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結束與開始 第九章（2/2）
以這個情形而言，CerberusⅠ的記憶應該會進行正常的刪除（或是移動）處理，但Ⅱ與Ⅲ的記憶會如何處理就不知道了。也許會再度被收回伺服器內，也說不定這次真的會完全消失。
但即便能夠消除能美的記憶，屆時CerberusⅠ也會跟著消失。
儘管沒有確切證據，但他多半是根據奠基於「心傷殼理論」而訂立的「人造金屬色計劃」所創造出來的悲慘超頻連線者。他在Argon的命令下，為了賺取點數而被迫維持在—級持續對戰，卻並未失去一顆坦率、認真與熱愛對戰的心，不但是個罕見的天才，同時也是春雪重要的朋友。
即使是出於當事人自願，春雪還是不想讓他喪失所有點數。春雪希望能將他從所有恩怨糾葛中解放出來，跟他再打一場又一場的對戰。
春雪心中兩股相反的情緒天人交戰，仁子則對搶定她強化外裝的對手拋出尖銳的話語：
「……原來如此，你這小子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個性扭曲。像你這樣的傢伙根本沒辦法把『無敵號』駕馭自如，因為強化外裝也是有心的。」
「哈，哈哈哈哈！」
能美再度短短地笑了幾聲，大動作攤開雙手。
「這的確像是喜歡自稱什麼超頻連線者的傢伙會說的話啊！那我就證明給你們看吧……我會證明所謂的心這種東西，不管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都沒有任何力量！除了對我的忠心以外！」
他左手迅速閃動，作業系統選單。春雪屏氣凝神之餘，想起能美的確很討厭喊語音指令。
尖銳的食指迅速地連續敲下四個別人看不見的按鈕。
一陣轟然巨響響起，撼動中庭的地面。
CerberusⅢ的四周出現了好幾個半透明的巨大立方體。這些立方體迅速增加細節與質感，讓覆蓋在紫色裝甲板內的武裝物件群化為實體。
首先由細長的駕駛艙從後方籠罩住CerberusⅢ的身體，左右方再接上與粗大雷射炮化為一體的雙手，背後再接上有著四個大型噴嘴的推進器，下方也伸出一雙雄健的腳接了上去。
春雪等人並非默不吭聲地旁觀這合體場面。仁子與春雪有著遠程攻擊用的心念攻擊，剛看到強化外裝開始物件化，立刻就分別讓雙手籠罩深紅色與銀色的過剩光，但Argon與Vice在能美後方做出同樣的動作，讓他們沒有機會出手。
就在陷入膠著狀態的雙方陣營之間，四件強化外裝發出一陣格外強烈的閃光與巨響，和CerberusⅢ合體完畢。
物件的形狀與色彩，都和仁子本來的「無敵號」相去甚遠。由於少了一個零件——能美沒能搶到的多半是飛彈發射器——份量感是比不上原版，但形狀比較接近人體而非要塞，變得比較細長，所以高度直逼四周的校舍。
就如他身上那介於遠程與近戰中間的深紫色裝甲所示，裝備在雙手外側的雷射炮雖然規模變小，卻多了由四根尖銳鉤爪構成的手掌部分。雙腳腳尖也各伸出兩根長爪，肩上與膝上也都配備了巨大的尖刺，給人的整體印象已經不只是巨人，反而更接近惡魔。
CerberusⅢ幾乎完全被厚實的駕駛艙罩住，高高舉起強化外裝的雙手，以增幅過的金屬質感失真嗓音嘶吼：
「怎麼樣……這才叫作力量！這才叫作支配！這才是唯一絕對不可動搖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幾句話與先前真正的能美大呼痛快時所說的話一字不差。這個事實讓春雪深深意識到，眼前的「能美」只不過是從抽出的複製記憶模擬出來的存在。
所以更非得除掉他不可。
這既是為了已經在現實世界重新走出一條路的能美征二，也是為了被塑造出來當成媒介，還不懂得對戰的喜悅就被迫對戰到今天的CerberusⅠ。最重要的是，這也是為了在別人的意志下，被人當幽靈叫出來利用的CerberusⅢ自己——
「……小百。」
春雪用只勉強聽得見的音量對這位兒時玩伴說：
「這次也要靠你了。時機到了我會跟你說，在這之前就請你專心保護自己。阿拓，小百就麻煩你護衛了。」
春雪確定綠色尖帽與藍色頭盔都微微一動，接著對紅之團的兩個人也說了一聲：
「仁子，Pard小姐，我們得和『無敵號』打，沒關係吧？」
「沒差，儘管放手去打。」
「K。」
