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災禍之鎧 7-8章(2/2)
一把手移近鵬的臉,它就用那尖銳的喙迅速的一啄,幾乎把肉片正片吞進去吃掉了。跟鴿子和雞啄食地面上的飼料的動作非常不同。就在春雪再次產生「哦—」的想法的時候,謠一片接一片地把肉片遞出,而鵬則迅速地把它們收入胃中。雖然有在想那到底是什麼肉,不過對於從未做過料理的春雪來說,僅憑外觀是不可能判斷出來的。
與鳴角鴞那約為二十厘米的體格相比感覺份量相當多的保冷盒的內容物,在轉眼之間就被一掃而空。要帶著好像在說「這樣就結束了」的表情摸了摸它的頭,而鵬則很滿足地不斷活動著脖子,然後再次飛起,回到原來的樹枝上。
脫掉手套,從春雪手上收回盒子的謠剛走到小屋外,就開始清洗配套的水道。在這期間,春雪去交換鋪在棲木周圍的合成紙。在每天的新聞都是通過紙媒體發布的時代里,似乎是把廢棄的所謂報紙用在這種用途上的,不過到了現在天然纖維做的紙已經是高價的奢侈品了。他和謠輪番用流水清洗被從鵬所掉下來的東西弄髒的墊紙,然後吊在旁邊的小型衣架上。
完成一項任務後,春雪說出了從方才開始就忍不住想要問的問題。
「吶,四埜宮同學。你剛才給鵬的是什麼肉?」
然後只見比他年幼四歲的少女微微一笑,雙手起舞,
【UI>請你猜猜看】
「嗯……那個……雞、雞肉?」
謠用指尖按向空中一點,春雪的聽覺里就響起表示回答錯誤的『卟卟!』蜂鳴器聲。這是安裝在聊天工具上的發生機能。
「那、那就是,豬肉」『卟卟—』「誒誒—?難不成是牛肉?」『卟卟—』「羊、羊肉?」『卟卟—』「難不成是魚系?」『卟卟—』
此時春雪舉起雙手表示頭像。見狀,謠露出似乎有點意味深長的笑容,同時打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文字列。
【UI>那麼,我明天就從切肉這一步開始做給你看把。估計會受到一定程度的精神傷害,因此請做好心理準備】
「哈……切、切肉?」
【UI>好了,趁現在還不晚,先把落葉收拾好吧。好像已經完全乾了呢。】
見她此時微微一笑,春雪也不好繼續追問,只好點了點頭。
「嗯、嗯。那我去取垃圾袋」
春雪一邊跑向中庭的用具放置處,一邊瞥了一眼小屋裡面,只見似乎完全吃飽了的鳴角鴞收起耳羽,以一如往常的姿勢單腳站在棲木上,好像很眼困一般閉起了眼睛。
往幾十年來唯一外觀沒有改變的半透明垃圾袋裡裝入堆積如山的古舊落葉的工作花費了近三十分鐘。乾脆用來做一個巨大的篝火,在上面烤番薯——這種場景在老電影和漫畫裡看到過——的話,也許就能既開心又美味地把它們處理掉了,可是在校內點火的話馬上就會響起警報,急救車輛馬上殺到,毫不誇張地被警察逮捕。退一步說,未成年人想要弄到打火機之類的點火裝置都是無比困難的。去年經常欺負春雪的那些傢伙似乎一直都沒能做到在校內吸菸這種永恆傳說級的不良行為。
因此,他們兩個不得不辛辛苦苦地把製作好的八個裝滿落葉的垃圾袋搬到位於前庭一隅的收集處。在工作結束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四點二十分了。
「呼……終於搞定了……」
【UI>辛苦你了】
他們互相對視,露出鬆了一口氣般的笑容,然後輪番去洗手。今天的任務到此完全結束。之後跟千百合約好了一起去看拓武,不過她的社團活動要到五點左右才結束,所以還有一點時間。在春雪在想接下來該幹什麼的時候——
用純白色手帕仔細地擦完手的謠輕輕一歪頭,點擊虛空。她一邊用右手操作窗口,一邊只用左手靈巧地敲打鍵盤。
