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0](2/2)
(我利用了她正直的個性,在這方面或許和小西沒有兩樣。)
有希為了潛入教團,欺騙了哈娜。
小西為了打造暗殺的棋子,對哈娜施加暗示。
即使程度不同,本質也相同。有希如此心想,心情變得鬱悶。
注視哈娜臉龐的時候,忽然傳來哀號。
想要系住逐漸流失的生命而空虛掙扎,帶著這種悲哀與絕望的微弱哀號。
有希轉身看向隔壁房間,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接著遵從直覺,撲向側邊地面翻身。
有希立刻重新擺好姿勢抬起頭。她目擊刀子刺穿自己剛才所站的空間。
刀子握在哈娜的手上。
「哈娜,你這傢伙!」
「啊哈,小夏,這是你的真面目?」
哈娜緩緩起身。
在燒灼頸子的危機感驅使之下,有希從腰後抽出刀子。
有希與哈娜持刀對峙。
哈娜的姿勢不算洗鍊,但是感覺她習慣對人動刀。
「……你至今都在彈三味線?」
「彈三味線?我想想,記得是『敷衍搭腔』的意思?小夏,你知道的諺語真古老耶。但我認為在這個狀況,說我『裝老實』比較貼切喔。」
哈娜咧嘴一笑。這張笑容和白天的她判若兩人。
「這種事不重要!你這傢伙不是外行人吧?」
「裝老實的人以及不外行的人,應該都是小夏你吧?我是正常人喔。至少不是專家。」
「外行人不會毫不猶豫拿刀子指著別人!」
「這很正常喔。在我長大的貧民窟很正常。」
「貧民窟?」
意外的話語,令有希的架式頓時鬆懈。
哈娜沒放過這個破綻。
刀子砍向有希的脖子。不是插入喉頭,是讓刀刃從側邊滑過,以割斷為目的的刀法。
有希左手上提,架開哈娜握刀的右手。然後不是以刀刃,而是試著以拳套毆打哈娜腹部。
雖然已經關閉身體強化,但有希原本的身體能力也優於成年男性平均水準。拳頭裝上硬質樹脂的拳套打下去,彪形大漢也免不了昏迷。
哈娜以左手臂接住這一招。
就這麼向後仰,後空翻拉開距離之後起身。
「好痛……真夠力啊。」
哈娜板起臉。她的左手臂明顯骨折。
「對了對了,剛才在講貧民窟的事。」
但她若無其事回答有希的疑問。
「我說過我是菲律賓的混血兒吧?但我沒說我是日本人吧?」
「你不是日本人?」
「我是菲律賓人喔。民答那峨島出身。知道馬拉威嗎?我在那裡的貧民窟長大。」
「你是穆斯林的激進派?」
菲律賓民答那峨島的馬拉威,據說曾經是回教徒武裝組織設為據點的都市,餘黨也會離鄉來日本從事恐怖行動。有希想起在亞貿社研修時學到的知識。
「喔,真清楚耶。但我不是回教徒喔。」
哈娜語氣沒變。但她的眼中燃起憎恨之火。
「我不知道爸爸為什麼來馬拉威。只知道爸爸是日本人,和貧民窟的危險傢伙做生意,然後在某天被殺掉。」
哈娜揮刀砍過來。
左手骨折的她失去平衡,有希不費吹灰
之力躲過她這一刀。
有希忍不住咂嘴。自己讓對方有機可乘,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耐。
「雖說是貧民窟,生活也沒太慘喔。只是犯罪多到異常,食衣住行沒什麼問題。但也沒辦法過得奢侈就是了。」
隔壁房間忙亂行動的氣息消失了。
「不過,大約從四年前變得愈來愈危險。」
四年前。雖然有希沒想到,不過是沖繩遭到大亞聯盟侵略,佐渡島被新蘇聯襲擊的那一年。
「我和鄰居們一起偷渡過來。幸好被認定是難民沒遣返。爸爸留了日幣給我,所以生活也過得去。可是啊……」
哈娜忿恨瞪向有希。這股憎恨的強度,足以令有希倒抽一口氣。
大概是終於察覺這邊的異狀,文彌從門板損壞的出入口現身。
有希與哈娜同時看向文彌。
文彌想介入,有希以視線阻止。
有希視線移回哈娜,哈娜也重新看向有希。
「可是什麼?」
有希催她說下去。
哈娜短暫猶豫之後,重新開口。
「沒能歸化。」
哈娜的聲音不是洋溢憎恨,而是憤怒。
「他們說,因為爸爸的屍體連頭髮都沒留下,沒有東西能證明我有日本人血統!說我是私生子,連法律上的紀錄都沒有!我明明是半個日本人!」
「你對此不能原諒?」
「不對!我並不是一定想成為日本人,也沒討厭自己是菲律賓人。老實說,國籍一點都不重要。」
「不然是怎樣?」
「我因為沒證據,所以沒能立刻核准歸化。可是安娜她……和我一起偷渡的朋友,曾經是朋友的她……」
哈娜聲音顫抖。她做個深呼吸,稍微平復自己的心情。
哈娜現在破綻百出。要以不讓她繼續受傷的前提制服她,對於有希來說應該不難。
但是,有希沒要採取行動。
「她只因為擁有使用魔法的天分,就輕易獲得日本國籍。」
「……這就是理由?你憎恨魔法師的理由?」
「沒錯!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比起半個日本人的我,一定要以她為優先?只因為一百多年前的祖先是日本人!只因為她有魔法的天分!」
哈娜劇烈吐氣。隨著呼吸逐漸平復,她的表情也像是擺脫心魔般回復平穩。
但是,眼中燃燒的憎恨火焰沒有熄滅。
