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絕硬之狼 第十四章(2/2)
春雪急伲地吐一口氣,在碰著Cerberus右腳的左手上增加一道新的螺旋向量。瞄準春雪軀幹踢出的這一腳,軸心受到旋勁干涉,往外愈偏愈開。只要順勢向外推,春雪應該就能在不受損傷的狀況下撥開Cerberus這一腳。
這就是他在昨天對戰中沒有心思去用……不,老實說根本忘了的一招,也就是黑雪公主直傳的「以柔克剛」。春雪之前用手掌輕輕接住下個不停的雨水而後擲出的那一招,也是應用了以柔克剛的技法。而在今天午休時間,黑雪公主在連續五場的對戰當中,就把這一招的法門灌輸給了春雪。此時少年腦中再度迴響起她苛烈的聲音:
『春雪,你的「以柔克剛」第一階段算是及格了。不過呢,每一種技巧當然都還有「更高的境界」!』
『如果只能不受損傷地格檔,還不如從一開始就閃避,風險反而低得多。「以柔克剛」的精髓不在於防禦。要能轉守為攻,這個技巧才能變成有用的招式!』
——是,學姊!
春雪在胸中應答,更加專注出招。鈴一聲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超加速感覺來臨,世界的色彩有了微妙的改變。如今春雪的眼裡,連下個不停的豪雨都彷佛靜止在空中。
春雪暗自對自己的以柔克剛取了個「四兩撥千斤」(Guard Reversal)的名稱,但仔細一想,這樣的命名實在太自大了。因為過去春雪的本事,只能帶偏對手的攻擊動作,根本沒辦法還招。如果無法將威力送回去,實在沒有資格誇下海口。
WolframCerberus的軸心,已經從自身被帶到右腳中段踢與春雪左手的接觸點上,整個人失去平衡而往外側偏開。但如果只是這樣,對方頂多只會被甩到道路的對象車道上,想必不會倒地而會站穩腳步,立刻展開下一次攻擊。這樣一來就會如黑雪公主所說,失去冒風險動用以柔克剛之技防禦的意義。
「嗚喔……!」
春雪短喝一聲,毅然做出右翼上升、左翼下降的反常動作。
這麼一來,整個人當然會往左傾斜。不,還不只傾斜這麼簡單。一股幾乎將他當場掀倒的強烈扭力,擠壓整個虛擬角色的身體。
春雪將這股動能,全都送向Cerberus與他左手相碰的右腳上。
「……!」
閉上護目鏡的狼形頭盔下流露出驚愕的氣息。看見SilverCrow的身體突然像螺旋槳似的旋轉,自己的腳還被卷了進去,也難怪他會震驚。但整個動作並未就此結束。
「喝……啊!」
春雪往左翻轉一圈後重新站定,雙手犀利地往上一揚。將整股旋勁釋放出來,Cerberus被這股融合了自己踢腿與春雪旋轉力道的能量一帶,整個人猛然飛了出去。
他重重落在將近十公尺遠的路面上,濺出劇烈的水花多次彈跳。就這麼滾了好幾圈,重重撞上道路護欄才停住。
一瞬間的寂靜過後。
「喔……喔喔喔喔————!」
數十名觀眾齊聲驚呼。群眾的驚訝,並非來自春雪這記漂亮的「四兩撥千斤」,而是因為看到WolframCerberus的體力計量表減少了將近兩成。
「為……為什麼會扣?那小子現在不是開了『物理無效』嗎!」
「不、不要問我好不好!是因為道路上積水……不可能吧。」
「那還用說,就算是金屬色也不會有什麼泡水傷害這種事啦!」
原先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個不停的觀眾們,忽然間安靜了下來。因為Cerberus以敏捷的動作起身,重新擺出攻擊態勢。
「——還早呢!」
他以同樣爽朗的嗓音喊完,撕開豪雨沖了過來,在春雪身前五公尺左右的距離蹲低後跳了起來。他似乎認為,當初那一
腳會被旋勁撥回,原因在於中段踢本身是曲線動作,所以這次改以全身沒有一處在旋轉的跳踢來進攻。
