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星影浮橋 第六章(2/2)
「咦……什、什麼不是這樣……?」
「我在拿下Red Rider首級時,用的是8級必殺技『死亡擁抱』。儘管射程只有七十公分,卻有著極高的攻擊力——但話說回來,不管威力再強,終究沒有強到能一擊殺死等級跟我一樣,而且還屬於純戰鬥型,防禦力僅次於綠色跟藍色的Rider。沒錯……你應該猜到了吧?當時我發動了『心念系統』。我動用了在討伐第四代『Chrome Disaster』時,七王一起誓言永不動用的禁忌之力……」
這次春雪再也說不出話來。
所謂「心念系統」,就是有意識地去運用BRAIN BURST中不為人知的高階操作介面——「想像控制體系」,藉此超越遊戲系統所規範的極限。據說這種系統威力極大,但同時也包括了駭人的黑暗面。春雪認識的高等級玩家全都異口同聲,說追求心念之力者全都會被自己內心的黑暗所吞噬,眼前的黑雪公主也不例外。
她將纖細的背影縮得更小,從體內發出乾澀的聲音:
「……我違反了誓言,Rider有權恨我。我不後悔走上跟其他諸王戰鬥的這條路,但當年使出那一招時的觸感,卻一直留在我的兩隻手上……所以啊,春雪,長年以來我一直不相信那個說超頻連線者離開加速世界就會失去相關記憶的謠言,因為我認為不可以抓著這種謠言當救命稻草來讓自己輕鬆。可是兩個月前,你證明了消除記憶的謠言是事實……讓我鬆了口氣。知道Rider不記得自己曾是紅之王,也不記得自己是因為我的背叛才被放逐,令我打從心底覺得如釋重負。我實在……實在是卑鄙得不得了啊……」
穿著睡衣呵呵輕笑的黑雪公主看起來是那麼脆弱,讓春雪鼓起僅存的一絲勇氣,將距離再拉近五公分。
但他當然不敢伸手去碰,只好拼命對她說話:
「學……學姐,這個,我想消除記憶處理之所以沒公開,是因為知道這點會讓玩家在對戰時承受的壓力太大。可……可是,我們已經知道了,所以今後我們非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不可。既然承受了這樣的重擔……我想就算小小放心一下,也沒什麼卑鄙不卑鄙的……反而應該算是正當的權利。」
黑雪公主微微抬起頭來,瞥
了春雪一眼,淡淡的嘴唇上滲出溫和卻令人心痛的笑容:
「……原來如此。這個意見很有你的風格,很有邏輯。說得也是,你應該抱持這樣的信念去會戰……可是,我大概沒有這樣的權利……」
「……這、這是為什麼?」
「這是因為……挨了我的心念攻擊,因而損傷過重無法挽回的超頻連線者,並不只Rider一個人。」
春雪連連眨眼,皺眉問道:
「你是指……第四代Chrome Disaster嗎?不、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不對,不是他。」
黑雪公主無力地搖搖頭,帶得用橡皮筋綁好的頭髮甩動。幾秒鐘後,她才以輕得像在呼氣似的聲音,說出一個名字。
「是我的……老朋友。是我在收你為『下輩』以前,唯一一個在現實世界當中也培養出友情的對象……楓子,不,Sky Raker。」
「……咦……?」
「今天領土戰結束後,連千百合的『香櫞鐘聲』也沒能讓Raker的雙腳復原,並不是因為她的心念在作祟。是我。多半是我的心念到現在還在侵蝕Raker的傷痕,妨礙她的雙腳重生。簡直像是下了毒……下了詛咒一樣。」
「怎麼可能!你騙人,才不是這樣!」
春雪忘我地大喊。他連連搖頭,以激烈的語氣大力勸解:
「Raker姐說過是她自己硬拜託學姐。你一直到最後都想說服她放棄,但Raker姐就是不肯答應,你情非得已,只好答應她,斬斷她的雙腳……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你說得沒錯,表面上是這樣……」
黑雪公主將臉埋進胸前的坐墊這麼說:
「可是……當時還只有十二歲的我,比現在更幼稚、更愚蠢。與其擔任副團長跟我並肩作戰,她寧可,不,是不得不選擇對天空的嚮往……那個時候,我無法理解她的心情。當我知道Raker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心意時,我不但覺得悲傷……更覺得憤怒……於是將這些感情全都灌注在右手刀上,斬斷了Raker的雙腳。當時,我的心中一定存在著某種心念,想乾脆讓她永遠失去雙腳。這種心念成了詛咒,至今仍在作祟,就跟過去初代Disaster以怨念塑造出『災禍之鎧』的情形一模一樣……」
抱著坐墊的雙手越來越用力,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昏暗的寢室中傾泄而出:
「Raker跟你的心念,是『希望』的體現,但我不一樣。正好相反,我是用『憤怒』、『怨恨』跟『絕望』的力量來覆寫現象。我不會建立或創造任何東西,就只是切斷一切,讓別人喪失一切,我的虛擬角色這種醜惡到極點的外型就象徵了這一點……重生的,不,應該說是靠你重建起來的第二代『黑暗星雲』成員也不例外,只要繼續跟我並肩作戰,遲早有一天……一定會……」
後半段話實在太深沉,聽在春雪耳里,簡直像在承受黑雪公主無聲的自責。
——不對,不是這樣,絕對不是這樣。
你的本質不可能會是「絕望」或「喪失」,因為你救了我。你拼命對我伸出援手,將我從又黑又濁的泥沼底下拉出來。你給了我壓倒性的「救贖」!
春雪在腦海中這麼呼喊,但將這翻騰洶湧的情緒化為言語的能力卻決定性地不足。他用力咬緊牙關,拼命思考如何才能讓黑雪公主知道,她與BRAIN BURST給了自己多少希望。
過了大約五秒鐘之後,他得出的答案是——
「……學姐。」
春雪叫了她一聲,輕輕遞出一個他從床頭櫃角落拿出來的物體。
那是一條以銀色外皮包住的XSB傳輸線。春雪左手握住一邊接頭,右手拉出另一邊說道:
「學姐,請你跟我『對戰』。我想只要你跟我打過,一定就會知道,知道你……你對我來說是多麼……」
春雪壓抑不住湧上心頭的情緒,眼淚直流。他擤擤鼻子,深吸一口氣,以顫抖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知道你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黑雪公主半面向春雪,瞪大了雙眼。震驚、躊躇與恐懼的情緒交雜在一起,隨即固定為隱含著傷痛的淡淡微笑。
「……你永遠都有辦法讓我嚇一跳啊。」
說著,她接過了接頭。
但黑雪公主沒將這個接頭插在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而是在春雪眼前以正座姿勢坐好。儘管處於這樣的狀況,但一陣香皂與洗髮精的味道飄來,仍然令春雪差點把持不住意識。黑雪公主左手放上春雪的脖子,輕輕將他擁入懷中,並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仔細想想,我跟你之前似乎都沒有一對一打過,這次是……」
說著,她將接頭插在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上。
「……是、是第一次。」
春雪這麼回答,接著也努力壓住手上的顫抖,將接頭朝黑雪公主的神經連結裝置拉過去。兩人面對面坐好,互相擁過對方的頭,同時插├接頭。視野中開始閃爍有線式連線的警告。
不只是數位訊號,春雪甚至覺得雙方的意識迎接在 起。他陶醉在這樣的感覺之中,慢慢念出了指令:
「超頻連線。」
裹在銀色金屬裝甲之中的精瘦雙腳,踏上了龜裂的大理石地板。
春雪住的大樓化為了一棟以白色石灰岩建造的神殿。區隔大樓中各戶與各個房間的牆壁全都消失,整層樓全部打通。天花板的高度也很高,到處都可以看到希臘風的圓柱支撐。一道道淡黃色的陽光,從外圍開口部分射入。
跟之前黑雪公主幫春雪上第一堂課時相同,是「黃昏」場地。
春雪仔細檢查完周遭,將視線拉回正面。就在約二十公尺遠的地方,有著黑曜石光澤的虛擬角色靜靜地站在那兒。
