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人就算受歡迎也沒閒工夫 第1章(1/2)
東京港區六本木,積聚著繁多人種及行業的魔境——。
世界知名的保險業巨人「Arcadia Insurance Company」日本總部大樓,便坐屹立於這座虛榮之都。
我登記完領了大樓通行證之後,與渡良瀨一起乘上電梯。我們明明是會社的員工卻需要大樓通行證,是由於我們的社員證跟六本木的那班人不一樣。從這種地方也鮮明體現出了現場人員與總部人員之間的差別。
八王子營業組的社員每月都要被召集到總部來開會。雖然美其名曰會議,但根本不給我們商量的權利,我們只能一味地低頭哈腰接受上頭下達的指示。總的來說,就是每月一次的任務布置吧。
走進位於三十八樓的會議室,發現已經有相當多的人到場了。市內代理店與營業廳也被叫來了大約20個人。六本木的人還沒有到場。那幫傢伙總是比我們晚來。
我的直屬上司,營業組課長·權田公太郎(48)已經入席就坐,面無表情地在座位上惡狠狠地朝我瞪來。他那對圓溜溜的大眼睛活像一隻倉鼠,就算擺出那樣的表情依舊lovely & charmy。好可愛……如果不是我上司的話。
「槍羽,你太慢了吧」
「抱歉,電車超擠來的」
我使出了朝日奈流遲到術,然而對課長毫不奏效。
「少給我找那些個爛藉口。聽好了,今天會上一定要給我乖乖閉嘴,千萬別亂講話!」
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我,好像我總是大鬧會場似的……。上次會上做得確實有些過頭了,但那終歸只是例外。
「今天的氣氛跟平時一樣呢」
渡良瀨鬆了口氣似地說道。
上次會議在開始前就籠罩著一層劍拔弩張的氣息。大阪、名古屋、愛美琉等外地客服中心的人也被叫了過來,而且六本木總部包括社長在內的高管也都全部到齊。由於要公布村田·米歇爾·大五郎常務所提出的「Big Bang project」,因此召集了相當多的人。
可是,那個米歇爾在項目開始前便離開了會社,被我們的對手全球社給挖走了。而且,他在臨走之時還帶走了我為項目剛剛培養起來的一批新人。那傢伙一開始就打著這樣的算盤,狠狠地給八王子下了個套。
但是,高屋敷社長識破了米歇爾的陰謀,並加以利用,故意向全球社泄露「米歇爾擁有客服中心運營的全套培訓技術」的假情報以除掉覬覦著社長之位的米歇爾。事過之後,那傢伙便被得知真相的全球社給炒了魷魚。
社長與常務的權力之爭,把八王子捲入進去。八王子人員嚴重不足,但不得不應付暴增的來電與指標定額。即便現在項目結束已過去了兩個星期,電話的聲音依舊繚繞在我耳朵深處。
說真的,我當時還以為沒戲了。但我們之所以能夠跨越難關,多虧了已經離開會社的同伴們前來鼎力相助。
「前輩,好像要開始了」
渡良瀨的聲音,將沉浸在回憶之海的我喚了回來。
六本木的人紛紛入場,直屬事務總部、法人營業部、GG部的部長、課長級別的人現正聚集於此。在六本木與八王子雖然都用相同的頭銜,但力量關係卻截然不同。現場方面的課長就連總部的股長級別都無法違抗。
現場組全體人員起身向他們鞠躬行禮,六本木的人卻笑也不笑直接走到我們對面坐了下去。現場組坐在靠窗戶一側,六本木的人坐在靠走廊一側,這種按陣營分開落座早已是開會的慣例。
六本木組最後出現的,是一位鶴髮白須,充滿紳士氣質的高大男子。雖然他的容貌有著符合外資系企業首腦的洗鍊容姿,舉止卻如同中小企業的獨裁社長一般粗魯。他臉上的深深皺紋,不曉得是因為保持首腦的威嚴還是純粹因為心情不好,全身上下釋放著令人令人不敢靠近的強烈威懾力。
他就是阿卡迪亞日本總部社長·高屋敷貴道。
所有人齊刷刷地起立,向社長鞠了一躬。
社長用猛禽般的銳利目光掃了眼在座的人員——視線停在了我身上,然後挑起半邊臉。……這是幹嘛,難道他想對我笑?不,不對,這是「有沒有好好照顧花戀?啊?」的警醒。總之,這老頭一扯上孫女就變了個人。
「下面會議開始」
在正前方的熒幕前主持會議的,是直屬事務總部長室田先生。他曾經在八王子待過,我剛入社的時候還照顧過我。他來六本木這麼長久也沒有拋下在現場練就的本事,以流暢的語言主持會議
「請等一下,總部長」
有人舉手站了起來。他名叫廣井,擔任GG部長,我暗地裡管他叫「王子」。他人如其名,額頭十分寬廣,而且油光透亮。另外西裝也亮閃閃的。為什麼菁英的西裝是那種金屬制的?難道是宇宙刑警麼?
