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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光與謊言 你與未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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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多少思考不同事情,打開昨天關機的手機電源。震動一下後,畫面轉為明亮。

我打開昨天送出的訊息。

「明天下午四點,希望你可以到屋頂來」

送出這則訊息後,我立刻關機了。

那一分鐘後收到回信。

「OK!明天在屋頂上,我絕對會去」

接著收到了鈴乃介的照片。

「雖然是兩周前的照片,但拍得很棒」

那是鈴乃介在空箱子裡的照片,沒辦法連尾巴全塞進去,所以尾巴在箱子外。

「這也很可愛對吧」

鈴乃介的照片不只一張。

睡覺時的照片、高高跳起的照片、跳舞的照片。大概是在逗弄鈴乃介吧,偶爾還會拍到應該是晴夏的手臂。

她大概打算等恢復傳訊後要傳給我吧,照片多達幾十張。

晴夏等著我和她聯絡嗎?

一直等著單方面發火的我的,不知道到底會不會來的聯絡嗎?

滑動畫面,幾乎所有照片都是鈴乃介,只有最後一張不是。那不是家裡也不是學校,是從可以一覽城市的高處拍攝,遠處有大海的風景。

我知道這幅景色,因為那就是我現在眼前的世界。

手中的手機震動。

「可以來病房嗎?」

是晴夏傳來的。我回了「嗯」,立刻收到寫上病房號碼的回訊。

搭上電梯,前往晴夏所待的樓層。

那是單人房,裡頭只有晴夏一個人。

晴夏手上插著點滴針頭,一臉蒼白。

「嚇到你了。」

「嗯,嚇我一跳。」

「這種時候,為了不讓病患擔心,你應該要說『沒有這回事』才對吧?」

「因為我討厭說謊。」

她做出「啊」的嘴型,眯細眼睛。

病房比我想像的狹小,只有床、電視和桌子,令人意外地單調。

「和連續劇里出現的房間不同耶。」

「那應該是政治家或名流住的特別病房吧?」

「大概吧,設備和我之前探望祖父時進去的大房間差不多。」

「我也說了大房間就好,但爸爸和媽媽擅自決定了。真的很謝謝他們啦,因為大房間果然還是會很顧慮別人。」

「要是有打呼很吵的人,就傷腦筋了。」

「對。還有要是一直找你說話,感覺會很累。」

「要是我,我五分鐘就會逃走。」

「你應該會弄個防護罩,當作沒有聽見吧?」

我不提及重要的事情,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但是,也沒有冷靜到可以回應她說的玩笑話。

不僅如此,腦袋一片空白,感覺從我口中發出的聲音,像從其他地方發聲一樣。

無法忍受這種腹背受敵的緊張感,我主動開口:

「照片……是在頂樓的休息室拍的吧。」

「第一次住院的時候拍的。」

接著,晴夏開始說起她的病。

她說,總覺得身體不是很舒服,但因為轉學的環境變化,她以為自己只是因此感到疲倦而已。但某天,高燒遲遲不退,到家裡附近的個人診所看病後,醫生立刻寫了介紹信,要她到綜合醫院去。

「我之前不是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就是那時候,照片是要出院時拍的。」

我可能有回答吧,也可能只是點頭回應而已。

她說出口的話,就是如此讓我恐懼。

「醫生說已經轉移到全身了,也徵詢了第二意見,但還是相同診斷。」

說不出話來。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晴夏意外地相當平淡。

「但治療結果比醫生想像的順利,現在已經慢慢變好了。今天也得到外出許可,暑假過後又能再去上學了,你不用擔心喔。」

好幾個單字在我腦海中轉個不停。

轉移?全身轉移?外出許可?她都昏倒了耶?

