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法忘卻的模樣 第四章(1/2)
第二天上午。
從早上開始連續接打了三十多個電話, 喉嚨難受得正冒煙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
「權田課長關於上周的營業報告,應該是在十點沒錯吧?」
美人秘書從辦公桌上抬起頭看了看時鐘。已經快十點半了。
「是的。預定是這個時間,但……需要給課長辦公室打個內線電話問問嗎? 」
「不,不用」
用右手制止了拿起聽筒的渡良瀨,我離開座位。
「正好去營業組有事,我順便看看」
「怎麼能讓部長特意去」
「沒關係」
我可不想被說成為部長後就驕傲自滿,會擺架子了。「槍羽先生就算晉升部長了還是那麼好說話!」好想聽到這樣的評價。地位在高還是過的那麼操心。升職才發現自己還是個小人物。
正準備敲響課長室的門時,突然聽到了有些奇怪的聲音。像是下水道傳來的,用針刺著鼓膜讓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的陰暗笑聲。爬進下水道里的地溝鼠的笑聲一定是這種感覺。但這房裡棲息的應該是倉鼠才對。
「我是槍羽。失禮了」
我敲門後便走進房間,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映入眼帘的是哈姆太郎的屁股。他趴在地板上屁股對著門,額頭像是要擦地板一樣低著頭。我瞬間懵逼,思考了半天才明白。
是土下座。
課長在土下座。
在理解這一點後,大腦又死機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剛才聽到過的刺耳笑聲將我拉回現實。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這傢伙靠在課長的椅子上,臉上現出油膩的笑容。拿著手機的攝像頭對著課長。
咔擦,按下快門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淫行君啊」
被我叫做地溝鼠的根津部長。
揚起讓人不快的嘴角,露出一口大黃牙。正如他的外號,是地溝鼠一樣滿是污垢的牙齒。
「其實是權田君說想要謝罪啦」
「謝罪?」
「對你這樣的臨時工混混放任至今的的罪過喲。部下的罪過算是上司的過錯嘛」
那語氣透著一股怨氣。
以前還裝模作樣,現在他毫不掩飾這份惡意。
「我早不算是他的部下了」
「當上部長之前的上司是權田君吧? 我就是在說這點喲。是吧?」
保持著跪姿,課長用膝蓋將身體轉向這邊。
「是、是的。如您所、所言」
噗,像是嘲笑一般,從根津鼻孔傳出一陣笑聲。
這是「驅逐」
將想要留在公司的課長給攆走。就如同以前百目鬼對我做過的,不、是比那還要露骨的醜陋手段。
「根津部長。你這是明顯的職權騷擾行為。我會向上面如實報告的」
「職權騷擾? ……真讓人意外吶」
咯咯的笑著,地溝鼠用腳尖踢了踢課長的腿。
「吶,這是職權騷擾嗎?權田君。不是吧?只是老領導和部下之間在開玩笑吧?」
課長從地板上仰望著我的臉。
「是這樣。沒錯槍羽君。真的……」
這雙圓滾滾的眼中布滿血絲。那是拼命掙扎著的人,認真得讓人畏懼的眼神。我咽下快說出口的話語。確認過這眼神後,一切救贖都是無意義的。
看著我沉默下來,地溝根津再次愉悅的笑起來。
「我和權田君關係可好了。阿卡迪亞吸收亞細亞海上的時候,作為我的部下赴任西東京地區經理的,就是權田啊。我們都有同齡的女兒,還都在一個學校。我們是情投意合喲。對吧?」
親切的摟住部長雙肩的地溝鼠將手機遞到他眼前。
「剛才拍下的你下跪的照片,要不要發給我女兒看看呢? 告訴她說那就是你的同班同學·權田優菜的父親。吶? 」
一直戴著曲意逢迎的面具的課長, 表情漸漸凝固。那張面具也是像被放到火邊的報紙一樣, 逐漸崩裂。
「這,只有這點, 請您手下留情! 」
地溝鼠甩開課長拼命抓過來的手
「給我鬆手, 怪煩人的」
我一把抓住地溝鼠的手腕, 用力握緊。