【UI>楓姐發郵件過來了。因為帶有《緊急》的表情,所以對不起,請允許我馬上閱讀】
謠所說的《楓姐》,是指Sky.Raker倉崎楓子。在澀谷區上高中的她所發來的郵件為什麼能在校內收到,春雪剛剛想到這一疑問就馬上領悟了。春雪的量子接續終端只要一連接梅鄉中學的區域網就會自動屏蔽廣域網,不過謠在梅鄉中學網中是被作為外來用戶而看待的,因此應該不受這一限制吧。而且她在通常的網絡用途上還在使用腦內的《Brain.Implant.Chip(BIC)》,所以她即使一直連接廣域網,也不會被登錄在Brain.Burst的對戰列表上。
「好、好的,請」
看到春雪點頭,謠就迅速解封郵件,迅速地瀏覽。
突然,她那雙虹彩略帶紅色的大眼睛瞪大到了極限。就像喘氣一般吸入空氣的嘴唇與之同時不斷地顫抖。
「誒……怎、怎麼了!?」
春雪大吃一驚,往謠身邊走近一步。
把雙眼的焦點從虛擬桌面移向了春雪的少女以略顯笨拙的指法敲打鍵盤。
【UI>有田同學知道名叫《Supernova.Remnant》,被評價為極端惡劣的PK集團嗎?】
「…………!!」
——知道。準確地來說,他是今天早上才剛剛知道的,可是在那以後的八個小時裡,這個名字與壓倒性的恐懼感一同被刻在了春雪的意識之中。
「……嗯、嗯。他們……幹什麼了?」
春雪一邊感覺到無比不祥的預感正在沿著背脊上爬,一邊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UI>今天上午,推測為《Remnant》成員的四名高等級腦加速者,在新宿區的無限制中立舞台內襲擊了一名腦加速者……】
春雪表情扭曲地凝視著在窗口內流淌的櫻色字體。
「假的吧」,「怎麼可能」,他的腦內儘是這種思考在打轉。——不是小拓。因為小拓在午休的時候確實有接聽我的傳呼啊。而且他不是都還記得我和黑雪姬學姐嗎。
可是,在下一瞬間,顯示在其視野里的幾個文字,給春雪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混亂。
【UI>……似乎,反而被全滅了】
「誒……全……滅…………?」
春雪一下子沒能理解這段文本的意義,只能呆呆地反問。
「全滅……的意思是,被稱為最惡劣PK的《Remnant》……被一個人幹掉了……?」
【UI>似乎就是如此。在那段時間裡,那附近有個長期露營狩獵Enemy的軍團……似乎由於戰鬥效果過於激烈而發現到那場戰鬥,進而前去偵查了。在他們的注視之下,估計一開始身為襲擊方的四人被一個接一個地擊斃,在死亡的同時似乎還《最終消滅》了。也就是說,他們四人和另一人估計在《SuddenDeath.Duel.Card》中賭上了全部點數。】
「那、那個……也就是這麼回事?Remnant的四人在現實中襲擊了某人,威脅他同一參加SuddenDeath.Duel……然而卻遭到那個人的反擊,全員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點數……?」
【UI>楓姐也有寫到她是這麼推測的】
「到……到底是誰實現了這麼不得了的逆轉……是《王》之中的某一位嗎……?《王》以自己為餌,把Remnant引出來收拾掉了……?」
春雪能夠推測到的僅限於此。可是謠卻以冰凍住了一般的表情搖了搖頭,以更加僵硬的手指敲打虛空。
【UI>不。那個Enemy狩獵軍團所目擊到的那《一人》是擁有水色裝甲的重量級
