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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命運雙星 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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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與lead先等敵人儘量接近,再各自往左右大步跳開,並同時抓準時機……

「喝啊!」

「雷射長槍!」

兩人分別射出藍色與銀色的光。兩種顏色的光影特效在騎士側腹部炸開,造成大約百分之四的損傷。

接下來的三分鐘極為漫長,極為艱苦,幾乎令人昏倒,卻又有點讓人興奮。

哪怕已儘量平均分擔敵人的鎖定,但終究沒這麼容易繞到安全範圍。即使能驚險躲過怒吼著進逼的騎士手中巨劍,有時還是會被刀刃砸到地板產生的衝擊波命中而受傷。

若只有春雪一人,想必撐不到一分鐘就會被砍個正著,他之所以能一再地勉強閃過致命的刀刃,全是靠lead適切的指揮。看樣子這位年輕武士不但熟悉禁城正殿所有屬性下的地圖,連各種衛兵公敵的攻擊套路都了如指掌。騎士縱橫揮動的巨劍軌道不用說,連騎士以那圓木般壯碩的雙腳所進行的踩踏攻擊與使用盾牌發出的風壓攻擊,他也都做出完美的預測,逐一告知春雪閃避方式。

春雪忠實地遵照指示閃避,並抓准公敵將鎖定目標轉往lead身上產生的空檔施加攻擊。從某種角度來看,像這樣以絕佳默契連續完成走鋼索般一次失誤就會立即致命的動作,正是網路遊戲最精髓的樂趣所在。

過了兩分鐘左右,春雪與lead已經幾乎連話都不用說。lead只用手上的小動作來指揮,春雪則毫不延遲地做出回應。

要是之前也能這樣就好了。

要是今天的籃球比賽里也能這樣就好了。如果不只是對手,連隊友的行動與想法都能納入想像,動作也跟得上想像,說不定……

纏鬥正酣之際,這些想法瞬間從腦中閃過,但春雪隨即甩開這些念頭。

不可能。現實世界的我跟Silver Crow完全不一樣。沒這麼輕,也沒這麼快。

可是……或許我還是可以朝這個目標努力。哪怕多麼遙不可及……至少我還是可以期望改變,並為此踏出一步,只要踏出一步就好……如果只是這樣,或許我也可以……

「——這邊!」

背後突然傳出尖銳的喊聲,讓春雪驚覺地睜大眼睛。

原來不知不覺間,謠說的三分鐘已經過去了。他與右側的lead迅速對看一眼,同時往後跳開一大步,將大吼著追來的騎士型公敵引往謠的聲音傳來處。

儘管他們已經照謠的要求撐住三分鐘,但公敵的三條體力計量表就連第一條都還剩下將近九成,接下來謠到底打算怎麼辦?

春雪懷抱著這樣的擔憂,與lead一起連續後跳,來到位於廣間正中央的兩個台座附近。

緊接著,視野右端突然染成一片火紅,讓春雪反射性地將目光從公敵身上移過去。

他曾在又「禁城」內目睹了許許多多的超常現象,神經差不多麻痹了,但看到眼前的光景,仍然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火焰。嬌小的巫女型虛擬角色全身都在燃燒。從足袋狀的腳尖到長髮狀的零件尖端,全都籠罩在燒得通紅的火焰之中。

Ardor Maiden本身看起來並未受到損傷,所以那多半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伴隨心念系統發動所產生的光影特效,也就是「過剩光」。但就連同屬紅色系的紅之王Scarlet Rain的過剩光,搖動情形與色澤也沒有這麼接近真正的火焰。

整整花了三分鐘時問淬練而成的火焰鬥氣,比三天前在搭檔對戰中將Bush Utan燒得一乾二淨時猛烈好幾倍,也美上好幾倍。籠罩在火焰當中的巫女右手揮舞扇子,優雅地持續舞動。騎士型公敵以恨不得一腳踩碎她似的勢頭逼近

