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三章(2/2)
至今仍是一團謎的程式設計者——就是這個人物創造出了加速世界,創造出了超頻連線者,也創造出了梅丹佐這些公敵。黑雪公主與梅丹佐,各從世界的內外,有志一同地追求同一個答案……
「……你……找到答案了嗎……?」
春雪以沙啞的聲音,對活過無限歲月的大天使問出這個問題。
梅丹佐默默動起左手,突然抓住春雪的右手。接著用另一隻手,指向在遙遠下方閃爍的光點地圖。結果這時發生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
塑造出東京都心形狀的無數光點,無聲無息地往上下延伸。接著就有兩塊薪的大地,在這化為極細垂直線的光點群支撐下出現,在起初看到的東京的上下方各有一塊。
如今春雪看見的,是有無數白色光柱貫穿的三重東京景象。他無法理解自己所看見的事物當中蘊含的意味,茫然地喃喃說道:
「空間……有三重……?」
「對。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能知覺到的極限……是我所知的所有世界。」
「所有的……世界…………」
春雪一邊復誦,一邊凝神觀看,結果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件事。
從一開始就存在的中央東京里,除了標示公共攝影機的光柱以外,還有無數五彩繽紛的光點點綴在其中。這些光點多半就是公敵、迷宮、傳送門、商店,同時也是少數超頻連線者。
但新出現的上下兩個東京當中,卻完全不存在公共攝影機以外的光點。
就像是科幻電影中會出現的那種明明地形一樣,卻一個人都不存在的平行世界。又或者說是所有生命都已經滅絕的世界……
「過去……在遙遠的過去,那兩個世界裡,也曾有過許多光點活動得很熱烈。相信就是有著和你們一樣的小戰士,還有和我一樣的Being在裡面戰鬥、交談、交感。然而這些光持續逐漸減少……到了一個時候,就全部消失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無限制空間的下面跟上面,都各有別的空間……?可是,既然這樣,下面的應該就是正規對戰空間吧……現在明明應該還有很多超頻連線者在那邊對戰……」
梅丹佐輕輕搖了搖頭,否定春雪的話。
「不對,那兩個空間和我們所屬的空間完全不同。雖然重合,但沒有手段可以來往。」
「不一樣的空間……?這話是怎麼說……」
春雪正要歪頭納悶,卻忽然驚覺地瞪大雙眼。
兩個不同的世界。記得以前的確聽人說過這樣的情形。
那是在六本木山莊大樓的屋頂,與綠之王Green Grandee邂逅時聽到的。當時綠之王就說起了他孤身獵殺公敵,持續將點數無償分配給其他軍團的行動理由。
不能讓這個世界封閉。
不能讓BRAIN BURST——又稱為「試作第二號」——和「第一號」與「第三號」一樣遭到廢棄。
這兩個已經被封閉的世界,名稱叫作——
「『ACCEL ASSAULT』……以及『COSMOS CORRUPT』。」
春雪以小得不成聲的音量輕聲這麼一說,梅丹佐就短短地「哦?」了一聲。
「原來你知道名稱。」
「嗯、嗯。前不久,有其他超頻連線者……就是你說的小戰士,告訴我這件事。」
春雪一邊在腦海中想說只可惜綠之王的印象跟小戰士這三個字一點都不搭,一邊這麼回答,大天使就輕輕點頭說:
「是這樣嗎?那麼,也許這個人也曾經到過Highest Level。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那三個空間……根據我的推測,『ACCEL ASSAULT(AA) 2038』、『COSMOS CORRUPT(CC) 2040』,以及我們所在的『BRIAN BURST(BB) 2039』,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所創造出來的。」
「目的……?」
「你多少也該自己想一下。只要仔細觀察這三個空間,你應該也推測得出來。」
「知……知道了……呃……」
春雪把視線從梅丹佐的側臉上移開,凝視這三重的東京。
但不管怎麼看,上方與下方的世界都已經完美地「封閉」。這兩個世界與BRAIN BURST世界的共通點,就只有公共攝影機的位置。假設『ACCEL ASSAULT』與『COSMOS CORRUPT』都和BRAIN BURST一樣,屬於極機密的遊戲——既然連春雪這個重度電玩迷都沒聽過,這個可能性也就極高——那麼這兩個遊戲是否也是用同樣的機制在創造對戰空間呢?