他的判斷力與思路轉換之快令人佩服,這一記飛彈似的跳踢也充滿了魄力,多半可以貫穿兩三棟「暴風雨」屬性下龜裂的建築物。
然而——
「……天真!」
春雪大喊一聲,這次以右掌接住Cerberus的踢腿後,立刻振動翅膀,以身體中心為軸橫向旋轉。他將敵人全身捲入這一轉發出的猛烈旋勁,帶得對方再度重重地仰天摔在地上。
由於墜弱角度比第一次更為尖銳,Cerberus矮小的身體發出了咚的碰撞聲,在柏油路上撞出裂痕。體力計量表這次也扣了兩成左右,累計損傷終於超過五成,讓計量表變成黃色。
「好……好厲害,他把Cerberus逼到變成黃色了……」
「Crow真的會報仇成功嗎?」
「可是……為什麼傷害會有效?道路不也是物理屬性嗎?」
一個平靜卻充滿威嚴的女性嗓音,貫穿了觀眾的喧譁。
「……原來如此,是『打擊技』跟『摔技』的差別?」
春雪朝右前方的大樓一瞥,看見一名豪雨中仍然全身深藍的女武士型虛擬角色。頭盔上的角是單馬尾,所以是ManganBlade。而且今天她身旁還站著雙馬尾的女武士CobaltBlade。
……小錳姊果然不簡單。
春雪在內心這麼自言自語,同時與倒地不起的Cerberus拉開距離。
剛才其中一名觀眾說得沒錯,道路或建築物就只是堅硬的物件,利用這些物件來攻擊,就會視為物理屬性,想來應該對「物理無效」狀態的Cerberus不管用。即使讓他撞到建築物,或是把建築物打成水泥塊再抓起來打他,應該依舊無法對Cerberus造成任何損傷。
不過,換做是道路就不太一樣了。
首先,BRAINBURST的對戰空間中,包括道路在內的地面,基本上都無法破壞。換個角度來看,這正表示地面也和Cerberus同樣處於「物理攻擊無效」狀態。
另外還有一點。從上個世紀以來,幾乎所有對戰格鬥遊戲之中,打擊與摔就屬於不同種類的攻擊。春雪收藏的老式2D格鬥遊戲也是一樣,即使發動了全攻擊抗性也擋不了摔技,幾乎每一款作品都不例外。
當然春雪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但他在與黑雪公主特訓時,注意到即使打擊無效摔往地面依然有可能造成損傷,於是主動提出要重新訓練「以柔克剛」。即使一朝一夕之間,練不到黑雪公主那種一隻手就能自由翻轉對手攻擊動作的境界,但只要把動用翅膀的「空中連續攻擊」技術,融合到「以柔克剛」的技法當中,也許就勉強能夠將對手的攻擊撥回去,也就是練出真正的「四兩撥千斤」。
春雪不知道被黑之王BlackLotus的劍刃劈開裝甲多少次,才練到這個地步。面對過那號稱「絕對切斷」的可怕劍刃之後,連Cerberus那有著超硬度的拳打腳踢,都覺得有點圓滑柔軟了。
以柔克剛的真諦,就在於別想硬碰硬地擋回去,而是要接納、融合。如果心因為敵意而僵硬,絕對不會成功。
……換成昨天的我,即使想起以柔克剛,應該也用不成功吧。
春雪想著這樣的念頭,默默看著眼前慢慢爬起的WolframCerberus。雨水沿著鎢質裝甲削切紋路流下的模樣,讓人感受不到堅硬,反而顯得有幾分柔美。稜角尖銳的頭盔,以及有著尖銳突起的雙肩,昨天看在眼裡只覺得是可怕的武器,現在卻覺得這些都是體現出他的內在。
說不定…………
說不定,前天的另一次失敗也是……都是因為我硬想彈回去……?說不定最根本的道理都一樣?要接納、融合。這不只是以柔克剛的真諦……而是更根本的……
春雪腦里閃過這樣的念頭。
卻被Cerberus起身後的低沉喊聲打斷:
「還早……還早呢!」
年輕的狼終於拋開了恭敬。他蹲低身體,喀啦一聲削開柏油路的踏步,隨即做出毫無變化的正面衝鋒。
他多半是想用最強的武器——昨天擊碎春雪頭盔的頭錘賭一把。那一招的威力確實驚人,要是換個正著,計量表的差距多半會當場逆轉。然而……
『……要是對手使出單發的大招,就要勇敢迎上去!因為這就表示對方怕了!』
————是!
