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7](2/2)
正要向搭檔亂發脾氣時,有希察覺自己的怒火不合理。
Bobby擅長的手法是炸死目標。
要炸死人,就必須設置炸彈。
入侵目標對象的生活圈是必備的前提條件。
為了完成殺手的工作,Bobby肯定平常就開拓、確保各式各樣的潛入手段。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想尊敬他。)
有希也認為這份專業意識了不起。不過到頭來,Bobby是自己待在安全場所,必須無謂殃及許多人才殺得掉目標對象的炸彈魔。至少不是能在街上執行任務的殺手。
(……你去把軍事設施或恐怖分子的巢穴當成目標好嗎?)
有希無論如何都忍不住這麼想。
即使在內心盡情貶低同僚,有希也沒泄漏氣息。父母傳授的忍者修行以不完整的形式結束,但是植入她身體的隱身技術是一級水準。
身穿工作服的炸彈魔Bobby沒察覺有希的視線,移動到靠窗座位。
雖然從剛才就看見他雙手抱著某個東西,但有希終於成功確認了。
Bobby拿的是學生使用的同款椅子。座面是樹脂材質,椅背是固定的,但是四根椅腳內建高度調節機能可以同步升降。國中使用這種椅子可不便宜,在公立學校肯定撥不出預算,可以說是私立學校才有的備品。
(換椅子……?原來是這樣嗎?)
有希自認已經看透Bobby的企圖。依照她的推理,Bobby要將目標對象坐的椅子換成暗藏炸彈的椅子。是以感壓開關或時限開關炸死目標的計劃。
(只要炸死坐椅子的對象就好,所以威力不必大到炸毀整間教室……殃及的人數大概是五到六人吧。)
如果Bobby企圖設置殃及幾十人的機關,她就打算妨礙。正因為是為自己的疏失善後,所以不想坐視違反己身主義的殺戮。
(如果是五到六人的程度……)
但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犧牲者就別阻止吧。有希如此心想。其實別說五到六人,即使是二到三人,不,即使只有一人,她也不想害死無關的孩子(國中生和她比起來無疑是「孩子」)。不過Bobby是公司叫他來協助有希的工作。
暗殺那個男國中生,其實是必須由有希獨自解決的善後工作。她妨礙Bobby做事可說是毫無道理可言。
而且若要說無關,司波達也本身也只不過是看見殺人現場的人。
對方確實不是外行人,比起犧牲普通的國中生,罪惡感比較少,但同樣是有希為求自己方便而想取他性命。說起來殺手不該懷抱罪惡感,有希也理解自己的「主義」只是偽善。
雖然早已理解,但是否能發自真心接受就另當別論。
有希在內心咂嘴。
(……別拖拖拉拉的,快點做完吧。)
在講桌下,有希向同僚發泄不成聲的情緒。
有希想儘快離開這裡。她沒自信能夠一直旁觀同僚設置炸彈。
即使讓同僚炸彈魔看見,有希也沒有不便之處。雖然沒聯手而是各自行動,但彼此是相同組織的成員,目的也一樣。
既然工作風格不同,也不必強迫幫忙。
只要從狹小的講桌底下鑽出來簡單打個招呼,有希就能離開這間教室。
但她不惜強忍拘束的感覺繼續躲著。
或許是不願意被認為自己贊成炸死的手法。
也或許只是錯過時機。
不只是理由,連這時候沒露面是不是正確的做法,事後的她也不曉得。
大概是炸彈設置完畢,Bobby抱著原本放在該處的椅子轉身。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的後門開啟。
Bobby泄漏出慌張的氣息。
有希無法責備他粗心大意。因為雖然有希沒泄漏氣息,但她同樣冷不防嚇了一跳。
(沒能捕捉到她的氣息?)
有希從講桌暗處窺視,出現在視線前方的是身穿這所學校制服的女學生。
(蹺課?忘記拿東西?不對,不是這種原因!)
普通國中生不可能那麼完美消除氣息。
「……怎麼了?忘記拿東西?」
Bobby向女學生搭話。他大概也覺得那名少女不是普通人所以出言試探吧。
(笨蛋!)
然而這個行為只會刺激這名不可能是普通人的少女。
「少女」內部的鬥志動了。雖然沒有強
到稱得上殺氣,卻是近似殺氣的攻擊徵兆。
(是昨天的女生嗎?)
