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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命運雙星 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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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在第二堂課結束後的十分鐘休息時間裡,將運動服換回制服,回到了二年C班。

他剛拉開門踏進教室,立刻就有無數掌聲迎接,讓他當場呆立不動。但仔細想想,如果是有點貧血的弱女子也就算了,男生上個體育課就因為打球打得太投入而昏倒,根本已經變成奮不顧身型的諧星了。春雪縮起脖子,一路低頭哈腰衝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第三堂課的上課鐘此時正好響起,他才總算鬆了口氣。

一抬起頭,正好看見千百合從右前方座位上擔心地回頭望來,兩人視線對個正著。春雪朝她點點頭表示不要緊,順便跟坐在右後方的拓武也交換了眼色。

拓武的表情顯得極為過意不去。這多半表示,他以為春雪會拼得昏倒都是自己那句「重要的是想法」的忠告所致。

——這不怪你,而且我反而因此注意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得感謝你呢。

春雪將這個念頭灌注在眼神之中,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拓武的嘴角才總算有了笑意。

第三、第四堂課、午休時間,以及下午的幾堂課里,春雪的腦子裡有一半在上課,另一半則一直潛心思索。

想著自己到底該找出什麼樣的「第二階段心念」來發展……

他明白,眼前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其他要緊的任務上。這任務當然就是指今晚七點要進行的「逃離禁城作戰Ⅱ」。屆時春雪必須和Ardor Maiden——四埜宮謠一起進入無限制中立空間,與神秘的蔚藍年輕武士Trilead Tetraoxide再次相見,並在他的協助下從禁城以及四神的地盤中生還。四神朱雀自然不用說,就算只是被禁城內部徘徊的任何一隻武士型公敵打倒,也會立刻陷入可怕的「無限EK」(Enemy Kill)狀態。從這一點來想,再怎麼專注都不嫌多。

但春雪就是無法不去想自己的心念。

因為,現在春雪又多面臨了一件不能拖的事。

一個成了他永遠的勁敵——大致上算是吧——的超頻連線者,也就是騎著那輛世紀末機車的Ash Roller,要春雪教他心念系統。

上學途中那場對戰的最後,Ash單刀直入地說出「教我一下心念系統好嗎?」這句話時,令春雪整整呆了五秒鐘之久。

當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首先問出口的,就是他自己覺得理所當然到了極點的疑問:

『為……為什麼,要找我教?』

結果這位世紀末機車騎士說:

『你想想看嘛,怎麼說,你不是Raker師父的徒弟嗎?也就是說你是大爺我的學弟,還是該說師Brother?』

春雪又花了一秒才搞懂他這個奇妙的字眼是指「師弟」,也懶得吐槽說照他的說法根本就搞不清楚是師兄還是師弟,決定先繼續問完實際一點的問題:

『那、那你找Raker姐正式教你不就好了?我相信她不會在意軍團不同這種問題,對自己的「下輩」一定會教得很仔細……一步一步慢慢來……』

『……就是這樣,這種「一步一步慢慢來」才是Problem啊。』

骷髏面罩下發出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像是在害怕的音色。春雪瞬間領悟Ash說的問題是什麼。他並非「像是在害怕」,而是真的在害怕。他怕的就是兩個月前Sky Raker——倉崎楓子在教導春雪心念系統時,把他從東京鐵塔遺址頂推下去的那種斯巴達式教育。

春雪先以眼角餘光看著Ash Roller一會兒,接著才說:

『那個,我知道這樣講跩了點……不過心念系統沒那麼好學的。你不想付出勞力就要輕鬆學會,不就跟那可疑的神經連結裝置用學習套件……』

『Don’t say了!我知道,這點我也Understand!』

Ash伸出戴著騎士手套的手掌擋在春雪眼前這麼叫喊。

『可是我告訴你,師父幫你上的那些課,已經是待客用的溫和版了!』

『咦……那、那樣還算溫和版?』

『That’s right!而且啊,其實大爺我,該怎麼說……這樣講有點難聽,不過我根本沒想把心念系統學得多紮實然後跑去無限制空間盡找些危險的傢伙打。我只要用在一場對戰,不,甚至用一次就夠了。Utan那小子眼看就要被「ISS套件」吞沒,我只想狠狠來個一拳打醒他,這樣就夠了……』