她們立刻做出非常靠得住的回答，讓春雪覺得自己反而蒙她們推了一把，跟著點了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紫色惡魔往前踏出了撼動大地的一步。他讓雙手鉤爪緩緩開閉，發出舔著嘴唇似的聲音說：
「『勇者和手下』的作戰會議開完了沒呀？請你們千萬別讓我失望……至少也要讓我玩個五分鐘啊！」
春雪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擺好姿勢備戰，同時也不忘留意惡魔的後方。
「合體CerberusⅢ」多半會是駭人的強敵，但也不能忘了ArgonArray與BlackVice的存在。Argon的戰鬥力幾乎完全無損，Vice儘管因為「八面隔絕」被破壞而失去右手右腳，但並未露出承受劇痛的跡象，若無其事地站著不動。一旦春雪等人露出任何破綻，相信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用剩下的左手左腳攻擊。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冷靜地觀視整個戰場。
春雪這麼告誡自己，能美則舉起左手的雷射炮，像是在對他挑釁。這直徑怕不有十五公分的漆黑炮口發出紫水晶色的光芒，充電的嗡嗡聲更是愈來愈大。
這時上背部的白色翅膀——「梅丹佐之翼」微微震動，像是在警告春雪。
……我知道，我才不會挨到那麼明顯的攻擊……
春雪本來打算在雷射即將發射之際起飛，貼到能美巨大的身軀上賞他一波連續攻擊，於是在胸中反射性地這麼回話。
但梅丹佐的警告，並不是針對合體CerberusⅢ的遠程攻擊。
「……？」
緊靠在他左邊的仁子全身一顫。
「怎麼了！」
連ArgonArray都把注意力從戰場上移開，仰望北方的天空。春雪也順著她的視線瞥了過去，登時看得目瞪口呆。
由從橙色到深藍色構成的晚霞天空背景下，一條紅線無聲無息地延伸過來。
以遠程攻擊來說未免太慢，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物理上的威力。即使是瞄準春雪等人，相信要閃避或擋開應該都是輕而易舉。更何況以現在的軌道而言，這道紅光多半會直接從學校上空通過。
然而——
春雪突然籠罩在一種像是被潑了一身冰水似的恐懼之中，整個虛擬身體連手指都完全僵硬，虛擬的呼吸也因而停止。同時卻又有一股只想馬上拔腿就跑的衝動，讓動彈不得的身體劇烈顫抖。
無論仁子、Pard小姐、拓武還是千百合，也都呆站在原地盯著天空看。如果能美發射雷射，相信所有人都會被轟個正著。然而已經進入主炮發
射態勢的能美似乎也感覺到了異樣，仰起強化外裝巨大的身軀，從駕駛艙部位的縫隙仰望天空。
正好就在這時，來到中庭正上方的紅線以無視任何物理定律的動向彎往正下方。春雪聽到了小小的聲響。從像是風聲的咻咻聲，到像是許多人哀嚎的噪音。
「那是，什麼玩意兒——」
就在能美訝異發問的下一瞬間……
紅光扭動著命中了駕駛艙。但並未發生類似爆炸的現象，光就像軟泥似的附著在裝甲表面，從縫隙鑽進內部。
「嗚……嗚哇啊！住手……！我可沒聽說會有這種事啊……Vice！Argon！趕快阻止這東西啊——！」
能美發出哀嚎似的嘶吼。強化外裝的雙手亂揮一通，雙腳踏得中庭地磚殘破不堪。雖然被裝甲遮住而看不見，但駕駛艙內側肯定發生了某種駭人的現象。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可怕現象。
Argon迅速拉開與胡亂掙扎的合體CerberusⅢ之間的距離，難得露出驚愕的模樣驚呼：
「不會吧……再怎麼說也未免太快了吧！難道說……那些傢伙幹掉了那個……這多半連社長都沒想到吧…………」
春雪一時間聽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但看來這個情形連加速研究社都並未料到。
「哇啊啊啊啊啊——這些傢伙……鑽到我體內……住手！不要啊啊啊啊——！」
紫色惡魔高聲哀嚎，猛力撞上南側的校舍，接著又像失控似的舉起雙手，開始用蠻力毆打校舍三樓部分。由於整棟建築物都有著玩家住宅屬性，連一面玻璃窗都並未破損，但強烈的衝擊撼動了地面，搖動春雪等人的身體。