「『——瞋恚火中燒』。」

一段響亮的「歌聲」從巫女口中響徹整個大廣間。

扇子輕輕一揮,小小的火焰從扇子上濺出。這些火花似的小小火星落在騎士型公敵腳下的那一瞬間……

震耳欲聾的巨響撼動空氣,理應堅固無比的「魔都」地板應聲起火——不,是當場熔化。

這種液體發出耀眼的橘色光芒,已經只能用熔岩一詞來稱呼。毫無抗拒能力的騎士型公敵當場下沉,熔岩直淹到胸口。緊接著,先前一直發出冰冷黯淡光芒的金屬鎧甲,就像煤炭似的燒成紅色。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騎士發出了咆哮,或者是哀嚎。它雙手亂揮一通,試圖從熔岩中逃脫,但熔化地板而形成的「池子」直徑超過五公尺,他的掙扎只徒然濺起火星,巨大身軀絲毫沒有上升的跡象。

「『化作土中塵』。」

那有著神奇韻律的歌聲再次響起。籠罩住巫女的火紅鬥氣愈來愈劇烈,熔岩池也散發出更高的熱度。春雪明明已經離得夠遠,卻仍有滾燙的熱風不斷朝他吹來。要是再靠近一點,難保不會實際受到損傷。

春雪整整發呆站著十秒鐘以上,這才望向顯示在騎士型公敵頭上的體力計量表,結果看到第一條計量表已經快要燒光了。

lead說過,即使是在這大廣間,連續使用心念攻擊達到十分鐘以上也可能引來其他公敵。

考慮到這一點,實在很難說是否來得及在剩下的時間裡燒完另外兩條計量表。或許春雪也應該以遠距離攻擊幫忙,但他就是覺得不能這樣做。這段「火焰舞」是謠一個人的舞台,外人不應該插手。lead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只是靜靜站在春雪身旁。

接下來巫女的舞蹈持續了五分鐘之久,火焰翻騰滾動,騎士不停掙扎。

第三條計量表終於燒完,公敵也在熔岩池的正中央化為巨大得嚇人的爆散特效,就此消失無蹤。

Ardor Maiden。慢慢放下扇子,停住了動作。但春雪仍然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完全被震懾住了。被謠這種心念攻擊的威力、美麗以及可怕震懾住;被這實在太可怕,令他無法不戰慄的「破壞之力」震懾住——

招式本身的運作邏輯並不複雜,只是將地面熔解成高熱的液體,讓敵人落入熔岩之中。接下來的部分才可怕,因為一旦中了這個招式,基本上就沒有辦法逃脫。除非像春雪這樣可以飛行,或是擁有像第五代Disaster「的「鉤索」這類特殊移動能力,否則根本無法逃出熔岩池。液體的黏度很高,會嚴重妨礙移動,而且即使好不容易游到岸邊,池子的邊緣也同樣已經在熔化,想必會比攀爬塗滿了油的玻璃牆還要困難。

這種力量與三天前燒光Bush Utan的「淨化之火」有著根本上的差異。以心念攻擊的分類來說……春雪也不希望自己這麼想,但這多半是第四象限,也就是「大範圍的負面力量」。四埜宮謠年紀這么小、這麼楚楚可憐,為什麼會使出這種毫不留情的破壞攻擊…………

春雪半麻痹的腦海角落正轉著這些念頭,卻看到在幾公尺外站著不動的Ardor Maiden身體忽然一晃。

「啊……」

他反射性地衝過去,從背後扶住謠差點倒在地上的身體。遮住巫女面孔的純白面罩在春雪眼前分成兩半,收進頭髮狀的零件下。

緋紅色的鏡頭眼不規則地眨動,看了春雪一眼。接著面罩下傳出虛弱的聲音:

「……看來,要在實戰中運用……還太早了一點。」

「咦……你是說……?」

「剛剛那招……是我這一年來持續練習,還在實驗階段中的……『對地上型重量級公敵專用招式』。說得再清楚一點……是『對四神玄武專用』。」

「……對玄武,專用……」

春雪茫然復誦一次,不由得倒抽了口氣。

他當然沒有直接見過守護禁城北門的超級公敵「四神玄武」,也根本不知道玄武長什麼模樣、會使出什麼樣的攻擊。但他知道一點,那就是與謠和楓子同為前黑暗

星雲四大元素之一的某人,至今仍然封印在玄武腳下。

春雪坐了下來,懷裡的謠閉上眼睛,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我的力量對上『四神朱雀』……一點都不管用。上次進行禁城攻略戰之際,是我自願率領攻擊朱雀的部隊。當時我太愚蠢……太自以為是,以為只要是火焰,無論多強的力量我都能駕馭。如果對上朱雀的……是與能操縱水的Aqua Current,或是比風還快的Sky Raker……或許已經突破了朱雀的防守。既然如此……兩年前整個軍團之所以會垮台……責任就在看輕敵人而忘了付出敬意的我身上……」

一顆小小的水珠在緊閉的雙眼眼角閃出光芒,看見這景象的瞬間,春雪忘我地大喊:

「怎麼會……沒這回事!絕對沒有任何人認為這是你的責任!」

「不對……我犯下的過錯理當受到責難。因為……當時我心想……憑我的本事,說不定能壓下四神朱雀的火焰,可以不用奪走它的性命就進入城門……這不叫愚蠢的自以為是……又該叫什麼呢……」

帶著幾分悲痛的細小聲音就此完全打住。

春雪無言以對,只覺得到現在才總算懂得為什麼謠會整整兩年都不和黑雪公主等人聯絡,一直隱居在加速世界的角落。

過去謠說她之所以這麼做,理由是「不希望為了救出處在封印狀態的Ardor Maiden而增加受害者」。這當然應該不是謊言,但除此之外,她還一直深深自責。她在鑽牛角尖,認為軍團垮台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而且因為這份罪惡感而下了一個決定,就是無論多麼想見黑雪公主與楓子,都不可以去見她們。這樣的情形持續了整整兩年之久。

然而——

黑雪公主與楓子也有著同樣的自責念頭。

黑雪公主認定自己任由衝動驅使,砍下了初代紅之王Red Rider的首級,與其餘五王的軍團全面開戰,就是導致黑暗星雲垮台的最直接要因,所以這兩年來一直藏身於梅鄉國中的校內網路之中。

楓子則認定當初她為了加強自己的心念而決心截斷雙腿,並硬要黑雪公主幫忙動手,才是造成這一切的遠因,兩年來一直隱遁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東京鐵塔遺址。

都一樣。她們三人都一樣。正因羈絆太深、太為同伴著想,才會這樣懲罰自己。相信……相信「四大元素」中的另外兩位,還有其他春雪到現在還沒聽過的其他前代軍團成員,也都是有著同樣的想法才不再露面。他們決定對前黑暗星雲的垮台以身相殉……再也不現身於加速世界的幕前……

「……可是……可是……」

春雪看著在自己懷裡閉上眼睛的Ardor Maiden,拼命擠出聲音說:

「可是……Brain Burst……不是為了讓人受苦、煩惱、憎恨、爭執……不是為了這些目的存在的……不是嗎?雖然這個世界裡也有很多可悲、難受的事情……可是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再一次跟自己喜歡的人們手牽著手,一起分享這一切。總有一天,小梅你可以讓同伴們一起分享你獨自藏在心裡的痛苦。上一代黑暗星雲垮台已經過了整整兩年,就讓今天變成這一天,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春雪拼命說服她之餘,也隱約領悟到了謠先前那可怕的破壞心念是來自什麼情緒。

那是「罪惡感」。儘管黑暗色彩不像「絕望」或「憎恨」那麼深沉,但絕不是「正向」的力量。若說那是焚燒罪人的火焰,那麼在發動招式的期間,相信謠一定也與目標同樣痛苦。

而且……謠所懷抱的罪惡感,恐怕並不只是針對導致軍團垮台這回事。其中應該還包括了一種更深沉、更強烈,與現實世界中的她有著密切關係的情緒。黑雪公主說過了,一定要在現實世界中正視自己的「傷痛」,才能創造出第二階段的心念技能。