也就是說,早在現實世界中的好幾年前,東京二十三區之中,就另有一群超頻連線者存在,在這兩個完全不一樣的遊戲世界裡對戰了?
不,也許不是「超頻」連線者,而是該叫作「攻擊連線者(ASSAULT Linker)」與「污染連線者(CORRUPT Linker)」,但總之他們就是為了某種理由而被消除掉。相信就是在程式從神經連結裝置反安裝的同時,記憶也跟著被消除,忘了他們曾經在這不為人知的戰場上奮戰……
為了什麼?
三款遊戲的設計者,是有著什麼目的,才會把這麼殘酷的遊戲拿給這些小孩子玩?
春雪不知不覺間用右手緊緊握住梅丹佐的左手,同時視線持續投注在相互重合的三個世界——嚴格說來是一個世界與兩個廢墟之上。
然後他忽然注意到了。
這整組三重世界最大的共通點,就是不管在哪個世界,正中央都籠罩在漆黑的黑暗當中。
「『ACCEL ASSAULT』還有『COSMOS CORRUPT』當中,也都有禁城……?」
春雪說出這句話,梅丹佐就深深點頭。
「你總算注意到了。儘管在『AA』空間以及『CC』空間裡的名稱不一樣,但仍和我們的『BB』空間一樣,正中央都有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而在這兩個世界,小戰士們似平也同樣把這個隔絕空間當成了最終的目標。既然如此,那麼這個隔絕空間,就是這整組由三重空間構成的世界,以及在其中奮戰的小戰士與Being被創造出來的理由。
純白的大天使高高舉起右手,讓她清澈的嗓音迴蕩在無限的黑暗當中。
「這個統合三界的空間——照你們小戰士的稱呼是叫作『加速世界』——存在的理由,就在於突破位於世界正中央的異界『禁城』與其深處的『八神之社』,得到受封印的『The Fluctuating Light』。我確信如此。」
梅丹佐的這番話就像神聖的神諭,留下良久不散的餘韻而消逝後,春雪仍然好一陣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The Fluctuating Light(TFL)。又稱「搖光」,是七神器當中的七號星。
那多半是每一位超頻連線者都夢想能夠
得到的最強強化外裝——但終究只是遊戲內的物品之一,攻略「八神之社」說穿了也只不過是一次取得物品的活動。春雪過去一直這麼認為。
但梅丹佐的話從最根本的層面顛覆了春雪的認知。
「TFL」才是BRAIN BURST、ACCEL ASSAULT、COSMOS CORRUPT這三個遊戲之所以存在,或至少存在過的理由。
這件事的規模已經不只是遊戲破關條件這麼簡單。如果她說的是事實,那麼就連升上10級,也只是過程之一。
始終神秘的設計者為了解開「TFL」的封印,將遊戲程式免費發布給多達數百名兒童。梅丹佐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但這當中包含了很大的矛盾。
既然「TFL」是一項可以在遊戲內取得的物品,那麼製作出這個物品,並放在禁城內的人應該就是設計者自己。既然設計者擁有無異於天神的權限,那麼如果想要這個東西,大可把東西從禁城移出來,又或者只要再做出一樣的東西就可以了,何必要春雪這些玩家去攻略禁城呢?