她雙手雙腳都是長長的劍刃。苗條腰身有著狀似花瓣的裝甲護裙圍繞,面罩兩側發出銳利的光芒。
加速世界的叛徒——黑之王「Black Lotus」沒有擺出架勢,雙手下垂,微微低著頭。但她嬌小的身影,卻強烈地放射出一種讓人錯以為自己站在巨大斷頭台下的沉重壓力,讓春雪的化身「Silver Crow」那精瘦的身體猛然一顫。
——不行,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他在銀色面罩下對自己這麼吶喊。
春雪之所以要求黑雪公主跟自己『對戰』,理由其實極為單純。他只是想傳達一種支撐自己當超頻連線者的信念。那就是——
「BRAIN BURST」的本質,是一款網路對戰格鬥遊戲。
再者,玩任何遊戲都應該要去享受它的樂趣。
透過玩遊戲,可以享受到刺激、興奮與感動。換成網路遊戲,則要去享受競爭與並肩作戰的同袍情誼。所有玩家都有權利得到這些東西,遊戲絕對不是為了讓人痛苦而存在的。
要將這個信念傳達給黑雪公主知道,春雪唯一能辦到的方法,就是在此使出渾身解數來跟她打。她認定自己的虛擬角色跟心念都只體現出「絕望」,甚至還會把交手過的對象牽連進來,而春雪就要全力向這樣的她挑戰,並讓她回想起對戰的樂趣。
——所以,我要……
「學姐,我會來真的!」
春雪這麼一喊,猛然朝地面一踹。
Black Lotus仍然不動,但春雪毫不放慢速度。他轉眼間跑過二十公尺的距離,跨步的力道強得幾乎踏碎大理石。
第一招是他最拿手的右直拳。這一拳將腰部與肩膀都扭到極限,打向她的身體正中央,黑雪公主則拿捏極准,輕飄飄地退後並斜身閃過。
她儘管接受了春雪的挑戰,看起來卻依舊十分迷惘,動作沒有往常的俐落。右手劍固然做出了回劍反刺的動作,但春雪卻能將劍尖看得一清二楚。
春雪將前伸的右手五指併攏,讓手腕像鞭子似的甩動,企圖以手刀迎擊黑雪公主的突刺。
儘管沒直接對戰過,但他們一起參加領土戰爭已經超過半年,讓春雪找出了黑雪公主近戰時一個小小的弱點。
Black Lotus四肢的刀劍確實是攻防合一的駭人武器,但刀劍終究是刀劍,威力有著明確的指向性。具體來說,就是攻擊力完全集中在刀鋒,刀身甚至可說是脆弱。
當然這些刀劍應該不至於一招就能折斷,但仍然可以讓劍刃的損傷不斷累積。要在近戰中找出勝機,唯一的途徑就是看準這一點猛攻。
「……喝!」
春雪短短一聲呼喝,右手手刀就要擊向刺來的劍身——
但他預期的衝擊並沒有發生。
反而是一股軟綿綿的手感傳了回來,讓春雪驚訝不已。
漆
黑的長劍微向外偏地劃著名圓,捲起春雪的手刀。明知實際上不可能發生這種情形,但看在春雪眼裡,只覺得劍刃化為一柄軟劍,甩成螺旋狀想纏住他的手。但這樣的感覺也沒有維持太久……
「哼!」
黑雪公主也發出呼喝聲,往前踏上一步,右手銳利地一甩。
緊接著,一陣爆炸性的反作用力從春雪的手臂一路震向肩膀與胸口。
「這……」
當他喊出這一聲時,已經被打得朝後飛開,整個人身不由己,背部撞上遠處的某根圓柱。柱子在轟然巨響聲中碎裂,但春雪仍然沒有停住,又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才躺成一個大字形停住。
春雪看著眼前直冒的金星持續了一秒鐘以上,才猛力搖頭,迅速站起身。他好不容易踩穩搖搖晃晃的腳步,抬頭大喊:
「剛……剛剛那招是怎麼回事?」
黑雪公主從遠處以慢慢飄過來,微微聳肩回答:
「該說是以柔克剛……吧?以後我會找時間告訴你我去橫濱中華街區域修練時的往事……不說這個了,春雪,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但春雪卻強烈地意識到其中蘊含著一抹寂寥感。
現在的黑雪公主果然受困於平常深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她在鑽牛角尖,認定自己的對戰只會產生負面能量,沒辦法帶給對手一絲對戰的興奮,也無法產生那種不打不相識的情誼。
——不對,不是這樣!