「在會議開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問」
「什麼事情,廣井GG部長」
「是關於上個月Big Bang project進行的時候,八王子客服中心進行的越權行為」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他說我越權,我也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我看到廣井那燃燒著敵意的眼神我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我讓離職者幫忙這件事。
廣井曾被稱作米歇爾的左膀右臂,他的靠山被我這種底層的人給幹掉了,於是想報仇雪恨。真是辛苦了你的一番忠義。
「據我們調查,現場領班獨斷獨行,再次僱傭了已經離職的兼職人員,並給他們ID。而這件事並未對我們進行請示」
「喔?小小領班如此膽大包天?」
「這個問題很嚴重呢」
廣井的兩個親信非常浮誇地附和起來。他們應該也是米歇爾派的吧。
得勢的廣井繼續說道
「未通知人事部,而且不經總部批准擅自錄用員工,這極大的超越了賦予現場的權利。雖然完成了計劃,但漠視這種行為的話,豈能讓本社廣大員工接受?」
廣井就像在嚇唬我一樣,張開手拍了下桌子,然後坐了回去。
「槍羽領班,你有何意見?」
室田以室田的語氣向我這樣問道。我們雖是舊識的關係,但他似乎不打算站我這邊。我也沒做他的指望,能不跟他樹敵就已經很難得了。
——好了,該怎樣回答呢。
在我左邊的哈姆太郎小聲對我說
「槍羽,先道歉再說」
哎,聽他的應該沒錯吧。這個時候頂撞上面的人沒有任何好處,低個頭認個錯大概事情也就過去了。
「前輩……」
然而,坐我右邊的渡良瀨卻一副超期待的目光。想必她期待著我帥氣地反駁回去,不過她太高估我了。說真的,我很困擾……準確地說是很困惑。這個後輩把我過度美化是要幹嘛……。
於是,我採用了哈姆太郎的意見。
「對不起,我獨斷專行了」
我站了起來,朝對面六本木的人彎下了腰。尊嚴啥的我早在入社第一年就餵狗了,這種事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
「道歉就完事了麼!你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麼嚴重麼!?」
廣井又拍起了桌子。咚咚、咚!不打鼓做拍桌達人。
「這種事根本不用說,你個小小領班無權錄用員工。你這是明知故犯,性質更加惡劣。還是說,你在現場被捧成了菁英,所以就自以為了不起了?是麼?你個小小領班這麼狂妄!」
小小區區什麼的煩死了啊……。不過比一口一個老夫的社長倒是強一些。
說到那位社長,他正悠然自得地喝著瓶裝水,從頭到腳營造出「老夫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可惡老狐狸。
不屬於米歇爾派的六本木成員都笑眯眯地坐觀事態發展。在他們看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充其量就把這當作一場有趣的鬧劇。
廣井以「再來玩一曲、咚!」的氣勢繼續說教
「你們負責現場的,照我們說得干就行了,竟然自作主張,你們究竟在想什麼。區區一個從兼職做上來的,不覺得太狂妄了麼?你把自己當老幾?!」
我表面上唯唯諾諾地點頭接受,其實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說真的,他說的話讓我一點感覺都沒有,聽著就像遙遠別國的事情。跟這種大叔的找碴相比,八王子日常處理的投訴電話要過分得多。迄今為止最讓我難以回答的提問是「你為什麼不是神谷浩史的聲音!」……八王子才沒有阿良良木先生。