我不敢再聽下去,無比害怕死神揮下鐮刀,我沒有開口。

但是,就算我不問,晴夏的身體勝於雄辯。

因為說明的最後,她的身體發光了。

我明白了那個謊言的意義。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喔,直到你不想要為止,我都會在你身邊。

眼頭轉熱,喉嚨深處開始發疼。

我緊咬嘴唇,試著深呼吸,但沒辦法止住淚水。

倒映在眼中的她開始扭曲,即使如此,仍然無法遮掩那耀眼的光芒。

晴夏對我說,在我冷靜前不用來探病沒有關係。

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話。

如果要來,空手來就好了喔。

這似乎是真的。

我沒事,你別擔心喔。

這是謊言。

晴夏教會了我,人類的謊言,有許多種類。

欺騙對方的謊言。

保護自己的謊言。

體貼對方的謊言。

雖然我明白,但我還是討厭謊言,我不想要變成騙子。如果可以看不見,我還是不想要看見謊言。

但是,不是所有的謊言都傷人。

我認為,不管有再多時間,我都不可能整理好心情。

所以,我養成每天去醫院的習慣,護士們都記得我的臉,和她一起看書、一起玩遊戲、一起寫作業。雖然我對她說,身體不舒服就不用勉強寫作業,但她像在和我競爭般,繼續念書。

「給你,探病禮。」

「我就說不用了啊,只要你來我就很開心了。」

這句話雖然沒有說謊,但她探看袋中物時相當開心。

「巧克力和——制服緞帶?」

「因為你又弄飛了。」

「你跑到河裡找了嗎?」

「我才不會做那種冒失事。我只是發現它掉在附近草叢上而已。巧克力是夏天限定版本,超商里看到的。」

晴夏說著「謝謝」,開心地看著薄荷口味的巧克力。

「我啊,也有東西要給你看。」

說完後,晴夏自豪地拿出布制書套,是家政課的作業。運動會時負責服裝的她,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吧,因為是用手縫,在病房裡也能做。

「我還稍微試著刺繡了喔。」

「欸~~滿漂亮的嘛。」

雖然老實覺得她的成品相當漂亮,但我已經猜到她的行動了。

她只是沒在我面前做,病房裡有縫紉用具,也有做到一半的書套,連刺繡線也放在看得到的地方。

「我沒有刺繡就是了。」

從包包里拿出完成的書套,晴夏睜大眼:

「欸……你也已經完成了嗎?你不是說還沒開始做嗎……」

「回家之後因為很閒,所以昨天晚上就迅速做完了。」

晴夏突然哭出來,淚水一滴一滴落下。

「不舒服嗎?要找醫生來嗎?」

「不用。」

晴夏開始接受治療後,受身體狀況影響,情緒起伏也很激烈。一點點事情都會讓她失落,也曾經突然爆發。

一開始,我也跟著她一起不知所措,但現在,我已經學到,靜靜待在她身邊是最好的方法。

環抱自己身體,她終於才靜靜開口:

「對不起,我明明不想要讓你困擾的啊。」

「沒關係,別在意。」

「但是……」

「如果不高興,我就會直說了。」

別說是看不見未來,這幾乎是看不見終點的每一天。就算我看不見謊言,也看得出晴夏的精神不斷在消磨。

晴夏說著「對不起」,把頭靠在我胸口。

「我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想著至少可以幫上你一點忙。因為你說你還沒開始做書套,我就想要教你怎麼做。」

「……對不起,我只是提不起勁才沒有做而已。只是自己要吃的話,我也會做菜,基本上能做到生活無虞啦。」

「而且成績還很好,真沒弱點啊。」

「因為是這樣活過來的啊。」

「感覺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幫上你的忙耶,你明明幫了我這麼多次。」

「才沒那回事。」

「騙人。」

「我不會騙人。」

說著「是這樣沒錯啦……」,晴夏還是不願意接受。

我到底該怎麼表達這份心情呢?

受到幫忙的人是我啊,因為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人。

我輕輕摸她的頭。

「只有你喔,只有你願意親近我。」

「……這是誇獎嗎?」

「我是這麼打算。」

「那麼,我就乖乖收下吧,因為我很擅長應付貓咪啊。」

「你是說我像貓嗎?」

「因為有人建議我,就把你當成貓對付啊。」

冒出「嗯?」的疑問後,我立刻知道是誰在旁出點子了。

「水野阿姨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我說:『你試著把阿聖當成棄貓,和他相處吧』——生氣了?」