假想體,右手似乎裝備有貫通屬性的強化外裝。他用右手的打樁機刺穿交戰集團的最後一人,就那樣運到目擊者們的眼前,告訴他們那名腦加速者是《Supernova.Remnant》的成員之後給予他最後一擊,然後從脫離點離去了。楓姐推理說,他……】
在一瞬間的躊躇之後,最後的一句話緩慢地在春雪眼前流出。
【UI>可能是《Cyan.Pile》】
8
春雪跑了起來。
他跑出校門,在其背面的青梅街道往東拐去。放學的時候往往會直接一路走到環七大道,不過現在必須以時間為優先,於是他斜向貫穿住宅地,沿著上學的路逆向奔跑。
從梅鄉中學到自家的公寓即使走最短路徑也有大約1.5千米長,因此對於春雪來說,想要一步不停地跑完全程是一件相當痛苦的差事。可是,現在卻幾乎完全感覺不到體育課上被迫長跑時的那種拷問般的艱辛。他被無邊無際的焦躁感所驅動,把一股接一股的空氣送入肺部,用力踢擊地面。
在四埜宮謠向其告知倉崎楓子發來的緊急郵件的內容的數秒後,春雪就開始了行動。他先把飼育委員會的日誌文件提交到校園網上,隨即給正在社團活動的倉島千百合發去『我先去探望拓武了』的郵件。然後拜託謠向學生會室里的黑雪姬傳達方才的情報後,逕自飛奔出了校門。
「…………小拓…………為什麼…………怎麼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在喘息之下漏出。從額頭流下的汗進到眼睛裡,春雪握拳擦拭。
楓子所傳來的情報本身並不致命。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拓武——Cyan.Pile在多對一的戰鬥之中獲勝,安全脫離了區域。只看午休時他確實對春雪的傳呼做出了答覆這一點,也足夠明顯了。
可是,在到達這一狀況之前發生了《什麼》。這一點絕無差錯。本應由於感冒而臥病在床的拓武,居然在新宿跟PK集團交戰,這一情況本來就夠異常了。還有另一件事。雖然春雪不想這麼去想,可是確實有一個無法忽視的謎團存在。
他為什麼能贏?
Cyan.Pile現在跟Silver.Crow同為Lv5。雖然不算初心者,但也不能說是熟練者。相對地,Remnant的成員既然被稱為《高等級》,那麼至少全員都有Lv6以上吧。同時與這樣的四個人為敵,而且還在可以任意妄為的無限制中立區域完勝對方,至少春雪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
當然,拓武的物理攻擊力早有定評,在冷靜和智略上春雪也無法望其項背。即便如此,同時虐殺四個比自己高等級的腦加速者這種事情也太過異常了。即便是那位黑雪姬,不是也說過以前同時跟五個同級的《王》交戰的時候,連一個人都沒能打倒嗎。
《有什麼》。超乎春雪想像的某種異質的《東西》扭曲了遊戲的法則。而且,它一定還沒有消失。午休時拓武答覆傳呼的聲音帶有某種空虛的感覺。那恐怕不是由於發燒……
「…………小拓…………」
從中央線的高架沿路走到環七然後向左轉,就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幢熟悉無比的高層複合公寓。春雪一邊拼命拖動發痛的雙腳,一邊再次以嘶啞的聲音呼喚摯友的名字。
——摯友。應該還不至於連這份牽絆都損毀了吧。
在如此默念的同時,春雪也不可避免地理解到了。自己正在如此拼命地奔跑這件事本身,就是在無意識中感覺到現在連那份牽絆都岌岌可危的證據。
春雪,千百合,還有拓武三人所居住的公寓,是地下一層到地上三層都用作大型購物中心的複合設施、
