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暗精靈的追憶 第七章 神人歸隊（1/2）

自從少年打定主意，要殺了在他心裡掀起莫名波濤的暗精靈少女開始——

他就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突飛猛進地成長。

情況的發展，連當初引領兩人邂逅的〈教導院〉長者們也沒料想到。如今，和少年同樣在〈教導院〉接受訓練、並擁有位階的精靈使，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人有能耐擔任他的對手。

「你不是說要殺了我嗎？」

「我會殺了你啊——就在不久的將來……」

在每次都歷時數小時，以死斗為形式的漫長教導中—

曾幾何時，這樣的對話已經成了兩人的口頭禪。

在激烈的廝殺過後，少年常常會找她聊天。

暗精靈少女總會把世界上的奇聞趣事——少年一無所知的那些事說給他聽。

包括充斥在世界上的悲傷、喜悅、還有數不盡的美麗事物。

每天晚上少年就寢時，少女都會陪在他身旁，溫柔地說枕邊故事哄他入睡。

——在旁人眼中，這段關係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後來，國王又再度封印了油燈的精靈——」

「……接下來呢？」

少年把頭枕在少女的膝上，任性地央求她繼續把故事說完。

少女每次都在故事進行到最精采的地方忽然打住。

「接下來呀，要等明天才說。」

她溫柔地撫弄著少年的黑髮，嫣然微笑道。

很難想像沒多久前，她才剛用同一隻手對少年毫不留情地施展過魔術攻擊。

「現在說完嘛，明天我搞不好就會喪命了耶。」

「對了……你明天得完成破壞大祭殿的任務呢——」

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已經得開始執行〈教導院〉派給他的工作了。

「破壞工作主要是穆亞負責的，我和莉莉負責援護她；聽說〈大祭殿〉上有多達八個精英精靈騎士擔任守衛。」

「你能活著回來嗎？」

「我哪知道，反正我是道具——只能按照命令完成任務而已。」

「可是……如果你死掉的話，就聽不到下半段的故事羅。」

聞言，少年驀地睜開原本快闔上的眼皮說：

「……我不想要這樣。」

「如果你想聽完故事的話，就乖乖活著回來喔。」

「……嗯，這樣啊……我答應你。」

少年率直地點頭同意。

「而且，我們不是還有個約定嗎——」

「約定？」

「要由我來把你殺掉啊。」

「呵呵……你說得沒錯。」

自己對死亡並沒有絲毫畏懼，但是現在……少年湧現出「想活下去」的想法。

這是為了遵守和她之間的約定——

◇

「唔……嗯……」

神人轉醒時，感覺後腦勺上有種軟綿綿、很舒服的觸感。

他睜開雙眼，發現眼前是一張可愛少女的臉龐。

「……米拉！？」

「你現在還不准起來。」

說完，米拉·帕榭強行按下神人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肌膚柔嫩的觸感讓神人不禁怦然心跳。

