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暮色掠奪者 第十三章(2/2)
也就是想像控制體系,透過想像來覆寫現象。
又稱之為——
「阿……阿拓,別管我了!快幹掉他,馬上!」
春雪淒聲吶喊。
「——『雷霆快槍』!」
拓武猶豫了一下,接著尖銳地喊出招式名稱。
Cyan Pile同樣集到半滿的必殺技計量表一口氣消耗掉,同時「打樁機」後端噴出一團極光似的後焰——
化為一道光線的鐵樁發出燒灼空氣的嗤嗤聲,朝著Dusk Taker發射。
從那樣的距離想躲開拓武的4級必殺技是不可能的——本來應該如此,但是……
隨著高密度空氣爆開的聲音響起,閃閃發光的鐵樁尖端沒有貫穿任何物體就停了下來。
擋下這一刺的,竟是區區兩根手指。
Dusk Taker那籠罩在紫色波動之中的左手食指與中指,簡直就像夾住紙筒般,輕而易舉地夾住了Cyan Pile最強的必殺技。
「……這……」
春雪才剛以沙啞的嗓音驚呼出聲,隨著就聽到一陣彷佛燒得火紅的金屬放進水裡似的聲響,閃閃發光的長槍本身被脈動的波動吸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能美的雙手鬆軟地垂下,微微昂起頭來,看看茫然站在原地不動的Cyan Pile。
如果在以前,遇到這樣的場面,他多半會冷笑著說出充滿輕蔑的言語。
但Dusk Taker卻無言地將雙手手指彎成鉤爪狀,身上散發出更加強烈的紫色波紋狀靈氣,同時往地面一踹。
這一衝快得讓人連他的雙腳都看不清楚,比先前用上觸手的衝刺還要快了一倍以上。Dusk Taker一眨眼就衝過十公尺有餘,逼近拓武身邊,同時攤開的左手由下往上,劃出一道很大的弧線。
於空中刻下痕跡的的紫色彎月,斜斜划過Cyan Pile厚重的胸部護甲。接著春雪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藍色的裝甲簡直像黏土——不,應該說像是布丁一樣,被深深挖掉一塊。
五道鉤爪在傷口上印下明顯的痕跡,隔了一瞬間,幾道泛青色的大叢火花就像鮮血似地從傷口中噴出。
「嗚……」
拓武悶哼一聲,上身後仰,想來置身局中的他多半比春雪還要驚愕,卻立刻做出了反擊。
能美的左手直揮到右肩附近,左側腹空門大開,拓武立刻用力以打樁機的尖端頂上去——
鏗!發射聲響起,能美的身體卻已經不在原地。他以快得只能用瞬間移動來解釋的速度往右滑開,輕巧地閃過刺樁攻擊之後,改以右手筆直伸出,握住了方才發射之後伸到最長的鐵樁根部。
接著又是嗤嗤聲響起,整根鐵樁當場被捏扁。
不,嚴格說來,是被Dusk Taker以發出紫色光芒的手所抓住的部分在一瞬間消失無蹤。鐵樁露出有如鏡子般平滑的斷面,沉重地滾落到地板上。
——這絕對錯不了。
是「心念攻擊」。發自能美征二意識的想像干涉了系統,讓被他雙手握住的一切物件都跟著消失,直接否定事物的存在,覆寫了現象。
想來拓武多半還不知道「心念系統」的存在,儘管他大為詫異,但仍然果斷地試圖反擊。他似乎也看出能美的雙手可以銷毀一切,先大步往後跳開,接著使出了攻擊距離上占有優勢的踢腿攻擊。
這記右迴旋踢有如焚盡周遭空氣般地犀利,就算是重量級虛擬角色,挨了這一下也勢必得飛出去。
但拓武這一踢的威力,只具備了由虛擬角色重量+裝甲強度+肌力參數等數據所演算出來的數值。