擁有販賣食品與日用雜貨、衣物、電器的各種商鋪,甚至於複合電影院(雖然只是中等規模)的這座購物中心提高了公寓的附加價值,不過理所當然地,前來購物的客人並非只有住戶。因此,在購物中心和公寓的區域分界線上,設置有嚴格的安全門。訪客自不用說,就連住戶都必須用量子接續終端進行生物認證才能通過。
在電梯廳前的大門處,顯示在視野里的指示燈變成藍色所需的短短几秒,春雪卻過得非常焦急。他在金屬杆跳起的瞬間發起衝刺,用身體卡在正要關閉的電梯門間鑽了進去。裡面一位似是住戶的婦女皺了皺眉頭,不過春雪在跟她稍稍打了個招呼之後就改變了身體的方向。
春雪自己的家在東邊的B棟二十三樓,千百合也同樣在B棟的二十一樓,不過拓武住在單獨建在西邊的A棟十九樓。理所當然地坐上了A棟電梯的春雪一邊聽著感覺與平常有點不同的馬達聲,一邊凝神注視著那就像在故意讓他更加焦急一般地逐漸增加的層數計。
小時候,春雪每天小學放學回家後就把書包放下,馬上跑出家裡,跟千百合和拓武一起在購物中心的娛樂區域又或者附近的公園一直玩到傍晚。餓扁了肚子回到公寓之後,春雪和千百合就走向右邊的B棟電梯廳,而拓武則走向左邊的A棟電梯廳,就此別過。
如果在安全門前回過頭來的話,拓武的雙眼應該能看到一同往電梯跑去的春雪和千百合的背影吧。
在這種時候,他會有什麼感覺呢。
搞不好,正是數年間在他心裡不斷積澱的某種東西,讓還是小學五年生的他下定決心,向千百合進行那稍顯過急的告白吧。
……那是個夾著雨的初雪紛紛飄落的,非常寒冷的傍晚。
慣例的室外遊玩不得不中止,春雪在自己家裡一個人玩著遊戲。門鈴響起,完全潛入自動切斷,春雪繃著臉開門後,發現對面站著的是千百合。
春雪對神態跟平時不同的青梅竹雖然感到有些詫異,還是讓她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到了窗上的千百合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出來。
拓武向她告白了。還有,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這種事情,當時才十一歲的春雪當然也不可能懂。同等的驚訝和混亂向他襲來,在他只能呆呆地看著千百合的側臉的時候,他卻憑直覺對唯一一件事有了確信。
如果千百合拒絕了拓武的話,他應該就會離去吧。充滿金色光芒的放學後時光將會消失,永不復返吧。
看到表情不安的千百合問他「小春覺得我該怎麼辦」的時候,春雪半反射性地回答了。
——你和小拓很般配啊。而且就算你們開始交往,我也不會不當你們朋友的。
然後千百合深深地低下了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後抬起頭,微笑著說「嗯,我明白了」。
可是到了最後,春雪的話語卻成了謊言。春雪逐漸跟開始交往的千百合和拓武保持距離,到了六年級的暑假已經幾乎完全不會三個人一起去玩了。
升初中的時候,拓武似乎建議千百合跟自己一起去考新宿的學校。可是她則說那是從前就決定好的事情,選擇了距離自家比較近的梅鄉中學。
千百合恐怕是想至少把三人之間那面臨崩潰的環保持為圓形吧。可是這種意思表達卻進一步地把拓武逼入了絕路。他想要利用他曾經隸屬的劍道部的部長賦予他的《Brain.Burst》,來獲得留住千百合的力量。儘管他用《加速》的力量獲得了學年首位的成績與劍道都大會優勝這種光輝成績,不過卻為了維持這一地位而耗盡了Burst.Point,敗給了禁斷的工具作弊法——也就是《木馬程序》的誘惑。
