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我懷抱著這種毫無根據卻又莫名顯著的不安,獨自從學校走回家。
走著走著,我實在無法釋懷,便停下腳步,往空無一人的巴士站長椅坐下,拉開書包的拉鏈。
仔細一看,果然沒有。
少了那本筆記本。
記錄班上同學分數的筆記本不見了。
我的臉色頓時刷白。
糟糕。八成是忘在教室里,而且搞不好是大剌剌地擱在桌子上。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決定先回教室一趟。
要是被人看見就糟了。
糟糕透頂。
能不糟嗎?那本筆記本一旦被人看見,我就毀了。
詳細記錄班上同學分數的人——這種人根本有病吧?而且還寫了些很過分的評語,比如「個子矮(-2)」、「腦筋差(-1)」之類的。不能讓班上的任何人看見這些記述。若是被人看見,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我走進教室里。
那一天,幾乎沒有人留下來。
只有一個人除外。
獨自待在教室里的,是同班同學春日唯。
看到她的瞬間,我立刻暗想:啊,是笨蛋春日。
笨蛋春日,分數是42分。
我幾乎沒和她說過話,但是對她印象深刻。
大概是因為她的分數比別人低許多吧。
一言以蔽之,她是教室里的異物預備軍。
春日是個笨蛋。
土裡土氣,而且不懂得看場合。
上學常常遲到,課堂上被點到也只會說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雖然不是不良少女,但她的行為活脫是個問題學生。
她的劉海是齊眉式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剪的,完全不適合她。戴眼鏡又白目,一副土包子樣。
應該沒什麼朋友吧。
她平時總是有氣無力,話也不多,可是一開始說話就像連珠炮似地停不住,溝通方式顯然有問題。
沒什麼優點可言。
明明是這副德行,正義感卻莫名強烈,這就是她被周遭疏遠的原因。
春日的分數驟降的那天發生的事,我以及班上的其他人應該都還記得。
當時在選班代,男生有曾山自願,一下子就敲定了,女生人選卻一直沒著落。後來,有人推薦班上最內向的女生,想把這份爛缺推給她。這時候,春日突然站起來說:「這樣太不合理了。」後來,在本人自願之下,春日成為女生班代。當時幾乎全班都對她投以白眼。從那之後,春日的分數就變得很低。
換句話說,她一點都不懂得算計。
就某種意義而言,春日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
我內心有點瞧不起她。
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然而,春日現在竟然在翻閱我的筆記本。
令我大為動搖。
「那是我的筆記本吧?」
我走向春日,微帶怒意地說道。
直到此時,春日才回過頭來看著我。
「嗯,這果然是青木同學的筆記本啊。」
喂喂喂,你在幹嘛?
「欸,你幹嘛偷看我的筆記本……」
我想把筆記本搶過來,春日卻靈活地閃開我的手。
「因為你上課的時候,總是一臉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寫一些和上課內容無關的東西,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在寫什麼。」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
「所以我就偷看了。」
不,別隨便偷看別人的筆記本!
「青木同學,拜託你。」
春日的表情莫名認真,令我有點畏怯。
「跟我說我的分數。」
聞言,我毛骨悚然。
這傢伙全都知道了。
「欸,我是幾分?」
42。
分數持續顯示在她的頭上。
「不知道。筆記本還我。」
「青木同學,這本筆記本讓別人看見沒關係嗎?」
一時間,我不明白春日的言下之意,愣在原地。
……讓別人看見?
「筆記本上寫的內容,我可以跟班上同學說嗎?說青木同學替全班同學打分數。」
「你是在威脅我?」
這樣不好,應該不好,鐵定不好。傷腦筋,不行,我的高中生活會完蛋,會毀於一旦。
這種中二病筆記本的存在一旦曝光,我就毀了。
雖然只有區區54分,但也是我拼命攢來的分數,不能失去。
「看了這個以後,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分數。」
春日的表情有些不安,我越來越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所以,青木同學,跟我說我幾分嘛。」
我咂了下舌頭,對春日點了點頭說:「好吧。」
繼續在這裡僵持不下,說不定會有人來教室。我怕被其他人聽到我們的對話,得知筆記本的存在。
「喂,那我要開始囉。」
我用近乎瞪視的力道,筆直地凝視春日。
集中精神,查看她的分數細目。
「白目(-4),俗氣(-1),功課不好(-1),沒朋友(-2)。」
疲倦感立即席捲而來,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我忍著頭暈,努力用冷淡的語氣告知春日:
「42分。」
我說道,春日看著我,露出失落的表情。
「你是42分。」
「好低喔。」
春日困惑地說道。
「不過,謝謝你。」
她露出了舒坦的表情。
「呃……對不起。」
我察覺自己在焦躁之下說了很傷人的話,開口道歉。
「我好像說得太過分了。」
「你不必道歉啦。」
春日嘆了口氣。
「這些應該都是事實吧。」
不過,她看起來似乎很難過。
「……你為什麼想知道自己的分數?」
我詢問,春日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想知道別人是怎麼看待我的。」
「為什麼突然想知道?」
春日看起來不像是在意別人眼光的人,所以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青木同學,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突然這麼問,令我大感困惑。
「有啊。」
我很驚訝自己居然回答了。
並不是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不過大多時候我都是沉默以對。
可是面對春日,我居然老實回答了,實在不可思議。或許是春日那種奇怪的「坦白態度」影響了我吧。
「我也有。」
老實說,我有點意外,因為春日看起來像是對男女情愛沒興趣的人。
「呃……我打算……白。」
斷斷續續的聲音,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什麼?我沒聽見。」
我反問,春日有些火大地拉高音量。
「我打算告白。我想告白。」
她的聲音、眼神和手都微微地顫抖。
「啊?什麼?也就是說……」
我有一種要命的不祥預感,問道:「難道……你喜歡我?」
「別誤會行不行?」
春日氣憤地說,我則是暗自鬆一口氣。幸好這段對話不會發展成麻煩事。
「不是你,是曾山同學。」
「曾山?」
我感到雙重吃驚。一方面是驚訝春山竟然毫無防備地和根本不熟的我談論戀愛話題,另一方面是驚訝她喜歡的居然是和她完全不相配的曾山。
「一起當班代的時候,曾山同學對我很好,而且他很帥。」
「你跟曾山……呃……該怎麼說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話一出口就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有話想說就說清楚啊。」
「你們完全不相配。」
「囉唆,閉嘴。」
「是你叫我說清楚的耶……」
「那就繼續說下去。」
「你們的分數差距太悲劇、太滅絕、太終局了。」
「你還是閉嘴吧。」
春日難為情地說道。見狀,我察覺春日是認真的。
該怎麼辦?