相較之下,能美卻搶在這一踢的力道經由運動指令體系傳達給系統之前,就透過想像控制體系覆寫了現象。結果就是——
咚。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後,這一踢又被一隻左手接住。應該化為傷害傳遞過去的威力,全都被紫色的波動吞沒而消失。至於這聲悶響,則是能美的五指穿進拓武右腳腳脛部分,幾乎直沒至掌所發出的聲音。
「嗚啊……!」
拓武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呼痛聲。
能美簡直就像故意要折磨他似的,蠕動著埋進腳內的手指,終於輕聲開了口:
「……黛學長,你剛剛是不是這樣說的?說我沒辦法破壞這個場地上的牆壁還是怎樣的?」
說完就拖著右腳被他抓住,左膝跪在地上的拓武,朝南邊的牆壁走去。
Dusk Taker隨意伸出的右手,無聲無息地穿進反射出金綠色光芒的煉獄場地金屬牆,直穿到手腕才停住。
「老實說,我本來不想亮出底牌的,不過算了,反正就算看到了,你們也不會懂。畢竟知道這個招式原理的,應該就只有六……不對,是只有七王跟他們的親信,以及『我們這幫人』。不過你是個聰明人,只要親身體驗過這麼大的力量差距,相信你就會懂……」
說著說著,牆上已經劃出了一道直徑將近兩公尺的溝槽。能美接著一踹,牆壁就往裡頭倒去,讓外面的光線照了進來。
「……你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你應該會懂得打從我進這間梅鄉國中起,你們的命運就已經定了,那就是在學期間內要一直當我的狗兒為我效勞。」
話才剛說完,能美左手就用力一甩,將Cyan Pile巨大的身軀拋出洞外。他對春雪甚至不看一眼,自己也跟著到了運動場上。
春雪只覺腦幹發麻,雙肩頻頻顫動,在昏暗的走廊上呆呆站了好一會兒。
——為什麼?為什麼像能美這樣的傢伙會學會「心念系統」?如果只靠自己,照理說應該連那個系統的存在都察覺不到,那種技術應該是要有人親身示範教導,否則絕對學不會的。
拓武從遠處傳來的低沉呻吟聲,將茫然自失的春雪拉回現實。
春雪驚覺地抬起頭來,趕忙往外跑去。他鑽過能美開出來的大洞,對厚重牆壁上刻下的光滑指痕全身一顫之餘,還是跳到了外頭。
就在寬廣運動場上幾乎正中央的位置,可以看到兩個虛擬角色的人影交纏在一起。
但他們不是在打鬥,那應該稱之為單方面的破壞。
Cyan Pile從胸口跟左腳的傷處噴出大量的火花,看樣子連站都站不穩了,但仍然果敢地以雙手出招攻擊,不過卻連Dusk Taker的邊都沾不到。暮色的虛擬角色有如跳舞般輕巧閃過每一拳,不斷以爪子淺淺削去對方的裝甲。
Cyan Pile的HP計量表已經只剩兩成不到,被破壞的打樁機也還沒有修復,讓集滿的必殺技計量表無謂地發出光芒。
「阿……阿拓……」
春雪好不容易擠出被壓扁似的聲音。
他很想對處於壓倒性不利之中卻仍然頑強抵抗的好友講些什麼,但卻找不到話可以說。能美的心念攻擊多半能夠消除包含物理攻擊在內的任何物件,純屬於「近戰藍色」的Cyan Pile根本沒有手段可以對抗。
面罩上被劃下不知幾十道的傷痕後,Cyan Pile終於單膝跪地。
在正常對戰場地上,傷害痛覺的重現只有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一半左右,但如果一直累積細小的傷口,疼痛的總量仍將變得難以忍受。能美肯定就是想要製造這種效果,才故意反覆進行小規模的攻擊。
