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淨火神子 第四章(2/2)
「啊,對、對喔。」
春雪這才想起委員會活動尚未結束,趕忙從角邊撿起水管與地板刷。
先前獨自打掃的時候他根本搞不清楚目的,但聽完了這種種情形,何況還知道確實有動物要搬過來,打掃起來自然得更加賣力。春雪下定決心要好好打掃,目光轉往離自己有段距離的小木屋。
只要將附著在地板上的落葉與泥土殘渣沖乾淨,打掃作業就宣告結束,但正巧春雪正煩惱著該怎麼去開閉水管的分接頭。在這種時機正好有幫手出現,實在是求之不得。
「那可以請你幫忙開閉那邊的分接頭嗎?」
春雪指了指水管的另一頭,就看到謠困惑地歪了歪頭:
【UI>只做這點工作就好嗎?其實我換上體育服裝,就是想說這樣不怕弄髒。】
才剛看完這段文字,春雪又忍不住凝視謠的打扮,看著她那胸前繡著校徽的純白短袖上衣,以及裹住她苗條雙腳的純白五分褲,接著趕忙撇開目光。
梅鄉國中的體育服裝除了褲子是深藍色以外,款式幾乎跟謠的體育服裝一模一樣,而且每天都有女生在學校里穿著這樣的服裝,照理說春雪應該早已看慣,但一想到對方是松乃木的千金小姐,就覺得有種不該看的感覺——要是千百合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念頭,肯定會雙眼連射超火力光束。
「嗯、嗯,因為只要再把地板刷一刷就結束了!那等我說好的時候,就請你把分接頭扭開四分之三圈左右!」春雪以有點破音的嗓音這麼說完後,踩著笨重的腳步衝進小木屋,拿好水管與地板刷準備從里往外沖洗,接著又喊了一聲:
「請、請開。」
【UI>我要開了。】
瞬間傳來這句文字的回答,緊接著水管前端噴出不算太急的水流。春雪一邊留意視野角落的剩餘水量表,一邊紮實地噴濕約一公尺見方的面積,接著指示說:「關水!」這次沒看到她回答,只聽得背後傳來分接頭扭動的聲響。
春雪拿著地板刷用力刷洗,附著在地上的落葉與一行泥三兩下就被刷掉,露出了構成地板的陶瓷地磚。所幸地磚的防水防髒污塗層似乎上得很紮實,儘管長年被濕潤的落葉覆蓋,卻沒有看到凹陷或裂痕。照這樣看來,只要晾個一天,應該就可以恢復原本的面貌。
春雪利落地反覆進行噴水與刷洗的作業。如果得自己控制開關,作業效率想必會大幅下降,況且知道有一樣認真的人一起工作,更是讓人莫名地起勁。先前跟以全身表達嫌麻煩心情的浜島井關一起打掃時,明明還那麼沒精打采。
「……好!接下來就只剩最後一道手續了……」
二十分鐘後,春雪刷完整面地板,大大伸了個懶腰這麼說道。接著回過頭去,對蹲在分接頭處的四埜宮謠說:
「那最後我要衝洗地板,把開關開到最大!」
謠聽了後沒有點頭,而是雙手在空中拍了幾下。視野上出現的粉紅色文字顯得有些試探性的客氣:
【UI>這個,如果不會妨礙你,可不可以也讓我幫點忙?我想同時沖水跟刷洗應該會比較有效率,而且我也想享受一下有做事的感覺……】
「不,怎麼這麼說,你已經幫我很多忙了……不過既然四埜宮同學這麼堅持……」
春雪吞吞吐吐地這麼回答,接著朝她舉起右手的地板刷。謠露出幾分高興的表情,右手按在開關上,靈活地只用左手打字:
【UI>那我要開了。】
「請!」
分接頭應聲開啟,一股強烈的鼓動從水管往前延伸,謠則追著水管內部的水拼命跑向春雪。
高壓水流猛然噴出幾秒鐘後,少女衝進了小木屋,從春雪手中接過地板刷,一心一意地將地板上滿出來的水往鐵絲網外推。春雪配合她的動作調整呼吸,以雙手按住翻騰扭動的水管,從小木屋裡頭往外沖。眼看先前剩下兩成左右的水量表迅速朝零接近,但每當地板刷利落地刷過,地上的陶瓷地磚也恢復漂亮的亮咖啡色。
謠用地板刷時用上了腰力,動作非常紮實。春雪佩服地想說她一定很習慣這種大規模的打掃,真不愧是貴族學校,手上也不認輸地控制水管,衝掉地板上浮起的髒污。