當然兩人相識才短短几天,謠自然不會容許春雪踏入自己內心深處。她過去到底有過什麼樣的經驗、受過什麼樣的痛苦……又為何失去聲音,春雪根本無從想像。可是……可是……

「如果,即使待在這加速世界,都得永遠困在所有的過錯與誤會中……永遠互相憎恨……那我們當超頻連線者到底是為了什麼……!」

聽到春雪任由情緒驅使而吐露的心聲,癱軟無力的謠忽然全身一顫。

緋紅色的鏡頭眼緩緩張開,但發出的光芒仍然微弱而不穩定。春雪認為還得再說幾句話,但胸中情緒澎湃,就是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他們聽到了一個有如草原上吹拂過的微風般清涼而平靜的聲音:

「『生不為遊樂,亦不為嬉戲』。」

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Lead。年輕武士無聲無息地從春雪背後走出,隔著謠停在春雪正對面,接著以端正的姿勢跪坐在地。

沉默了一陣子後,謠也緩緩眨了眨眼睛,以細小的聲音響應:

「『乍聞童子戲,身已隨聲起』。」

這多半是古代的歌謠。春雪並未聽過這幾句歌詞,但他似乎能感覺出其中的含意。Lead將視線從謠移到春雪身上,平靜地述說起來:

「說來見笑……以前,我從沒想過除了我以外的各位超頻連線者,到底背負著什麼樣的命運,又為了什麼樣的目標而戰……我以為——以為大家只是聚在一起開開心心地玩這個遊戲,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一起玩就好了…………我想得太膚淺了…………」

他說著說著便低下頭去,甩動綁起的頭髮。接著這位神秘的年輕武士又抬起頭來,靜靜地說下去:

「……然而在認識兩位之前,我所認識的唯一一位超頻連線者……也就是我的上輩兼師父對我這麼說過。『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即使離不開這座城堡,也要全心全意讓自己玩得開心。這才是通往未來的唯一途徑』……這些日子以來,我每次獨自揮劍的時候,心中都在想像高聳的城牆外有群孩子在嬉戲。過了……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Crow兄Maiden小姐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跟我說話約好要再見面……而今天我們更得以並肩作戰。我心中的感慨,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

Trilead說到這裡又頓了頓,春雪與謠默默看著他一行熱淚沿著清秀的面罩滑落。Lead也不擦去眼淚,以顫抖的嗓音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可是……唯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就是我很慶幸自己當上超頻連線者。能知道這加速世界的存在,讓我覺得非常幸運。而將這份喜悅帶給我的人……就是Crow兄,還有Maiden小姐你。」

年輕武士說到這裡就住了口,再度深深一鞠躬。

籠罩著昏暗偏藍光線的大廣間受到寂靜支配。謠以心念攻擊創造出來的熔岩池也在不知不覺間冷卻下來,只留下一個微微凹陷的坑洞。

過了一會兒,謠從春雪懷裡起身,依序看看他們兩人,以清晰的嗓音說:

「我也一樣……光是能當上超頻連線者,便無疑是件幸運的事。不對……能夠侍奉黑之王Black Lotus,成為黑暗星雲的一員與大家並肩作戰……以及走在這條路上,得以認識鴉鴉跟Lead兄,同樣代表我很幸運。既然如此……我以前所走的路……就不是錯的……」

足袋造型的腳掌一動,輕聲踩上地板。春雪也配合謠的動作緩緩站起。

謠等Lead也起身後,踏上一步轉身說道: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好了……我們走吧。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在這條路上,我們的未來……我們的命運一定是無限寬廣的。」

Lead說自己背下了禁城正殿每一種屬性下的構造,這話絕不誇張。

「魔都」屬性下的地圖十分複雜,與前天的「平安京」完全不一樣,但這位武士卻沒有一次顯得猶豫,一路領著兩人前進。

他們走上樓梯,穿過空中走廊,扳動機關打開暗門,靠滑輪往下降。這個古城型迷宮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機關,要是沒有人帶路,攻略起來多半得花上好幾天,不,甚至是好幾周才夠。而且迷宮中到處都有公敵徘徊。有與剛開始打過的騎上同類型的公敵,也有裝甲更厚重的類型、更敏捷的類型,甚至還有魔導師類型的公敵存在。