「沒有……」

很不可思議,我的心情相當平靜。

不僅如此,還出現了像是溫暖,又像是難為情的心情。

從認識當時,到現在這個瞬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浮現在我腦海中。

「很多事情都能解釋了。」

晴夏的臉露出笑容。

晴夏的病情一進一退。

治療狀況比當初預想的還好,但這不是以治好為目標,只是多爭取一點時間而已。

反覆住院、出院,每次住院都會進行放射線與藥物治療。

因為不是外科手術治療,所以相對能在家裡度過。

晴夏在家裡時的表情,也比在醫院時平靜。我三不五時就會到她家去。

「鈴乃介,別亂動。」

布偶貓算是大型品種的貓,看見它坐在越變越瘦的晴夏的腿上,我都會擔心它會不會弄壞她。

「你果然很愛操心。但是不要緊,鈴乃介很了解我的。」

因為藥物影響,晴夏的抵抗力也變弱,瘦弱的模樣也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暑假也快結束了呢,今年什麼都沒做……」

「沒有辦法啊,身體狀況不好嘛。」

「是這樣沒錯啦,但沒去海邊也沒去山上,想看的電影也下檔了,也沒有去想去的大學的校區參觀。明年就要正式準備考試了,我原本想要在今年夏天選好學校的耶。你也有許多想法吧?」

「我還沒有想。因為沒特別想做的事,所以想考個學費便宜,稍微有點興趣的科系就好了。」

「騙人!……你不會騙人啊。那,你真的還沒有決定志願嗎?」

「是啊。」

「那,明年夏天的校區參觀,要不要一起去?」

「——欸?」

「將來要念四年書耶,契合度、還是應該說是靈感?之類的。我想要找個一眼愛上的地方,這樣也可以成為準備考試的力量啊。」

「說的……也是。」

我不敢直視晴夏。

這一陣子,晴夏的身體常常發光。每次看見都讓我痛苦。

因為,覺得自己沒有未來的晴夏,正在談論著未來。

「晚安」

收到晴夏傳來的訊息,我也回了「晚安」。

今天的互動就在此畫下句點。這是晴夏提出後定下的規則,要不然,就會一直拖到早上。

我躺在床上,滑動畫面。就這樣回顧到兩個月前的對話。

「明年要準備考試了,今年想要大玩特玩」

那時,晴夏應該也沒想到,這句話會變成無法實現的事情吧。

但是,現在就算說出同一句話,意義也有所不同。

「謊言,到底是什麼啊……」

「喵~~」

喵喵在我床上。大概是我誤會它失蹤而驚慌失措吧,它最近又開始稍微願意理我了。但是,喵喵果然還是喵喵,只有在討飯吃時願意磨蹭我,現在也只是和我一起躺在床上而已。

我抱緊喵喵,好溫暖。

就連喵喵,也無法保證會有明天,這我也很清楚。

但是,就機率來看,晴夏會比我和喵喵更早迎接那天到來。

到時,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到底能為晴夏做什麼呢?

「……喵喵,陪我一下,只有我一個人會很不安。」

在它回應前,我就抱著它走到客廳去。

父親昨天又去出差,只有母親在家。

「今天不出門嗎?」

我開口後,母親停下往蓬鬆毛團戳針的動作。

「『今天』是什麼意思?」

「你之前有天晚上突然出門,說是有朋友找。」

母親稍微眯起眼睛望著遠方,手又開始動作。

「這麼說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那種事也不常有啦。」

「這樣喔……你其實是為了什麼出門啊?」

「——什麼?」

「說朋友找是騙人的吧,到底是什麼事?」

母親的手再度停下。

「爸爸跟你說什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沉默,我做好準備聽母親的說辭。

在我懷中的喵喵,扭動身體表示著「差不多該放我自由了吧」。

「呼~~」母親長長嘆一口氣後開口:

「工作啦。雖然你似乎要懷疑我外遇了,但真的是工作。要不然,你要看我的郵件嗎?」

「不要,因為媽媽現在是說真話。」

「聖從以前就是這樣,直覺超敏銳,完全不能說謊啊。」

「但你為什麼說要去見朋友?老實說去工作不就好了嗎?」

「因為你爸不喜歡我一直在工作,但我覺得他應該發現了吧。你爸直覺也很敏銳,很難瞞著他啊。」

「是這樣嗎?」

我音調拉高后,喵喵從我手中逃跑。似乎在表示「我都陪你講到這邊了,應該夠了吧」。

明天給它海苔慰勞它吧。

「是啊,從以前就不愛接近人,直覺莫名准,和你一模一樣。」

一瞬間冒出「該不會吧」的想法,但立刻覺得應該不可能。

父親對我說過謊。萬一他和我一樣能看見謊言,感覺他應該沒辦法說謊啊。

「你說反了,應該要說我像他才對。」

母親輕聲笑著說:「這麼說也對。」

你可以代替我負責做小道具嗎?

