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早上起床以後,我立刻去洗手間照鏡子。
果然沒有,看不見分數。
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同樣突然。
之前一直看得見,所以現在感覺也好奇怪。
「好耶。」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終於擺脫令我痛苦許久的分數。
是啊,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一直希望那些分數快點消失。
看不見分數才好。從以前到現在,根本沒發生過什麼讓我慶幸自己看得見分數的事。
乾淨的視野。
可是,我的心情卻不太舒暢,為什麼?只是還沒習慣看不到分數的狀態嗎?
走進教室以後,依然看不見任何人的分數。正常的世界拓展於眼前。
「昨天你為什麼沒來?」
春日的聲音傳入耳中,嚇了我一跳。
回頭一看,表情活像幽靈的春日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嘴唇紫得像發紺。那張臉是怎麼搞的?我雖然這樣想卻說不出口。其實我有去——這句話同樣說不出口。
「對不起,不過……」
很好啊,你不是喜歡曾山?恭喜你,祝你幸福。不不不,我又不是小康。
「你為什麼一臉不高興?」
「……我的臉色有那麼差嗎?」去照照鏡子吧!
這時候,上課鐘聲響了,對話也結束了。春日帶著還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課時,手機突然震動,讓我莫名心浮氣躁。我還沒適應看不見分數的狀態,情緒原本就不安定。
成瀨〉你還記得嗎?今天放學後。
我想起來了,今天約好要去成瀨家。
我〉當然記得,我很期待。
話說回來,看不見分數倒是有點不方便。這些不方便主要是在下課時間產生的。
比方說,和別人閒聊的時候。
我一時間想不起班上同學的分數,不知道該幫誰的腔。現在我還隱約記得勢力關係,勉強應付得來,可是等到升上二年級換班以後,可就傷腦筋了,這一點讓我忐忑不安。現在和別班的人說話時,我就已經有點頭大了。
更讓我傷腦筋的是,有時候我搞不懂自己的感覺。
和從前避之唯恐不及的低分同學說話時,我發現自己其實聊得挺開心的。雖然我慌慌張張地修正了對話方向,但事後冷靜想想,那並不是明智的判斷。
在人際關係上,我無法做出冷靜且合理的判斷,判斷精準度下降了。
這樣沒問題嗎?
而且,我也擔心自己現在的分數。之前,我總是在口袋裡放一面手柄鏡,有事沒事就確認自己的分數,可是現在不能這麼做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選擇是否正確,感覺很不安。
一想到自己的分數若是在不知不覺間下降,我就好害怕,變得越來越沒有自信。
造訪成瀨家這件事,我也很想找理由拒絕。在尚未適應看不到分數的普通狀態前,和任何人進行親密對話都是種危險的行為。
然而,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結果到了放學後,還是得和成瀨一起去她家。
「打、打擾了。」
我在玄關立正站好,緊張兮兮地對著屋內打招呼。成瀨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家裡沒人在。」
「……為什麼沒人在?」
「這個嘛……你說呢?」
成瀨有些淘氣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背部說:「進來吧。」在她的催促下,我脫掉鞋子進入屋內。
成瀨家又大又新,和成瀨一樣有股香味。
「不要一直東張西望。」
我跟著成瀨前往她的房間。
「青木在我的房間裡,感覺真不可思議。」
成瀨房裡的家具是以白色為基礎色調,無論是品味或擺設方式都很有格調,是雜誌會刊登的那種室內裝潢,以高中生而言似乎太過成熟。和春日的房間真是大不相同。
「青木,你在想我以外的事吧?」
說著,成瀨捏了我的臉頰一把。
「偶肥偶啊(我沒有啊)!」
成瀨的手指力道出奇地強,害我變得口齒不清。
「你老是這樣。」
成瀨微微嘆了口氣說道: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在想別的事。」
我連反駁的氣力都沒有,懷著像是被搧了一耳光的心情茫然看著成瀨。
「現在想著我就好。」
在成瀨的正面凝視之下,我有點緊張,撇開了視線。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辦……你都是怎麼做的?」
只見成瀨突然紅了臉,從我的面前退開,拉開距離。
「呃、呃……要試嗎?」
「試?」
「我試過,可是……」