廣井的聲音越來越激烈,漸漸攜帶施虐的音色。
我作出深刻反省的表情,裝出消沉的態度,腦子裡想著「啊~,今天午飯吃什麼呢」。我的心已然空空如也,肚子也已空空如也,可羅是也。嗯,
就吃可羅餅(炸肉餅)便當吧,而且還便宜。
我本打算以這種狀態一直沉默下去,然而廣井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再說了,被你重新僱傭的那些離職人員淨是些沒有固定工作吊兒郎當的傢伙,說穿了就是尼特族,無業游民,鬼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來。放那樣一群傢伙進我們享譽盛名的阿卡迪亞保險會社,這可是威脅到我們作為經融機構品性的問題!」
「——」
就在此刻,我一直認為「老老實實逆來順受更為妥當」的理想頓時被掉轉頭去,朝反方向飛奔而去。
我攥緊拳頭,奮力地朝桌子砸了下去。
咚!才怪,轟!的一聲巨響,震撼了寬敞的會議室。
「被那些尼特族跟無業人士拯救的是誰!!」
廣井被我強烈的口氣震了回去,一屁股跌坐在了座位上。
他的親信準備喝水,結果沒把水瓶拿穩掉在地上。
笑看事態發展的那些六本木的人一個個表情僵住。負責現場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很明顯我身旁的哈姆太郎已經「啊啊……」地抱住了腦袋,但我不會收手,也不打算善罷甘休。
這傢伙碰到了不能碰的部分。
「要是沒這群無業人士出手相助,Big Bang project的業績根本玩就完不成。巨額的GG費用將打水漂,決算將極度入不敷出。你所說的『享譽盛名的會社』可是因此名譽掃地。你倒是說說看啊!有業人事!」
那傢伙嘴巴開開合合翕動著,可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既然如此,我要繼續進攻,連他講不出來的那份一起講個夠
「歸根究底,事情發生的原因本來就得怪你們的頭兒把這種強人所難的計劃強行推給現場。而你們的頭兒結果怎麼樣了?你看他扔下了自己發起的項目,跳槽到其他會社去了啊。你們首先應該指責的,難道不是米歇爾麼?」
「可、可是,常務已經負起責任……」
「才怪!他是輸掉之後夾著尾巴逃跑了!而且你們都被他拋棄了!」
廣井鐵青的臉上,露出了傷心的表情。
他們其實也意識到自己被那個渾身洋味的美男子欺騙並且捨棄了,心情肯定也很難受。
我整理好衣領,擺正了姿勢,端正了措辭,但語氣依舊強烈。我不打算留什麼情面。
「我的確只是個『小小領班』。那些工作在前線的員工也不過是『區區打工的』。我們是沒什麼了不起,但至少我們不會逃。不論把多麼荒唐的指標壓在我們頭上,我們都沒有逃。部長也好,常務也罷,哪怕社長都無權指責我們的工作」
本就已經變得十分冰冷的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以下。
所有人都目光彷徨,想要窺視社長的臉色。
在眾人的注目之下,社長撫摸著白色的大鬍子落落大方地點點頭。
「是你輸了,廣井部長」
「可、可是社長……」
「這次我們是被離職人員救回了一命,我們難道不應該謙虛地接受這個事實麼?老夫認為,曾經在一起共事過的人,全都應該情同一家人。那些離職人員,米歇爾前常務,還有你們,大家都是一家人……」
社長這段平和溫情的發言,將凍結的氣氛漸漸融化。
「還是說,你們只準備向槍羽領班興師問罪?那就算這場爭吵兩敗俱傷,必須追究前任常務的責任。如今常務已經辭去職務,那麼只能讓留在會社的人來——」
「萬、萬萬不可啊!」
廣井與他的親信就像趴在桌子上似的低下頭。