春雪沒料到對方會這麼說,從側面回望骷髏面罩。Ash Roller的臉朝向對戰空間的天空,以格外沉重的嗓音靜靜地說道:

『畢竟對我來說,Brain Burst終究是一款對戰格鬥遊戲啊。』

他都這麼說了,春雪自然不能輕易拒絕。

因為「現在正是對Bush Utan施展心念攻擊來破壞ISS套件的大好機會」這項情報,就是春雪自己告訴Ash Roller的。

這時對戰時間結束,春雪對Ash的「請求」說不出YES或NO,但相信心意——春雪決定接受請求的心意,應該已經傳達到了。

在他用半個腦袋思考的期間,第六堂課的下課鐘聲響起,教室內的空氣也立刻浮躁起來。

授課老師前腳剛走出去,導師菅野後腳便踩進來,就這麼開始了放學前簡短的導師時間。

各種宣導事項說到最後,菅野提出了第一堂課時發生的有田春雪昏倒事件,還講了句金玉良言——「上課努力當然很好,不過管好自己的身體狀況可是運動員的鐵則啊」,讓春雪聽得冷汗直冒。這時才總算傳來了放學鐘聲。

春雪先跟分別要去田徑社與劍道社練習的千百合與拓武簡單談了一下今晚行程——結束社團活動跟委員會活動之後,就換好衣服到春雪家集合,由全軍團一起開會,再展開「逃離禁城作戰」。確認以上流程無誤後,三人就分頭行動。

春雪在樓梯口換上運動鞋,獨自前往後院準備進行委員會活動之際,仍然不斷地自問。

現在的我,有資格教導別人怎麼使用心念嗎?

他之所以在保健室里請黑雪公主傳授心念,要求得甚至有點急,或許就是因為內心深處有這個疑問。

如果單論「心念系統」——也就是有意識去運用Brain Burst這款對戰格鬥遊戲的副控制系統「想像控制迴路」的方法——相關的技術性知識,他自認已經學到了幾分。然而心念並非只是單純的技術,它能發揮超脫規則限制的壓倒性威力,同時卻也有著會將玩家自身精神拉進黑暗面的可怕風險。這種說法並非只是比睮。超頻連線者一旦解放負面心念,就連現實世界的人格也會跟著受到扭由。掠奪者「Dust Taker」如此,昨天的拓武亦然……

要傳授別人心念,一定得非常小心在意,避免學徒被拉進黑暗面。只用言語說明多半是不夠的,首先必須實際演練,讓對方看到心念可以創造出多大的奇蹟。比方說不用手就能讓輪椅前後左右舞動的Sky Raker或是將劍刃變成手掌的Black Lotus。

從這個觀點來看,春雪的「雷射劍」與「雷射長槍」就少了點震撼力。因為純以現象的種類來說,這兩招都只是單純的單發攻擊招式,這個世界裡多得是超頻連線者能發出有同等射程與威力的必殺技。

如果真的要對Ash Roller講授心念系統,相信不能只露一手基本技能,而必須展現黑雪公主所說的「第二階段」能力。如果做不到這點,就沒有資格傳授別人心念。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春雪從東邊繞過第二校舍,走在長滿青苔的後院裡,邊嘆氣邊說出這句話。

黑雪公主在保健室說過,要學會心念的第二階段,就必須正視現實的自己,將塑造虛擬角色的精神創傷升華,創造出希望的心念。但坦白說,連春雪自己都還不太明白為什麼他會被塑造成「Silver Crow」為什麼會被塑造成有著細瘦手腳、滑不溜丟的頭部以及十片金屬翼片的金屬色。

要妄下結論很簡單,可以說是由於他胖才會想要變瘦、由於只能在地上爬才會想要能飛上天空的翅膀,但他莫名地就是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因為這個說法解釋不了他為什麼會是金屬色……