拓武通過直結而把程序安裝在千百合的量子接續終端之中,利用她作踏板入侵了梅鄉中學區域網,找到加速世界最高懸賞的通緝犯《Black.Lotus》的名字,嘗試狩獵她,然後……
電梯伴隨著緩慢的減速感而停止,春雪把一直面向地面的視線抬起。
門在顯示著十九樓的虛擬標籤的另一邊開啟。如此拼命地一路跑到公寓來的雙腳,現在卻不知為何非常沉重。受身後女性那貌似有意為之的咳嗽催趕,春雪在門閉起前的一瞬間走到了公用走廊上。
雖然知道拓武的家在1909號房,但是春雪到訪這裡的次數可謂屈指可數。這是因為他的雙親非常熱心於獨生子的教育,對朋友來玩這種事情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在今年年初,拓武決定從一直在上的新宿的升學預備校轉學到梅鄉中學的時候,好像還真是大鬧了一場。現在他們對矇騙了兒子的罪魁禍首(應該是被這麼認為的)春雪比以前更為抗拒,不過不知道該不該說幸運,拓武的雙親都有在工作,短時間內應該還不會回家。
僅僅前進了數十步,【黛】的名牌就比想像中更早地飛入眼中。
站在與B棟不同顏色的門前,春雪為那已然中斷的回想拉起了帷幕。
——發生了很多事情,也犯下過許多錯誤。可是,我和小拓在那場《煉獄舞台》上的戰鬥中,首次把自己的真心話承載在拳頭上,轟向了彼此。
大概在那個時候,我們才終於成為了真正的朋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一事實也絕不會改變。
春雪深吸了一口氣,舉起右手,觸碰顯示在視野里的呼叫鈴按鈕。
在稍長的等待時間之後,作出回應的聲音果然不是父母,而是拓武本人。
『……請進。……不好意思,你直接來我的房間吧』
不知道是否通過埋在門裡的攝像頭確認了春雪的臉,他接著說出好像預期到他會前來訪問一般的話語,解開了鎖。春雪一拉推拉式的門把,小聲說了句「打擾了」,進入了玄關之中。
春雪脫下運動鞋,擺整齊,走到走廊上。他依據遙遠的記憶前進,敲響右邊第二扇門。聽到這次由肉聲發出「請進」後,轉開了門把。
房間裡沒有開燈,僅僅被從朝西的窗戶射入的暮色微弱地照亮。
穿著牛仔褲與七分袖針織衫的拓武坐在床上,把只能看到半邊輪廓、表情陰暗的臉朝向春雪,微微一笑。
「嗨,小春。——別站著,坐吧」
「啊……嗯」
春雪點了點頭,笨拙地踏入了房間。家具似乎既有從小學生那時候一直沿用的東西,也有更換了的東西。可是,跟春雪的房間相比東西壓倒性地少,而且整理得非常整齊這一點並沒有改變。經過鋪著藍灰色床單的床,把書包放下後,春雪坐到了拓武右側距離約八十厘米的位置。帶摺疊機能的床吱嘎作響,高彈力的床褥也凹陷了近一半。
雖然春雪為衝動驅使而跑到了這裡,可是一旦見面,又不知道該怎麼樣開口為好。
再次低頭,把左手疊於放在膝上的右臂的拓武的神情,跟昨天在春雪家道別的時候有點不同。這一點絕對沒錯。可是情報過於錯綜複雜,春雪完全掌握不到他現在正處於怎樣的一種狀況之中。
沉默了近十秒鐘之後,春雪才終於想起自己原本預定是來探病的,開口說道。
「那……那個。你今天因為感冒而請了病假……身體感覺怎麼樣?」
「嗯……是呢,確實是這樣呢」
拓武呵呵一笑,輕輕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今早我是真的有點發燒。否則我父母是不可能幫我請假的。不過沒關係,吃完早上在醫院開的藥之後,燒就退了」
「你去……醫院了?」
——這樣的話,那一切都只是他的誤會?