「刪掉」
「啊? 」
「現在立刻刪掉那張照片, 根津! 」
我抓著他的手把整隻胳膊往上擰, 地溝鼠發出苦悶的叫聲。手機掉到了地板上。
課長一下撲過去, 就那樣跪著用顫抖的手指點開畫面。
嘖, 根津發出不滿的咂舌聲。他掙脫我的手說道。
「槍仔。我為了回到銀行會不擇手段的。即便是殺人」
「……」
「哈哈。開個玩笑」
笑得雙肩打顫的他, 看起來越發可怕了。
這人快要精神失常了。
常識和道德說不動他。更不用說法規這種不值一提的東西。在他眼裡, 為了取回銀行職員的地位和收入, 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當行為。今天這種不端的做法在那傢伙看來也是完全正當的。
從課長手中奪回手機, 地溝鼠吐了口氣。
「權田。你小子這麼有膽, 啊? 那你有不擇手段都要留在這家公司的氣魄嗎? 沒有嗎? 餵」
課長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弓背趴在地上。
俯視著那小小的身軀, 地溝鼠嘲笑道。
「那還不如早點辭職算了, 這也是為了你的家人好」
接著他又將矛頭轉向我。
「你這小子也是, 早點承認淫行吧。這樣也能輕鬆點。反正建立協同中心也只是個空想。像你這樣的人哪有資格和劍野先生作對」
留下刺耳的笑聲, 地溝鼠離開了房間。
偏執, 嗎……
曾經滄海難為水。從高位掉下來就是失去一切的感覺吧。
在別人看來我是「外資系保險公司的部長」收入也高於平均水平。但在他看來「非銀行職員即非人」這麼慘的工作怎麼做得下去啊!
真是的……這不就和真織說的一樣嘛
大人們才總是在小小的世界中互相爭奪。
◆
地溝鼠離去後, 課長依然趴在地板上。
「還好嗎, 課長」
沒有回應。雖然心裡明白不能讓他再消沉下去, 但我還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幫忙。畢竟課長應該也不想讓原部下的我看到這幅樣子。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課長才起身。
「鴨類鴨類。累死個人了~ 」
課長用輕鬆的口氣說著, 拍去膝蓋上的灰塵。明明剛才還在瑟瑟發抖, 現在像是無事發生過一樣。除了頭髮因為汗水貼在額頭上, 完全是和平常一樣的課長。
「課長……?」
哈姆太郎扭扭腰笑了。
「哈哈哈, 我沒事my friend。倒是讓你見笑了。不必在意那些, 完全不用。我都習慣啦習慣了真的卍~ 」
my friend的意思不太明白, 但真的卍是最近聽到過的JK語。是從女兒那裡學來的嗎? 我也不知道這個用法對不對。
「根津他以前就是那幅樣子。現在也沒怎麼改。那樣低頭就能讓他消氣。真是太容易糊弄了!」
他豎起大拇指。
那手指微微顫抖著。
要真是沒事就好了, 但……
「話說回來, 部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是關於上周的營業報告」
「啊, 抱歉抱歉!還沒從胡桃君那邊收到!抱歉~」
「……是這樣啊」
什麼鬼違和感。還是第一次看到異次元的哈姆太郎。
我們一起去敦的工作地點。
來到營業組時,大部分員工都在接電話。穿過響徹著電話鈴和接待聲的戰場,我們走向正在掃描申請文件的敦的辦公桌。
我拿到業務聯絡和文件後,敦又說「對了」
「課長。實在抱歉,順便請您在這份文件上蓋章可以嗎?」
「當然可以,隨便來多少都行~」
他從西服口袋中取出印章。是枚把手有些缺口的印章。課長自從調到這就一直在用, 營業組的大家都熟悉的印章。
「課長今天好像挺高興的嘛?」
「哈哈、我一直這樣!」
科長在蓋印章的時候,一定會呼出一口氣來潤濕紙面。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秘訣,他蓋章的時候百發百中。從不會蓋偏或是
有殘印。這是哈姆太郎為數不多的長處,也是他最得意的技能。
然而今天他怎麼也對不準。反而在紙上權田的「田」字缺了一部分,變成了「口」