春雪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覺得總難免會發生兩三次偶然的遭遇戰,但Lead的指揮只有完美一詞可以形容。即使遇上左右兩側都有成群公敵走來的狀況,他仍然冷靜地留在掩蔽物後方,等敵人走遠而出現死角後,又立刻毅然飛奔出去。有一次他還用出了高度的聲東擊西策略——先特意操作空的電梯,等公敵都聚集過去,再從另一邊的鐵梯爬下去。說他對這裡熟悉得有如自己家庭院也絲毫不誇張。

連春雪這個徹頭徹尾的遊戲玩家,也只有這幾年在玩的幾款網絡FPS與玩了超過一百小時的單機用

動作冒險遊戲,才能玩得這麼純熟。而且禁城每次變遷,構造都會迥然不同,真不知道Trilead已經花了多少歲月在這裡挑戰……不,應該說是在這裡「玩」……

春雪懷抱著這樣的疑問,依照Lead的指示時而奔跑、時而爬上爬下,走過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扇門之後,眼前突然出現一片不一樣的光景。

牆上只設有唯一的一扇小窗,窗外有著巨大的空間、成排的圓柱,以及翻騰不已的烏雲。

是「外面」。

「……兩位辛苦了。禁城本殿就到這裡。」

Lead說得絲毫不當回事,走到窗前隨手就打開窗戶。一股冷風吹了進來,撫過Silver Crow的裝甲。

春雪彷佛被吸了過去似的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

兩排藍黑色的巨大圓柱從窗外右側遠處筆直往前方延伸。這景象他並不陌生。前天的平安京場地中,也有顏色不同但造型類似的柱子錯落於本殿正面。換言之——在前方的是……

「是、是門……!」

春雪差點喊出聲來,連忙掩住自己的嘴巴。

在瀰漫地面的霧氣彼端、柱子行列的延長線上,確實能隱約看見一座巨大的城門。從柱影的方向,也可以看出城門是位於正南方——也就是說只要再過去一點,就是兩天前春雪與謠突破的「朱雀門」。

終於——終於再度來到了看得見城門的地方。

之後只要打開城門出去,甩開四神朱雀的火焰,飛到橋的另一頭就行了。

春雪想到這裡,緊緊握住右拳,接著他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倒吸了一口氣說:

「……話、話說回來……這門要怎麼開……?」

——沒錯。

濃霧下露出的城門無疑已經牢牢關上。這石造城門的寬度與高度都將近二十公尺,怎麼想都不覺得用手推得開。他們進來時城門之所以會自動打開,是因為有著「門鎖」作用的封印用金屬牌被一名神秘人士……不,就是被眼前這位武上從內側破壞……

春雪想到這裡的瞬間,Lead彷佛看穿他心思似的點了點頭:

「我會再次破壞已經重生的朱雀門封印,這樣城門應該就會開啟。」

「這……這有那麼簡單……?」

春雪戰戰兢兢地一問,Lead便歪了歪頭,似乎在思索該怎麼解釋。接著他微微點頭說:

「簡不簡單……我是不太清楚,不過之前我就成功過一次……而且我在先前的戰鬥中之所以不拔出這把劍,或者該說不能拔出這把劍,就是為了要破壞門的封印。」

「——這話怎麼說呢?」

這個問題是謠問的。他說不拔劍就能破壞封印,這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春雪也完全不明白。Lead再度點點頭,以左手輕輕碰了碰腰間的直刀。

「……我身為這『The Infinity』的主人,知道它有幾項特殊效果。其中之一是『收在鞘中的時間愈久,剛拔刀時那一擊的威力就會增加愈多,沒有上限』。」

「……!」

春雪聽得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同時也深深明白他之前為什麼不拔刀了。既然有這麼不得了的效果,的確不應該浪費在衛兵公敵身上。而且若是換做小家子氣的春雪,多半會死撐著一直捨不得用。

但看來Lead卻毫不吝惜,願意為了春雪他們動用這想必已累積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力量。光是一路領著兩人來到這裡,就已經教人感激不盡,難免會覺得不應該再依賴他,但沒有其他替代方案可以達成逃出禁城這個最優先目標,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因此春雪只是深深一鞠躬,說了一句:

「————謝謝你,Lead。」

身旁的謠也雙手併攏在紅白裝甲上,深深一鞠躬。年輕武士靦腆地搖搖頭,以輕快的嗓音回答:

「哪裡,要道謝還太早囉。從這裡到城門還有一段路呢。」

——儘管Lead這麼說,但與先前的路程相比之下,從正殿小窗爬出去,並靠圓柱遮蔽一路往南前進,這樣的過程並不怎麼辛苦。

當然,兩排圓柱之間的寬廣道路上,跟前天一樣有著成群的駭人衛兵公敵在巡邏,而且左側深邃的森林中也不時傳出可疑的腳步聲或低吼聲,難免令人心膽俱寒。但既然知道躲在柱子後面就不會被鎖定,冷靜下來一根一根前進也就不怎麼困難。所幸他們三人的虛擬角色都屬於嬌小輕量型,不但腳步聲小,柱子也不至於遮不住身體。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三人終於來到最南端的圓柱後面。他們將背靠在冰涼的圓柱曲面之後,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聲相視而笑。

終於來到這裡了,在禁城內部只剩下一個步驟尚未進行。春雪悄悄點開導覽選單,想看看自己沉潛進來多久,數字顯示著一百三十五分鐘。雖然多少超過了謠設定的兩小時這個目標,但這樣的成績應該已經可以算是優秀了。

話又說回來,相信如今黑雪公主、楓子、拓武、千百合,以及臨時加入的Ash Roller,應該都已經心焦地等待城門打開。春雪滿心只想儘快突破剩下的朱雀這關,與眾人一同分享達成任務的喜悅。

或許是看出了春雪的急迫,Lead以極小的聲音說:

「那麼……差不多該來完成最後一道手續了。步驟很簡單,我們等在大路與左右走廊巡邏的各個公敵小組離到最遠時衝出去,由我破壞封印,同時兩位從城門逃脫。只要兩位準備好,下一次時機成熟就行動。」

心中不由得湧起的緊張,讓春雪只能點頭;相較之下謠則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卻仍然立刻收起下巴,點點頭表示同意。

Lead從柱子後方朝外看了一眼,舉起右手。

有如岩石般屹立不搖的南門,位於他們藏身的柱子西南方二十公尺左右。左右兩扇門的中央,有著唯一一個與平安京屬性時相同的火鳥浮雕鋼鐵牌,那正是「朱雀封印」。

一條寬廣的大道從城門往北筆直延伸出去,上面有合計八組的公敵在巡邏。另外東西兩個方向上也分別有一條彎曲的走廊從城門前延伸過去,其中各有一個小組的公敵往返。

各個小組的行動微妙地錯開,門前的空間一直沒有淨空。三人咽下口水等著等著,時機漸成熟——一會兒後,Lead右手五指完全張開,接著一次收起一根。四、三、二、一……

————就是現在!

三人同時發出無聲的喊叫,從柱子後方衝出。

他們踢著由藍黑色地磚拼成的地面,劈開濃霧拚命飛奔,短短三秒就抵達了門前的廣場。

Lead迅速舉起了左手攔住春雪與謠,同時右手放上直刀——七神器之一的「The Infinity」刀鞘。

緊接著一陣有如年輕恆星似的強烈藍色閃光,從他小小的身體迸射出來。

那是過剩光,心念的光芒。與先前那名騎士型公敵打鬥時,他不用喊招式名稱就能出招,從這點就看得出他對心念運用得相當純熟,但此刻發動心念系統的速度與過剩光的規模卻遠遠超出春雪的想像。Lead明明尚未出招,腳邊堅硬的地磚便已出現放射狀的裂痕,空氣中更看得到藍白色的電漿——

武士一沉腰,左手握住直刀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們第一次聽到Lead發出如此劇烈的吼聲。春雪已經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下意識伸手將站在左邊的謠拉了過來。

Lead那一向顯得清涼的鏡頭眼發出青白火焰,同時以伴隨深沉回聲的嗓音喊出招式名:

「『天——叢雲』(Heavenly Stratus)!」

他右手以快得只見殘影的速度揮動,橫向斬出一刀。

入鞘愈久就能蓄積愈強威力的神器本身所具備的超強攻擊力,搭配上Trilead彷佛要劈開天地似的心念,兩者重合成一道藍色的光刀從空中閃過。看在春雪眼裡,只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這條軌跡分成了上下兩截。

從左到右的一記拔刀斬。

接著迅速回刀,從正上方往下再劈一刀。

光刃化為巨大十字飛出,漂亮地命中了連接兩扇城門的厚重鋼鐵牌。火鳥浮雕上竄出十字光芒,縱向的線條繼續往上下延伸,貫穿了整座城門。有如峭壁般聳立的南門隨即發出沉重的震動……

——開了……!