不,PK集團《Supernova.Remnant》在今天早上被孤身一人的腦加速者毀滅了這一點是事實吧。不過那也許只是跟Cyan.Pile相似的其他人而已。因為那時候正在醫院接受診察的拓武,不可能在新宿遇襲……
「嗯。新宿有家能用父親的醫保的醫院。我早上讓他開車送我去了」
——拓武的這句話屏蔽了春雪那半願望式的思考。
「新……新宿……?」
拓武那無比平靜的聲音,傳到了以僵硬的聲音如此重複的春雪的耳中。
「……診察本身很快就結束了。感冒也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打算久違地在新宿區域收集一下情報……於是向一個以前關係挺好的青之軍團成員發郵件了。雖說如此,我們也沒有要好到在現實中見面啦。說好在車站附近的小型娛樂中心的區域網里見面……不過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把我賣給PK集團……」
春雪呆呆地注視著低聲「呵、呵」笑著的拓武的那沉沒到陰影之中的側臉。
把背彎得更緊,往捏著右臂的手用力的摯友以慢慢變得低沉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看來那些PK弄到了曾是我《家長》的腦加速者的現實情報,沿著這條線索確定可能是Cyan.Pile候補的學生。把我推進娛樂中心的團隊用潛入包間,一看就是那條道上的四個人,一邊晃著像玩具一般的小刀,一邊叫我選擇呢。是通過直結對戰一點一點地被剝奪點數,還是在無限制區域裡死一次了事。不過要是我真的抵抗了,他們也不知道有沒有膽子真的用刀子呢……」
呵呵、呵呵呵。拓武晃著肩膀發笑。他的聲音隱約包含著記得以前曾在某處聽到過的扭曲之感。
「我當然選擇了不穩定要素多的無限制中立區域。……不過,他們不愧被稱為《最凶PK》,不論是戰術還是戰鬥力,他們全員都在我之上。他們不斷地戲弄著拼死抵抗的我,想要把我凌虐至死……」
春雪無法忍受單方面傾聽這種讓人戰慄的獨白,以嘶啞的聲音插話:
「……心意嗎?你用《心意系統》的力量把他們擊退了嗎?不、不,我並不打算責怪你。面臨這種狀況的話,我估計也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可是拓武慢慢搖了搖頭。
「我當然一開始就用了。不過,他們也是熟練的心意使用者。初步的威力擴張技《蒼刃劍》對他們的負之心意完全不管用」
「那……到底是怎麼樣……?你是用怎麼樣的方法全滅《Supernova.Remnant》的…………?」
春雪的疑問重重地沉沒在暮色漸濃的六疊間底部。
經過稍長的沉默而返回來的,是不構成直接回答的枯燥敘述。
「……我之所以會感冒,是因為昨天晚上,我騙父母說『去參觀升學補習班』而外出了。我的父母不相信利用完全潛入進行的遠隔講義,從以前開始就一直煩著叫我去讀真正的補習班。我前往的是世田谷南邊的所謂《人口稀少區域》,然後那時候剛好下了點小雨……」
對於拓武的話語,儘管感到迷茫仍一直無言地聽到現在的春雪,此時背脊突然一震。
「……世田谷的、人口稀少區域……?」
他以嘶啞的聲音如此重複。那是在最近才剛剛聽人提起過的地方。沒錯——昨天早上,和春雪進行了封閉對戰的綠之軍團的《Ash.Roller》記得就是這麼說的。傳言說,他的小弟Bush.Wutan和其搭檔Olive.Glove,在世田谷和大田的人口稀少區域利用可疑的力量拼命獲勝。
而將這一情報傳達給拓武的,就是春雪本身。
昨晚,軍團的各位回家之後,他讓拓武一個留下,跟他商量那估計正在加速世界裡靜靜傳播的謎之強化外裝——《ISS插件》的事情。與之同時,應該還傳達了其感染主要在世田谷、大田和江戶川區域發展這一點。
那麼,在那之後拓武一度歸家之後再次離家,孤身一人前往世田谷了嗎。記得他在分別的時候說過『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收集點情報的』。可是話雖如此,他為什麼要做出這種突然單身闖入危險地帶的無謀之舉……