「既、既然社長這麼說了,我、我就不再追究現場的過錯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就讓事情都過去吧」
「——他已經表態了,你意下如何?」
社長朝我看過來,那眼神一下子變的非常嚴肅,注入了「給我打住」的魄力。
這就沒辦法了……。
我畢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社畜,豈能違抗頭兒的命令。我用眼神示意同意,向社長點了點頭,然後再次向廣井看過去。
「GG部長,最後還有一點。剛才的『萬萬不可』用錯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萬萬不敢』才對。這種基礎的措辭都用不好,部長是勝任不了現場客服人員的職務的呢」
「…………」
廣井徹底喪了氣,垂下腦袋一動也不動了。
在我身旁,鬆了口氣的哈姆太郎正擦著汗。然後再看看渡良瀨,她看我眼神之中充滿了憧憬……喂,快別這樣。我也會去廁所挖鼻屎,會躲著妹妹看不良視頻的。不過最近開始迴避女高中生了……。
這件事過去之後,會議順利地進行了下去。
室田先生對下月的指標、預計來電數量、GG的刊載媒體、GG播放時間表等方面進行了說明。在講解過程中,六本木的人還不時提出疑問,然後各部門的負責人對提問平淡地進行回應。整個過程跟預料之中如出一轍,沒有人把計劃變更之類的炸彈帶到會上……要是有的話還忍得了麼,開會就應該平平淡淡。
我漫不經心地望著放映在屏幕上的來月營業指標,不經意地察覺到有眼睛在盯著我。
我轉動眼睛來尋找是誰在看我,結果發現了六本木的人之中有個陌生的面孔。
那是個長著一張輪廓分明的演員臉的男性,大河劇中出演知名武將角色的那種風格。而且,那不是智將,而是驍將,給人一種身經百戰的感覺。他的神情之中散發著精力旺盛的事業人的氣場,不過戴著一副十分别致的黑框眼鏡又讓他顯得不失文雅。
他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就像看著有意思的東西似的緊盯著我。
……他幹嘛?他是誰?
從座序來看,他應該屬於部長或次長級別,可我對他的相貌沒有印象。年齡四十過半,是所謂的「泡沫時代」的人吧。說實話,我對那個時代的人沒什麼好印象。現在還總在說,那個時代的人根本瞧不起我們這些八七年出生的,說我們是「鬆懈的一代」。真是的,對我說這些幹嘛,對政治家說去啊。況且選出那幫廢柴政治家就是你們。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那個男人吸引過去的時候,會議結束了。
「——會議結束,這個月也辛苦大家了」
室田先生定式作了收尾後,所有人行了一禮,不過任何人都還沒起身離席。這是因為會上有則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必須讓高屋敷天皇……社長先走。
在全體人員靜靜的等待之中,社長緩緩地站起身來,深深地嘆了口氣,嘎啦嘎啦地弄響脖子,然後就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喝光了剩餘的水——那動作慢得讓人懷疑是故意的。你不走我們可都走不了啊……。
社長朝出口邁出腳步後,全體成員向他起立鞠躬。
他來到讓步下打開的會議室門前,突然停下了腳步。
隨後他轉過頭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槍羽領班。等會到社長室來一趟」
……又來啊……。
我禁不住無奈地舉頭望向天花板,現場搜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有驚訝的表情,有懷疑的眼神,有竊竊私語聲,反應多種多樣,然而卻鮮少發自善意。為僅存的例外,就只有露出不安神情的渡良瀨,以及那個向我投來感興趣眼神的眼鏡男了。