「我去換個新的吧,課長!」
察覺到不對的敦出聲提醒,但課長接著按下印章。好幾次。好幾次。直到他的手指上都是印泥,文件也上沾滿指紋。他依然在按章。
「啊類? 好奇怪啊、啊類? 奇怪……啊類……」
印章在紙上反覆摩擦著,發出嘶嘶嘶的響聲。最後終於劃破了紙張。課長滿臉通紅。靠近領班位的員工嚇了一跳。
「為什麼按不下去啊為什麼、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在流血一樣的慘叫,就是這種定性表現。
我也曾在小說中使用這種手法。但還是第一次真正聽到。應該說這是鮮血在噴涌時,感到疼痛的慘叫才對。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一瞬間,屋子裡只剩下這慘叫聲。
沒接電話的員工都站了起來,目瞪口呆的看著暴躁中的課長。不愧是專業的,通話中的員工和顧客繼續談話的同時不安的看著我。
不知何時走近的媽媽桑拍了拍課長的肩。
「小公、稍微休息會吧。吶?時間還早。睡個午覺吧」
課長低著頭不作答。緊握著他愛用的印章,印泥染紅了整隻右手。
「聽她的吧、課長」
我向媽媽桑使個眼色,扶著課長的背走了。扶著這瘦弱的背,我壓抑住心中的驚訝。曾經的上司的背,有這麼孱弱嗎。
「今晚、去喝一杯嗎」
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邀請。
邀請別人喝酒,更何況是這位課長,這是絕無僅有的事。即使是那個百目鬼的邀請我也堅定的拒絕了,我覺得和上司一起喝酒還不如去死。
這樣的我。
不能對這瘦弱的身影置之不理。
「一起去喝一杯吧、課長。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
「不錯吶♦ 就讓在下也一同作伴吧♣」
那不是來自課長的回覆。
是經過休息室旁時,那躺在沙發上偷懶的混子開口說出的話。
「散散心一起去喝酒吧♣ 遇到煩心事時這招很有用哦♥」
◆
八王子的倉鼠是個喝不了酒的人。進公司以來從沒被邀去喝酒。對討厭和上司應酬的我來說,實在是值得感激。光靠這點,就能斷言「權田課長是最理想的上司」
但我並不是討厭居酒屋。加班太晚的時候,也會在車站前的居酒屋享用烤雞肉串、烤飯糰和烏龍茶後滿腹而歸。
一個人來看看也好,邀請同事一起也好,和消沉的原上司一起去也行。
「我還沒怎麼來過車站這附近呢」
課長眺望殘滿是昭和氣息的古老商業街如此說道。和車站東面一片全國都有的連鎖店不同,西側這邊更多是個人營業的陳舊店鋪。人氣雖比不上東面的商業街,還算有些活力。在房檐邊點亮的燈光下放聲大叫的蔬菜店老闆,小小的排氣扇正滿速旋轉吐出濃煙的燒烤店,一幅幅充滿生活趣味的情景展現在眼前。給自己打打氣,走著走著就精神了。
帶課長和那個蹭吃蹭喝的人到的,是我常去的「たるき屋」 以美酒和美味以及三十歲左右看板娘的笑臉而聞名的店。
拉開門帘,老樣子穿著短褲的沙樹笑臉相迎。之前來的時候我都被無視,今天她卻說著「請到裡面的房間來~」把我當做客人普通的接待。是因為課長和新橫濱在才有所收斂吧。她就是這種就算在冷戰中也會顧及到我的女孩。
我今天之所以選這家店,也是想著要是能有和好的契機就好了。
在不了解沙樹所保留的內情的情況下,我這邊很難開口。那麼也只有增加接觸的機會這一招了。
看著沙樹的背影,課長歪了歪頭。
「我記得,她好像是棒球那個時候的?」
「沒錯,是球球帶來的臨時投手。她們關係似乎不錯」
因為不想再被說三道四,所以我這樣回答。課長也沒再多問。
拖鞋進到房間。若無其事的將課長勸到上座,我和新橫濱並坐在一起。
「我還是老樣子喝冷酒吧。新橫濱呢?」
「生啤♠」
「還是老樣子啊」
這傢伙那個夏天以來、在八王子站附近的串串店和小田原一起喝酒以來就一直這么喝。那時候好像也光喝啤酒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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