短短几分鐘過後,地板已經亮晶晶地像是新的一樣,同時系統許可的水量也幾乎完全用完。春雪內心滿意地自己佩服自己分配水量的本事,滿臉笑容看著謠說:「那就把水龍頭……」但一句話說到這裡卻忽然住了口。
先前負責開關水流的搭檔,現在跟自己一樣待在小木屋裡,所以手碰不到水龍頭。而且即使用完水量表上的水量,分接頭並沒有自動控制功能,所以水不會自己關掉。也就是說,照這樣子看來,再過幾十秒就會超過系統核准的用水量。
當然即使用水過量,也不至於被逮捕,帶到強制收容所去,但春雪在校內網絡上的學籍資料當中會記下這次「輕微違規」,之後會被老師念上幾句,終究會有點麻煩。
「不妙……」
春雪想也不想,用力握緊水管。儘管被堵住的水流不服氣地抖動水管,但總算讓水量表幾乎不再有動靜。謠似乎從他的模樣敏感地察覺出狀況有異,省略打字的動作丟下地板刷,轉身就要朝分接頭跑去。
不得了的悲劇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春雪用力壓住水管的右手大拇指一滑,累積的水仿佛成了一猜遠程集氣攻擊,帶著壓倒性的出力噴出——
啪啦一聲在謠穿著體育服裝的右肩上噴個正著。
自己所引起的悲劇之重大讓春雪的腦子超過負荷,全身完全靜止不動。反倒是年紀遠比他小的小學生雖然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呆立不動,但隨即又跑了起來,在離三公尺遠的校舍旁分接頭前蹲下,迅速關上開關。
視野右端的水量表剩下0.2%,驚險地避免了用水過量的情形,但春雪也沒意識到這點,仍然凍結在右手舉起水管的姿勢。
謠小跑步來到他正面,上半身還滴著無數水滴,仍然打字對他說:
【UI>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就是想到會有這種情形,才換上體育服裝的。】
接著面不改色,大動作掀起吸飽了水而貼在皮膚上的上衣衣擺,用雙手扭干。
這毫無防範的行動讓春雪不由分說地看到了她白晰的皮膚,空轉的思考檔次受到衝擊而回歸原位。轉數表一口氣衝上紅區,這才恢復了發汗量增加/面紅耳赤/心跳亢進等正常反應,猛然站直身體,以破音
的嗓音大喊:
「對、對不、對不、對不起,真真真的很對對對不起!我我我絕對不是故意的是是是手滑了一下,水水水就噴噴噴」
謠聽了後眨了幾次眼睛,歪了歪頭,再次閃動手指:
【UI>我沒事啊?我還帶了換洗衣物來,所以不要緊的。】
「可可可可是,被那麼強的水柱噴到,神……神……」
神經連結裝置會進水。
春雪正要說出這句話,朝謠纖細的頸子上看了一眼。
神經連結裝置是全天候配戴型的裝置,任何機種都具有可以直接水洗或洗澡的生活防水功能。但直連用的插孔跟攝影機鏡頭這些部分無可避免地會比較脆弱,要是泡進深水之中,或是被高壓水柱噴到,難保不會發生進水的情形。春雪就是擔心這點,然而……
不管看了幾次,謠那寬馬尾下的後頸上卻什麼都沒有。只看到極細的頭髮發尾上有水珠在發亮,根本沒有任何裝置存在。
「咦……」
春雪受到與先前不同種類的震驚,不由得低呼出聲。
四埜宮謠沒有佩戴神經連結裝置。但這種情形是不可能發生的。幾十分鐘前她明明還用無線方式跟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聯機,並透過聊天用程序進行談話。
想到這裡,春雪才想到了一個早應該感覺到的疑問。
為什麼要用文字交談?由於她靠著駭人的打字速度實現了毫無延遲的談話,所以春雪也沒多想,但仔細一想就發現從謠現身以來,從來沒有用肉聲說過話,相信這當中應該有什麼苦衷……
看來謠敏銳地察覺到了春雪視線中的含意。
她將一對從正面看去會發現微微混著紅色的眼睛朝向春雪,右手指頭順暢地一刷,緊接著視野當中浮現出一個縱向的長方形。