暑假最後一天去晴夏家時,她如此拜託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我來做小道具?文化祭的?」

「對,本來是我負責的,但我又有一段時間不能去學校了。所以希望你可以代替我,你很擅長家政對吧?」

「沒有擅長啊。」

「沒有,才沒那回事。你的書套肯定縫得比女生還要漂亮喔,你比女生還賢慧啦,要有自信!」

被這麼誇獎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但我想要做到晴夏的請求。

新學期開始後,我到家政教室去。開口說我想幫忙製作小道具後,不知為何,敵視我的那個女生走出來。

「你要幫忙?」

「你才是,你不是負責看板嗎?」

「那只是幫忙,我原本就負責小道具。」

還以為她要挖苦我,沒想到聲音意外柔軟。

「你應該是負責當天看管吧?」

「因為有人要我幫她。」

「這樣啊……你會用縫紉機嗎?」

「應該會。」

「好吧,那你來這邊。」

我被帶到擺放縫紉機的區域,接過一塊布。

「你把這塊布的邊邊縫起來。」

接著接受了技能測試,但考試內容並不困難,只是在折起來的地方縫直線而已。

女生邊確認著縫線,小聲問:

「是晴夏拜託你的吧。」

「嗯。」

「真虧你願意做這種事啊。」

「會嗎?」

如果我能做,我什麼都願意做。

當然最想做的就是治好她的病,但我沒那種能力。

她給我的東西太大了,我一直思考自己能為她做什麼,但找不出答案來。

「晴夏……現在怎樣?」

聲音在發抖。我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眶蓄滿淚水。

「雖然有和她聯絡,但她說不想讓我看見她現在的樣子,所以要我別去……但你有見到她對吧?」

她說到一半,淚水滑過臉頰。

啊,原來如此,晴夏也對她說了生病的事情啊,或許她比我更早知道吧。

「不能說健康,雖然現在在家裡,但不適的時間比較多。」

「為什麼總是你啊!我也想要見她、和她說話啊。」

她聲音尖銳,即使如此,還是努力壓抑不讓其他人聽見。

「對不起。」

「別道歉,這只是讓我覺得更難堪而已。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我們是朋友而已。」

「願意坦白病情,就是信賴你的證據,她應該要你別說吧?」

「是這樣沒錯啦……」

「先別說老師……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但我錯了,晴夏也對你說了。」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不讓我見她?」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她應該是很擔心我吧。」

「擔心?」

「嗯,你除了晴夏之外,還有其他可以在一起的人,但是……」

我沒有。也不打算有。我拒絕和任何人扯上關係。說話對象只有喵喵一個,剩下時間都是獨處。

「我想,會要我來幫忙文化祭準備工作,除了對同學過意不去之外,也同樣希望能為我做些什麼吧。雖然只是想像。」

「這是指你一點也不可靠嗎?」

「……總結一句,就是這樣吧。」

我大概一輩子不可能會看見這個女生的謊言。

但也想著,或許除了喜歡、討厭以外,也有人願意接納我吧。

「好吧,那就如晴夏的希望,我會徹底使喚你,你等著吧。」

她邊揉鼻子,不斷把布往上堆。

看著她的動作,我問出一直想問的疑問: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去年也同班吧?」

她繃起一張臉。就算沒說出口,我也知道她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是:你是笨蛋嗎?

