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暮色掠奪者 第十一章(2/2)
隨
著日出起床,大口吃著從塔頂丟下來的圓麵包。儘管附上的便條紙上不是每次都有加上心號,但紙上鼓勵的話語仍然支持著春雪面對牆壁,一心一意地反覆使出左右貫手。
春雪約十四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這麼長一段時間都集中精神在做同一件事。
不,或許應該說現實世界裡原本就不可能有這樣的時間存在。血肉之軀會頻繁地飢餓,而且很快就會累,平常還得上學。正因為是在這個時間加速到一千倍的無限制中立空間,透過不會疲勞的對戰虛擬角色,才可能進行這樣的行為。
指尖發出的光芒,以及穿刺牆壁的深度,在可以知覺到的範圍內都看不出有什麼長進。春雪心中明白,知道自己追尋的境地是只有不斷累積眼睛看不到的微小成果才能抵達的。就跟過去自己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一直挑戰高分記錄的虛擬壁球遊戲一樣。除了專注與累積之外,沒有任何捷徑存在。
沒錯……相信不管是在鋼鐵高塔頂上等著自己的Sky Raker,還是已經站上加速世界頂點的「紅之王」仁子與「黑之王」黑雪公主,過去都曾經走過這條路。
儘管自己現在連這些遙遙領先自己的前輩身影都看不到。
但我總有一天……一定會抵達那個境界。
第六天日落,春雪看著五指終於在厚實鋼板上直插到底的右手,在內心深處堅定地下了這樣的決心。
練到身體緊貼牆壁還能打得一樣深,又再花了他半天。
來到這個世界後過了一周。
這天正午,春雪瞪著在厚實烏雲後方發出微弱光芒的太陽,先想了一會兒,終於決定開始第二次的攀爬。儘管離太陽下山只剩五、六個小時,但他已經不必像當初在爬「荒野」場地時那樣尋找岩石突出的部分,也不會因為可攀爬的路線中斷而被迫回頭。只要一路直線往上爬,就有可能在天黑前爬上塔頂。
「……好!」
春雪拍了拍頭盔兩邊鼓舞自己,先使出了第一次穿刺。
鏘一聲,清澈音色開始迴蕩的同時,手刀也帶出一條白色的軌跡,深深穿進牆壁之中。
春雪以牢牢穿刺在牆上的右手為支點,用力撐起身體,接著再用左手刺在稍高一些的位置。
速度。光的速度。心中只想著這一點。
不知不覺間,春雪已經不再想起「速度」這個詞,腦中只存在著化為白光刺出的劍尖。
穿刺,撐起身體。專注。再刺。
由於穿刺時手指必須儘可能保持水平,一次動作能爭取到的上升距離頂多只有三十公分左右。以這樣的步調要爬完三百三十三公尺,單純換算下來就得穿刺牆壁一千一百一十次才行。
但春雪心無旁騖,只是一心一意地反覆同樣的動作。他不看頭頂,也不看地面,忘了過去也忘了未來,只剩眼前的牆壁跟自己的手指才是他的整個世界。
穿刺。穿刺。刺。刺。
貫手刺出時已經會發出有如雷射般耀眼的光芒。手刀陷進牆壁的深度也不斷增加,拔出時固然費力,但春雪也沒有意識到這些,只顧著專心穿刺、攀爬。
春雪的專注已經超出先前以自制的躲子彈遊戲特訓時的程度,達到了異常的深度。視覺與聽覺資訊失去意義,鋼鐵的牆壁也隨即消失,只剩雙手交互發出閃光,在一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閃爍——
……不對。
看得到有東西。
在黑暗的遠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著一團像水面一樣搖曳的藍光。
是登出點?遠方有人在。儘管只看得到黃金光輝下的輪廓,但確實——有人在……
春雪以雙手擊破這層具有密度的黑暗,想要往那兒過去。他覺得有人在呼喚他。
「你……是誰……?」
伴隨著深沉回音的說話聲在黑暗中迴蕩,希望得到一些回答,或說是訊號——
就在這時,微微的震動傳上身體,讓春雪驚覺地睜開眼睛。
眼前同樣是一道藍黑色的鋼鐵牆壁,天空已經染成深紅色,日落時分已經近了。
然而東方卻送來了一道跟陽光不同的光芒。春雪轉頭看去,就發現七彩的曙光正從天灑落,還聽得到一陣叮叮作響的鐘聲。是「變遷」。
但這次春雪並不著急。
他保持原來的速度,以穩定的步調不斷動著雙手。不用抬頭也可以感覺到塔頂的邊緣已經來到頭頂上不遠處。極光彷佛有意要將春雪從牆上甩落,以猛烈的速度逼近。世界重新建構的霹哩啪啦聲填滿了整個世界。
穿刺,撐起。穿刺,撐起。
就在下一刺的同時,視野籠罩在一片七彩光輝之中。
Silver Crow瘦小的身體被看不見的巨人手指一彈,一瞬間就被吹到空中。
已經近在眼前的塔頂逐漸遠去,虛擬的重力舔著嘴唇將手伸向春雪——
然而。
「……喝。」
春雪輕喊一聲,從空中朝著離自己有兩公尺遠的牆壁發出了最後的一擊。