「我知道,光是我一個人生氣也無濟於事。我再怎麼吵鬧大喊,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加入這個團體,也不是真的想將日本改變成沒有魔法使的國家。只是因為會比什麼都不做來得舒坦。只是因為和同樣討厭魔法的人在一起就能安心。」
哈娜看著右手所握的刀子,自嘲般笑了。
「我對於現在的日常生活感到滿足喔。原本想忘記貧民窟的那段生活。刀子的用法,我已經兩年多沒回想起來了。不過……」
追加最後那兩個字的哈娜聲音,透露出某種不甘心。
「這裡居然也有魔法使。我因為魔法變成傀儡,就這麼依照命令要殺人。」
哈娜五官扭曲。這是忍著別掉淚的表情。
「魔法解除之後,遺忘至今的事情,我回想起來了。」
哈娜看向有希。憎恨又帶著央求的眼神。
「小夏,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Nut。」
「『Nut』啊。這是你身為『殺手』的本名?」
「對。」
「你也是『魔法使』吧?」
有希沒否認。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魔法師。但她隱約理解到,哈娜說的「魔法使」指的不只是魔法師。
也包括能使用一般人沒有的異能,像是有希這樣的異能者。有希在這一瞬間理解這一點。
「我想去沒有魔法使的世界。不過既然無法讓魔法使從這個世界消失,就只能我消失了。」
哈娜手握的刀子尖端,直指有希的喉頭。
「Nut,殺了我!」
哈娜這一刺,是她至今使出的攻擊之中最犀利、洗鍊的一刺。
刀尖筆直逼近有希喉頭。
有希以異能強化過的左手抓住哈娜的右手腕。
右手的刀子平滑插入哈娜的心臟。
兇器從哈娜的右手落下。
有希頂開哈娜的右手往下鑽,移動到她的右側。
抽出刀子。
血猛然噴濺。
有希繞到哈娜身後,讓她橫躺在地。
「……啊哈,你讓我以最漂亮的形式死掉耶……」
割破心臟的時候沒過度施壓,血就不會從五官流出。劇烈出血會迅速剝奪意識,幾乎不留屍斑。橫躺的姿勢不會讓全身浸在血泊。如哈娜的遺言所說,這是用來留下漂亮屍體的殺人方法。
「……Nuts to you。」
有希這句招牌台詞是「受死吧」的意思。不過見證兩人了斷的文彌,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有希對哈娜說「安詳離世吧」。
◇◇◇
「滿足了嗎?」
「小西那傢伙怎麼樣了?」
有希沒回答文彌的問題,反過來這麼問。
有希沒看向文彌,是側臉朝向他。
文彌沒堅持從有希那裡得到回答。
「被咒殺了。」
「咒殺?」
不過有希猛然轉身面向文彌,看來她不得不對此起反應。
「是被人下咒殺害的意思嗎?到底是誰……」
「她正要坦承是誰中介委託暗殺達也哥哥的時候,突然痛苦搔抓胸口,她往前倒下的時候,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不是單純的心臟麻痹嗎?」
「倒地的小西背後,剛好在心臟背側的位置,爬出一條以黑影形成,全長大約三十公分的毛蟲,這樣你還要說是心臟麻痹嗎?」
有希睜大雙眼,暫停呼吸。
「那條毛蟲在我們注視之下溶解在空氣里。那個明顯是以古式魔法製作的一種使魔,我想應該是大陸的方術體系。」
「……使魔?」
有希提出這個問題,因而回復呼吸。
「這種東西真實存在?」
「在日本沒流行就是了……Nut,怎麼了?你氣色很差喔。」
電源室停止供電,照亮房間的只有以內建電池發電的緊急照明燈。因為昏暗所以難以視認,不過仔細看會發現有希臉色鐵青。
「沒事。」
有希立刻回應。這反應感覺有點回答過快。
「喔喔,原來如此……」
文彌一臉熟知內情般點頭。
「幹嘛?」
有希回以不耐煩的聲音,但臉色依然鐵青。
「你怕毛蟲對吧?」
「不怕!只是覺得噁心。」
「所以Nut也是小女生對吧?」
「我不是『小女生』的年紀!」
文彌的溫暖視線,使得有希自覺正走進死胡同,試著強行換個話題。
「不提這個,接下來要做什麼?」
「撤收。可惜最後被人搶先一步,但是既然目標對象死了就無計可施。」
「說得也是。」
有希轉身面向通往走廊的出口,轉頭瞥向背後。
「你在後悔?」
文彌立刻問她。
太會抓時機了吧……有希沒轉移話題。
「哈娜要我殺她,是情緒一時激動造成的。要是讓她活下去,她應該會改變心意吧?」
「意思是可以不必殺她?」
「不……即使是一時鬼迷心竅,哈娜也拿刀指著我要殺我,那我就沒有理由手下留情。因為我是殺手,不是正義使者。」
「你不必成為正義使者,當我的部下就好。」
有希大幅眨了眨眼。
文彌以「暗」的面容露出壞心眼的笑。
「是是是,我是你的棋子,不對,是道具。」
「我沒把你當道具喔,頂多當奴隸。」
「……喂,那剛才那句話有點認真對吧?」
「當然是開玩笑的。黑穿,請處理屍體。昏迷的女性也都帶回去。」
文彌聽著背後傳來黑川「知道了,暗大小姐」這句回應,往前超越有希,離開只有屍體與昏迷人體躺在地上的房間。
有希所說「不,你絕對是說真的」這句話追著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