——我正感受著最大規模的戰慄。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強悍的人存在……而且這個人竟然願意跟我打,令人感動得全身發抖。
春雪忍住將心聲大喊出口的衝動,握緊雙拳。
用言語一定無法溝通,所以他要對戰。情況不容許他只被打飛一次就嚇得腿軟,必須竭儘自己所能,絕不能讓對戰平白結束。
「……我用拳頭來說!」
春雪大喊一聲,再次往前衝刺。
剛剛把他打飛的那一招,讓他的體力計量表減少了將近兩成,但也累積了必殺技計量表。春雪在奔跑的同時,慢慢張開背上的金屬翼片。
他放棄從側面反制Black Lotus劍刃的企圖,決定將一切賭在花了長時間偷偷修練出來的零距離二次元連續攻擊。
「唔……哦哦!」
春雪大吼,再次揮出右直拳。黑雪公主也同樣回以右刺。要是他不變招,就會輸在長度上而先挨這一劍。
閃亮的劍尖逼近,眼看就要劃上頭盔——
春雪讓左半邊翅膀強力振動一下。Silver Crow的身體沒經過任何預備動作就往右滑開,劍刃從頭盔側面掠過,擦出幾點火花。
「……!」
黑雪公主小聲倒吸一口氣,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身體以左腳劍尖為中心旋轉,企圖閃過春雪的拳頭。這一瞬間,春雪改讓右半邊翅膀振動,將軌道再度往內側修正——
鏘一聲,極小但確實存在的衝擊音響起,Black Lotus的左肩裝甲迸出火花。視野右上方的體力計量表只動了最小單位——一條掃瞄線,但確實有所減少。
——就是現在!
「喝啊啊!」
春雪大喝一聲,高舉右腳。以常識來判斷,在這種貼身肉搏的狀態下,上段踢根本踢不中對手,因為從作為軸心的左腳腳尖到實際製造損傷的右腳腳尖之間,必然會拉出一定的距離。看來黑雪公主也如此判斷,只見她不閃不格,企圖以肘擊反攻。
這時,春雪又將右半邊翅膀的推力瞬間全開,以前傾的身體中心為軸,形成上段踢本來不可能有的極小半徑,讓這一腳呼嘯生風地朝她踢去。
黑雪公主想也不想地收手後仰,但Silver Crow銳利的腳尖仍然划過Black Lotus面罩左側,再度製造出火花與最小限度的損傷。
春雪的大招打完,本來應該會被迫陷入短暫的僵直狀態。黑雪公主似乎不想貼身肉搏,往後一跳放低姿勢。然而春雪卻順勢利用慣性,左腳往地上一蹬,再度以右翼提供瞬間推力,利用產生的迴旋力放出左腳後旋踢。
黑雪公主以彎曲的左手格擋,造成一陣強烈的衝擊。閃光特效將雙方裝甲與周圍的大理石都染成橘色。
春雪感知到右上方的計量表少了兩條掃瞄線,同時利用這一踢的反作用力加上左翼推力,令身體在空中急速反轉,藉這股動能以左手刀直刺,指尖淺淺地貫進黑雪公主的右肩。接著他在雙方正對面時解放雙翼,雙膝往前一頂,儘管這一下很可惜地被她以右手擋住,但截至目前為止最大規模的衝擊仍然撼動了整個場地。損傷達到三條掃瞄線。
——這種利用翅膀瞬間推力達成的無間斷連擊,就是春雪繼「迴避槍彈」之後特訓出的第二種飛行能力使用方式,他命名為「空中連續攻擊」。這招與第一種用法「俯衝重擊」相比並不起眼,也無法造成嚴重傷害,但這種連擊不僅在室內也能使用,而且只要兩成左右的必殺技計量表就能發動。而且這招還有個最重要的優勢——初次遇上時幾乎不可能反應得過來!
「哦哦哦!」
春雪全身沉浸在這種幾乎讓神經系統都擦出火花的加速感當中,繼續提升連擊的速度。他保持貼身肉搏狀態,幾乎完全不落地,持續以四肢使出攻擊。每一招都被Black Lotus驚險地閃過或擋住,但硬削出來的損傷仍然繼續在她的HP計量表上累積。
春雪忘我地躍動全身之餘,更在腦海中呼喊。
——學姐,這就是現在的我。是你從泥沼拉起我,賜給我翅膀,而這就是我的全力。如果你的本質是「絕望」,是割捨一切的「喪失」……那現在這場戰鬥又要怎麼解釋?