還是說,「TFL」雖然號稱七神器之一,其實卻和其他六件神器有著根本上的差異?既不是強化外裝,也和其他任何物品都不一樣……沒錯,例如說……
當思考進展到這一步的瞬間,春雪才總算想了起來。
他自己以前就想過一模一樣的念頭。
就在十天前,春雪和謠一起衝進了禁城,在正殿內遇見了一位不可思議的年輕武士。他自稱叫作Trilead Tetraoxide,帶領春雪與謠進入了存在於正殿地下深處的「八神之社」。
他們在那裡看見的,是一團在遼闊黑暗另一頭搖盪的金色光芒。
第七神器,強化外裝「The Fluctuating Light」的光芒——
當時春雪看著這和緩脈動的光芒看得出神,湧起一股不是第一次看到的感覺。春雪在無限制空間的東京鐵塔遺址修練心念,一心一意攀牆上去時身上那搖動的光芒……當時他就覺得有人從這團和「TFL」有著同樣顏色、同樣溫暖的光芒後頭對他說話。
有人。
春雪在禁城深處與這團光重逢時,就感覺到這不是強化外裝,而是一種有意識的東西,但緊接著神經連結裝置的全球連線遭到切斷,他的思緒也跟著中斷。
為了履行與Trilead Tetraoxide,也就是和Azur Heir重逢的約定,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再度進入禁城……儘管這麼期盼,但直到今天他都未能實現這個約定。
如果當時感受到的是真相,那就表示「TFL」並不單純只是設計者設計出來並配置在禁城內的物品。
而是一種位於加速世界的正中心,卻又和這個世界隔絕,連設計者都碰不到的一種東西——又或者,是一個人。
春雪凝視著貫穿三重空間正中央的漆黑黑洞,不知不覺地自雷自語起來:
「如果……有人突破四神之門與八神之社,碰到了『The Fluctuating Light』……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真的想知道嗎?」
「咦……?」
被問到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春雪朝緊鄰在他右邊的大天使看了一眼。從她超然的美貌上,看不出她的心思。當然前提是公敵真的有情感。
「………………」
春雪停頓了一會兒後,深深點頭回答:
「……我想知道,即使那會讓這個世界結束。畢竟我和黑之王Black Lotus奮戰到今天,不是為了停下腳步,而是為了繼續前進……」
當春雪說到這裡,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若說到達「TFL」就IBRAIN BURST的存在理由,那麼一旦有人達成這個目標,遊戲就算是破關,加速世界說不定也會跟著就此消滅。即使真的演變成這樣,有田春雪活在現實世界當中的時間仍會不變地繼續流動,但梅丹佐的時間卻非如此。遊戲被人破關,對她來說也許就等於是死亡……
春雪下意識握緊了仍然牽著她手的右手。
大天使似乎從兩人互觸的手掌中讀出了他的心思,靜靜地說:
「我也想知道,我想知道從自己在這個世界醒來後,至今所度過的七千一百五十九萬兩千三百一十九小時有著什麼意義。哪怕……得以我自身的存在消滅做為然價,也不例外。」
「…………梅丹佐……」
春雪只能以壓低的嗓音呼喚她的名字。
加速世界是在二〇三九年誕生,到今天已經過了八年時間。
僅僅八年,對春雪而言都已經極為漫長,活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當中的梅丹佐,卻度過了足足一千倍,也就是長達八千年的時間。一年大約是八千七百六十小時,乘以八千倍,就如梅丹佐所說,大約是七千萬小時出頭。這樣的時間,已經與永恆無異。
春雪悄悄將視線落到閃閃發光的三重銀河上,同時說出了內心深處浮現出來的幾句話:
「……我說啊,我不是答應過你,要當你的僕人一千年嗎?所以……在我履行完這個約定之前,我不希望……你消失……」
「…………你還是一樣愛說蠢話啊。你到現在還連禁城外門都突破不了,又怎麼可能在區區一千年內攻下八神之社?不用你說,我也會要你為我效勞一千年。」
梅丹佐冷漠地說到這裡,微微放緩語氣說下去。
「然而方才你交出了我要的東西,所以我也要給予你。」
「咦……」
要給我什麼?春雪不由得投以有些俗氣起來的視線,梅丹佐則引導他的視線轉往斜下方,
「——給你打倒那個Being仿造品的方法。」
春雪被這句話一瞬間拉回現實,不由得雙肩僵硬。
他並未忘記,Silver Crow留在無限制空間港區戰區上空的實體,眼看就要被災禍之鏡MarkⅡ的虛無雷射打個正著。雖然在這「Highest Level」里,時間顯得幾乎完全靜止不動,但相信回到梅丹佐所說的「Mean Level」後,半秒鐘內這漆黑巨槍就會轟到。
「……我不是懷疑你說的話……可是從那種狀況下,要怎麼……?」
春雪戰戰兢兢地這麼一問,梅丹佐就以多了些許嚴肅的聲調回答:
「那個東西非常令人作嘔又骯髒,但內含的虛無能量總和,連我也有些難以估計。要是對應上有個失誤,你那點裝甲多半瞬間就會遭到分解。」
「分……分解……要怎麼才能避免……」
「當然就是要用相反屬性的力量來破壞。無論是那個Being仿造品發出的Void屬性攻擊,還是底下的本體。」
「相反……屬性……」
在加速世界裡,與虛無(黑暗)屬性相反的是光屬性,而春雪有著光屬性的遠距離心念「雷射標槍(Laser Javelin)」。
但這是他還在研究的招式,發動起來很花時間,瞄準精度也還太差。最重要的是,很遺憾的這一招無論威力或射程,都不足以抵銷MarkⅡ主炮所發出的虛無雷射,更別說還要貫穿還在下方的本體。
「這個……我也不想在動手之前就放棄,可是憑現在的我會用的招式,實在沒有這種威力……而且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在被雷射轟個正著前就擊發出去……」
春雪低著頭小聲這麼一說,仍被她握住的右手就被一股毫不留情的力道用力擠壓。「Highest Level」內應該並不存在體力計量表,所以自然無從受到損傷,但他還是反射性地連連呼痛。
這位大天使一雙閉起的眼睛上方柳眉倒豎,斬釘截鐵地說:
「你聽好了,你是四聖之一的我手下的僕人,以後要嚴格避免這種畏首畏尾的言行。我說辦得到就是辦得到!」
「遵……遵命!」
——怎麼總覺得越來越像被黑雪公主學姐罵了?