春雪上體左轉,呆呆地瞪大了雙眼。就像在逃避他的視線一般,拓武把頭垂得更低了。
無比平靜,然而缺乏抑揚的低聲從他那被健壯肩膀的輪廓所遮掩的嘴邊零落。
「……我只是想親眼見識一下而已。那種連赤之王Scarlet.Rain所告訴我的,加速世界的大原則……《絕對無法習得與假想體屬性相反的力量》這一絕對極限都能破壞掉的強化外裝,是否真的存在……」
「…………小拓……」
「小春,是你我才敢說出來。我的對戰假想體《Cyan.Pile》,很遺憾,是個殘次品。用你以前經常玩的在線RPG里的說法的話,就是所謂《構成失敗(BuildError)》」
聽到這番輕描淡寫的話,春雪一瞬間忍不住想要開口。可是拓武左手微微移動,封住了他的反駁。
「我並不是想發牢騷。因為把Pile創造成那種樣子的,就是我自己的啊。——那個假想體明明生為純度相當高的近接型假想體,卻把一半以上的潛能注入了遠隔型的強化外裝之中。以前,我曾經把其理由解釋為自己身為劍道選手卻有著對突刺技過剩恐懼的心理陰影……不過,一定不僅如此」
低著頭不斷說話的拓武的側臉,不知從何時起完全只剩下輪廓,看不見他的表情。明明時值六月,充斥房間的空氣卻冷而乾燥,把呼吸器官扎得發疼。拓武的聲音逐漸變得嘶啞、低沉。
「…………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而已。構成對戰假想體鑄型的《心之傷》,也就是說最強烈的記憶以及與之結合的感情,如果是漠然地指向整個世界的話,那人就會成為赤色系……而這種感情集中於明確對象的人則比較容易成為青色系,我有這種感覺。比如說,Cyan.Pile的原型毫無疑問包含有我對小學時劍道教室里經常欺負我的高年級學生的復仇心。可是,仔細移向,那時候的我有著遠為更加重要的存在。沒錯……就是小春你,還有小千。我對你們的感情,不可能沒有成為對戰假想體的根源……」
此時,春雪終於成功從乾涸的喉嚨里擠出了幾句話。
「這種事情……我也一樣啊。
我的……Silver.Crow之中,同樣充滿了我對你和小千的感情」
「嗯。我想也是呢,小春。不過……跟誕生時不帶武器的你不同,我在誕生的時候就裝備著那尖銳的鐵製打樁機……《Pile.Driver》了。既是近接型,又是遠隔型的矛盾力量……那也就是說,在我心裡有著對你們的矛盾感情。至於那是什麼……我現在不打算說。不過……」
拓武突然挺直身體,把那半邊被黑影塗得漆黑一片的臉稍稍轉向春雪。
「不過,正是因為這份感情,我才會在三年前突然向小千告白的。就像是在測試你們一樣。不,不僅如此。去年,我往小千的量子接續終端里安裝《木馬程序》……之所以能夠做出這種事,也是拜其所賜。我內心有一半想要維持三人之間的環,另一半卻想要將其毀掉。我一直獨自這麼想著。這種矛盾,把我的對戰假想體扭曲了」
「…………小、小拓…………」
聽到摯友的這番如同吐血的剖白,春雪卻只能叫他的名字。
帶著似乎半哭半笑的表情,拓武以龜裂的聲音繼續獨白。
「小春,你有想過為什么小千的《Lime.Bell》誕生時會帶有那種力量……《時間倒轉》這種不得了的力量嗎?那一定是……小千她的內心深處,一直渴望著想要回到過去的證據。回到我們每天一起玩到天黑的那個時候。我已經二度破壞了她想要永遠持續下去的我們三個之間的環。」
拓武此時全身右轉,微微靠近並排坐在床上的春雪。
春雪只能無聲注視著摯友的雙眼在無框眼鏡內逐漸濕潤。
「……我以為能夠贖罪。我一直覺得真正全力地支持、守護奇蹟般降臨在我身上的那名為《Nega.Nebulas》的新環,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後的贖罪。可是……並非像你和小千的假想體那樣體現純粹的《願望》,而是體現了《扭曲》的Cyan.Pile……一定會在將來某一天成為軍團的弱點把。不,已經快要變成那樣了。所以……我才想……自己也許在那之前消失比較好吧……」