他無計可施，只好順其自然躺著休息。

天色還有些昏暗，似乎剛過破曉時分不久。

……靠在女孩子大腿上睡覺，莫名地讓人感到很懷念。

〈那時候，我也常常靠在她大腿上睡覺呢……〉

神人睜著眼睛，稍微發了一下呆。這時—

「你不睡嗎？」

「哦，我的身體就算沒睡多少也不會累。」

「是嗎……跟我一樣呢。」

「米拉也是嗎？」

「因為我也是被那樣調教出來的人。」

神人忽然醒悟地沉吟起來。

……對了。她和自己一樣，都是被當成道具養育長大的。

〈她們國家的人，和〈教導院〉根本是一丘之貉……！〉

他突然心頭火起，對培育出米拉的羅素貝爾公國騎士團感到一陣激昂的憤怒。

而且米拉身邊沒有人——像蕾斯提亞之於神人那樣的存在陪伴她。

神人緩緩離開米拉的膝蓋，坐起身子。

「這些，是你的——」

米拉從懷中掏出兩顆〈魔石〉遞給神人。

「咦？喔喔……」

應該是她隨後從〈聖靈騎士團〉的兩名對手身上回收的吧。

神人收下其中一顆〈魔石〉，留下另一顆放在米拉的手掌讓她握著。

「……咦？」

「那是屬於〈烈破師團〉的戰利品。我們不是立過誓約，說要平均分配獲取的〈魔石〉

嗎？」

米拉搖搖頭拒絕。

「打倒她們的是你。」

「我們現在是同盟關係喔。」

神人強勢地讓米拉握住〈魔石〉，接著逕自站起身體。

米拉默默地凝視了手中的〈魔石〉好一會兒——

最後終於微微點頭，把它收進位服的口袋。

「神人……」

「嗯？」

米拉抬頭注視著他。

湛藍色的右眼、和琥珀色的左眼，一雙左右顏色各異的明眸倒映出神人的身影。

「你不想問關於我〈眼睛〉的事情嗎？」

「……眼睛？」

——經她一說，神人才想起〈聖靈騎士團〉的傢伙們也曾提起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問嗎？」