接著,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中村瑞穗。

文化祭順利結束,進入十月後就要去校外教學。四天三夜的沖繩之旅。晴夏當然沒有辦法參加,為了讓她看照片,我去每個地方都狂拍照。

真不可思議。國中時,我只是隨波逐流,現在的我卻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動。

就連既定的行程,我也相當興奮。總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樂在其中。

會這樣想,也是因為這一陣子,她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床上度過了。

「啊~~水族館。我很想要去這裡呢,看到豆腐鯊了嗎?」

「看到了喔,照片在這裡。」

「對、對,就是這個。旅行書上也會看到呢,你還和瑞穗一起拍照啊。」

「被強迫拍的。」

我根本沒打算拍自己的照片,但她硬抓住我的手,說「拍給晴夏看啦」,我根本無法逃跑。

「嗯,你的表情好僵硬,你還拍了真多照片呢,該不會是為了我吧?」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看。」

「我明年會參加喔。」

「校外教學只有二年級唷。」

「說的也是,那,就請你帶我參觀吧。」

「欸?」

「一起去吧,等我好起來之後。」

晴夏積極的話語背後,總有著早已放棄的心情。就算說出口的話想往前進,身體也差到不允許。

但是,不管晴夏的身體再怎麼發光,我都不再別開眼了。

她之所以會說謊,是因為還感覺著些微可能性啊。

只要還有希望,我就能還是我。

聽見新聞說第一場雪比往年提早一周的那天,第一堂英文課中,吉樂老師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教室來。

我想著怎麼了,和老師對上眼。

雞皮疙瘩、發寒,我害怕起來。

一瞬間理解,大人們早已討論好,迎接那時到來時該怎麼做。

「藤倉,拿好你的書包到校門口來。」

被吉樂老師點名後,我看了中村一眼,她緊緊咬唇。

心裡想著「對不起」,雖然這樣想,我還是靜靜走出教室。

吉樂老師和計程車在校門等我,我被老師推上計程車。

「已經告訴司機地點了。」

「好。」

「計程車費。」

老師塞兩千圓在我手上。

「這我有……」

「別在意,只是幾天不能喝啤酒而已,這對我的健康也比較好。」

「……我明白了。」

其實,想要再說些什麼,至少,得說一聲「謝謝」才行。

但是,我的大腦已經沒有辦法順利思考了。

吉樂老師站在計程車門旁,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

看我沉默不語,又再重複一次「三天」。

「不管你再怎麼痛苦,別休息超過三天。只要獨處,人連自己往不好的方向想也不會發現。所以,第四天一定要來,只要待在教室里就好,只是待著而已,你最擅長了對吧?」

然覺得講那麼難聽,但我也已經知道,這就是吉樂老師的溫柔。

「……好。」

我覺得計程車一轉眼就到,也覺得讓我萬分焦急。不過,老師給的錢還能找零,路上應該不塞吧。

從醫院門口到病房,我什麼都沒想,只是擺動雙腳。

打開病房門,晴夏的父母在裡頭。

這麼珍貴的時間,我真的可以來打擾嗎?

但是,在我開口說出躊躇之意前,晴夏的父母留下一句「有什麼事再叫我們」後,走出病房。

「阿聖。」

晴夏最近為了止痛,大多因為藥物沉睡,就算來探病,也不太有機會說話。

但是今天,她纖細的雙臂迎接我的到來。

「制服……你在上課啊,對不起。」

「別道歉,我還覺得可以蹺課超幸運。」

「這樣啊,說的也是,但是啊,我好想去上學。」

只是說這幾句話,晴夏就喘不過氣來了。與其說急促,說薄弱更正確的呼吸讓我胸口梗得慌。

別說話比較好吧。雖然這樣想,晴夏又繼續說話。

「積雪了嗎?」

「現在還只有薄薄一層吧。」

晴夏轉向窗戶。

雪花片片飛舞,看慣的景色仿佛加上濾鏡,變成一片白。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一起看雪一段時間。

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與說話聲,但我們所在的空間,如同學校的那個屋頂,安穩的時間流逝著。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拍了有趣的照片,要看嗎?」

