鈴小姐的話中沒有別的含意。

就像純粹無雜質的水一樣,輕輕地滴落,滲透開來。

那和愚蠢一定是不同的東西。

我用力咬緊臼齒。因為不這樣做的話,我似乎就會把至今吞下肚的喪氣話一吐而出。

鈴小姐盯著我,露出花朵般的笑容。

「而且啊,只要兩天就能拯救一個人的性命,那豈不是非做不可嗎?畢竟人類可以活上八十年嘛!一定可以辦到的——別擔心!」

別擔心。

我聽了無數次的這句話。

擺出小小的勝利姿勢的她,像是不知道未來的孩子。

善良、單純——也正因如此,非常地強而有力。

這個人真的是……到底是怎樣啊。

這樣我不是只能認輸了嗎?

我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心情很奇妙地既是想笑又是想哭。我努力地咽下快要溢出的聲音,整理好臉上的表情後,重新抬起頭來。

「我知道了,那我們輪流盯梢吧。」

「咦?不行啦!」

「為什麼啊!」

「要神長你來盯梢有點……應該沒辦法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這點我們兩個都一樣吧!」

這人是怎樣啊,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以怎樣的基準來行動的。

不過鈴小姐無視我的抗議,舉起兩手擺出「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徹底拒絕的姿勢。我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頑固,根本無法掌握她的角色定位。這個人有朋友嗎?要是有,一定是心胸比海還寬大的人吧。

不過……她相信我而且想做點什麼這點,一定是真的。

所以我也只能回應她的心意了。

「我知道了,那盯梢就交給鈴小姐。至於重要的特徵——」

我一邊看著女高中生的幻影,一邊儘可能地描述她的外觀。最後拿出小小的便條紙,快速地寫下數字。

「還有這個,是我的手機號碼,有什麼狀況就聯繫我吧。」

「嗯,謝謝你。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鈴小姐這麼說,從包包中拿出粉彩色的名片遞給我。那上面和「瀨崎鈴子」這個名字一起,印有她的手機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

這個人……明明是個女孩子,卻沒有好好在管理自己的個人情報。居然拿名片給初次見面的男人,要是我是個跟蹤狂該怎麼辦啊。

不過可以得知她的聯絡方式真是幫了大忙,我將名片收進包包的口袋中。

「那我先走嘍,鈴小姐。謝謝你陪我到這種程度,加油喔。」

「嗯!神長你回家路上小心喔!」

被她用那種像是對小孩子說話的方式道別,我的內心忽然有些無力,但仍離開了那裡。途中我曾回頭一次,鈴小姐還在原地大大地揮著手。

我無奈地朝她揮了揮手後彎過轉角,在看不見鈴小姐身影的瞬間跑了起來。

「那個人真是的!」

盯梢這種事雖然很實際,但太沒效率了,是真的找不到任何線索時的最後手段。

幸好我可以看見「是誰會死

」,那麼我只要找出還活在某處的那個人就好了。我一邊跑一邊拿出手機。

「市內、高中、制服西裝外套……」

我不斷滑過搜索圖像後找出的照片。其中也混著一些完全無關的校舍照片,不過我直接略過那些東西。領子的形狀、領結——在成山的圖像中,我以這些情報不斷縮小搜索範圍。

接著出現的是——

「有了。」

找到了,是在兩站外的女校。從這裡過去不算太遠,應該還趕得上放學時間。

我跑往最近的車站,看著頭上的高架橋,回想起揮著手的鈴小姐。

要在路上盯梢兩天,一點都不像普通人會做的事情吧。

但我總覺得她一定會做到——我一心只想阻止她那愚蠢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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