正當春雪陶醉在這種未免來得太晚的感慨當中,梅丹佐就再度拉起他的手,讓他往右轉動九十度。同時自己也換了方向,再度正對著他。
接著她默默把右手手背朝上伸了過來,於是春雪也膽戰心驚地用左手從下貼上她嬌嫩的手掌,這樣一來他們兩人的雙手都牽在一起,但梅丹佐就這麼不說話了,如果這是在練土風舞,應該就會放上一首『稻草里的火雞』,但這個漆黑的世界裡當然始終充滿寂靜。
就在春雪主觀覺得過了將近十秒之後,梅丹佐總算開口了:
「……我知道憑現在的你,力量不足以破壞那個Being仿造品。而且我借給你的翅膀之力「連禱」,也貫穿不了那麼厚重的
虛無。因為那本來是用來讓第一型態以多片翅膀同時發出的廣範圍殲滅攻擊。」
「這……這樣啊……可是,已經夠強了。這個力量救了我好幾次,謝……」
「就跟你說那還差遠了!」
活了八千年的神獸級(Legend)公敵以憤慨的聲調打斷春雪說話,停頓了一會兒後才說下去:
「……我現在是透過翅膀和你共感。我在Mean Level的實體已經回到居城最深處,所以無法前往你所在的戰場。然而,有方法可以讓我的力量透過你的身體體現出來。」
「透過我……體現你的力量……?」
「已經別無其他方法可以貫穿那團虛無,殺死敵人了。」
梅丹佐的話,讓春雪再度回想起先前在東京鐵塔遺址度過的那段日子。他雙手仍然牽著梅丹佐,只縮起脖子,心驚膽戰地問說:
「呃……該不會,要在這裡進行什麼修行……?」
「……如果你希望,那也可以。但要是在這Highest Level逗留太久,要回下層的level就會有困難。我三千年前就曾經迷路,多少費了一番工夫才回去……」
「還……還是不要修行了!……可是,既然這樣,到底又有體麼方法……」
春雪正歪頭納悶,大天使就在他眼前莊嚴地往後弓起身體,大大張開背上的雙翼。
「……小小的戰士啊,你聽好了。Highest Levet之中不存在距離。因此可以讓在Mean Level相距甚遠的我們像這樣碰到對方,可以俯瞰三重空間的整體,也可以參照記憶。然而我與你之間,仍然存在的確切的『隔閡』。這是意識試圖保住自我存在而起到的作用……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心念系統』最根源的力量。」
「心念的……根源……」
梅丹佐的話雖然艱澀,但春雪卻又覺得直覺上能夠理解。
透過匯集得極為堅定的想像來覆寫現象,就是心念系統的骨幹。然而相信大部分超頻連線者即使自己並未注意到,仍然隨時在進行想像。
用來保護自己心靈的牆壁。
在柔軟而容易受傷的心靈四周蓋起的堅硬外殼。
對戰虛擬角色是以精神創傷為鑄模而塑造出來。換句話說,這既是超頻連線者自己創造出來的鎧甲,也是武器。
春雪過去一直以為是BRAIN BURST程式在塑造對戰盧擬角色。以為是在安裝程式的那一天晚上,以惡夢的形式喚醒精神創傷,然後從這個想像中擅自設計出虛擬角色。
但也許事實並非如此。也許是超頻連線者強烈想像能在惡夢中保護自己的事物,然後加以體現(Incamation)。
若是如此,那麼對戰虛擬角色誕生的過程,就是不折不扣的心念系統。無論是什麼樣的超頻連線者,在剛成為超頻連線者的那一瞬間,都在動用心念。
追求親手掌握力量,就會變成藍色系。
追求能傳到遠方的力量,就會變成紅色系。
追求保護自己與同伴的力量,就會變成綠色系。
而追求的不是力量,就只是想要堅硬外殼的人,就會變成金屬色。
之後這些人自己都並未意識到,卻一直用心念的力量維持對戰虛擬角色的形體。
「……梅丹佐。」
春雪對這個和他雙手牽在一起的美貌天使輕聲問說:
「你說過你聽得見心念系統的『聲響』,對吧?那麼……保護我內心的聲響想必非常……刺耳吧?」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是加速世界裡很稀有的金屬色角色……我有金屬的裝甲。這證明了我比其他人更強烈祈求保護自己的心。不是打倒敵人,也不是保護同伴……就只是,想用堅硬的外殼包住自己。這樣的我發出的聲響,怎麼可能會不骯髒?」
春雪想到這番話太過自嘲,相信她一定會生氣。但大天使的嗓音與表憶都並未改變,回答他說:
「你們小戰士之間的個體差異,並不會讓我覺得乾淨或骯髒。畢竟我還停留在第一型態的時候,都無法抗拒殲滅你們的命令,所以不管我怎麼感受都沒有意義。」
「…………這樣啊……」
「但我對包括你們在內的萬物,都可以做出喜歡或討厭的判斷。例如說,四聖的其他幾位是寶貴的存在,禁城的四神讓我看不順眼。黃昏空間我很喜歡,但地獄空間我就討厭得要死。你在對抗的Being仿造品只有一句令人作嘔可以形容,而那個小戰士從我的城堡搶走寶冠『The Luminary』,扭曲寶冠的力量,甚至膽敢對我行使,逼我當看門狗,等我下次遇到,我打算把這個人連續蒸發個三千年。」
「這……這樣啊。」
春雪先不由得發抖,然後在腦海中的角落思考。
他想到拘束梅丹佐的第一型態,以及在研究社大本營看到的那種拘束騎士型公敵的銀色王冠……聽來那是七神器之一「The Luminary」的效力。這是否也就表示,傳聞中下落不明的The Luminary現在就掌握在研究社手裡?
這又是一項令人放心不下的情報,但現在MarkⅡ才是他應該專心處理的事情。春雪看著梅丹佐的臉,再次發問:
「那……我的聲響呢……?」
「…………」
梅丹佐好一會兒緊閉著嘴,然後微微放低音量說:
「至少我不喜歡這個問答。」
「對……對不起。那,你不說也沒……」
「這種無聊的問題不用問也應該猜得到答案吧?我何苦要把一個持續發出不快聲響的東西找來當僕人一千年?」
「對……對不起……等等,這話是什麼…………」
「啊啊夠了,你有時間跟我聊這種事情嗎!我剛才不是才解釋過在Highest Level逗留太久的害處嗎!」
「是……是,你說得對。」
春雪先想了想,然後才想起正題是什麼。梅丹佐本來正談到春雪與她之間的「隔閡」。每個人都在潛意識深處產生的心靈障壁,也就是……
「呃,也就是說……阻隔我和你的,就是這對戰虛擬角色的裝甲……?」
「正是。本來在這Highest Level,既不需要鎧甲,也不需要劍,因為誰也沒辦法傷害你。但你卻像這樣塑造出和待在Mean Level時相同的模樣。只要你有這樣的意識,我就沒辦法把我自己的力量分給你。」
「可……可是,你這麼說我也……」
春雪已經以Silver Crow這個角色對戰了八個月。待在加速世界的時候,維持這樣的模樣最是自然。雖然梅丹佐說這是意識想保住自己而起的作用,但他完全沒有這樣的自覺。
「而……而且,你的模樣不也和待在無限制空間的時候一樣嗎?可見並不是只有我在製造隔閡……」
春雪忍不住口氣變得像是在發牢騷,讓距離他一公尺的梅丹佐眉心擠出一條線。
但所幸大天使並未喝叱春雪,低著頭開了口,有一半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的確,你說得沒錯。我心中也有著一種身為四聖的榮耀與自負,就是這些情感創造出了這個模樣。可是,非捨棄這種外殼不可的時候已經到了。畢竟早在我把翅膀借給你的時候,就已經選擇要結束這漫長的停滯……」
梅丹佐靜靜地這麼宣告後,將閉著眼睛的臉轉向上方。春雪也跟著仰望頭頂。
漆黑的天頂看不到一粒光點。不,甚至不知道那兒是否有著天空存在,只看得到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從某個角度來看,無限的空間也是一種堅固的牢籠。畢竟同樣是哪兒都去不了。而永遠的時間,就等於是永續循環的一秒,因為兩者都絕對不會有結束的時刻來臨。