不知不覺間,Silver Crow的身影化為空中一道道銀色閃光的集合體。春雪曾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虛擬壁球遊戲中,鍛鍊出完全沉潛環境下的過人反應速度,還曾因而引得黑雪公主矚目。現在他就將這種反應速度發揮得淋漓盡致,不斷使出空中連段攻擊。他已經出手多達數十回,但仍然沒有一招能夠完全命中。黑雪公主默默地堅守到底,一心一意地閃躲或格擋春雪那理應不可能預測的連續攻擊。
兩人之間沒有言語交流,但從某一刻起,春雪便已意識到,當兩個虛擬角色相互接觸時,就有種濃厚的感慨雙向傳遞。
那是一種感嘆。春雪對黑雪公主防禦技術的讚嘆,而黑雪公主則多半是對春雪的空中連段讚嘆。兩人都在感受一種無邊無際的深沉感動。
忽然間,他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
——啊啊,原來……的確是這樣啊。
——這才是「對戰」。只要忘記一切雜念,跟對戰虛擬角色融為一體,想怎麼動就怎麼動,這樣就夠了。哪怕這個世界會在短短一點八秒之後消失,哪怕這樣的交流只在一點八秒之後就會結束……心無旁騖的「對戰」一定能夠留下一些東西,帶給自己一些東西……
——小時候我跟Rider之間、跟Raker之間進行過的無數場對戰,也一定……一定能夠創造出一些寶貴的事物……至今仍然留在彼此心中……
春雪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這些思念。
因為這些聲音,是在春雪不知道已經揮出第幾十記的右拳,打在黑雪公主的左手劍上,被她往後一帶,在那短得幾乎不能算是時間的一瞬間傳過來的。
下一瞬間,春雪的拳頭再次被那神奇的引力帶去。
……啊,以柔克剛……!
春雪咬緊牙關,企圖以爆發性的反作用力抵抗。
但他要的東西沒有來臨。春雪的身體被吸進黑雪公主懷裡,被她以雙手牢牢抱住。
「咦……」
事態發展太出人意料,讓春雪無法判斷如何是好,整個人僵住不動。但這次耳邊卻聽到了她真正的聲音:
「春雪,你好棒。」
——咦?對戰結束了?可是兩個人的計量表都還很滿,而且剩下的時間也還很夠啊?
儘管腦子裡一團亂,但目光瞥向雙方體力計量表的瞬間,春雪立刻恍然大悟。
由於毫不間斷地使用翅膀瞬間推進,Silver Crow的必殺技計量表累積的速度還沒有消耗得快,剩下不到一成。
而Black Lotus的必殺技計量表則透過無數次的格擋集滿,發出燦爛的藍色光芒。
「我有兩年半沒有用過這招了。謝謝你,Silver Crow,你打得很漂亮。」
聽到這幾句耳語時,Black Lotus繞到春雪腋下的雙手發出了強烈的藍紫色閃光。
「『死亡擁抱』。」
喊出招式名稱後……音效唰一聲輕輕響起。殘響尚未消逝,Silv
er Crow的整條體力計量表已經染成紅色——從右端迅速減少——就此歸零。
……受不了,這威力也太扯了。
春雪滿心陶醉在這最後最大的感嘆之餘,眼前浮現出一行寫著【YOU LOSE】的文字。所幸搶在對戰虛擬角色被砍成上下兩截的感覺來臨前,春雪全身已經發出銀光,炸得粉身碎骨。
歷經一陣充滿飄浮感的黑暗,回歸到現實世界。
春雪在房間床上醒來,連連眨眼,想看看理應近在眼前的黑雪公主臉上的表情。
但他辦不到。因為不知不覺間黑雪公主已經整個人貼了上來,頭靠在春雪左肩上,雙手繞到他背後。
「學、學姐,等等……」
黑髮搔著臉頰的觸感與洗髮精的芬芳直衝腦門,讓坐在床上的春雪幾乎就這樣跳了起來。但他當然做不出這麼高難度的動作,反而失去平衡往後一倒。儘管想用翅膀的推力恢復平衡,但血肉之軀的背上當然沒有任何東西。
春雪咚一聲倒在床墊上,緊接著黑雪公主苗條的身體便緩緩壓到他的肚子上。
周圍只有輕微的空調運作聲,春雪瞪大雙眼,全身真的陷入了僵硬狀態。先鎮定下來,要冷靜判斷之後再行動!想歸想,但他連發生了什麼事都完全無法掌握。
晚上十一點,睡在自己的床上,身著平常穿的運動服。到這裡都沒問題、沒有任何問題。但穿著睡衣的黑雪公主趴在自己身上,雙手繞到背後,還抱得越來越用力,這個樣子——真的是現實嗎?而且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中了病毒之類的惡意程式才產生這種錯覺吧?