拓武努力抵抗磨著神經的虛擬痛楚,仍然想再站起來,能美則用力一腳踢倒他。
Dusk Taker細細的腳,鏗一聲踩在了倒地的Cyan Pile面罩上。
「剩下五百秒啊……說來你比我想像中要拚得多了,黛學長。你玩這個比玩劍道更有才能呢。」
能美先哼哼笑了幾聲,才高高舉起右手鉤爪,以一定周期呈同心圓狀產生的紫色波動變得更強了。
「那我就要拿走你剝奪我現實中一點三秒時間的代價了,我要你用你的超頻點數、痛苦跟屈辱來償還。」
眼看能美的右手就要伸向拓武的咽喉之際——
「能美,慢著!」
春雪從系統容許的最近觀戰距離這麼大喊。
看到Dusk Taker手上的動作倏地停住,將半球狀的護目鏡轉往自己的方向一瞥,春雪繼續拚命吶喊:
「請你等一下……你要點數的話我給你!阿拓為了跟你打,已經用掉了相當多的點數!我的點數還夠,你要搶點數就先搶我的!」
這話有一半是真心的。
——但另一半則是春雪的策略,他想在微乎其微的機會上賭一把。
春雪突然當場跪下,頭盔的額頭部分用力頂在有金屬蟲爬來爬去的地面上,發出了甚至像是哀嚎的聲音:
「我向你下跪,求求你,能美!」
春雪在加速世界裡還是第一次有這種丟臉下跪的經驗,但現實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去年接觸到BRAIN BURST之前,春雪就受到班上三名男生的嚴重霸凌,動輒要他出錢買麵包或飲料請客,手上沒錢買不起的時候,就會被迫像現在這樣下跪道歉。這段恥辱到了極點的記憶他完全不願回想,但唯有現在這一瞬間,春雪將當時拚命求饒的心情表現在嗓音,也表現在態度之中,頭一直用力往地面蹭。
「……嗚哇,有田學長,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你真的都糟糕透頂耶。」
能美不敢領教似的說話聲音傳了過來:
「友情遊戲玩得這麼投入根本就是有病了,你好歹也是個擁有BRAIN BURST的人吧?就連我都以為至少你在對戰場地上應該不會這麼沒有尊嚴呢。」
「……你怎麼想都行,下周的點數我也會乖乖繳給你,我求求你……求求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害我都想起小時候在庭院裡欺負潮蟲的情形了。不過也對啦,大概就是要像你這樣的人,才能獲得飛行能力吧……」
能美儘管在聲調中加上了盛大的嫌惡感,但腳仍然發出了從拓武臉上移開的聲音,接著看得出他正在從HP橫條的部分操作安裝選單。
接著就在尖銳的警告聲響起的同時,視野之中顯示出一個視窗。這是一個對話框,詢問是否同意將這個場地從一對一的「正常對戰模式」,轉變
為將觀眾也包括進來的「殊死戰模式」。
春雪微微抬起頭來,朝著一副受不了似的模樣連連搖頭的能美,以及仍然倒在地上的拓武看了一眼,立刻按下了YES按鈕。
這麼一來,只要拓武也同意,系統就會切換模式,讓春雪不再是觀眾,而成為對戰者。沒錯,如此一來不用等到下周,就可以跟Dusk Taker打了。
毫不意外,拓武遲遲沒有按下按鈕。照理說拓武當然也把春雪的話當真,以為春雪要代替自己付出原該被搶走的點數,他的自尊心當然不容許這樣的事情。
春雪幾乎整個人都貼在地面上,他從站著的能美眼睛看不到的高度,雙眼灌注了全身力氣去凝視拓武。
——按下去。
——我還沒有死心,我想跟他打,我非跟他打不可。所以,請你按下去,拓武!