哎,這也難怪。畢竟除了我之外,負責現場的人當中根本沒有其他人被社長直接叫走的了。他們應該都覺得我受到了特殊對待吧……他們若是知道了這個「特殊」的內容,社內毫無疑問會掀起軒然大波。
在社長離開之際,某人嘀咕的一句話留在了我的耳朵里。
「那個槍仔是怎麼讓社長看上的?」
……都讓你們別喊那外號了。
而且社長哪裡是看上我,那是盯上我,因為他全世界最恨的人就是我。
有個男人擄走他可愛寶貝外孫女芳心,社長恨不得想宰了他。
那個男人,就是我。
※※※
就說去社長室這件事本身,我並不討厭。
在這個有二十張榻榻米辣麼大的房間中,擺著從桌面到桌腳通體均為玻璃材質的茶几,茶几周圍圍著真皮沙發。這些東西應該都是海外的知名品牌吧,可我頂多只能發出「感覺像到了高級公寓的門廳」之類的感慨。不過,我本來就沒機會坐在這裡呢。且不提來賓或政府的人,小職員怎麼能夠在社長室坐下來。我今天在社長面前,依舊是一直站著。
其實讓我感興趣的不是這些個家具,而是占據著左邊裝飾櫃裡的大量收藏品。裡面不光擺放著郵票、獎章、釣餌、模型等符合成年人興趣的東西,還擺著許許多多令人回味悠長的老玩具。從洋畫、彈珠、陀螺等昭和時代
的玩意,再到迷你四驅車、悠悠球、大牙婆婆橡皮擦、火車俠、彈珠人這些直擊我們這一代的極品,玲琅滿目。之前來的時候並不是這些東西,看來柜子里的陳列品會定期刷新。雖然不知道這是為了向誰展示,但我覺得非常不錯,最好進一步發揚光大。
「那麼——槍羽,來講講關於那件事的『定期報告』吧」
我被嚴肅的聲音拉回到現實中。只要這個老爺子不在,這裡就是最棒的博物館了啊……。不過社長室就是為社長而設的,這也沒辦法。
「沒什麼變化,我們繼續進行著純潔的交往」
「就是沒有進展的意思?」
「是的」
這樣回答後,社長捋著白鬍子歪起腦袋
「不知道該開心還是心急,心情好複雜呢」
站在祖父的角度來看,不想孫女被人搶走是很正常的,可是又希望孫女的夢想能夠實現……孫女控真是麻煩的生物。
「說起來,今天早上我在車站見過她,她跟兩個朋友在一起」
「哦,她說過有職業體驗學習。在老夫的時代都沒有這種高級的教學,最近的學生很辛苦呢」
社長上高中的時代,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上高中是在二十一世紀初,那時候已經實施那種教學了……。
我突然產生興趣,試著問了個問題
「社長,你對你孫女的未來有何考慮?」
「老夫當然會讓她上大學。在可就學的範圍內,只要是一流學府上哪裡都可以。她的成績也很優秀,應該沒問題吧」
看似尊重自由,背後卻附上了「不允許獨自生活」「不認可二流或更差的學校」的要求,這很符合這老爺子的風格。
「在那之後呢?」
「之後?不知道,老夫沒想那麼遠。她說似乎想城尾小說家,不過那種職業啊……」
從他凝重的口吻之中,我聽出這老爺子似乎並不對孫女的夢想持肯定態度。
關於這一點,我也沒有責備社長的意思。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成為作家,而且就算當上了作家,能夠一直靠這行吃飯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老爺子正因為疼愛孫女,所以才不願孫女走上這條路,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
說起來,我是她的「指導」。雖然很難有什麼效果,我還是有必要幫幫她的吧。
「說說我個人的看法,她挺有這方面的才能。我覺得讓她不耽誤學習的情況下進行挑戰沒什麼不好」
「『挺有』是不行的!」
社長突然發起火來,非常強硬非常激動地說了起來