這時,他忽然間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

————還有當玩家擁有的「心傷殼」強度超過一定水平,就會成為金屬色,這點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哪……

「…………?」

春雪立刻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那是個帶點沙啞的女子嗓音,但昏暗的後院裡看不到一個人。春雪再一次仔細傾聽,但耳中只有遠處運動社團成員在操場上練習的喊聲,以及管樂社在音樂教室調音的聲音。

但這不是他聽錯,因為春雪

根本沒聽過「心傷殼」這個字眼,而且他也不認識哪個女生會用關西腔說話。

背上位於肩胛骨之間的某個點忽然強烈抽痛,令春雪不由得腳步踉蹌,伸手撐在一旁的校舍牆上。抽痛一陣又一陣,遲遲不散。

這不是第一堂課打球留下的肌肉酸痛。春雪已經知道這種痛楚並非來自身體出的毛病。

「……唔……為什麼,現在……那玩意兒會……」

他握緊拳頭忍耐,以沙啞的聲音自言自語。

沒錯,就是他所說的「那玩意兒」——寄生在Silver Crow身上的「災禍之鎧」,也就是由七神器之中的六號星「The Destiny」變異而成的強化外裝「The Disaster」在蠢動。

接著耳中聽到了與先前不同的聲音,是猛獸的低吼。

——殺。殺。把那些傢伙……撕開……咬碎……吃得乾乾淨淨……

吼聲中蘊含的怒氣與憎恨能量強得駭人,讓春雪手撐在牆上喘個不停。

兩周前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進行到尾聲時,春雪任由自己心中那股對Rust Jigsaw的怒氣驅使而召喚出了這件「鎧甲」。當時他的精神幾乎完全受到支配,所幸靠著千百合的必殺技「香櫞鐘聲模式2」讓虛擬角色時間倒流,才得以將鎧甲還原成單純的寄生因子——第五代Disaster宿主Cherry Rook所留下的鉤索碎片。

此後春雪一直沒聽到鎧甲說話的聲音,但昨天傍晚與即將遭到ISS套件吞沒的拓武對決時,春雪為了將他拉回來,企圖召喚出「鎧甲」的原始型態「The Destiny」。儘管不是召喚災禍之鎧本身,但或許就是在召喚過程中微微喚醒了寄生因子。

——但是不太一樣。春雪忍受著電光般的疼痛脈衝訊號之餘,卻一直覺得不太對勁。

他覺得這與「鎧甲」以前的說話聲音有點……不太一樣。那凶暴的破壞衝動並沒有差別,但春雪就是覺得衝動背後另有一種比憤怒與憎恨還要龐大的情緒。這種感情像吼叫、像咆哮,又像是——慟哭。

只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這個聲音遲早會離去,但春雪卻不禁下意識地將意識頻道對準了這個聲音。

緊接著,他立刻感受到了一陣遠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劇痡,幾乎痡得他頭昏眼花。

劇痛從背脊一路上竄到頭部正中央,讓他不由得跪到地上,整個聽覺更充滿了猙獰的咆哮。

——毀了他們。毀了他們。毀了他們毀了他們吃了杝們吃了他們吃了他們吃了他們……

…………這是…………悲傷…………?

…………你,在哭嗎…………?

聲音以第三次痛擊回答了春雪的問題。春雪連呻吟都發不出來,只能用力閉上雙眼,眼看就要一頭倒向長滿青苔的地面之際……

一雙小小的手從前方撐住了春雪的雙肩。

接著一陣柔軟的感覺籠罩住整個上半身。春雪還沒弄清楚是有人緊緊抱住他,便已經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伸出雙手回抱。

身上傳來一股涼意,彷佛在安撫、吸收體內熊熊燃燒的烈火。每當這小小的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揉,疼痛的脈衝訊號便急速遠去。