也許他腦海中的厲聲吶喊,真的傳達給了拓武知道。
拓武頓時從滿是傷痕的面罩下瞪大雙眼,隨後舉起顫抖的手臂——碰上了空中的一個點。
在充滿寂靜的幾秒鐘過後,視野之中原先顯示的所有資訊都跟著消失,接著就在一陣金屬收縮聲響中,看到Silver Crow的HP計量表在左上方延伸開來。右側的計量表還是消失無蹤,但Cyan Pile跟Dusk Taker的頭上都冒出了一個完全恢復的小型計量表。剩餘時間四○○秒的下方,浮現出【FIGHT!】的火焰文字,接著爆裂飛散。
……終於。
終於來臨了。跟能美征二/Dusk Taker再戰的一刻終於來了。為了搶回被奪走的許多事物,這一戰他絕對不能輸。
暮色的虛擬角色踩得金屬運動場唧唧作響,慢步走近。在天空灑落的綠色光線照耀下,他的身影發出了十分詭異的光芒。或許是還在維持心念系統的緣故,Dusk Taker雙手依然不停滴下虛無的波動。
春雪仍然跪在地上,悄悄將右手拉回胸前,大拇指收進掌中,讓剩下四隻手指併攏伸直。
我的手是劍,是一把能夠刺穿萬物的光之劍,無論遇到多麼堅硬的鐘甲,多麼虛無的黑暗也不例外。
就在堅定想像的同時,他戚受到指尖產生了強烈的熱度。
腳步聲慢慢靠近,一陣寒氣撫過頸子。
腳步就在眼前停下。對方舉起一隻腳,就要朝著春雪的頭——
「……去!」
一聲短喝的同時,春雪以左手抓住正要踩住自己的腳,拉著這隻左腳起身,同時筆直伸出右手。
「……嗚?」
能美發出短短的驚呼聲之餘,展現出駭人的反應速度,想以左手格擋春雪的這一剠。
吭嗡一聲,異樣的聲音響徹整個對戰場地。春雪的右手指化為一柄閃耀著純白光輝的劍,能美的左手五指則化為鉤爪,兩者咬合在一起,但彼此之間卻又沒有碰到對方。就是這兩股分屬光與虛無的靈氣在相互對抗,發出了尖銳的共鳴聲。
「……什麼!……這招,是……!臭狗子……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把戲……!」
能美呻吟著出聲,加強了紫色的波動力,消滅萬物存在的黑暗想像入侵系統,想要削下春雪的手。
對此春雪則以能夠貫穿一切的雷射想像來對抗。
速度。光的速度。
……沒錯,你比任何人都快。
就在感覺微微聽見這個說話聲音的瞬間,春雪已經大聲吶喊:
「給我……穿過去啊啊啊!」
一陣巨大卻又如夢似幻,像是成千上萬冰柱同時碎裂似的聲響,瀰漫著整個戰場。
春雪右手的劍一口氣伸長了一公尺以上,貫穿了能美的左手所形成的黑暗,讓這團黑暗無聲無息地消散。緊接著——
Dusk Taker的左手由掌至肩,一口氣從內部爆裂四散。
「嗚喔……!」
能美身上灑出大量的紅紫色火花,上半身往後倒,春雪放開他的左腳,接著刺出左手。
「喔喔喔!」
但可惜這一招直取胸口正中央的攻擊被敵人以右手往上撥開,只切開了他身上的裝甲。能美以猛烈的速度往後大步衝刺,張開雙腳停下。
這是乘勝追擊的良機,但春雪卻無力去追。或許是因為榨出太強的想像,視野之中不停進出火花。春雪連連搖頭甩開它們,睜開眼睛一看,能美已經恢復了毫不鬆懈的架勢。
「……哦、哦……」
沒有五宮的球面護目鏡下,發出了意帶揶揄但卻有些沙啞的嗓音:
「真沒想到會是心念攻擊……也就是說有田學長,你昨天一整晚都躲到深山裡面去修行了?」
「也沒花上一整晚就是了。」
春雪低聲這麼回答之後,也跟著站了起來。雙手手指仍然併攏伸直,白色的光芒跟震動聲響也仍然留在手上。
「哼?我倒是聽說你難看地輸給了綠色軍團的小嘍羅。虧我還擔心你有沒有辦法賺到該繳的點數給我,沒想到不但沒問題,而且還有力氣反咬我一口啊?我可真是太小看學長了。」
哼哼兩聲悶聲嘲笑之後,能美右手用力一揮,甩脫了留在右手上的紫色波動。
「……怎麼了,已經沒電啦?」
「哈哈哈,怎麼可能!」
能美以開朗的嗓音這麼吶喊,又動了一次右手,從身體前方橫切而過,往左上方高高舉起:
「我……可也不是只顧著睡覺而已!」