「所謂的才能,必須得過剩才行。要有異常的執著,過激的執念,不然便不能稱作為才能。花戀是百萬里挑一的天才麼?或者是百年一遇的怪物麼?你說呢?」
「那種事我哪兒知道」
社長激動得氣喘吁吁。他的言辭太過極端了。作家全都是天才麼?才沒那種事。如果所有人都是天才的話,那他們各個都應該非常暢銷,不會存在賣不出去或者無聊的作品,也不會有江郎才盡而出不了貨的作家了。而且有些一直名不見經傳卻能一鳴驚人的,相反也有些被一時的潮流所吞沒的。
才能這種東西虛無縹緲,我並不希望她去指望那種靠不住的東西,而是去積累「實力」。
「她才剛剛開始寫作,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社長什麼也沒說,又開始捋起了鬍子。他現在的手法比剛才要粗暴一些,抿得緊緊的嘴唇右側不悅地揚起來
「槍羽,老夫要對你下達另一個『業務命令』」
「……請指示」
「在儘早的階段判斷她有沒有哪方面的才能。給老夫拿出成果來,要以看得見的形式」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她才剛剛起步,就算要去拿獎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拳頭咚!地砸在了桌子上。今天桌子躺了好多槍,好可憐。
「這就得你去想辦法了吧,你是指導吧!」
出、出現啦~。不顧現實強人所難的傢伙~。
上次完成項目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管理者還真是幫蠻橫的傢伙,對員工作出過低評價(=低佣金)的同時卻又做出過高評價(=不合常理的定額指標)。「下命令的是我,可要是搞砸了得你自己負責!」這幫傢伙就是矛盾與剛田主義的集合體。
可是,我無法違抗他。
名為「工資」的金錢枷鎖緊緊地束縛著我。
「從現實層面來看,首先要突破第一輪評審」
「這就夠了,讓她去突破吧。要是辦不到,就視她沒有那方面的才能」
「…………我知道了」
我嘆了口氣,答應了要求。
我也認為,遲早需要給她設定個目標,首先定為突破第一輪評審也算合理。
社長鬆開了拳頭,身體靠在了椅背上。就像在思考著什麼很遙遠的事情似的,一邊望著天花板一邊嘀咕
「……半吊子的才能,才是最糟糕的……」
他的聲音顯得十分沉痛,其中所流露出來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煩躁,而是悔恨……是社長從未表露過的感情。
但是,感情的流露轉瞬即逝,陰沉之色從他臉上一掃而過,他再次恢復到大企業老闆的姿態,對我說道
「槍羽領班。有件事明天就會正式下達命令,但老夫要先知會你一聲。八王子客服中心的主任有變動」
「哦,是這樣啊」
這情報SuperUltraHyperMiracleRomantic級無關緊要。客服中心主任這個職位顧名思義,就是客服中心的最高長官,不過這個職位的人基本上在六本木上班呢……。我都想不起來是上次什麼時候見過我們的現任客服中心主任了。這職務跟營業組關係不大,所以不需要交流。
「他名叫百目鬼亘,49歲,是曾在關西支部擔任總務部長的優秀男人。他是最近才調到這邊來的,所以你大概不認識」
「莫非是那個戴著別致的黑框眼鏡的人?」
我說出了在剛才會上我發覺在看我的那個男人,隨後社長點了點頭。這個難纏的老爺子會說他優秀,想必那個人有兩下子。
「老夫已經跟他講過你的事情了。你幹掉那個米歇爾的事情,他可是聽得津津有味啊。還說很期待能跟你一起共事」
「一起共事?這是什麼意思」
「百目鬼君會常駐八王子」
「……誒誒誒……」
你用不著為這種事鼓起幹勁喔……。老老實實地安安穩穩地坐在六本木不好麼,為什麼跑八王子來?想跟大自然和諧生活麼?保證你三天就會膩的喔?因為那兒除了大自然什麼都沒有。