我聽不懂成瀨在說什麼,一臉困惑。成瀨見了我的反應,顯得很焦躁。
「試什麼?」
「就是……你不懂嗎?」
成瀨的聲音微微上揚。
下一瞬間,成瀨閉上眼睛。
直到此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是這檔事。該怎麼辦?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吧。不過在我看來,眼前的成瀨似乎和我一樣。
「我突然想到,這該不會是大冒險吧?」
「……什麼?」
「就是你玩遊戲輸了,別人命令你要說謊整人之類的。」
「什麼跟什麼?青木,有人這樣整過你嗎?」
有。
「沒有。」
「我不會對你做這種事的。」
成瀨嘆一口氣。
「我不想耍那些小心機,已經受夠了。」
成瀨的「受夠了」讓我感受到舊情人的存在,不禁有點緊張。為了這種事嫉妒太難看,可是她這樣賣關子、擠牙膏,讓我不得不在意。
「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坦誠以對,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坦誠相待。」
我做不到。
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我。
在我的心中,這是種近乎確信的想法。
這種想法的那種粗糙又噁心的觸感,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事。
虛假的我比較討人喜歡,成瀨喜歡的一定也是這樣的我。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泰然自若地撒謊:「我也會坦誠相待的。」
「對不起,我很煩吧?」
成瀨撇開視線,微微地垂下臉。
「坐下來吧。」
成瀨說道,我依言坐到床緣。成瀨就在我的身旁,兩人自然而然地成了面對面的姿勢,像昨晚的曾山和春日一樣。
「老實說,今天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哦?什麼事?」
「我一直沒跟你說……」
成瀨的表情有些缺乏自信,我也被她的動搖影響,變得不安起來。
「我怕你討厭我,不敢說出來。」
成瀨抓住我的手。
「不過,我還是想跟你坦白。」
我暗叫不妙,這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狀況。
如果我身在音速飛行的噴射戰鬥機里,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逃生鈕。
「呃,是關於我前一個男朋友的事。青木,你交過女朋友嗎?」
為了逃避現實,我在心中想像自己打開降落傘、從天而降的模樣。
「我沒有和女生交往過。」
「嗯,看得出來。」
她說得理所當然,讓我有點沮喪,但是我沒表露在臉上。
「你看起來就沒什麼戀愛經驗,不過這樣才好。」
雖然有點難以釋懷,但我決定當成耳邊風。
「那你的前男友是誰?」
「你也認識。」
「班上的人嗎?」
「曾山。」
糟透了!我在心中慘叫。
臉上雖然保持平靜,腦子裡卻直喊: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啊,對了,我要看卡通。」
「咦?」
「我要看傍晚播的卡通,重播的,我每一集都有看,不能錯過,要趕快回去看。我要回去了,拜拜!」
我拿出當天最強的衝勁站起來,成瀨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不要只有在逃跑的時候才這麼生龍活虎行不行啊?」
「……抱歉。」
說歸說,我還是從成瀨的房間落荒而逃了。
曾山、山海、海獅、濕地、地
溝油事件,沒了。我的思緒一片混亂,亂到忍不住拿曾山的姓氏玩起文字接龍。
曾山是前男友有什麼不好?
沒有不好沒有不好,完全是我不好,我知道,心知肚明,可是實在太糟了。
我突然想起從前發生的事,並試著整理。
六月的電子遊樂場事變。曾山帶成瀨來的時候,他們就是男女朋友了?當時,我開開心心地和成瀨說話,但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不行。曾山為什麼帶成瀨來?不行不行。他知道我和成瀨午休時間偶爾會見面,所以帶成瀨來牽制我。換句話說,就是「別碰我的女人」的意思?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抱住腦袋。
成瀨和曾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什麼時候分手的?
我不敢問。
雖然超級霹靂無敵想知道,但要是問了,成瀨會覺得我是個心胸狹窄的人,所以我完全、絕對、百分之百不敢問。
那我該問誰?曾山嗎?