「………………」

春雪輕輕吐出一口氣,讓僵硬的身體放鬆。

思緒還處於半停滯狀態的他,茫然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有著以黑色為背景的細小深紅色線條呈放射狀分布,彷佛夏日傍晚點燃的仙女棒。他花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瞳孔——也就是人類的眼睛。

春雪微微退開,讓視野開闊了些。

眼前離了十五公分遠的地方,有張年幼少女的臉龐,一對大眼因擔心而圓睜。

她的瀏海非常平整,其餘髮絲則用一條細絲帶綁在腦後。順著那細得驚人的頸子看下去,

則是一件白色連身裙式的制服,肩上背著咖啡色的書包……

「…………四、埜宮……學妹……?」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這麼一問,對方便點了點頭。

四埜宮謠是由春雪擔任委員長的梅鄉國中飼育委員會校外成員,就讀姐妹校松乃木學園國小部四年級;而在加速世界裡,她更是第一代黑暗星雲幹部「四大元素」之一的7級超頻聯機者「Ardor Maiden」。

看到自己能無條件信賴的人物出現,讓春雪鬆了一口氣,決定先讓雙方已經太接近的臉孔分開一些再說。

但他做不到,因為春雪自己的雙手仍然緊緊抱住謠那比同齡平均身材還要瘦小的身體。

「……」

春雪低頭看到謠的連身裙與自己圓滾滾的腹部緊貼在一起,持續了兩秒鐘左右,才認知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天理不容,當場大叫一聲:

「喏呀啊!」

雙手隨即像裝了彈簧似的往左右彈開,更維持跪姿朝後方跳了五十公分。

「對、對對、對不起!不不不對,你你你你誤會……」

他連連搖動雙手,虛擬桌面中央就顯示出一行紅色的系統訊息。春雪也沒弄清楚那是要求無線聯機的窗口,就點選了YES按鈕。視野下方才剛出現聊天窗口,謠纖細的食指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空中打字。

【UI>有田學長,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想公共攝影機應該拍不到這裡。】

——是、是喔?可是這樣不是更糟糕嗎?

春雪一瞬間想到這裡,卻不敢說出口,嘗試做出比較有邏輯的辯解:

「呃、呃、我剛剛走著走著就覺得頭昏眼花,想必是上體育課的時候太拼命了。不過我已經沒事了,抱歉讓你操心……」

然而謠臉上的笑容平靜卻又哀戚,彷佛看透了一切,讓這段台詞就此說不下去。她挪開跟春雪一樣跪在地上的膝蓋站了起來,接著稍稍放慢速度再度動起手指:

【UI>不用那麼慌張,我都知道的……剛剛那多半是一種叫做「逆流現象」(Overflow)的情形。】

「O……Over、flow?」

這個第一次聽到,不,應該說第一次看到的單字,讓春雪納悶地歪了歪頭,但緊接著跑出的字符串立刻讓他瞪大眼睛。

【UI> 那是「零化現象」(Zero Fill)的高階版。若說零化現象是心思被無的心念,也就是心灰意冷或無力感給填滿導致全身不能動彈,逆流現象就是被負向心念壓倒……也就是因為過度憤怒、憎恨與絕望而控制不住自己。當然這些現象本來都只會發生在加速世界中的虛擬角色身上,但我聽說會用負向心念的超頻聯機者,在現實世界中偶爾也會發生這種情形。】

「負向……心念……」

春雪小聲復誦一次,忽然驚覺地看了謠一眼,頻頻搖著頭擠出聲音說:

「我、我……絕對沒有自己在練習負向心念……」

謠再度露出平靜的微笑,走到春雪身邊用左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同時以右手打字回答:

【UI> 我說過這些我都知道。剛剛……一定是「鎧甲」的干涉吧?】

「……!」

春雪尖銳地倒抽一口涼氣,但既然已經被看穿到這個地步,否認也不是辦法。

「……是,就是這樣……我想起一件事……想起某個人說過的一句話,就這麼觸發了鎧甲活動……」

【UI> 一句話?是什麼樣的話?】

「呃,我想不出是誰說的。話又說回來,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自己不認識說話的人……至於內容……記得好像是說『心傷殼』怎樣怎樣就會變成金屬色之類的……」