春雪飛行能力覺醒,第一次飛上對戰空間的天空時,就曾經覺得這個世界是無限的。但當時覺得無邊寬廣的「煉獄」屬性下杉並第二戰區,只不過是加速世界當中最小的區域劃分單位。更上層還有無限制中立空間,再上去更有著三個世界重合的Highest Level存在。梅丹佐就是被困在這無限與永恆的牢籠當中,甚至不知道自己誕生的意義與戰鬥的目的。
忽然間,一道金色光柱在春雪身前垂直升起。
拉回視線一看,披在梅丹佐身上的優美衣裳正無聲無息地漸漸消滅。從禮服衣角與袖口開始逐漸化為光的粒子而分解,露出美麗的身體曲線。
換成是前不久的春雪,也許會驚慌得揮開牽在一起的手。但現在他只感受到一股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的惆悵。
擁有絕對壓倒性力量而足以媲美禁城四神的神獸級(Lege
nd)公敵,與只不過是個5級超頻連線者的春雪,一切的一切都處於相反的兩端。然而他們卻有唯一一種共有的事物,那就是想看到加速世界盡頭的心情。一種想飛得更快、更遠、更前面的心意。
鎧甲已經用不著了。要打破保護心靈的外殼,讓彼此接近一步。既然是朝同一個地方前進的重要朋友,就要讓自己的心和她的心接觸。
春雪的身上也有銀色光點輕飄飄地飛起。
構成Silver Crow裝甲的粒子漸漸分解,露出纖細的虛擬身體,接著更變化為血肉之軀的春雪。
從雙方身上升起的光,透過牢牢牽在一起的雙手,在彼此的手掌上相互接觸。
這一瞬間,兩人雙手牽起的圓環發出耀眼的光芒,用這個光環照亮了無限的黑暗。
梅丹佐的眼瞼慢慢抬起,終於首次完全睜開。黃金的眼眸從正面看著春雪的雙眼,小小的嘴唇露出淡淡的微笑。
光環的光芒越來越強,將漆黑改寫為純白。兩人的身體也消融在光芒中,就和第一次來到這Highest Level時一樣,視覺與聽覺,以及其他所有感覺都消失了。然而春雪感覺得到。他感覺得到就在自己袒露出來的心旁邊,另有一顆心在搖盪。
兩顆心慢慢接近。
終於碰在一起。
春雪無從得知,但這一瞬間,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又稱「主視覺化引擎」的裝置內部發生了一種變化。
腦內光量子迴路就是意識的本質,而BRAIN BURST程式會提升這種迴路的時脈,實現一千倍的思考速度,但這個解釋並未包含所有事實。實際上得到加速的,是透過神經連結裝置,接受與主視覺化引擎連線的腦內迴路介面部分。
這種連線不是透過泛用的全球網路,而是經由非公開且超高速、大容量的公共攝影機網路進行。而加速中的超頻連線者,是動用建構在主視覺化引擎內部且供自身專用的量子迴路來思考。
現在這個叫作梅丹佐的量子迴路——先前春雪曾在「拓武的夢」里所見到的銀河中格外閃亮的一顆星,形成了新的網路,和春雪專用的量子迴路連上了線。這種現象和ISS套件本體與套件使用者之間進行的「平行處理」很類似,但本質有著很大的差異。
ISS套件只媒介「負面情緒」。
相對的,梅丹佐=春雪之間的網路連線,卻能夠傳達所有的資料。不只是心思和感情,還包括用來戰鬥的力量……甚至包括性命本身。
一陣純白的光芒中,春雪聽見了她說話的聲音。
「來,我們回Mean Level去吧,和我們的敵人戰鬥的時候到了。」
——可……可是……
「不用擔心。不要怕,去面對它。Silver Crow……你有我陪著。」
——嗯。
——謝謝你,梅丹佐。
——我會挺身而戰。為了我的同伴,為了我自己,還有,為了你。
時間再度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