是姓名標籤。上方正中央寫著她的姓名【四埜宮謠】與字體稍小的【松乃木學園國小部四年堇班】與【二〇三七年九月十五日生】等資料。但戶口網絡認證名牌本來應該是橫向,她的卻是縱向,其實有個意外的理由。
姓名標示區的下方,附上了一份陌生的證明書,上頭以厚重的明體寫著【醫療用硬膜內留置型通訊器材使用許可證】,右下方更蓋了厚生勞動省(衛生署)的認證章。
春雪從頭到尾,朝著這排只看一眼不太看得出意思的漢字又看了一次,想理解這其中的意思。
留置型通訊器材,指的就是植入體內的微型品片;硬膜指的多半是頭蓋骨內側,也就是包住整個腦部的膜。植入大腦之中的通訊品片……也就是——
腦內植入式晶片(Brain Implant Chip),縮寫為BIC。
「……!」
春雪拼命按捺著這股幾乎讓他全身往後直仰的震驚。
短短兩個月前,新學期開始沒過幾天,有個一年級新生出現在春雪面前,策劃可怕的計謀,企圖從春雪身上搶走許多事物,而他也同樣在腦內裝了BIC。經過漫長的苦戰之後,他——「Dusk Taker」永遠離開了加速世界,但他參加的組織卻仍然存在。不但繼續存在,還在上周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里派出第二名刺客「Rust Jigsaw」突然混進比賽,解放靠BIC強制增幅過的範圍型心念攻擊,破壞了整場比賽。
不難想像Jigsaw所屬的組織「加速研究社」今後將繼續加強對加速世界的攻勢,因此春雪面對四埜宮謠這個初次見面的BIC擁有者,難免反射性地產生戒心。但就在戒心即將表現在臉上之際,目光總算停在了許可證上那行字最前面的部分。
上面寫著「醫療用」。
Dust Taker、Rust Jigsaw以及Black Vice等加速研究社的成員,是透過違法手術,非法植入BIC,所以想當然他們應該沒有厚生勞動省發行的許可證。即使企圖偽造,在標籤表層複雜反光的認證印實在不是任何黑客有辦法偽造的。過去黑雪公主曾經秀過竄改了名字的名牌,但她並不是從零打造出整個名牌,只是抽換掉加密過的姓名數據,當然那也已經是極其高度的技術了。
也就是說,從謠秀出的許可證看來,她是為了醫療目的而合法持有BIC。
謠似乎從春雪的眼神看出里他的心意,依然不改平靜的表情,伸手輕輕摸過投影鍵盤:
【UI>對不起到現在才跟你說。因為有田學長跟我講話講得這麼自然,讓我不小心錯過了該說明的時機……我患有運動性失語症,無法直接用講話的方式交談,所以才要像這樣使用BIC,透過打字方式來說話。】
「運……動性?」
春雪大致可以理解「失語症」是什麼情形,但猜不出前面冠上的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喃喃說出了這句話。緊接著謠打出了一段想來早已打熟的解說:
【UI>失語症大致可以分為運動性跟感覺性這兩種。感覺性失語症讓患者對語言本身就難以理解,這種情形下連用打字來溝通都辦不到;相對的運動性失語症則是控制發聲器官來說話的功能有障礙。由於可以理解語言,讀寫文字不成問題。】
春雪反覆看了這段文章好幾次,這才總算弄懂了兩種症狀的差異,接著戰戰兢兢地問出了忽然間想到的疑問:
「呃……那,如果不用BIC,而是用神經連結裝置直連來進行思考發聲……行得通嗎?」
謠仿佛早已料到他會這麼問,立刻輸入回答:
【UI>以神經連結裝置進行的思考發聲,實際上並不是直接讀取心思,而是讀取大腦為了控制口、舌、臉頰而發出的運動訊號,重新建構成聲音。如果是症狀較輕的運動性失語症患者,有可能可以運用這種方式,但我的大腦為了說話而發出的訊號,會在神經的某個部分就被完全截斷,就像這樣。】
這時謠停止打字,以右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嘴。