「……」

「等到米拉想告訴我的時候，我會很樂意聽的。」

神人聳聳肩回應。就在此時——

頭上忽然傳來鳥禽振翅翱翔的聲音。

「怎麼回事？」

兩人一齊抬頭仰望天空，只見一隻張開寬闊羽翼的魔鳥在上空盤旋飛翔。

「那是……艾莉絲的精靈〈斯摩夫〉！」

雖然距離很遠，但神人絕對沒有看錯；那正是和艾莉絲締結契約的魔風精靈。

「你認識那隻精靈？」

「是啊……看樣子，我的夥伴也正在找我呢。」

不久，魔風精靈緩緩降落在神人他們面前。

對著收攏羽翼的魔鳥，神人首先提出的問題是—

「克蕾兒呢？她平安嗎？」

斯摩夫一邊點頭一邊發出短促的鳴啼。

……看樣子她人應該沒事。

「是嗎……那太好了。」

神人放心地喘了口氣。

「請你幫我轉達大家……就說我很平安，馬上就回去和大家會合。」

斯摩夫用嗚叫聲代替回答，接著便振翅往晨曦照耀的空中飛去。

「米拉，我們動身吧……出發！」

兩人立刻開始著手收拾過夜用的營帳。

〈克蕾兒那傢伙，肯定正在生我的氣吧……〉

◇

克蕾兒包裹在毛毯裡面縮成一團。

身體很沉重，也還有些發燒的跡象。

「神人……」

自從出事之後，不知道已經呼喚過多少次他的名字了。

克蕾兒緊緊揪住毛毯一角。

她茫然地望著掛在床鋪旁邊的一面小鏡子。

「好憔悴的模樣……」

原本引以為傲的美麗秀髮蓬亂地披散，眼睛也因為整晚不斷哭泣而紅腫。

「——我明明已經下過決心，從姊姊離開那天之後絕不要再掉眼淚的……」

這時，克蕾兒發現一旁的小桌子上擺放著用布蓋住的早餐。應該是琳絲蕾特地幫自已拿過來的吧。

……我想，現在應該什麼都吃不下去吧。

〈神人……沒有你在身邊，我就……〉

胸口這分難以名狀的酸楚到底是什麼？

…是寂寞嗎？不對……其中當然也包含寂寞的成分，但絕不僅只如此——

〈回想起來，我對那傢伙做了很多任性的事呢……〉

克蕾兒一邊回憶兩人間的種種往事，一邊反省起來。

每次看神人和其他女孩卿卿我我的時候：心中就會莫名地感到惱火，覺得不能原諒他，忍不住抽出鞭子打他，想把他燒成焦炭——

〈……我真是個傻瓜。要是現在的話，一定能用更坦率的態度面對他的。〉

想到這裡，克蕾兒不禁沉沉嘆了口氣。這時——

她發現毛毯里有某種東西正在窸窸窣窣地鑽動。

疑惑地揭開毛毯，

她發現一隻身上挾帶著溫暖火炎的火貓精靈窩在自己身邊。

「史卡雷特，你……」

看到它的舉動，克蕾兒心中驀然湧出一陣感動。

史卡雷特不顧自己的尚未恢復元氣的身體，一直守在克蕾兒的身旁為她取暖。

「喵……」

「……嗯……對呀。身為那傢伙的主人，我怎麼可以對他沒有信心呢？」

克蕾兒受到史卡雷特的激勵，揉揉眼睛對自己說。

她拍拍自己的臉頰振奮精神，接著拿出喜歡的緞帶把頭髮編成雙馬尾。

「是啊……我不可以氣餒，神人他絕對還好端端地活著。」

克蕾兒很有幹勁地站起身子，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早餐。

粗魯的用餐方式實在不像個出身落沒貴族世家的千金小姐，但是現在她顧不得形象，只想快點恢復體力出發去找尋神人。

就在此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多久，入口處的帆布被掀開——

慌慌張張現身的是臉上難掩驚喜之情的琳絲蕾。

「克蕾兒，好像已經找到神人的下落了唷！」

◇

——又過了幾個小時，神人終於返抵〈史卡雷特隊〉的據點。

據點的入口巧妙地設置在森林中的隱密處，隊上的夥伴們紛紛來到入口迎接神人。

「……真是的，你這男人怎麼這麼會讓人操心呢！」

「其……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擔心神人同學你啦……！」

「神人你這個笨蛋，愛逞強的老毛病又犯了嗎！」

「對……對不起嘛。」

在三名大小姐疾言厲色的訓斥之下，神人只得唯唯諾諾地陪罪。

……雖然自己失蹤不過才一天的時間，似乎已經讓夥伴們相當操心。

一旁的克蕾兒鑲著紅寶石般明眸的眼眶裡含著豆大的淚珠——

「……嗚……嗚嗚……」

……出乎意料地，她竟哭成了淚人兒。

「喂喂……克蕾兒，你還好吧！？」

神人連忙上前伸出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笨蛋……我、我真的好擔心你呀……嗚嗚嗚嗚！」

克蕾兒握緊拳頭，連連槌打神人的胸膛。

「克蕾兒……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神人溫柔地撫摸克蕾兒的頭安慰她。

「嗚嗚……你……你這傻瓜……」

「克蕾兒她呀，因為擔心神人同學，昨天晚上整晚都在哭唷。」

琳絲蕾悄悄在神人耳邊告訴他這個小秘密。

「真的嗎？」

聞書，克蕾兒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別……別聽她亂講！我才沒有哭呢！」

「呵呵，你不用再掩飾了啦。」

「……唔！」

「總而言之，看到克蕾兒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神人一邊苦笑一邊再度輕撫她的頭。

「嗯……對呀，多虧神人挺身救了我。」

克蕾兒的臉愈來愈紅，她害臊地垂下臉龐。

接著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輕噙唇瓣說：

「種、神人，我有話要告訴你……」

她忸忸怩怩地玩著指頭，然後用力點頭開口說——

「我跟你說喔……從、從今以後，我會更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

「……啊，對了。你可以先等一下嗎？」

神人冷不防地打岔說道。

「……啊？」

被他打斷，克蕾兒不禁愣住了。

「不是啦，我想說……先跟人家報告一下重要的事情嘛。」

「……咦？」

在眾人疑惑的眼光中，神人轉身向背後的樹叢說：

「米拉，可以出來羅——」

「了解。」

只見樹叢憲憲宰率地搖晃起來，接著——

留著一頭深咖啡色秀髮的少女——米拉·帕榭現身在眾人面前。

「……咦？」

克蕾兒等人驚訝地叫道。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米拉向前踏出一步，禮貌周到地向克蕾兒等人鞠躬示意。