就在大喊的同時,用力收緊手臂。
背上延伸出來的角就隨著這個動作,啪一聲往左右大幅伸展開來。
每邊各五根軸骨,軸骨之間各有薄薄的皮膜連接。那是惡魔的翅膀——是從Silver Crow身上搶走的飛行能力。
在不由得屏息的春雪眼中,那對翅膀高高伸展開來,用力拍響。
緊接著就是空氣晃動的聲響,Dusk Taker的身體筆直往上飛起。
飛翔動作非常漂亮,前幾天剛搶去翅膀時那種生硬的感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見他轉眼之間就抵達了遠比校舍屋頂還高的位置,扭轉身體轉移到懸停狀態。
——不對,不可以被這點小事嚇到。
春雪咬緊嘴唇,這麼說服自己。能美懂得「心念系統」,而他在飛行能力的控制上,也同樣用上了想像控制體系,那麼要掌握飛行訣竅也一定是輕而易舉。
刻在綠色天空的不祥輪廓,灑下了有如歌唱一般的說話聲:
「……這對翅膀真是了不起!有這麼一面倒的優勢,竟然只升到4級!不過也是啦,有田學長你的武器就只有短短的手腳,實在也是無可奈何啊……請學長放心,我就不一樣了!我會把這種能力用得遠比學長更高明……就像這樣!」
話才剛說完,能美就筆直伸出右手,放低音量念誦:
「裝備『燒夷噴射器』。」
系統接收到語音指令,讓一具新的強化外裝在Dusk Taker的右手上逐漸化為實體,春雪就站在地上呆呆地抬頭仰望著這個過程。
實體化完成之後,出現的是一具遮蓋住整條手臂的巨大裝備。從掛在肩上的大型燃料槽狀物件,有好幾條管線沿著手肘伸展下來,一路連接到手背上的發射裝置。
——遠距離火力!
春雪咬緊牙關,全身神經緊繃。
零點五秒之後,能美就像個玩煙火的小孩子一般,漫不經心地讓火焰從短短的槍身中流瀉而出。
那是一道貨真價實的火焰,既不是實彈、也不是光束,簡直就像奇幻遊戲中火龍噴吐出來的高密度火焰,從遙不可及的頭上灑落。
春雪根本沒有時間猶豫該怎麼應對,他反射性地朝前方衝刺,緊接著背後就傳出轟隆巨響,一陣強烈的熱浪打在背上。
「嗚……」
春雪從咬緊的牙齒縫隙間發出悶哼,但仍然拚命奔跑。就算以不規則的蛇行動作奔跑,火焰的轟隆聲響仍然緊追在後。四周到處濺著火星,每一點火星都濺得Silver Crow的HP橫條減少幾條掃瞄線。
沿著校舍牆壁往西跑了將近十秒左右,轟隆聲才總算停住。春雪腳底還在地面上滑動,同時轉過身來,不禁看得瞠目結舌。
寬廣的運動場正中央,開出了一個直徑五公尺左右的紅色池子,幾條細小的水流從池子裡蜿蜒外流,這些熔化的金屬就這麼一路流到春雪身前。
Dusk Taker叫出來的新強化外裝顯然是火焰放射器,而且還會製造出驚人的高熱。一旦被噴個正著,腳下的地面就會熔化,之後連移動都有困難,就算被當場燒得精光也不稀奇。
春雪的視線從發出火紅光芒的的池子,轉
到蹲在不遠處不動的Cyan Pile。隨著對戰模式的變更,他的HP計量表已經完全恢復,外觀上的損傷也已經修復,但看來削鑿全身的痛覺震撼還沒有消退。要等到他能參加戰鬥,看樣子至少還得花上一分鐘左右。
「哼……哼哼哼。」
就在思路高速運轉的春雪上空數十公尺處,Dusk Taker發出了天真的笑聲:
「『飛行能力』跟『遠距離火力』的組合果然太美妙了。因為可以像這樣懸停在高空,透過破壞場地的加分來幫必殺技計量表充電,簡直就是永動機……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無敵的。」
春雪放低聲音,對這個已然成了名符其實的「火焰惡魔」,再度將火焰放射器指來的虛擬角色說道:
「……這恐怕很難說吧。你要說自己無敵,還缺了一個條件。」
「哦?什麼樣的條件?」
「那就是能飛的人……必須只有你一個!」
說完春雪立刻高舉雙手,剎那間在內心深處想著。
——Sky Raker小姐,我的另一位師父。此時此刻,我就要借用你的力量……
借用你的翅膀!