「喔喔喔!」
春雪也大喊一聲,以衝刺迎向Cerberus。只不過,他當然沒打算用頭錘去跟對方的頭錘硬碰硬。兩人即將接觸之際,他以翅膀提供向後吸力,身體往後放低到幾乎觸地,鑽往Cerberus下盤。接著右手抱住對方的頸子,往後方垂直翻轉。
咚!
開打以來最大的一聲碰撞撼動了整個空間。大範圍內的雨點頓時化為水氣,讓視野一瞬間變得一片白茫茫。
蒸汽散去後,春雪與觀眾看見——WolframCerberus後腦與雙肩有一半以上埋進理應無法破壞的地面,整個人仰躺倒地。春雪以柔道中仰臥倒蹬腹摔的要領,將對方往正下方摔去,讓這一記頭錘的所有動能全撞在道路上。
Cerberus的體力計量表只剩一成,染成了深紅色。
伸向空中的灰色四肢噹噹落地。春雪也翻身轉為單膝跪地的姿勢。
這時,大雨中傳出一個低沉的嗓音。
「…………我服了……真的,被你報仇成功了。可是……我很高興。這個世界裡,一定還有很多像你這麼厲害的人吧……」
春雪並未立刻回答這句話。他從極近距離,注視倒地不起的Cerberus面罩。
上下護目鏡仍然咬合在一起,但近看就發現並非完全緊貼,有著一公分左右的縫隙。仔細想想,如果沒有縫隙,也許就看不到外面了。但縫隙內卻是一片漆黑,找不到鏡頭眼的光。
「……可是,我也不會一直當輸家。我會努力變強,下次換我來破解你的招式。」
Cerberus儘管處於這樣的狀況,話中仍然不帶半點惡意。他的態度始終爽朗、清新,充滿了少年的坦率。
可是————
「對戰」真的是這樣嗎?
擁有絕對自信的招式被人破解,在許多觀眾眼前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計量表的差距比昨天更大。畢竟春雪就只有在一開始頭盔側面被微微削過時,受到了幾個像素長的損傷。
即使如此,Cerberus依然如此爽快地認輸。這與其說老實,不如說有些……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春雪不禁拋出這麼一個問題。
風雨變得更加劇烈,雨點斜向灑下,毫不留情地敲打兩名金屬色角色。這樣一來,觀眾就聽不見兩人談話了。
然而,半個身體泡在路面積水裡的Cerberus卻不置可否。他默默任由豪雨打在身上,彷佛成了一尊金屬的雕像。
怱然間——
Cerberus的頭盔在春雪眼前發出鏘一聲輕響,原本還剩一公分縫隙的護目鏡完全咬合在一起。之後只剩下一道比絲線還細的鋸齒狀細線,這下子應該完全看不到頭盔外的情形了。
春雪猜不出這個動作的意圖,皺起了眉頭。
緊接著發生的現象,更讓他難以理解。
Cerberus左肩裝甲也發出了鏗的一聲金屬聲。仔細一看,原以為只是紋路的鋸齒狀線條,卻擴大到足足有一公分左右。
總覺得,就好像……臉跟肩膀互換了。
就在春雪出現這種感想的那一瞬間。
肩部裝甲上開出的縫隙,發出渾濁的紅光。
就在春雪茫然的注視之下,肩膀的鋸齒狀縫隙「說話」了。
「…………總算輪我出場啦…………」
(待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