「……」「……」「……」「……」

大小姐團陷入一陣無言的沉默。

接著——

「神、神人……你給我說清楚……」

率先發難的克蕾兒氣得肩膀不住顫抖。

「……這、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是、是從哪裡找來的呀？」

紅色雙馬尾像烈火竄燃般朝天倒豎。

「……喂喂……克蕾兒？你在生什麼氣啊？」

「我、我哪有生氣呀……我一點憤怒的感覺都沒有……！」

「神人！你這個男人實在是……！」

「……快說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她是你誘拐來的！？」

艾莉絲、琳絲蕾、菲雅娜也紛紛用冷颼颼的眼神睥睨神人。

……看樣子，大小姐們似乎產生對對方很失禮的誤會了。

「……不是的，我沒有被誘拐。」

還好米拉即時開口幫神人澄清誤會。

「——我是米拉·帕榭……羅素貝爾公國代表隊〈烈破師團〉的團長。」

「你是米拉·帕榭——那麼，是你向我們提出締結同盟的邀請羅……？」

米拉點頭附議克蕾兒的詢問：

「是的。風早神人已經與我進行過締結同盟的〈誓約〉手續了。」

「……你說〈誓約〉？」

米拉的話，讓大小姐們全都敏感地豎旗耳朵。

「和她締結同盟是我擅自做出的決定……有什麼不妥嗎？」

「怎、怎麼會呢……締結同盟哪有什麼不好。只是……」

克蕾兒悶悶的嘟起唇瓣繼續說：

「我記得精靈使之間進行〈誓約〉儀式時，雙方必須……」

「必須互相親吻做為見證——對吧？」

艾莉絲和琳絲蕾瞪大眼睛直直盯著神人不放。

「唔……這……」

「……你親了吧……神人？」

「這……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神人眼中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猶豫神情。想當然爾，這個反應逃不過大小姐們的法眼。

「神人，你給我老實回答！」

「親是親了啦，不過只有親手背而已……」

「簡直不敢相信……你、你竟然對這種懵懂無知的十三歲女孩下手——！」

後來，儘管神人解釋得舌頭都打結了，還是遭到大小姐們愈來愈冷淡的蔑視。

◇

——最後花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解開這個愈描愈黑的誤解。

〈……為什麼我會平白無故被抹黑成這副德行啊？〉

神人躺在帳篷里的床上滿腹委屈地思索著。

身體的疲勞尚未恢復，所以他打算在晚餐前小睡片刻。

至於米拉——應該可以安心地把她交給克蕾兒等人照顧；大小姐們看到忽然冒出一位比她們小的女孩都很開心，正把她當成妹妹一樣疼愛呢。

……不過米拉本人對這樣的情形有點傷腦筋就是了。

「……神人，你醒著嗎？」

這時，帳篷外忽然傳來克蕾兒的說話聲。

「是啊……」

聽到神人回話的聲音，手上拿著一捆繃帶的她才輕輕走進來。

「怎麼了嗎？」

「嗯……你不是受傷了嗎？所以我帶了新的繃帶，想幫你換上。」

「喔……原來是這樣啊，謝謝……」

神人伸出手臂，讓克蕾兒溫柔地幫他重新包紮傷口。

「……」

兩人之間充斥著令人尷尬的沉默。

想要找些話題聊聊，不知為何卻總是開不了口。

或許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每天都膩在一起的關係吧，光是短暫分別一天，竟讓心情變得如此

煩躁。

而且一想到克蕾兒因為擔心自己而哭成那樣，神人就不由得感到害臊。

「神人，你聽我說喔……」

「嗯？」

首先打破沉默開口的是克蕾兒。

「剛剛，真的很抱歉……就是……懷、懷疑你清白的事。」

「你這傢伙怎麼搞的，該不會吃錯藥了吧？」

看到克蕾兒和以往大不相同的態度，神人不禁狐疑地皺起眉頭。

「少、少羅

唆，你沒看到我正在坦率地向你道歉嗎！」

「好啦……我知道了……！」

……還好，這才是正常的克蕾兒。

她一邊替神人的手臂換上新的繃帶，一邊娓娓道來：

「自從露比亞姊姊突然失蹤以後，我就一直過著孤零零的生活。」

她回想起一心急著追求強大的力量、遇到看不順眼的事，就衝動地和高年級生或風王騎士團爭執的日子。

那個時候，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

總是把所有身邊的人都當成敵人看待。

覺得自己不需要夥伴、不想相信任何人、只想靠自己的力量變強。

……當時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可是，自從遇見神人你以後……我覺得自己變了。」

「……嗯，搞不好喔。」

「當、當然……我也覺得菲雅娜和艾莉絲、琳絲蕾她們是很重要的夥伴唷。」

說著，克蕾兒的臉頰微微染上一抹紅暈，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嗯，你說得對。」

神人點頭贊同。

「所以說呢……那個，我有一句話……一直沒能對你說出口……」

克蕾兒停下手上包紮的動作，支支吾吾地嘟嚷起來。

接著，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神人，謝謝你……」

靦腆地說出心中的話。

「克蕾兒……」

聞書，神人靜靜地沉吟了半晌。然後——

「我也是喔。」

「咦？」

「要是我沒有遇見克蕾兒你們的話，現在也不會站在〈精靈劍舞祭〉的舞台上。我指的不是人數門檻的意思喔……你懂我要表達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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