「老夫交給了他某項任務」
「任務?」
「現場的人當中老夫能告訴的就只有你了。因為是極秘事項,所以你聽後也要保密」
——啊,那就算了,不聽也沒關係。
我剛打算這麼說,這老爺子就自顧自己講了起來。我就沒否決權麼……。
「我社的客戶信息有泄露之嫌」
「……你說什麼?」
我不得不將幾乎關閉的聽力完全敞開。
這件事不能聽過就算。如果屬實,那將是非常嚴重的一件事,並不是能夠控制在社內解決的問題。
「社內有人告密。當然,現在尚處於懷疑階段,不排除只是單純的中傷或惡作劇的可能性。可畢竟事關重大,不能置之不理」
那當然了。保險公司最重要的就是誠信。從客戶那裡獲取的信息一旦泄露,搞不好會損害企業形象。構築信譽需要花相當長的時間,然後失去信譽只是彈指一揮間。
在這方面,數據管理相當森嚴。供工作人員使用的電腦上沒有安裝SD卡與USB埠,進行了物理層面的封閉。把未進行註冊的機器帶過來連接社內區域網會出現錯誤。社內的筆記本電腦和平板電腦要帶走的話,在門口就會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話雖如此,如果真要帶出去也不是沒有辦法。突破防火牆就能夠泄露,或者用最原始的方法,把電腦從窗戶扔下去,然後找幫手在外面接住也可以……但不管怎樣,都不是隨隨便便能夠辦得到的,必須是有計劃的作案。
「可是,為什麼要在八王子進行調查?」
「因為客戶信息的資料庫就存放在八王子的伺服器中」
「在八王子?這怎麼可能!」
這種事情我從未聽說過。我一直以為存在六本木。
「也難怪你會這麼吃驚。老夫在就任社長之時,出於保護機密的考慮,極其隱蔽地將資料庫從六本木轉移到了八王子。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部長及以上級別的高層」
我感
覺眉心的地方開始發燙。
「也就是說,社長你懷疑犯人在八王子麼?」
「並不一定,不排除外部破解的可能性。也可能是我社委託的伺服器管理者或參與系統建設的技術人員。一旦確定是內部作案,那麼擁有瀏覽資料庫權限的領班及以上級別的職員,包括已離職的人員在內全都有嫌疑」
「……原來如此」
這麼一來,我豈不也在嫌疑人之列?Fuck。
「八目鬼主任將解開這個懷疑。他才剛剛來到東京,就主動攬下了這個艱難的任務。伺服器的訪問日誌必須得一條一條地進行篩查,工作量相當之大」
「那真是辛苦他了」
特地攬下這種累活,關西的菁英真是抖M呢。
「他所率的調查組下個月就會入駐八王子,好好接納他們吧」
畢竟情況特殊,我只好聽他的安排。
社長探出他健碩的身軀,高級轉椅被他弄得軋軋作響。
「重申一遍,這件事屬於極秘,連你的上司都不知道。給老夫嚴守秘密」
「這工作看來很複雜呢」
我嘆了口氣。身懷秘密,本來就不是值得得意的事情。
「好好配合百目鬼君吧。拜託了,槍羽」
「……哦」
又被拜託了。
這個會社的頭兒是不是把我當打雜的啊……。
※※※
吃吃睡睡的小雛雛。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詞彙能更準確地描述我家妹妹·槍羽雛菜的了。
她愛吃,主要喜歡吃零食,尤為鍾愛薯片。她最近對「酸酸Mu-cho」(一種薯片品牌)十分著迷,總是一邊說著「哇這個好酸」「怎麼這麼酸啊」「好酸好酸」一邊開開心心地吃薯片。
她愛睡。在家的時候她會固定地躺在客廳沙發上,蓋著毯子或者毛巾被打盹兒,極盡慵懶之能事。
雛菜這個名字是老爹起的。
當時正上初二的我曾反對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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