「……你嚇了我一跳。」
血肉之軀發出的聲音直接從左耳注入,停住春雪混亂到了極點的思緒。
「不知不覺間……你竟然已經變得這麼強了……」
聽到這句充滿感慨的耳語,春雪完全無法思考,嘴巴不由自主地回答:
「可、可是學姐幾乎滿血獲勝……」
「那只是反映出等級差距而已,打鬥過程遠比你想像中更加勢均力敵。我好久沒有像那樣被逼得只能拼命防禦,在你的空中連段使完之前都只能招架,不能還手。」
「真……真的嗎……?」
春雪還半信半疑。憑他自己的感覺,自己跟黑之王之間的實力差距依然足足有從太空電梯的底端太空站到頂端、不、甚至是到靜止軌道那麼遠。
但黑雪公主微微抬起頭來,從極近距離看著春雪的眼睛,露出淡淡微笑:
「當然是真的啦。啊……要是我有辦法告訴你我現在有多高興、多感動,那該有多好!」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深處,有著星塵般閃閃發亮的光點在翻動。單單看著這樣的景象就讓春雪差點當場不省人事。過去雙方的身體從來沒有貼得這麼緊,讓他分不清現在感受到的劇烈脈動,是發自誰的心臟。
彼此的視線就在鼻子幾乎碰在一起的距離相互交錯——
黑雪公主平靜地說下去:
「……至少,我打算相信自己走過的路。即使留下了許多遺憾……但我在加速世界度過的漫長時間,近乎無限多次的對戰,卻永遠不會白費。因為我就是走在這條路上,才能找出你,邀你同行……」
她以右手五指輕撫著春雪的臉頰。
「春雪,你是我的驕傲。」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春雪心中所有因當下狀況而引發的動搖當場蒸發。
一股熱流從雙眼滿溢而出,沿著兩頰流到床單上。液體一流再流,始終不停。
他連忙使力眨了幾下眼,用右手手背在臉上用力擦拭,並以沙啞的聲音辯解:
「這……這個,對、對不起。我……這個……我、我……」
但沒想到連聲音都嚴重顫抖,說不了幾個字就像個三歲小孩似的發出打嗝聲。他拼命壓抑這種生理現象,繼續說下去:
「……從、從來沒有人說過,我是他的驕傲……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所以……」
春雪不想再讓她看到自己難看的哭臉,說著就低下頭去。
但黑雪公主全身壓住春雪,以右手搔得他頭髮一團亂,自己的臉也貼上他那被淚水沾濕的臉頰,在他耳邊輕聲說:
「那你缺的這十四年份就由我來說個夠。你是我……黑之王Black Lotus最引以為傲,獨一無二的『下輩』,也是我最棒的搭檔。」
每當她的手輕輕摸在自己頭上,就有股k在胸口的鬱悶感覺得到釋放。春雪深吸一口氣,輕輕閉上雙眼。
他耳里聽到極輕極小的說話聲:
「不,還不只是這樣。現實世界中的你,有田春雪,也是我,黑……的……」
但他沒能聽完這句話。
因為春雪這時犯下了今晚最大的錯誤。
使盡全力對戰的疲勞、滿腔情緒慢慢融開的甜蜜痛楚、溫柔的撫摸,以及貼在一起帶來的體溫,這些感覺相互交疊,將他的意識吸進柔和的黑暗當中——
也就是說……他睡著了。睡得不省人事,簡直像個三歲小孩。
最後他隱約聽到了一句摻雜著苦笑的話。
——晚安,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