就在春雪目不轉睛的凝視之下,櫻花色的小嘴輕輕開啟。從有著珍珠般光澤的小巧牙齒齒縫之間,可以看到舌尖的一小部分。她深深吸氣,正要將這口氣轉換為聲音發出之際。
喀一聲尖銳而僵硬的聲響響起,上下兩排牙齒猛力咬上。喉頭冒出細細的肌腱痕跡頻頻顫動,顯示她的下巴正灌注極大的力道。不聽使喚的臼齒咬得咿呀作響,謠清純的臉龐露出痛苦的神色。
「對……對不起,夠了,可以了!」
春雪下意識地這麼大喊,踏上一步,伸手要去抓住她嬌小而僵硬的肩膀,卻又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碰她,就這麼停在尷尬的姿勢。
但所幸謠的緊繃症狀只維持了短短几秒鐘。少女一瞬間腳步有些不穩,接著深深吐出一口氣,拾起頭來,以略顯生硬的指法打字:
【UI>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本來沒打算真的出聲,可是突然覺得搞不好說得出話來,才會忍不住……我也真傻,想也知道不可能。非常對不起。】
「哪裡,你不用道歉啦。」
春雪猛力搖頭。一邊為了短短一分鐘前還對謠擁有的BIC產生戒心而強烈後悔,一邊拼命找話講:
「笨……笨的人是我。都怪我冒失地這樣亂問,真的很對不起。我明明知道思考發聲的功能怎麼運作……仔細想想就應該知道,都怪我太笨……」
春雪再也不敢看她,深深低下頭去,接著就在小木屋沾濕的地板映照出來的夕陽光輝背景下,看到一串櫻花色的文字跑了過去:
【UI>謝謝你。我完全沒放在心上,所以請有田學長也別在意。好了,我們來收拾用具吧。掃得這麼幹淨,小木屋應該不需要再掃了,它一定也會高興的。】
春雪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朝謠小小的臉龐看了一眼。她說,不,應該說是她打出來的字沒有說錯,至少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不高興的神色,讓春雪總算放鬆下來,點點頭說:
「……嗯。不過這裡有我收拾,你最好趕快去換衣服。校舍那邊有個側門,從那邊往走廊走過去一點點,左邊就有間洗手間……」
春雪很快地說到這裡,撿起地板刷,接著視野中出現有點強硬的反駁。
【UI>我不要緊,請讓我幫忙到最後。我來收水管……】
這時字符串忽然中斷,只見謠突然銳利地吸一口氣……
發出哈啾一聲可愛的噴嚏聲。
這是春雪首次聽見四埜宮謠親口發出聲音。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春雪完成了打掃小木屋與歸還打掃用具等所有任務,打開飼育委員會的活動日誌檔案,在已經存了兩人分認證章的欄位後頭加上自己的名字,接著送進校內網絡。
「呼……」
春雪深深呼氣,重新看著打掃完的小木屋。
儘管到處都還積著水,但比起開始打掃前蓋了厚厚一層樹葉腐土的情形
,已經恢復亮咖啡色的陶瓷地磚簡直是脫胎換骨。不鏽鋼製鐵絲網與木板牆還積著灰塵,但這些只要明天拿刷子刷過,應該馬上就能刷乾淨。
當然屋內掃出這麼多落葉跟污泥,小木屋前自然多了一座小山,但這應該要等乾燥之後再裝進垃圾袋丟棄。所幸根據天氣預報,從今晚開始的幾天都不會下大雨,相信不用花多少時間就會幹了。
「還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春雪這麼自言自語,換好衣服的四埜宮謠就迅速打了幾行字:
【UI>其實我昨天已經先來看過這間小木屋。當時我估計得花個三、四天才能用,個過看這樣子,明天就可以帶藥養在這裡的動物過來了。管理員催我催得很緊,所以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非常謝謝你,有田學長。】
「哪裡,別這麼說……要是我做事牢靠點……」
