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你說什麼……?」
「這想法太天真了,怎麼以為靠用藥就可以治癒呢!」直到方才還被恐懼嚇得發抖的美祿,臉上表情漸漸轉變成認真的醫師表情。「如果薩爾摩槍傷的處理太隨便,會留下腐蝕症狀。只靠用藥是不行的!請讓我立刻動手術!」
「我剛說過,你要是再推託,我會殺了你吧。」
「我會說服你到你殺了我為止。這樣下去,那個爺爺會死!」
紅髮男子看美祿漸漸找回氣勢,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看來他太小看這個外觀感覺天真柔弱的熊貓男了,美祿表現出來的慧眼與膽識著實令他有些吃驚。只憑聞到些許火藥氣味,就能說中安置在沒有光線房內牆角的老人中了什麼樣的槍傷,似乎真的讓紅髮男子感到意外。
紅髮男子思索般抓了抓下巴……接著再點點頭,說道:
「……嗯,我知道了,但還是先調劑。需要多久時間?」
「會因為材料而有差別,不過至少要二十分鐘。」
「給你十分鐘。」紅髮看著美祿坐到桌前,從窗戶窺探醫院周遭。「……我用聲東擊西的方式讓人都去了縣政府那邊,但這些傢伙的警戒心卻很強。他們不是自衛團嗎?」
「砰!」一發槍彈彷佛要打斷紅髮的低語,從窗戶射入,在門上開了一個洞。
紅髮瞬間抱起倚在牆邊老人,一躍來到美祿身處的桌邊。無數槍彈彷佛掃過他的腳尖般,在窗戶旁的牆壁上開出洞,將之射成了蜂窩。
美祿不禁想要「哇」地大叫,但紅髮男豎起食指,稍稍歪了歪頭。美祿見狀,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閉上嘴控制自己,並總之先點點頭回應。紅髮男也許覺得這樣的舉止很好笑吧,只見他臉上帶著大膽的表情笑了。
看似獰猛的白亮犬齒強烈地映在這時的美祿眼底。
『赤星,赤星畢斯可──!鑑於你有蕈菇恐攻犯罪等二十八項前科,忌濱知事已下令若你抵抗就格殺勿論──!在被射成蜂窩之前投降吧────!』
這個赤星畢斯可對著從外頭傳來的大聲公喊話吼回去:
「這裡有人質,不要沒好好考慮就開槍啦!一群智障!」畢斯可先看了美祿一眼,然後接著說:「你們要是敢再開槍,我就讓這個熊貓醫生人頭落地!」
雖然只是喊喊,但美祿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兩秒、三秒,因為沒有反應,所以畢斯可想看看外頭狀況而探出身子時……
砰噠噠噠噠噠!
無數槍彈如風暴貫穿牆壁,在調劑室開出各種大大小小的洞。畢斯可抱著老人和尖叫不已的美祿跳開,順勢踹開調劑室的上鎖門,滾到外面的會面室去。
「這些傢伙毫不猶豫開槍了喔。你明明是個醫生,卻沒什麼人望耶。」
「怎、怎麼會這樣……」
儘管美祿說得喪氣,但他手中仍抱著危急之下也沒放手的調劑機。
「我猜他們馬上會攻堅。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在醫院上開個天窗了。」
「好…………咦?你剛剛說什麼?」
「幫我抱著老頭。」
畢斯可把失去意識的老爺爺一把丟給跌坐在地的美祿。就在美祿接下出乎意料輕盈的老人身體時,畢斯可將紅褐色的箭搭在從背後抽出的弓上,朝著方才的門放一箭,接著又朝醫院各處射出第二、第三箭。過沒多久,插在牆上的箭周遭開始冒出某種鮮艷的紅色物體,開始「啪吱」、「啪吱」地粉碎天花板與柱子。
「好,咱們走。」
「啊,等等!我有輪椅!起碼讓這個人……」
「不行,已經要開了。」
「開……?」
「「攻堅────!」」
重武裝的蒙面大塊頭們衝破玄關大門,一舉湧入。畢斯可抱起困惑的美祿踹破窗戶,跳出醫院。就在這瞬間。
啵咚!