「『疾風推進器』著裝!」
語音指令高聲響徹四周。
Dusk Taker的動作忽然停住。
接著兩道天空色的光芒降下,命中春雪的背部,開始凝結成形——
形成了一對寬大、強而有力,而且極為美麗的物體。
那是一種長約八十公分、寬約十公分的流線型推進器,兩具推進器並排在背上。前端薄而尖,後端則是方形的噴射口,周圍有四片穩定翼。說穿了這種機具不太像是一般的推進器,跟背著兩枚小型巡曳飛彈沒有兩樣。
這就是讓Sky Raker被稱為「ICBM」與「鐵腕」的強化外裝。
春雪凝視著敵人流露出驚愕的身影,腰部往下一沉。
推進器發出吼聲,腳下的地面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一顆渴望天空的心,就是「疾風推進器」的動力來源。
遙遠的說話聲再次在耳邊迴響。
……去吧,鴉先生,相信你一定可以再次飛上天空的。
「喔……喔喔喔!」
春雪大吼一聲,猛力朝地面一踹。
巨大的衝擊聲撼動大氣,讓周圍被一陣耀眼的光芒填滿。
緊接著春雪就以猛烈的速度一飛沖天,遠遠超出過去以銀翼垂直起飛的速度。
眼看著Dusk Taker的黑色輪廓就越來越近,但同時春雪的知覺也開始加速,讓接近速度反而感覺相對減緩。
「這……」
Dusk Taker發出小小的驚訝聲,企圖以右手的火焰放射器對準春雪。
就在炮口即將發出紅光之際。
「……喝啊啊,」
春雪大喝一聲,左手掌往前一刺。
籠罩在白色光芒之中的銳利指尖碰到炮口,撕成上下兩半,更順勢一路貫穿到肩膀上的燃料槽。
兩個虛擬角色發出轟隆聲交錯而過。繼續往上空竄升的春雪腳下產生了一道深紅色閃光,還聽到了一陣爆炸的巨響。
春雪張開摺疊起的雙手雙腳,止住上升的動作。低頭往下一看,就見到早已熟到不能再熟的梅鄉國中H字形校舍、寬廣的運動場,以及Dusk Taker那浮在這些背景上的身影。
對方繼已經喪失的左手之後,右手也看得出已經受到極深的創傷。火焰放射器完全爆開,從肩膀到手肘的部分都燒得焦黑;本來散發著紫水晶般光芒的裝甲也有裂痕竄過,接連滴出耀眼的火花;HP計量表也已經只剩一半不到。
春雪張開雙手調整降落軌道,停在了一座設於運動場角落,原本應該是照明燈塔,現在卻排滿了眼球的柱子上。
「疾風推進器」跟被搶走的翅膀不一樣,飛翔時並不會消耗必殺技計量表,但卻跟拓武的「打樁機」同樣,短短一瞬間的噴射耗光能量後,就得等候很長一段時間來充填。
春雪看著視野左上方新增的第三條計量表以極慢的速度開始增加,同時雙手手刀穩穩擺出架勢不動。
對此能美也用力舉起了傷痕累累的右手,彎曲的鉤爪再度附上了紫色的波動。
「……原來如此。想不到學長你還藏著這種底牌?」
或許是為了壓過震驚與憤怒,能美流出的說話聲音顯得十分平板,但仍然裹著一層嘲笑的聲調。
「有田學長,還請你告訴我,你這種強化外裝到底是哪裡撿來的?你的點數應該沒有多到可以從商店買下這種玩意吧……啊啊,對喔,你一定是把擁有這個裝備的虛擬角色打得被強制反安裝,就這麼搶過來用,沒錯吧?好過分啊,連我都沒有做到這個地步呢。」
聽到能美從喉嚨深處發出哼笑聲,春雪平靜地回答:
「能美,你不會懂的。」
「……你說什麼?」
「創生出這對天空色『翅膀』的人有著什麼樣的願望,而這個人又託付了什麼給我,說出來你也絕對不會懂,只把加速世界當成一種手段的你是不會懂的。而且……這樣的你,根本沒有資格自稱是超頻連線者!」
春雪以充滿白色光芒的右手筆直指向能美。
暮色的虛擬角色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隨後頭一歪,說道:
「之前我也聽過這句台詞,是叫做『超頻連線者』?我幾時用過這個詞了?」
「……你說什麼?」
「我說啊,學長,你知道嗎?超頻連線者這個詞,是BRAIN BURST早期使用者的自稱。就算翻遍系統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有在用這樣的名詞,所以我們也絕對不會用。」
「我、們……?」
還沒細想這個說法的意思,能美就重重撂下話來:
「如果要用正確的稱呼,應該叫做加速能力者……不,應該是『加速利用者』。將系統賦予的特權做最大限度的利用,拿得到的東西全都要拿到,這才是我跟你該有的樣子。好了……差不多該分個高下了吧,來看看我跟學長誰的心念——也就是『欲望』比較強!」
能美的右手發出低沉的共鳴聲,灑出了強烈的波動。
「……心念不是欲望,是『願望』!」
春雪也大喊一聲,讓白色的光之劍寄宿在雙手上。
同時從全身匯集所有渴望天空,追求天空的心情。清澈的天藍色滿溢在胸中,流入背上的推進器。
這才是Sky Raker讓春雪修練心念系統的真正目的。本來一次噴射只能進行短時間跳躍的「疾風推進器」,可以透過心念來填充能量。只要能做到這點,這套推進器就不再是單純的跳躍輔助裝置,而成為能夠連續飛行的真正翅膀。
幾乎完全耗盡的第三條計量表一口氣填充到全滿。
春雪的背上噴出青白色的火焰。
能美的黑翌一也張開到最大。
緊接著雙方就在空中分別拖出銀色與紫色的軌跡,以最高速度衝鋒。
「喔喔喔喔喔!」
春雪在一聲發自丹田的喊聲下,以光速刺出左手劍。
「嘿啊啊啊啊!」
能美則加上刀刃般的氣勢,右手鉤爪往下一揮。
鏗!衝擊聲響起,整片天空都為之搖晃。兩種顏色的閃光卷在一起、相互交纏,最後炸裂開來——
兩條手臂都被扯下半截,應聲飛開。
春雪咆哮的同時,接著將右手劍朝著能美胸口正中央刺去。
化為一道耀眼光線的手臂,無聲無息地貫穿黑紫色的裝甲,一路沒入肩膀。
但同時能美那裹在虛無波動之中的右腳,也在春雪的左腹上挖下了一大瑰虛擬肉體。雙方的HP計量表都一口氣降到不滿三成。
春雪忍受著幾乎燒掉腦幹的劇痛,絞盡所剩的全部心念,朝著正下方——也就是梅鄉國中運動場,將推進器推力全開。
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虛擬角色就像流星似的,拖著由火焰構成的尾巴往下掉,服看堅硬的地面不斷逼近。
要是就這麼撞上去,就算雙方HP橫條剩下的長度差不多,Silver Crow也已經沒有餘力再飛了。
大概是直覺了解到這點,Dusk Taker縮起身體,擺出防禦姿勢。
但春雪卻抬起頭來,眼睛保持睜開,對掉落軌道做出最後的微調——
接著大喊:
「阿拓,趁現在——!」
「什麼……!」
能美驚呼一聲,猛然抬起頭來。
拓武的必殺技——「雷霆快槍」化為一
道閃電從地上直衝而來,貫穿了他的臉孔正中央。
這次衝擊發揮了煞車的作用,春雪沒有錯過墜落速度減慢的時機,從Dusk Taker的胸口拔出右手,讓身體翻轉一百八十度,全力噴射推進器剩下的能量。
儘管如此,當雙腳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間,白銀的裝甲上仍然竄出幾道傷痕,濺出大量火花。地面也撞出了放射狀的裂痕,他就以膝蓋在裂痕的正中央著地。
一秒鐘過後,Dusk Taker也沿著留在空中的這道閃光軌跡,墜落在離了幾公尺遠的地方。
那模樣十分悽慘,讓人覺得HP計量表沒有扣光反而不可思議。他雙手缺損,胸前裝甲開出巨大的洞,臉上的球面護目鏡也出現了蜘蛛網狀的裂痕,正中央還穿出一個漆黑的貫穿痕跡,不停有火花噴出。