這股意志的波動,使得有希察覺這名女學生是昨天打倒Jack的「少女」。
這時,她的身體動得比思考速度快。
少女從裙子口袋取出有希眼熟的「短針槍」。
但是有希比她早一點點扔出高爾夫球大小的瓦斯手榴彈。
手榴彈爆炸。
酩酊效果的灰色煙霧迅速擴散。
「少女」捂嘴蹲下。
不是煙霧生效。有希憑著直覺得知對方只是做出防禦毒氣攻擊的姿勢。Bobby將椅子摔到地上,刺耳的噪音和灰色煙霧一起充斥在室內。
有希跑到Bobby身旁,不發一語粗魯抓住他的袖子。
就這麼默默以不容分說的力道猛拉。
受到酩酊毒氣影響而站不穩的殺手同夥,由有希像是拖行般帶離教室。
◇◇◇
灰色毒氣遮蔽視野的教室里,文彌以聲音與氣息察知一男一女從前門離開。
文彌隨手開窗,毒氣像是被吸出去般向戶外流動。不必擔心底牌被看見的現在,文彌使用魔法排出毒氣。
「……這邊先嗎?」
文彌追蹤的殺氣源頭,應該是剛才的兩人。他們肯定就是鎖定達也的暗殺者。
但現在文彌好奇那個工作服男性原本想做什麼。
(最好別碰吧。)
那名男性摔落的椅子,應該是達也原本坐的椅子。放在達也桌子前面的,是那個殺手掉包的東西。直接思考就覺得這張椅子設置某些機關。像是坐下去就會射出毒針,或是體重壓下去就會引爆炸彈。
文彌以左手撥起假髮,打開左耳的通訊機。
『我是黑川。發生什麼事嗎?』
立刻傳來回應。雖然是小型通訊機,但收訊很清楚。
「我現在把暗殺者留下來的椅子送過去。」
教室里沒人,但文彌以符合外表的語氣說話。除非相當鬆懈,否則他的「扮裝」近乎完美。
『達也大人的座位被安裝炸彈嗎?』
「有這個可能性。」
所以不能扔著不管。不必說得這麼詳細,黑川也理解文彌的意圖。
『知道了……請。』
對話出現空白,應該是打開弔艙門所需的時間吧。
「要過去了。」
文彌如此解釋之後,接連行使三個魔法。
讓椅子浮空移動到窗外。
在椅子周圍架設反物資護盾。用意在於即使中途爆炸,碎片也不會飛散。然後以疑似瞬間移動將椅子朝著飛船發射升空。
『收到了。』
發射沒多久就收到回應。從魔法性質來看是理所當然,但幾乎沒花費時間。
「別忘記放護盾。」
『屬下明白。』
「我繼續追蹤。」
『要派處理班過去嗎?』
他說的「處理班」不是炸彈處理班,是將無戰力敵人搬走的小隊。因為大多要「處理屍體」所以叫做「處理班」。
文彌在內心檢討黑川的提案約半秒。
「讓他們在學校外面待命。可以進來的話,我會打暗號。」
『遵命。』
文彌一邊走一邊關閉通訊機。來到走廊豎耳聆聽,凝神注視。他的能力不足以將刻在世界的事象紀錄當成閱讀眼前書本般自在讀取,但如果是追蹤人類移動的痕跡就不難。
文彌的固有魔法是直接對人類精神賦予痛楚。這個魔法必須能認知具備痛覺的精神個體才能成立。感應精神外泄的波動是文彌擅長的領域。
文彌以不輸跑步的速度,無聲無息開始行走。
◇◇◇
有希在她快要走到二樓通往一樓的階梯時察覺追蹤者。
沒有腳步聲。但是五感也和肌力一起強化的有希耳朵,捕捉到各教室隱約漏出的雜音連續被阻斷。
個頭嬌小的某人正在接近。有希從經驗理解這一點。
「……正在追過來?」
還走不穩的Bobby,以終於變得流利的語氣詢問有希。看來他從有希的舉止察覺追蹤者。
Bobby還沒完全擺脫毒氣的影響,因此逃走速度快不起來,但使用毒氣的是有希自己。雖說在那個狀況需要那麼做,但她不好意思拋棄Bobby,所以現在也像這樣扶著Bobby。
「嗯。」
「很近嗎?」
「……嗯。」
不過,這樣下去逃不掉。回答Bobby的問題之後,有希明確意識到這一點。
「Nut,把我留下。」
Bobby意外提出打破僵局的方法。他停下腳步,放開當成拐杖支撐身體的有希肩膀。
有希停下腳步,一臉不耐煩般看向Bobby。
「你是傻子嗎?」
「你說什麼?」
「啊,說錯了。不准講這種傻話。」
「……你真的是說錯?」
「不擅長近戰的你,對付不了剛才那個女的。」
有希無視於Bobby的吐槽。現在不是拌嘴的狀況。
「那就更該把我留下。既然是那麼難纏的對手,這樣下去我們會同歸於盡。以我的能耐好歹可以爭取時間。」
「不准講這種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而且不會同歸於盡。因為我必要的時候會拋棄你。」
有希回答完就壓低身體扛起Bobby。不是背他,是腳向前,頭向後,當成水泥袋扛在肩上。
「餵?」
「這樣比較快。」
如有希所說,她以更勝於剛才的速度開始下樓。
「Nut,你為什麼做到這種程度……」
「吵死了,閉嘴。小心咬到舌頭。」
Bobby說的沒錯,有希沒理由非得救他到這種程度。
老實說,有希也自問「我這是在做什麼」。可惜不是「自問自答」,因為沒得出答案。
有希原本討厭Bobby。現在也以現在進行式討厭他。不是容貌或個性怎麼樣,是不喜歡他炸死人的作風。「拋棄你」這句狠話肯定忠實表現有希的心情,所以有希無法說明自己為何不惜扛著也要帶他走。
這份迷惘影響腳步的可能性恐怕不是零。不過爭吵造成的延宕更是決定性的要素。
「咕呀!」
Bobby突然哀號,在有希肩上劇烈顫抖。他的體重對於身體強化中的肌力不是太大的負擔,但是比有希大兩輪以上的體格亂動,有希也終究支撐不住,失手將Bobby摔落。
Bobby滾下階梯時,深色的針從他的腰部探頭。
對這種針有印象的有希,甚至忘記抓住Bobby的身體,連忙轉身。
她驚愕睜大雙眼。
有希知道對方在追她。
但肯定還有一層樓的距離。
空氣流動聲。
但是再怎麼在內心否定,她的雙眼也傳來無情的現實。
那裡是身穿水手制服與黑褲襪的鮑伯頭美少女。
右手所握袖珍手槍大小的短針槍槍口朝向這裡。
以冰冷的雙眼俯視有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