隨著巨大聲響,巨大紅色蕈菇從醫院生長而出,直接貫穿整座建築物綻放開來。蕈菇順勢展開菌蓋,建築物的瓦礫從那上頭嘩啦嘩啦落下,摔在地面粉碎。攻堅的兔子面具們,全都隨著蕈菇綻放,慘叫著就被帶上空中。
「是……是蕈菇……!」
被畢斯可抱著,接連跳過忌濱房舍屋頂的美祿,不禁半是陶醉地傻傻看著眼前的光景。前一秒還什麼也沒有的空間,現在已經開滿了巨大的紅色蕈菇,而且還持續朝天空生長。在這被死亡之風的恐懼包圍的現代,美祿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強大的生命奔騰。
(真漂亮。)
美祿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己竟然能悠哉地產生這樣的想法時,忽然看到「熊貓醫院」招牌在空中彈跳了好幾下,接著摔落地面……然後他的臉部才漸漸抽搐起來。
「啊……啊啊────!」
「叫什麼叫啦,吵死了。」
「醫、醫院!」
「嗯。」
「我的!」
「所以我不就先聲明過了。」畢斯可以完全不覺得抱歉的態度,動了動脖子發出「喀啦」聲響,才把不斷掙扎的美祿放在屋頂上。
「雖然我覺得不太好意思,但這也無可奈何。若不那樣做,你也會一命嗚呼。」
看畢斯可態度如此傲慢,美祿再也說不出話,只能傻眼地讓嘴巴開開合合,但這時畢斯可迅速地將他的身體按在屋頂上,下一秒,飛舞空中的直升機探照燈光,就以毫釐之差從兩人身上掃過。
「別亂動。」
聽到這強硬的低語,美祿嚇得只能不斷微幅點頭,現在實在不是抱怨的好時機。
畢斯可彎著身子,用嘴銜住幾支箭,朝著東方遠處市街拉弓,接連放箭。射出的箭勾勒出大大弧線,刺在遠方大樓牆壁上,接著發出「啵!」、「啵!」巨響,開出火紅的蕈菇。
美祿看見直升機的探照燈光一口氣朝聲東擊西的蕈菇照過去……
「很快就會露餡,我們走。」
畢斯可嘀咕完,同時抱起老人和美祿跳到小巷內,接著拿起連接下水道的人孔蓋,讓美祿先進去之後,自己也抱著老人鑽進下水道里。
「真是危險。」
畢斯可豎耳聽著無數腳步聲從上方人孔蓋通過,低聲說道。
「這下麻煩了,沒想到連縣政府特務部隊之類的都出動了。」
儘管下水道有一股類似發霉的氣味刺激鼻腔,但還不至於到惡臭的程
度,加上以相等間距設置的白色照明燈,使得視野意外清晰。畢斯可有點介意從剛才起就格外安分的熊貓醫生,為了觀察他的狀況而從梯子爬了下來。
(……)
畢斯可打算接近美祿,卻在隔了點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並眯細了眼睛。美祿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與白袍,將之鋪在下水道的地面上,並讓脫去衣服的老人躺在上面。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美祿正以無比認真的眼神觀察老人的身體,並為他把脈、觸診。他臉上的表情,與方才在畢斯可懷裡發抖的少年完全不同,極其嚴肅。
「怎樣?」
「中了六發……一般來說,這威力足夠讓人死兩次了。」美祿顯得有些興奮,也沒回頭看看畢斯可,逕自說下去:「這位到底是何方神聖……?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呼吸和脈搏竟然沒有一絲紊亂……」
「救得了嗎?」
「就要看這支安瓶能不能生效了。」美祿從寶貝地抱在懷中的調劑機里,取出充滿紫色藥水的安瓶,將之舉到燈光下。
「我會切開他的傷口,取出子彈與腐蝕部位。之後……只要注射這個,並祈禱他的身體狀況能夠挺過去。」
畢斯可看了美祿的側臉一會兒,接著似乎是理解一般點了下頭,然後站起身子。美祿慌張地攔住他。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如果只是待在這裡,很快就會被包圍了。我出去一下……擾亂他們。這段時間,老頭就拜託你了。」
「不可以!」
看起來跟女人一樣柔弱的男生突然大吼,讓畢斯可也不免有些吃驚地回望過去。美祿先是盯著畢斯可的臉和脖子看了一會兒,接著動手,想要用他纖細的手臂脫下畢斯可的外套。
「你、你、你想幹什麼!」
「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是想去送死嗎?我先幫你處理一下,在那裡坐好。」
「笨蛋,我無所謂啦!你想辦法治好老頭就可以了。喂,放開我啦。」
「不可以!我怎麼可能放著渾身是血的人不管!」
儘管雙方爭執到臉紅脖子粗,美祿還是在溫柔的雙眼中灌注了無比堅定的意志,直直瞪向畢斯可。
「那不然這樣,你起碼!起碼讓我縫一下臉上的傷口!從剛剛開始血就一直流進你的眼睛裡了。若是放著不管,你就算去了也會直接送死啊!」
美祿沒等因為自己的氣勢而不禁畏縮了一下的畢斯可同意,強行逼他坐下之後,從懷中取出醫療工具包,攤開放好。
他重新審視畢斯可的臉,看起雖然很有精神,但臉上卻滿是割傷和擦傷,而且從額頭上那道深深的割傷所流出的血,正一直流進他的左眼。
美祿以熟練的手法,用熱手術刀切開隨處可見的膿包放血,並迅速縫好特別深的額頭割傷,接著塗抹軟膏,原本想用繃帶包紮,卻因為畢斯可像狗一樣加以抗拒而作罷。這麼一來傷口就算暫時處理完畢,美祿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水。
到此,他總算放鬆那張娃娃臉,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笑。
「好!弄好了!」
「……」
「……呃,很痛嗎?」
「你叫什麼名字?」
「啊,貓柳……貓柳美祿。」
「美祿。那個……」
畢斯可以奇妙的神情看著美祿。他對上美祿那對圓圓的藍眼睛好一會兒,猶豫了好幾次該說什麼才好,接著才──
「謝啦。」
用有點粗暴的態度說完後迅速起身,登上梯子。
「那、那個!」
「囉唆耶,怎樣啦!」
「我還沒請教患者的名字。」
美祿完全忘記自己曾被眼前的少年威脅過生命,如是問道:
「而且……我也沒問你的名字……」
「那邊那個快死的叫賈維。我呢……」
「……」
「……畢斯可。我叫赤星畢斯可。」
於此,畢斯可又在梯子上俯視了美祿一眼。
綠色與藍色眼眸就像在摸索某種吸引彼此的難解奧秘,兩人互看了一會兒,後來是畢斯可先不經意地別開目光,就這樣打開人孔蓋,衝進忌濱的夜晚之中。
「……赤星……畢斯可……」
美祿嘀咕一次那有如吹襲而來的赤色風暴般的少年名字,並凝視了在燈光照耀下蕩漾的水面片刻。沒多久,他才像大夢初醒般呼一口氣,連忙跑到賈維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