我思考了兩秒,立刻得出結論。
別理她。
這種笨蛋會不會吃到苦頭,與我無關。
毫無關係。
用不著跟毫無關係的事扯上關係,也用不著執著。
反正不重要。
「哎,你好好加油……那我回去了。」
正打算回去的時候,我突然暗想——
分數差距如此懸殊的戀愛真的能夠成立嗎?
不不不,不可能吧。
那會變成怎麼樣?
我試著回想過去的模式,在腦內對照自己過去的所見所聞。
現在的春日和曾山,分數差距太大,她就算告白大概也會失敗吧。
一點也不妥當。
做不妥當的事是自取其辱。
做了自取其辱的事……分數就會更加大幅下降。
被當成話柄、當成笨蛋,被嘲笑、被欺凌。
我從前也認識這樣的人,知道那個人最後是什麼下場。
不會有好結果的。
要是春日的分數繼續下降,一定會……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情況發生。
為什麼?
我根本不在乎春日。
蠢斃了,無聊透頂,跟我無關。別管她就好,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該冷靜下來,好好思考得失。如果把人際關系列成資產負債表,和春日扯上關係只會造成虧損。完全沒有好處,只有壞處,只有損失。無意義,不理性,沒有建設性,徒勞無功。
明明很蠢,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覺得不能放著不管,而且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隨著一秒、兩秒、三秒、四秒過去,這種不能放著不管的心情仿佛病毒般逐漸增生。而我宛若發了原因不明的高燒,在連自己都不明就裡的狀態下回頭看著春日。
渺小的春日。
硬要打腫臉充胖子,做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是種愚蠢的行為。這不叫勇敢,而是魯莽的自殺行為。
要是她告白失敗,最糟的情況……哎,大概是被霸凌吧。我完全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不過,春日正好位於這條界線上。
「春日,跟曾山告白不可能成功的啦,你最好掂掂自己的斤兩。」
我用略微顫抖的聲音對她說道,心中抱著些許期待:春日會不會就此放棄?
而且,我仿佛是在告誡自己一般。
欸,春日。
人活著,就要認分。
這樣比較輕鬆。
更重要的是,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傷心難過。
人還是別逞強比較好。
我是真心這麼想。
「不行啦!跟曾山告白?一定會失敗的,你還是打消念頭吧。」
「青木同學,你不懂啦。」
「我懂,因為我也……」喜歡成瀨。
「那我該壓抑這種喜歡的感情,一輩子都抱著認分的心態活下去嗎?」
沒錯。「就是這樣。」「你自己也很清楚嘛。」「正確答案。」——這些話語猶如夏夜的煙火般盛大地浮現於腦海中,隨即又消失無蹤。
「不是。」
然而,我竟然轉向春日,說出完全不同的話語。
我到底在說什麼?
真是蠢斃了。
可是……
像我這樣認分過活的人生才是聰明的選擇——我不認為這是可以抬頭挺胸對別人說的話。
一想到這一點,在一時衝動下,我說出了完全不這麼想,也完全不相信的話語。
「不用認分,也不用死心,只要努力提升分數就行了。」
要告白也行,沒問題,先提升分數就好。
「分數提升了以後……」
成為相配的人,向對方告白。
只會說「反正不會成功」,完全不採取行動——在這種認分感轉移至全身、病入膏肓之前,向對方告白。
「……就可以說出你喜歡他。」
這麼一來,一定可以改變什麼。
「我也會向成瀨心愛告白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告白吧。」
「你、你喜歡的是成瀨同學?」
「不行嗎?」
「……一點也不配。」
不知何故,春日笑得十分開心。
「欸,你有資格說我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嘛。」
如此這般,我和春日在放學後的視聽教室里約好一起提升自己的分數。
雖然前途坎坷,我還是想試試看。
而這次會面成了我和她高中生活的分歧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