春雪省略了「要是我沒先讓另外兩個委員回去」這句話,含糊地接著說:
「……應該就可以再早一點掃完。不說這個了……我實在很想知道要養在這裡的是什麼動物……」
說著往旁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謠眨了眨那對瞳孔里混著些微紅色的大眼睛,只用右手食指以充滿節奏感的動作輕輕敲了幾下。
【UI>這·是·秘·密。】
「這、這樣啊……那我只好期待明天趕快來了……」
春雪口齒不清地這麼回答,視線再次轉向身旁。
松乃木學園國小部的夏季制服,是一款白底水手服配色,線條十分單純的連身裙。兩條頗寬的皺摺從相當高腰的位置往下延伸,輪廓看起來倒也像是老式的和服褲。春雪從來沒有從這麼近的距離看過這款制服,不由得看了好幾秒,接著才趕忙轉頭向前:
「再、再過十分鐘左右就是強制離校時間,我們差不多得離開學校才行了……今天很謝謝你幫忙。」
【UI>哪裡。明天也要請你多多關照了。】
但謠在這段回答之後打出的一段文字,讓春雪意想不到。
【UI>我要去學生會室打聲招呼,請有田學長先回家吧。】
「咦……?」
春雪不及細想,整個身體往右轉回來,直盯著謠看。
記得她說過認識本校學生會的人,但即便如此,竟然敢獨自闖去外校,而且還是國中的學生會,國小四年級能有這樣的膽識實在驚人。看到春雪瞪大眼睛,謠反而覺得不可思議地回望他,若無其事地先打了一段字,之後微微低頭致意:
【UI>那我失陪了。有田學長再見。】
接著她轉過身去,大跨步走向正門的方向,春雪幾乎反射性地叫住她:
「等、等一下,我也去!該怎麼說,我也認識學生會的人……」
雖然不知道第一校舍一樓裡邊的學生會室里還留著幾個幹部,但黑雪公主還留在裡頭的機率應該相當高,她未必不會像春雪那樣,對謠身上的BIC抱持戒心。謠連神經連結裝置都沒有戴,不可能會是「加速研究社」的刺客,這點春雪必須儘快告訴她。
看到春雪小跑步並列到自己身旁,謠的臉上閃過一絲奇妙的表情,但也沒有多說,不,應該說沒有多寫什麼,只點了點頭。
從正面樓梯口進入校個,換掉沾滿泥土的球鞋,校內系統所發出的警告廣播就出現在視覺與聽覺之中。聽著合成語音宣告必須在五分鐘以內離開學校,否則將視為第三級違反校規行為。記錄在個人檔案上云云,春雪不禁皺起眉頭。無論任何委員會的委員長權限,都無法對抗這項規則,只有學生會的幹部可以申請延長離校時刻。
眼前也只能拜託黑雪公主幫忙延長,但春雪實在不知道她肯不肯這樣公私混淆,不由得心驚膽跳地走在第一校舍走廊上,身旁的四埜宮謠卻仍然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小四的時候,光是踏進陌生的國中校地,都難保不會緊張到昏倒啊。
春雪腦子裡轉著這些有點沒出息的念頭,沒過多久就看到了走廊西側的底端,而設立在右手邊牆上的門就通往學生會室。仔細想想才發現自己入學一年三個月以來,從來就沒有進去這裡過。
儘管來到了關著的白色拉門前,春雪卻猶豫著不敢動,反而是謠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在空中點了一下。原來她打開了投影窗口,按下了進入鈕。
兩秒鐘之後,喀啦一聲門鎖打開的聲音響起,謠面不改色地拉開門,微微鞠躬後走了進去。
——呃、呃,我該怎麼辦……
春雪事到臨頭還停在走廊上轉著這些退縮的念頭,耳里卻聽見了耳熟的聲音:
「謠,對不起,我這邊的工作多花了點時間。小木屋應該還沒打掃完吧?我現在就過去幫忙……」
——咦?
剛剛說話的人無疑是黑雪公主,而她說話時非常自然地直接叫了「謠」的名字。這也就表示——四埜宮謠所說的「認識梅鄉國中學生會裡的人」,也就是副會長黑雪公主本人……?可是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接點?