春雪更加用力固定謠的身體,將握緊的右手收到腋下。在這個動作帶動之下,先前折迭在背上的十片金屬翼片一口氣張開。

「……這就是你真正的模樣吧,Crow兄。」

聽到這個說話聲音,春雪往旁一看。

武士手上仍然

提著白銀的刀身。他彷佛覺得十分耀眼,瞇起鏡頭眼低聲說道:

「好美……我真的很慶幸能認識你……」

「哪、哪裡……我才真的很慶幸能認識Lead……」

他一句話說到這裡,謠與他緊貼的身體忽然一僵,同時春雪也注意到了。

從Lead背後延伸過去的大路,以及往東西向的走廊,都有大批巡邏公敵殺來,腳步甚至撼動了地面。明明沒有處在這些公敵的視野內,為什麼他們會跑來?春雪先是十分震驚,接著才想到答案。

高階公敵會受到心念的波動吸引。

Trilead為了破壞城門封印而發動的心念攻擊「天叢雲」,是春雪所見過規模最大的攻擊。

一旦在視野開闊的空間用出這招,會大範圍激發公敵的攻擊性也不稀奇。

春雪急忙伸出右手大喊:

「Lead!趕快抓住我!你也一起來……!」

然而——

深藍色的年輕武士露出平靜中帶有一抹悲戚的笑容,微微搖著頭說:

「不,我不能走,請兩位自己離開。」

「為……為什麼……留在這裡會被公敵幹掉的!」

發出明顯敵意湧來的巨大騎士與魔導師數量超過十隻,即使是擁有神器Infinity的高手Lead,應該也應付不了這麼多強勁的公敵。不,先不說應不應付得了,春雪之前一直相信Trilead會一起逃出禁城,所以他明明有那麼多問題想問、有那麼多話想說,卻還是決定晚點再說。然而……一旦被這要再度打開難如登天的城門隔絕,誰也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面。

「這、這樣不行啊……Lead!」

春雪擠出最大的音量大喊,再次伸出右手。但Trilead退開一大步,右手劍朝南門一指:

「你們快走!不用擔心,這個地方不會陷入無限EK狀態!而且……我現在還不能離開這座城!可是我保證……我將來一定會再跟Crow兄與Maiden小姐相見。到時候我會說出一切。包括這座城堡存在於加速世界中的理由……又為何戒備如此森嚴。我會說出知道的一切!」

年輕武士毅然決然的氣魄,讓春雪再也說不出話來。

倒是他身旁的謠以急切的語氣小聲說:

「走吧,鴉鴉。我們繼續留在這裡,也只會白費Lead的心意!」

「……!」

春雪用力閉上雙眼。當他睜開眼睛時,便下定了決心,輕輕振動背上雙翼,翅膀發出的升力無聲無息地抬起了兩個虛擬角色。

春雪從兩公尺左右的高度,感慨萬千地短短喊了一聲:

「Lead……我們改天見!」

武士露出滿臉笑容回應:

「好的……改天見!」

這兩句話與小孩子在傍晚時分約好明天再見的話語一模一樣。春雪強忍淚水轉過身去,耳邊聽到大群公敵的腳步聲之中,混進了Lead最後幾句話:

「……Trilead Tetraoxide這個名字,是我的上輩幫我取的。我真正的名字是……」

春雪忍住想再看Lead一眼的衝動,用力振動雙翼。兩人朝著逐漸綻開的禁城南門衝去,這時一陣深藍涼風似的嗓音,在他們背上推了一把。

「……『Azure He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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