我問完後,晴夏輕輕點頭。

最近都在第一堂課的下課時間傳早上拍的喵喵照片給她。

但今天在傳照片前就離開學校了。

晴夏眼睛閃閃發亮看著才剛出爐,熱呼呼的照片。

「——咦?這是……」

晴夏嘴角綻放淡淡笑容,我一張一張翻給她看,她稍微輕笑出聲。

照片,是喵喵的自拍照。我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它剛好自己按下快門了。

大概看見畫面中出現自己的臉很有趣吧,拍下從下往上拍的喵喵、只有下巴的喵喵、連鼻子毛孔都很清楚的喵喵,這三張照片。

「小喵喵好可愛。」

「已經是大叔了。」

「但還是很可愛啊。」

「嗯,也是啦,喵喵很可愛。」

「承認了。」

「因為是事實啊。」

是啊,阿聖不會說謊啊。

她看著我,似乎在說這句話。

「我也想要這種照片。」

「似乎有貓咪用的自拍軟體喔,鈴乃介應該會用吧。」

軟體啊。

我想,晴夏應該這樣低喃著吧。但她的聲音太小,我的耳朵沒辦法完整捕捉。

接著,對話再度中斷,我們再次看向窗外。

雪勢比剛剛大許多,外頭世界染得更白。大概是白雪消除了聲音吧,我們周遭如時間停止般安靜。

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在作夢般沒有真實感。本來應該要更焦急、更緊張、更恐懼才對,自從進到病房看見晴夏的臉之後,我慌亂的心情漸漸平靜,僅僅只是祈禱著,希望這段時光可以再多一秒。

上課中,在老師允許下到晴夏身邊來,這到底是指什麼意思,就連我也清楚知道其中意義,卻無比冷靜。

我們到底沉默多久了?

應該不長吧,聽見走廊傳來什麼金屬落地的聲音時,晴夏結束了這段時間。

「阿聖,你可以拿雪來嗎?」

「從外頭拿來病房應該就融化了吧。」

「從窗戶呢?」

「開窗很冷喔。」

「我想碰雪。」

溫度激烈變化也沒有關係嗎?

「拜託。」

雖然不安,但晴夏向我懇求,我根本不能拒絕。

把棉被拉到她的下巴,把她的手收進棉被裡,叮嚀著:「只能一下下喔。」我打開窗戶。

一陣寒風「咻」地吹進來。

邊發抖邊伸長手,但雪花碰到我的手,立刻變成水珠。堅持一段時間後仍然如此,完全沒辦法搜集積雪。

「有點不行耶。我借個什麼容器,到外面裝過來吧?」

「不用,已經可以了,把你的手借我。」

我把沾著剛剛還是雪花,現在變成水滴的手伸出去,晴夏回握的手,感覺比夏天的屋頂還熱。

「好冰,對不起。」

「不,沒關係。」

「我沒有玩過雪。」

她一說完我才想到,晴夏轉學前住的地方,幾乎不會積雪。

晴夏轉來我們學校時是春天,從天飄落的不是雪花,而是櫻花。

我認識晴夏後,還不到一年,現在是第一個冬天。

「你有玩過嗎?」

「小時候有。」

「玩什麼?」

「這附近不會積太深,所以就是堆雪人、打雪仗、玩雪橇吧。想滑雪或是玩滑雪板,就得到靠山那邊去。」

「雪人我也堆過喔,雖然只有這么小一個。」

晴夏張開右手拇指和食指比給我看。

能放上掌心的雪人,大概只有這附近玩雪仗時兩顆球疊起來的大小吧。

「等到下個月,應該會積到能堆出更大的雪人來了喔。」

「下個月好遠喔。」

她原本只是輕碰握住我的手,突然用力,力氣大到讓我難以想像她哪裡還留有這等力氣。

「晴夏?」

「好害怕,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久一點,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晴夏的身體沒有發光。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這麼冷靜。

因為,她不用繼續說謊了,我為此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很清楚。到那天為止,她從來沒有說過一次謊。

這樣的她,得一直不斷說謊,以及我知道她在說謊這件事,讓我感到痛苦。

但是,已經不用說謊了。

「我也很害怕。」

「你這樣說,我會更害怕啊。」

「對不起,說的也是啊。」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今後,沒有晴夏的世界太無趣了。雖然稍微能融入身邊的人了,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上大多數人走的道路。

但是,我肯定會再喜歡上其他人。但那和對晴夏的感情不同,應該是友情、或是親愛之情之類的感情。

像這樣喜歡上某個人時,我果然會因此受傷。

但是,受傷的同時,我也感到喜悅。因為每次受傷,我都能想起晴夏。

如果給我重要之物的你能展露笑容,我也願意說謊。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喔,一直到你厭倦為止,都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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