不行。
「青木。」
別跟我說話。
「青木,不好意思,我有事要拜託你。」
曾山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
現在是放學後。
「干、幹嘛?」
我回答,背上微微冒出汗水。
「我等一下有事,可是今天輪到我打掃。」
曾山像開玩笑似地雙手合十,笑著做出拜託的手勢。
「青木,你可不可以幫我打掃?」
我凝視著曾山的臉龐。
一想到這小子體驗過許多我從未體驗過的事,一股火就冒了上來。如果是平時的我……應該會答應幫忙吧。
「不要。」
說完以後,我暗叫不妙。
「自己掃啦。曾山,你不要得寸進尺。」
曾山一瞬間露出錯愕之色。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他隨即變為像虎頭蜂一樣充滿攻擊性的表情。危險!腦子裡警鈴大作。
「……反正不行就是了。」
我立刻離開現場,以免繼續刺激曾山。
我逃也似地快步走在走廊上。看不見分數以後,我好像變得怪怪的,明知道不保持自己的一貫形象,以後會吃到苦頭,還敢這樣。
現在的我向曾山回嘴,實在太魯莽了。
我居然變得這麼白目。
還是冷靜一點比較好,校園生活沒這麼簡單——我這麼告訴自己。看不見分數,讓我的情緒變得不太安定。
然而,更嚴重的事態在另一個時刻到來。
當時在下雨,而且是傾盆大雨,我一面慶幸自己看過天氣預報帶了傘,一面踏上歸途。
春日〉救救我。
我視而不見,將手機收進口袋裡,然而手機又震動了。我咂了下舌頭,再次拿出電話。
春日〉我忘記帶傘。
我不太想和春日碰面。看不見分數以後,避開春日的念頭再次復燃,我不想見她。
我不情不願地折返學校,只見春日就站在校舍入口。
仔細一看,她淋成了落湯雞,我不禁苦笑。
「你為什麼濕成這樣?」
「我想用書包當傘跑回家,可是行不通。」
那當然,這天的降雨量大得誇張。
「謝謝。」
春日鬆一口氣。
「要是你沒來,我大概會融化在這陣豪雨中,被吸進排水溝里吧。」
「吸進排水溝里以後呢?」
「變成大海,錯不了。」
接著,春日一臉安心地進入我的傘底下。
「一起回家吧。」她說。
於是我們一起踏上歸途。
「我們這樣走在一起沒關係嗎?」我問。
「為什麼?」春日一臉詫異地反問。
「因為……」
我懶得多說什麼,只是凝視著春日。
看著春日濕掉的襯衫在狹窄的塑膠傘中不時觸碰我。
此時,一陣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來得好突然。
糟糕。
我不想被發現。
「欸,春日。」
「唔?幹嘛?」
「這把傘給你用。」
「咦?」
我把傘遞給驚訝地看著我的春日,拔腿就跑,活像在瀑布底下修行一樣,淋成了落湯雞。
我到底在幹什麼?蠢斃了。
之後,我在教室里總會不由自主地追尋春日的身影。
雖然知道不該這麼做,視線卻忍不住朝春日的方向望去。我和春日在課堂上四目相交的次數變多了。她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我則是慌慌張張地撇開視線,看著窗外的景色分散注意力。
我在各方面都變得很反常。
全是發生在看不見分數以後。
我現在甚至開始頭痛,身體狀況糟糕到極點。
放學後,我和成瀨邊聊天邊走出學校。
「青木,你最近一直在看春日同學耶。」
被拿來當話題了。
「沒有啊。」我打哈哈。
「騙人。」
成瀨有點氣憤地嘟起嘴巴。她這副模樣真的好可愛,不知道是不是精心設計過的。
「我一直看著你,所以我知道。」
這回成瀨一本正經地說道:
「最近你真的怪怪的。」
「等一下,我覺得……好想吐,頭很痛。」
我在放學途中的巴士站長椅上縮成一團。
「怎麼了?」成瀨一臉擔心地望著我。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我說道,隨即又感到好奇地問:「你剛才說我怪怪的,是怎麼個怪法?」
「身體狀況和言行舉止都不像你,情緒好像不太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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