當他腦子裡一團亂,頭昏眼花地站在原地,仍然顯示在視野當中的聊天窗口中跑出一串新的文字。看樣子謠跟黑雪公主也建立了無線聯機。
【UI>打掃已經結束了。全靠這位學長一個人努力掃完。】
「……這位學長?你說的人在哪?」
聽到黑雪公主訝異地這麼說,春雪心想總不能繼續躲在走廊上,於是踩著生硬的腳步從牆壁後頭現身,跨過了門坎。他低著頭關上身後的門,接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第一次看到梅鄉國中的學生會室,裡頭遠比他想像中還要寬廣。中央有張橢圓形的會議桌,靠裡面的窗邊則放著細長的辦公桌,左右兩邊牆壁則排滿了格子狀的木置置物架。
所有櫥櫃桌椅都是以沉穩的深咖啡色天然木材製成,地板上鋪了深米色的地毯,入口左邊甚至放著一套大型沙發組,怎麼看都不像是國中里該有的裝潢,搞不好比過去曾經窺見過的校長室還要高級。
謠站在正面的會議桌旁,黑雪公主則待在沙發組旁邊,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人,看樣子黑雪公主是一個人留下來加班,但真正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她的打扮。
「學……學姐,你怎麼穿成這樣?」
春雪一瞬間連她與謠之間的關係都忘了問,發出這樣的疑問。黑雪公主立刻雙手擺到身前,遮住了緊身的黑色短袖T恤與深藍色五分褲——也就是遮住了自己身穿體育服裝的模樣。她臉頰微微泛紅,噘起嘴發出變調的嗓音:
「沒、沒有,這是啊……我是想說既然要打掃那間小木屋,就該換上不怕弄髒的衣服……別說這個了,倒是春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這……呃……是為什麼來著?」
春雪一瞬間真的搞不清楚,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接著就看到聊天窗口裡列出了謠看不下去而打出來的話:
【UI>有田學長是飼育委員長,小屋就是他打掃乾淨的。我說要來學生會室打招呼,他就跟我一起來,不過我不知道他來的理由。】
——我還真想不出到底有什麼理由說……
春雪開始思索這些為時已晚的問題,同時聽到了黑雪公主摻雜著等量驚訝與傻眼的嗓音:
「你、你當了飼育委員喔?怎麼會去……啊,這樣啊,是抽籤的結果啊?……受不了,偏偏在事情這麼多的時候中獎,春雪你還真是很會招來大風大浪啊……」
這種時候要是說出自己其實是會錯意才主動報名,多半會把狀況搞得更複雜,只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說聲:「也還好啦。」
仔細打量一會兒,就覺得身穿體育服裝的黑雪公主,充滿了一種跟平常穿著制服的清純模樣不同的魅力。或許是因為頭髮綁成跟謠很像的馬尾,她的身影散發出一種充沛的活力,讓春雪張大嘴看得呆了,好一會兒後才決定先問出眼前想到的問題:
「……不、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會由學姐去打掃小木屋?難道學姐兼任學生會跟飼育委員……應該不是這樣吧?」
「啊啊,這是因為啊……」
說到這裡,黑雪公主發現了什麼似的,先停下話頭,迅速在虛擬桌面上操作了幾下,接著春雪的視野之中就跑過一串通知延後離校時間的訊息。看看時間才知道現在離六點只剩下七秒,春雪正要道謝,黑雪公主卻一揮手制止,繼續說道:
「……說穿了就是因為我推測只靠三個多半都是用抽籤選出來的飼育委員,應該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那間小木屋打掃乾淨。畢竟我跟謠約好要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讓小木屋可以使用,所以我本來想幫忙打掃到離校時間不能再延長為止……只是我可沒想到你會當上飼育委員,而且還在短短兩個小時之內就把那件狀況悽慘的小木屋打掃得乾乾淨淨啊。春雪
,你好努力……」
看到她以溫和的微笑對自己深深點頭,春雪有種一顆心揪在一起的感覺。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黑雪公主的眼睛。
——其實我本來想偷懶。可是我想到你一定也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才能努力到最後。可是你……你在做完自己本來的工作之後,竟然還想幫忙打掃那間小木屋……
也不知道這段心聲有沒有傳達過去,只見黑雪公主再次緩緩點頭。
這段充滿了奇異恩典的瞬間,被一段以超高速度在聊天窗口上跑過的櫻花色字形打斷:
【UI>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深情對望,不過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有田學長跟倖幸是朋友嗎?】
春雪公主連連眨眼,看了站在春雪右側的謠一眼,恍然大悟地說了聲:「啊啊,對喔。」
「不好意思。對喔,我都忘了謠謠還不知道,實在太粗心了。」
——倖幸?謠謠?
春雪啞口無言地交互看著她們兩人,耳里聽見了黑雪公主簡潔的說明:
「謠謠,他——有田春雪,就是我們軍團的先鋒,也是我的『下輩』。」
「!……?!!?!?」
——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啊啊啊!
春雪內心這麼吶喊,視野中則傳來謠明了的回答:
【UI>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有田學長就是有名的「Silver Crow」啊?】
「!!!??!!!!?!?」
——我、我、我的現實身分又在不知不覺間曝光了啦啊啊啊啊!
春雪反射性地想拔腿就跑,但門已經上鎖,怎麼拉就定拉不開。黑雪公主看著春雪的背影,看不下去似的對他說:
「……春雪,我說你啊,這一連串過程里應該夠讓你推測得出來了吧。她——四埜宮謠,也跟我們一樣是超頻聯機者,而且還是第一代黑暗星雲的成員,這有那麼難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