這時深深一顫的並不是春雪,而是謠碰在他臉上的左手。

有著放射狀深紅色線條的瞳孔大大睜開,嘴唇微微發抖,但她當然沒有發出聲音,只以右手生澀地敲著投影鍵盤:

【UI> 是誰?是誰對有田學長說了這種話?】

「……對不起,我也拚命在想……但就是想不起來。唯一記得的就只有聲音是女性……」

【UI> 這樣啊?對不起,請你忘了這回事。身體好些了嗎?】

她話題轉得有點快,但春雪很快就忘了不對勁的感覺而點點頭。謠拿開左手後,春雪立刻起身,拍拍制服的膝蓋部分。

「嗯,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感覺四埜宮學妹好像連在現實世界也能用心念呢。」

春雪語帶感謝地這麼一說,謠便難得地露出了符合她這年紀該有的靦腆模樣。她臉頰微微泛紅,以今天最快的速度一口氣打出一大串聊天訊息:

【UI> 幸好沒釀成大禍。我想不需要太過於煩惱「鎧甲」的干涉,這件強化外裝如此

凶煞,沒發生逆流現象才讓人不可思議。而且無論產生什麼樣的干涉,只要不在加速世界念出著裝指令,鎧甲應該也發揮不了持續性的影響力。最重要的是,不管怎麼說,只要今晚的脫逃作戰成功,就可以當場淨化寄生因子了。】

「……嗯,說得也是。」

春雪的回答之所以會慢了一拍,是因為對於眼下最重要的課題「淨化鎧甲」任務——救出Ardor Maiden與逃出禁城,全都是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感到了一絲猶豫。

但他有什麼好猶豫的呢?要是不完全消除災禍之鎧,在三天後要召開的「七王會議」上,Silver Crow就會被六大軍團聯名指定為通緝犯,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這種情形發生。

所幸低著頭的謠似乎並未發現春雪表情有異,繼續閃動手指打字:

【UI> 那我們就開始委員會活動吧,相信小咕肚子一定餓了。】

謠揮手令鍵盤消失,隨即拿起放在稍遠處的包包。她也沒特別注意春雪的臉,就自己開始走向後院西北角的飼育小屋,春雪只得慌慌張張地跟上。

非洲白臉角鴞「小咕」從松乃木學園搬來梅鄉國中,還只是三天前的事情。

但這隻小型的猛禽類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的環境,站在設置於飼育小屋裡的樹上打盹。即使春雪接近小木屋,這隻鳥仍然連眼睛都沒張開;但牠一聽到謠把手提袋跟書包放到流理台邊後走來的腳步聲,便立刻睜大圓圓的雙眼,毛躁地拍著翅膀。

「你這傢伙也太現實了……」

春雪語帶苦笑地解開門上的電子鎖,然後迅速進入小木屋內,收回鋪在樹下的防水塗層紙與讓鳥沖澡用的水盆。接著換謠進來鋪好昨天洗淨後曬乾的紙,並檢查小咕的髆重與體溫是否正常。

春雪再度來到屋外,用小屋旁的水龍頭沖洗防水紙,洗著洗著就看到一旁的手提袋裡放著白色的保溫盒。

裡面裝的是小咕的食物。根據昨天看到的情形應該是肉類,但謠說那不是雞肉、也不是豬肉或牛肉。想到這裡,春雪就想到謠曾說今天可以讓他看切肉的情形,但少女還附帶了一句「我想多少會帶來一點精神上的傷害,請做好心理準備」。於是他歪著頭納悶起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同時悄悄伸出右手。就在這一瞬間——

【UI> 我想,有田學長應該不會覺得好吃。】

這麼一行文字從一直顯示在視野中的窗口跑過,讓春雪當場停下手來。回頭一看,原來謠已經走出小木屋,對著他微笑。

「不、不不,我怎麼會偷吃呢,我都國二了呢。」

春雪忘了昨晚自己才跟千百合為了湯咖哩的炸茄子與雞肉吵得不可開交,連連搖頭否認,並將洗完的防水紙掛在小小的衣架上。接著他用手帕擦擦手,轉頭望向謠。

比他小四歲的國小生一瞬間露出思量的表情,但隨即點點頭回答:

【UI> 那我來準備小咕的飯菜。】

她走到流理台前,伸手從手提袋裡拿出保溫盒,隨即解開四邊的扣具並打開蓋子。春雪在好奇心驅使下,探出頭去看盒子裡裝的東西,不過兩秒鐘後便瞪大了眼睛還倒抽口氣。

與冰袋一起裝在盒子裡的,是一種長約五公分的粉紅色小動物——想來應該是還沒長毛的老鼠。這些老鼠當然是死的,但身體仍然完好。謠拿出四隻老鼠之中的一隻,放到先擺在流理台的盒蓋上,以一隻手打字說:

【UI> 這是一種叫「冷凍粉紅鼠」的飼料。要養貓頭鷹或角鴟當寵物,基本上餵的都是老鼠、小雞,不然就是蟋蟀或麵包蟲之類的昆蟲。不過整隻實在太大,所以得先切過。】

說著她再度伸手到提袋裡,拿出了一個讓春雪更加震驚的物體。

儘管尺寸很小,但那確實是一把小刀——不,或許該說是「短刀」。謠拔開有光澤的天然木製刀鞘,亮出長約六公分左右的閃亮刀身。

【UI> 當然我已經獲准攜帶以及使用這把小刀。只是就算已經申請許可,要是在公路之類的地方拿出來,一樣馬上就會被抓去輔導。】

謠的這句附註一點都不誇張。二○四七年的現在,無論尺寸大小,原則上攜帶任何刀械都是違法行為。春雪記得新聞曾報導過,若是有職務上需求等理由,的確可以向公安委員會申請許可證以便攜帶,但審查過程相當嚴格。

「真……真虧你拿得到許可啊。」

春雪不由得說出這句話,對此謠只微微一笑,並沒回答。她以左手按住放在容器蓋子上的粉紅鼠,右手小刀銳利的刀尖抵了上去。

刀刃輕輕一動,便漂亮地將肉一刀兩斷,看上去卻又沒有傷到塑料蓋。小刀又動了兩次,粉紅鼠轉眼間就化為四片小小的肉片。從色澤看來,確實就是昨天小咕吃得津津有味的肉片。看來內臟似乎已經處理過,但仍多少流出了點血液,弄濕了刀刃。

謠在切肉過程中散發出一種緊繃的氣息,幾乎令人覺得用肉眼就能看到四周氣壓改變,讓春雪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當然了,他根本沒有勇氣說「讓我也試試看」。謠接連切好剩下的粉紅鼠,短短兩分鐘不到,盒子裡已經裝好了跟昨天一模一樣的東西。

完工後,謠用水龍頭清洗小刀,再用像是棉花的布仔細擦拭刀刃,這才收刀入鞘。她用這塊布將刀連鞘裹起並收進手提包後,站起了身子,也不轉頭過來看著春雪,便直接在投影鍵盤上打字:

【UI> 本來這種作業都是用剪刀,因為比較簡單。】

「……那麼,為什麼你要用小刀?」

春雪輕聲這麼問,謠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後回答:

【UI> 我想說這樣對老鼠比較莊重,但或許終究是沒有意義的自我陶醉。好了,我們去餵小咕吧。】

謠拿起容器與手套再度走向小屋,春雪從後跟去之餘,也試圖想搞清楚顯示在聊天窗口上的字符串是什麼意思,但無論怎麼解釋都覺得不太對。

兩人才走進小木屋,棲木上的角鴟便一副等不及的模樣拍了拍翅膀。謠剛舉起戴了手套的左手,牠就在小木屋裡繞著圈飛上飛下。

春雪跟昨天一樣雙手拿好容器,謠從中一次拎起一片肉餵給小咕。到頭來,問題的答案居然是老鼠肉,不過仔細想想就覺得很正常。故事中的貓頭鷹似乎都在抓老鼠,而且牠們也不可能去抓牛或豬來吃。