這個刺激讓春雪好不容易擺脫呆滯的狀態，但仍無法判斷該如何行動。
這時喊話的是站在他左邊的仁子。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們日珥的作風就是這種時候先轟一波再說！Crow，我們動手！」
「了……了了了解！」
春雪握緊拳頭來揮開恐懼與震驚，讓雙手籠罩在銀色過剩光中。
仁子也一樣把拳頭籠罩在一層紅色的鬥氣中，擺好拳擊架式。
「——『雷射標槍』！」
春雪右手射出白銀的標槍。
「——『輻射連拳』！」
仁子右手連續發射出將近十發火焰拳。
兩人的心念攻擊命中了猛力掙扎的合體CerberusⅢ左肩靠胸口部位，引發了大規模的爆炸。龐大的身軀一歪，關節部分遭到破壞的左手慢慢分離，噴出瀑布股的火花滑落到地面。
紫色惡魔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接著停下了動作。這陣毆打堅不可摧的牆壁所造成的噪音平息後，能美先前被掩蓋住的低呼聲就像詛咒似的迴蕩在中庭。
「……你們……騙了我……說什麼會給我新的力量，讓我報仇……話說得好聽……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對此ArgonArray做出的回答，多半已經表達出對她而言最大的歉意，但還是帶點輕浮。
「對不起喔，小三。其實呢，本來我們還可以讓你多玩一陣子。可是啊，你也知道，我們一直只靠最低限度的人數在撐，計劃有時候就是會跟不上變化嘛。」
「少……廢話。快點……解開這個，救我出去……不然，連你們我也……」
說著能美舉起巨大的右手，以雷射炮瞄準Argon與Vice。但兩名8級玩家不為所動，不約而同地聳聳肩膀，這次換Vice回答：
「這可傷腦筋了。Taker同學，在這種狀況下要救你，再怎麼說都太難了啊。」
聽到這句耳熟能詳的台詞，能美的嗓音中蘊含了更深的怒氣。
「你又要……又要放棄我嗎？Vice……竟然兩次……放棄我……」
「Taker同學，你放心吧，我想應該不會弄成有二就有三。」
BlackVice說完風涼話，將只由並排薄板構成的頭部轉朝向春雪等人：
「最後我就對黑之團以及紅之團的各位給個忠告。建議各位最好別想搶回強化外裝，立刻脫身。雖說融合來得太早，但那玩意兒已經不是你們應付得了的東西了。」
「你這傢伙，想跑嗎！」
仁子尖銳地指出這一點，失去一隻手一隻腳的積層虛擬角色若無其事地點點頭說：
「那當然，畢竟我和Argon乜都很愛惜自己的性命。雖然作戰目標的達成率頂多只有四成，不過我們就別太貪心了。」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你們包能順利跑掉，到時候我們再來玩玩羅。小貓咪，跟你聊天很開心。」
Argon輕輕揮動右手的同時，構成Vice身體的薄板低溜溜轉動，轉眼間就融合成兩片大型的板子。春雪驚覺地朝他們兩人腳下一看，發現他們的腳剛好碰到西南方校舍的影子。
「嗚……！」
春雪咬緊牙關，但當下的最重要事項並不是追擊Vice他們，而是要搶回仁子的強化外裝，所有人一起與待在中城大樓的黑雪公主等人會合。要達成這個目的，就非得破壞紫色惡魔，把CerberusⅢ從駕駛艙拖出來不可。
就在兩片薄板包夾住Argon的瞬間，能美發出了充滿怒氣的吼聲：
「Vi……ce————————！」
他從右手的雷射炮，射出毒艷的紫色雷射。
但這時漆黑薄板已經融合成一片，垂直沒入地面的影子之中。緊接著雷射命中，竄起一道沖天的火柱。無數大理石地磚剝落飛起，但其中看不見Vice與Argon的身影，相信他們早已潛入校舍內部的影子之中遞走了。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能美在駕駛艙內散播龜裂的怒氣。
「我不承認！我不准這樣的事情發生！來人啊，是誰都好，來這裡……把我……把我……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不要，我不想失去……這是我的力量……是我的……」