「…………所以,你才會…………?」
春雪再也無法忍受繼續傾聽拓武那些如同刀割的話語,開了口。以細微的聲音,把在這段會話期間無限逼近確信的一個猜測提了出來。
「所以,你才會……去找《ISS插件》…………?」
數秒後,無力地露出微笑的拓武靜靜地點了點頭。
「…………嗯。向在世田谷第三戰域長時間保持等待對戰狀態的我發出挑戰的腦加速者……切換到《封閉模式》之後這麼說了。『如果你渴望的話,我可以把力量分給你』。不過,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僅僅想要力量。《ISS插件》跟眾多的未使用強化外裝一樣,剛開始的時候是封印在道具卡片裡的。所以我想就那樣將其保存在道具欄里,在下一次軍團會議上讓吾王她們去分析一下。可是……今天早上,我遭受《Supernova.Remnant》那群傢伙的現實攻擊的時候……在無限制中立區域中,面對他們四個,束手無策的時候……明明都曾一度做好乾脆就那樣被幹掉也好的覺悟了…………」
拓武那端正的臉上,一瞬間閃過讓人不禁屏息的悽慘表情。顫抖的嘴唇,把嘶啞的聲音連同自嘲的笑聲一同吐出。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喊出了那人告訴我的ISS插件的啟動指令了。之後的事情……老實說,我不太記得了。不過……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我並不是單純地把他們打敗了。我以比自己在那之前受到的要更殘酷、暴虐數倍……數十倍的方法把他們凌虐、折磨、玩弄至死了。我給最後一個人留了一口氣,把他帶到一直在遠方觀看的Enemy狩獵隊的眼前,讓他把PK們的情報全部吐出來之後才要了他的命……不過跟《Remnant》相比,看客們更加害怕我呢」
發出呵、呵的細碎笑聲的拓武此時把身體進一步靠近春雪了。
他的笑容突然扭曲。幾乎不成聲音的聲音,在至近距離向春雪投來。
「……小春。我又犯錯了。我只是渴望……這次一定要讓小千能夠儘可能長久地保持笑容而已……本應是這樣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小拓。你不過……才僅僅用了一次插件而已嘛。只要再也不裝備的話……又或者乾脆拿去《商店》處理掉的話,那就……」
春雪拼命地這麼說,可是拓武不斷地搖頭,像呻吟一般回答:
「消不掉啊。一旦裝備那東西,它就會從道具欄消失,跟假想體融為一體。不,不僅如此……它簡直……它簡直就像進入到了現實世界中的我的體內一樣…………」
拓武此時停下話頭,突然伸出左手,僅僅握住春雪的右肩。
「小、小拓……?」
儘管春雪以嘶啞的聲音如此呼喚,可摯友卻一言不發,越發用力。
春雪無法承受大個頭拓武的重量,背部倒向床鋪。可是右肩上的手卻沒有放開。儘管他瞪大雙眼,想要起身,可是對於春雪來說,在這種姿勢之下是不可能把比他高得多而且肌肉發達的拓武推回去的。
在春雪的正上方,就像要把春雪壓在身下一般探出身子的拓武以至今為止最為虛弱、最為微弱的聲音說道:
「小春,毀壞我吧」
「誒…………?」
「求你了……用你的手,把我毀得面目全非吧。不然的話,我已經……連自己渴望些什麼……祈求些什麼都會想不出來了…………」
拓武的右手不知何時握著一根黑色的細線。
長約一米的——XSB連接線。
拓武用左手按著春雪的右肩,先把插頭插入自己的藍色量子接續終端之中。
接下來,他把連接線滑過他那壯碩而又柔美的手指之間,握住另一邊的插頭,將其移近春雪的量子接續終端的直接插口。
伴隨著些許的壓迫感,視野閃爍出真紅色的有線連接警報,隨後又消失。
拓武那顫抖的嘴唇為了詠唱加速指令而吸入了空氣。
在從他的左眼眶滴落的一滴眼淚落到春雪的臉頰之前,如同雷鳴一般的加速音轟響——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