春雪呆呆地看著小咕接連吞咽肉片,腦中轉著理所當然的念頭——這傢伙也是條生命啊。

雖說小咕並非當地的原生物種,而是專門作為寵物販賣的外來種,但牠既不是工廠合成的人工蛋白,更不是用多邊形拼成的物件。牠在這四公尺見方的牢籠里,除了每天吃飯、睡覺之外,應該也有所感,感覺著春雪無從想像的事物……

謠或許是發現到友人在輕咬嘴唇,轉過身來歪了歪頭。春雪趕緊搖搖頭,小聲說:

「啊、抱、抱歉,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想起昨天看到這傢伙在沖澡就對牠說『你還真好命』,會不會有點失禮……」

說到這裡,他又發現這些台詞或許等於在把冒犯的對象從轉到謠身上,不禁更慌了。

「這、這個,我我,我不是說讓四埜宮學妹照顧就不好命,我想這樣應該算很好命的,況且我自己就想這樣……不不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呃……」

這時春雪的「只想拔腿就跑計量表」已經上升至相當高的程度,但他雙手拿著一整盒肉,想跑也跑不了,只好拚命說下去:

「呃,這個,我想小咕多半是人工繁殖而生,從一開始就不了解鳥籠外的世界……可是,牠終究還是鳥吧。所以我就想既然是鳥,應該會想飛上天空看看……啊,我當然不是說要放生,也不是說牠現在這樣不幸。只是想至少不該劈頭認定牠的感覺是怎樣…………」

春雪一番話愈說愈是莫名其妙,不得已只好住口。

但看來謠似乎聽懂了幾分。她點點頭,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重新開始餵食。四隻粉紅鼠的肉片接連消失在喙中,完畢後謠輕輕摸了摸角鴟的頭。小咕似乎大為滿足,從謠的左手中振翅躍起,接著在小木屋內順時針繞圈,劃出漂亮的弧線緩緩飛翔。

不管看幾次,牠的身影仍然美得令人讚嘆。春雪看得出神之際,一串文字隨著小小的音效跑過聊天窗口。

【UI> 我想有田學長要說的多半是「敬意」。】

看到她以引號強調的這個字眼,春雪立刻連連點頭。沒錯,這正是春雪先前的感覺。

小咕,不,應該說包括牠在內的所有寵物,都不只是由人類「養活」的存在,也可以說是人類「請牠們陪在身旁」,所以用人類尺度去衡量寵物過得好不好命並不妥當。人類所能做的,就只有抱持敬意與牠們相處。

不,不只是寵物

。剛剛謠處理粉紅鼠的肉時就不用剪刀,而是用仔細磨過的短刀,還切得極為認真。也就是說,她連對拿來當飼料的老鼠都不忘抱持敬意……

春雪抬頭看著回到棲木上的小咕,心裡頗為感慨,此時聊天窗口裡又出現了一串打得稍微慢了些的文字。

【UI> 我也認為對萬物都抱持敬意是非常重要的。所謂的敬意,也就是不輕視。而抱持敬意的對象,想必也包括自己在內。】

「咦……對自己抱持敬意……?」

春雪將視線從小咕身上移開,注視站在身旁的少女。

「自己……不算吧……?否則不就變成往自己臉上貼金,或是自……自戀之類的……」

春雪別說對自己抱持敬意了,就連照鏡子都覺得敬謝不敏,自然只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但謠仍然維持著臉上平靜的微笑,隔了一會兒後才動起手指:

【UI> 太過火的話也許就會變成這樣,但我認為輕視自己,就等於是在貶抑自己過去所走的路、所度過的時間,以及跟自己有所關連的人們。相信有田學長心中,一定也有一團不管怎麼澆水或吹風都不會熄滅的「火焰」。】

少女倏然伸出右手,輕輕按在春雪胸口——也就是心臟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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