充滿詛咒的呼聲漸漸減弱，但紫色裝甲表層滲出稀薄影子似的鬥氣卻與呼聲成反比，變得愈來愈濃。
「……Crow，再來一次！」
在仁子尖銳的呼喝聲促使下，春雪半自動地舉起了右手。他揮開胸中湧起的恐懼，專心凝聚心念。
再度發射出去的「雷射標槍」與「輻射連拳」，在呆呆站著不動的合體CerberusⅢ背面打個正著——本來應該是這樣，然而……
在裝甲表層竄來竄去的影子鬥氣彷佛有著自己的意志，匯集起來形成厚實的裝甲，擋下了兩種心念攻擊。
「什麼……」
「沒……沒損血……？」
不只是仁子與春雪，連拓武等人也不約而同發出同樣的驚呼。但駕駛艙內的能美似乎連受到攻擊這件事都並未注意到，繼續低聲呼喊：
「我……不要……我……在慢慢，消失……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啊啊啊……消失……消，失……」
匆然間。
他的聲調變了。恐懼、憤怒等所有情緒都完全脫落，多了一種數位噪音般的聲質。
「消失……消失……消失、失、失、迪、迪迪迪、迪迪、迪嚕、迪嚕迪嚕迪嚕迪嚕、迪嚕迪嚕迪嚕迪——————」
異樣的哀嚎突然完全中斷。
巨大的紫色身軀仍然停在不自然的姿勢。連黃昏空間中理應會始終吹個不停的微風都停了，春雪就在失去了所有聲響的中庭里，困在一種他從未在加速世界感受過的戰慄之中，一聲不吭地呆呆站著不動。仁子、Pard小姐、拓武、千百合也都一樣，什麼話都不說，彷佛只要說出一句話，就會揭開更可怕的事物。
打破這陣寂靜的，是一道黏稠的水聲。仔細一看，黑濁的鬥氣就像血液似的，從巨人左肩的傷口滴落。這種鬥氣牽出長長的絲線流到地上，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就化為黏泥開始爬行。這些黏泥的目標，是落在一小段距離外的左手。
也許應該攻擊黑色黏泥才對，但春雪就是動彈不得。黏泥轉眼間就爬到左手，從被破壞的關節部分鑽了進去。
尖銳的四根鉤爪忽然顫動。詁泥連接起本體與左手，原本拉得細長的黏泥開始收縮，把手臂拉回肩膀。春雪茫然仰望這幅光景，看著巨大的鋼鐵手臂被吊上空中，發出黏稠的聲響，和位於地上六公尺高度的左肩接合在一起。
在無限制空間中遭到破壞的強化外裝，除非透過擁有者離線再登入，否則都不會重生。
合體CerberusⅢ輕易地顛覆了這個常識，讓左手重生後，慢慢讓巨大的身軀重新站穩，往左轉過九十度，從正面和春雪等人對峙。
中央
是駕駛艙，側面有著雙手，下方有著雙腳，背面有著推進器，這樣的組成讓巨人沒有頭部，但春雪確切地感受到了。感受到有充滿無底飢餓的視線從高處射在他們五個人身上。
「嚕……迪嚕嚕嚕…………」
這是一種像野獸又像機械的異樣吼聲。在巨神全身竄來竄去的陰影鬥氣急速增加密度，發出余屬質感的擠壓聲，讓裝甲開始變形。直線造型開始扭曲、彎折，形成有機質的曲面。四肢的鉤爪也變得巨大，到處都露出了鰓一般的成排縫隙。
春雪注意到不知不覺間，中庭正上方本來滿天晚霞的天空已經聚集了厚重的烏雲。每當雲層深處閃出蒼白的閃電，隨即就響起低沉的雷鳴。在光漸漸遠去的世界之中，巨人仍然持續變化成真正的惡魔。
雙肩與雙膝的尖剌伸長到將近兩倍，駕駛胎的縫隙被鱗片般的金屬板完全堵住，雙手的雷射炮變成環形動物似的模樣，背面的推進器則變成巨大的突起。
最後，駕駛艙的上方冒出了一個半球形的「頭」。
半球形的前半部就像眼瞼似的睜開，從中出現的，是有著血色虹膜的巨大眼球。這次惡魔以真正的視線射穿春雪等人，高高舉起有著鐮刀般鉤爪的雙手，以驚天動地的音量發出咆哮。
「迪嚕嚕……嚕嚕羅嚕羅喔喔喔喔——！」
烏雲接連竄出紫色的雷光，打在惡魔的四周。
這個屹立在中庭的形體，既不是「無敵號」，也不是「合體CerberusⅢ」。
儘管大小不一樣，但春雪曾經目擊過極為相似的形體。一次是在過去的影片記錄畫面中，一次則是在禁城所作的夢中。
另外SilverCrow自己也成變成這種模樣……
春雪腦中浮現出三天前他與黑雪公主及冰見晶談話中說過的一個字眼。他以結冰般的戰慄與恐懼，為不由自主說出的這個名稱賦予了色彩。
「……災禍之鎧……MkⅡ…………」
（待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