看來他還想再動,攤在地面上的翅膀尖端頻頻抽動,但終究沒能振翅飛翔。
……結束了。
春雪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無論多輕的一擊,只要打在Dusk Taker身上,勝敗多半就會立刻分曉。
但春雪卻跪著不動,等著腳步聲慢慢從背後接近。
不久後站到他身旁的拓武——Cyan Pile,模樣也非常悽慘,幾乎全身都燒得焦黑冒煙。
但這並不是因為受到別人攻擊,而是他自己去承受傷害造成的。他拖著還甩不掉痛覺餘波,無法正常動作的虛擬身體,沉進Dusk Taker以火焰放射器製造出來的岩漿池之中,為的是至少讓計量表累積到足以發出一次必殺技的量。
春雪並沒有看到這行動。一旦在戰鬥中看了拓武一眼,能美多半就會注意到他的意識有所轉移,因而看穿拓武的意圖,所以春雪身在空中時絕對不往下看。他就只是相信,相信拓武一定會這麼出招。
「……能美。」
春雪低聲對著已經精疲力盡的暗色虛擬角色訴說:
「你今天會打輸,原因既不是我的『心念攻擊』,也不是『疾風推進器』,而是出在我們不是孤軍奮戰,而這同時也是今後你同樣贏不了我們的原因。」
能美沒有回答。
春雪抬頭看著身旁的搭檔,以小卻強而有力的動作點點頭。
拓武也點頭回應,伸出了焦黑的左手。春雪以右手回握,靠著這隻手的支撐站起。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兩分鐘,春雪一步一步往前踏,準備對Dusk Taker施加最後一擊。
就是在這個時候,遠方似乎傳來了一陣微乎其微的聲響。
春雪立刻停下腳步,迅速環顧左右。
一個人都沒出現,也不可能會出現。這個場地並不是透過全球網路,而是透過梅鄉國中校內網路建構出來的,所以照理說根本不可能又跑出別的超頻連線者——
叮鈐。
聲音再度響起。這次聽得十分清楚,是一種清澈,但卻帶著幾分寂寥的音色。
春雪跟拓武同時往聲音的來源——天空抬頭望去。
煉獄場地的綠色天空之中,看不到一個影子,但春雪卻在下一瞬間,捕捉到了視野角落的一個小小動作。
不是空中,而是在聳立於南方的校舍屋頂。屋頂上繞著一層像槍尖一樣尖銳的鑄鐵柵欄,後頭有個顏色遠比天空來得鮮艷,發出橄欖石般翠綠光芒的小小虛擬角色——
「咦……」
春雪分不出喃喃發出這個聲音的是自己還是拓武。
那是,那個虛擬角色是——
「Lime Bell」。
也就是千百合,倉嶋千百合。可是為什麼?無論是Silver Crow還是Cyan Pile.千百合應該都還沒有登錄到自動觀戰名單之中。
「小……」
春雪以沙啞的聲音想要喊她的名字。
但千百合卻像要打斷他的話似的,悄悄將裝備在左手上的大型手搖鈐舉向天空。
耳中似乎聽到了說話的聲音。一個非常非常輕、簡直不像是聲音,倒比較像是意識感應似的聲音,悄悄地乘著場地上的微風傳來——
……對不起,小拓……對不起,小春。
接著黃綠色的虛擬角色就揮動了左手的手搖鈴,同時發聲喊出必殺技的名稱。
「……『香櫞鐘聲』。」
鐘聲美得無與倫比,但或許是因為加上了場地的音效處理,聽起來總覺得有些失真。
閃閃發光的綠寶石微粒從屋頂灑落……籠罩住了處在垂死邊緣的Dusk Taker。
黑紫色裝甲上深層的傷痕一起全部逐漸修復,春雪跟拓武卻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
「為什……麼?」
春雪聽見了一個龜裂崩潰的嗓音,從自己的喉嚨里發了出來。
「這是為什麼……小百?」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