咻的一聲輕響,純白的光劍越伸越長,深深貫穿了本來應該刺不到的牆壁。
就在感受到紮實手戚的同時,春雪就以這裡為支點,猛力撐著身體往上跳起。整個人翻滾著在滿是極光的天空中飛翔,最後沙的一聲——
落在已經一個禮拜沒有踏入的空中庭園草地上。
「歡迎回來,鴉先生。」
單膝跪地的春雪頭上,傳來了一個柔和的說話聲。
春雪拚命抗拒突然湧來的強烈虛脫感,抬起頭看。
坐在銀色輪椅上的天空色虛擬角色,面帶微笑地低頭看著春雪。
「你回來的速度比我意料中快得多了,真不愧是她選上的『下輩』。」
聽到這句讚美,春雪卻回以不相干的自言自語:
「……應該碰不到的。」
就只有自己使出的最後一次突刺,莫名地在他腦海中烙印下了太過鮮明的痕跡。
「那段距離憑我短短的手臂應該是絕對碰不到的……可是我相信碰得到……不,是我知道碰得到。如果說……如果說那就是『心念』的力量……」
這時雙眼的焦點才總算對在Sky Raker身上,接著說下去:
「那根本不是『操作力』這麼簡單的東西。是在更……在更深的層級……與這個世界相連……說來……說來就像是……」
春雪拚命搜尋自己為數不多的詞彙,想要說出自己想說的事情。
「簡直是『改寫事實』……」
「對,你說得沒錯。」
Sky Raker撤下臉上的笑意,雙手用力握在一起,以嚴肅的嗓音說:
「『現象的覆寫』,這句話就是心念的唯一要旨。可是這句話用說的你也不會懂,只能透過體驗去領會。」
「Over……write。」
聽到春雪以沙啞的聲音復誦,Sky Raker靜靜地點點頭:
「心念系統,也就是BRAIN BURST程式中所包含的想像控制體系,本來終究只是輔助。只是種用來輔助運動指令控制體系,藉以彌補虛擬角色動作不完美之處的系統。然而,當意識發出訊號的速度實在太快,發出的想像堅定得超出程式限制,就會化為具體的現象,讓不應該轉動的車輪轉動,讓手臂碰到本來碰不到的距離。就是這種堅定不栘的意志,也就是心念,覆蓋過了原本應該發生的現象。」
這番話讓理應已經學會「心念系統」入門階段概念的春雪再次產生了莫大的感嘆。
從他開始玩這個遊戲,也就是BRAIN BURST以來,已經過了半年。沒錯,本來這終究只不過是一款遊戲。然而在他過去所玩過的無數作品之中,可曾有任何一款作品會要求玩家的想像力……也就是要求「心意」要堅定?
輪椅發出唧唧聲前進,在戚慨得縮在地上的春雪眼前停下。
春雪戰戰兢兢地抓住朝自己伸出的右手,接著就被一股強得令他意外的力道拉起,儘管他的腳步顯得有些不穩,但還是勉力站起。
Sky Raker放開手,再度滿面笑容,說出了令春雪意想不到的話:
「……這樣一來,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了。」
「咦……」
春雪倒吸一口氣,反射性地連連搖頭。
「可、可是,我還……還只是好不容易才爬上牆壁而已啊!離飛還遠得很……我還有好多事要請你教我……」
「鴉先生,我不是說過,我終究沒能碰到天空嗎?」
平靜地說到這裡,天空色的虛擬角色也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換做是你,也許有一天可以練到只憑心念就飛上天空
,但要練到那個地步,相信應該會花上非常漫長的時間。就算一直留在這個世界裡鍛鏈,我想……恐怕也得花上十年。」
「十……」
春雪啞口無言,用力咬緊牙關——說道:
「沒……沒關係。只要能再次飛上天空……我……」
「不可以。」
話說到一半就被嚴峻的語氣打斷。
「如果只是一年半載,也許還回得去。可是如果在這個世界裡待上十年,你就再也回不到現實之中了。」
「咦……」
「到時候你就會覺得現實世界裡的事情根本不重要,會幹脆退學,忘掉朋友,關在房間裡,覺得只要有這個世界就夠了。無限制中立空間裡就有不少這樣的超頻連線者四處徘徊。他們已經不再去對戰或修練,就只為了逃避現實世界而把自己關在這裡……Silver Crow,你玩這個遊戲,玩BRAIN BURST是為了什麼?」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春雪儘管有些困惑,但隨即像是深深被吸引住似地答道:
「是……是為了變強。我是為了變強,好跟她一起升上10級……為了把這個遊戲破關,為了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才……」
「既然這樣,你就不可以繼續留在這裡。要是不趕快回去,不用多久你就會開始害怕這個世界結束,會變得只求加速世界能夠永續維持下去。要是不想失去現在的這份心情……你就要回去,回到現實里去。」
「可、可是……我……我……」
春雪猛烈地連連搖頭,大聲吶喊:
「我想要飛!不……我非得……非得再次飛起來不可。」
他雙膝一軟,眼看就要跪倒在草地上,身體卻被兩隻伸出來的手撐住。
春雪就這樣被擁在Sky Raker懷裡,驚訝得全身僵硬。他耳畔聽見了一個小小的聲音:
「不用擔心,我會把我的翅膀送給你。」
「咦……」
「現在的你,應該有辦法將我的強化外裝『疾風推進器』運用自如……你應該可以飛上我過去到不了的高度。」
白色洋裝底下那令人無法相信會是虛擬身體的豐滿觸感,讓春雪幾乎昏了過去,他勉力整理思緒,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肯幫我這麼多?問、問這個是太晚了點……不過你是Ash Roller的『上輩』,我跟他是……」
「是朋友,不是嗎?」
聽到她立刻接上的這句話,春雪再次一口氣喘不過來。
「他每次跟你對戰,都會很高興地跑來告訴我,跟我說他是怎麼贏,或者是怎麼輸的。能有這樣的對手非常幸福,哪怕奉為盟主的軍團長不同也不例外。所以,就算是為了他,你也非得再次飛上天空不可。」
「…………」
一陣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過後,春雪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
「……非常謝謝你。」
儘管知道已經太晚,但春雪仍然重新體認到上次跟Ash Roller對戰時,自己的態度是多麼讓他失望——不,應該說讓他多麼傷心。許許多多的情緒在胸中翻騰,讓春雪找不到適當的話語來表達,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說著簡短的字眼。
「一定……我一定、一定。」
「嗯,你一定能夠克服這堵高牆。好了……你該離開這個庭園了,鴉先生。下次我們就在現實世界見了。」
「咦……咦!」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讓春雪抬起頭來,一對位於極近距離的橘色眼睛對他溫和地微笑:
「那還用說嗎?要轉讓強化外裝,就一定要透過『商店』,再不然就得在現實世界中直連。那玩意一旦拿去賣,就會定出天文數字,憑你的超頻點數實在買不起。」
「……這、這麼貴重的東西要給我……」
「沒有關係,因為它也一定想要再次飛翔……至於地點跟時間,我想想……就挑現實時間的早上七點,在新宿車站西口前的……」
Sky Raker指定的漢堡店春雪也知道在哪兒,所以儘管他對事態發展之快顯得有些茫然,仍然連連點頭。如果定在這個時間,要去上學也還完全來得及。
「很好。那麼……嗯……?」
Sky Raker放開緊緊抱住春雪的雙手,想要扶起他,卻又微微歪了歪頭。她的手指在Silver Crow那已經失去翅膀的背部正中央多次來回摸索。
春雪忍著發癢的戚覺,也跟著歪了歪頭:
「請、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好了,你去吧。」
這次Sky Raker真的扶起春雪,在輪椅上面帶微笑地對他點點頭。
春雪不知道如何表達滿心的戚謝,只好儘可能地深深鞠躬,以顫抖的嗓音說:
「……非常謝謝你,Sky Raker小姐。還有……濃湯跟麵包都很好吃。」
說完就趁面罩下盈眶的熱淚被發現之前,猛然轉過身去,將無限制中立空間已經轉變成全新面貌的夕陽光景牢牢刻在記憶之中,然後筆直跳向在正中央搖動的藍色登出點。
春雪在自己現實世界中的床上醒來之後,就這麼繼續躺了好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他瞥了時鐘一眼,時間才晚上九點十分。儘管如此,他仍然切身感受到自己已經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家,在沉潛前不久才剛吃的披薩滋味,也已經完全從記憶中消失。
只是短短十分鐘——只在另一個世界過了一周,就讓他有了這麼明顯的隔絕感,真不知道要是待上個一年半載,又會變成什麼情形。春雪用力繃緊嘴角,右臉頰就忽然傳來一陣擒痛。
只有這股痛楚的理由,他不可能會忘記。
那是他對拓武說了重話,因此被打出來的傷。
「……得好好跟他道歉才行啊……」
春雪用指尖摸過臉頰,喃喃自語。為了讓他們再次成為獨一無二的搭檔,自己非得奪回被搶走的東西不可。奪回自己的尊嚴——以及翅膀。
春雪脫下神經連結裝置,調好設在天花板上的鬧鐘時間,就閉上了眼睛。
眼睛這麼一閉,在另一個世界攀爬高塔的疲勞感立刻一口氣湧來,讓他就這麼落入了深沉的睡夢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