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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卷 微光潛行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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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車因不安而往下垂的眉毛,立刻上揚,振作起來。

《是,只要在下幫得上忙的事,請儘管吩咐!》

已經緊繃到極限的昌浩的心,終於稍微放鬆了。線拉的太緊很脆落,一不小心就可能斷裂。不管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寬鬆的心情,才能冷靜地觀察四周。

昌浩看著昌親,緩緩地點著頭說:「對,不是我雖然只有一個人相信。」

「嗯。」

「不是我,我不可能刺殺公任。」

他覺得眼角發熱,強忍到現在的情感一涌而上,就要炸開了。沒辦法大叫「不是我」的委屈,膨脹到最高點。

但是昌浩努力壓下來了。

保持沉默的篤子,終於開口叫喚肩膀大大顫抖的昌浩。

「昌浩大人。」跪坐在燈台附近的篤子,表情有點嚴肅,雙手緊緊交握。「檢非違使們在追捕你,剛才也有人追來這裡,逼問我家總管你在不在這裡。」

總管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把他們請出去,然後交代雜役、侍女們不要慌張,像平常一樣工作,再去向篤子報告這件事。

這個家的總管,年紀跟這個主人為則差不多。從篤子出生前,它就在這個家工作,對篤子十五歲時結婚的對象成親也有正面的評價。

「再事情平息之前,你就待在這裡吧。我會交代下面的人嚴守秘密。他們都是身家清白的人,沒有人會到處亂說。」

昌浩搖頭拒絕了。

「不這樣會帶給大嫂和參議大人帶來麻煩,不行。」

萬一出了麼事,他可沒臉回去見大哥。

篤子沉著地微笑著說:「昌

浩大人,你以為我是誰?」

「咦?」

不只昌浩,連昌親和螢都疑惑地看著篤子。她凜然挺起胸膛說:「我可是安倍成親的妻子。你認為你哥哥會在弟弟面臨危機時,丟下他不管嗎?」

不,成親不會。

「成親絕對不會那麼做,現在他不在家,我有義務替他做這件事,因為,我是你的大嫂。」

篤子沒有兄弟姊妹,是參議的獨生女。她很高興結婚後多了兩個弟弟,有了兩個弟弟,就再多出兩個弟媳。沒有兄弟姊妹多少有些遺憾,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她希望多生幾個孩子。她曾說一個人太寂寞,兄弟姊妹愈多愈好。

「大嫂」

昌親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一直隱形的太裳緊張地對他說:

《昌親大人,勾陣來了。》

就在昌親回頭的同時,勾陣跳上了外廊,天后跟在她後面。

篤子看到木門突然打開,卻不見人影,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木門不輕,不會被風吹開,到底是怎麼回事?

昌親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某一點,跟驚愕的篤子成對比。篤子從他們的動作猜測,應該是出現了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向來沉著冷靜的勾陣,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昌親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勾陣,怎麼了?」

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斗將,加強神氣現身,讓普通人的篤子也看的見,然後以稍快的速度說:「檢非違使們又來了。」

昌浩和螢驚愕地抬起頭。天后一回來,隱形的太裳的微弱氣息就消失了。

篤子張大眼睛,把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盯著突然出現的奇裝異服的女子。

昌親交互看著勾陣和昌浩,焦躁地咬著牙。

「怎麼辦……」

聽見這樣的低喃,昌浩屏息凝視著哥哥。

待在這裡會連累參議為則,絕不能依賴篤子的好意。

昌浩想篤子行個禮說:「大嫂謝謝你,可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儘可能不引起注意,悄悄跪坐在一旁的螢,用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眸看著驚愕的篤子。

「昌浩大人」

「讓國成、忠基、小侄女受到驚嚇,哥哥一定會怪我。只要牽扯到小孩子,哥哥就會變的很可怕」

昌浩努力想擠出笑容,但沒成功,變成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

「可是」

勾陣舉起一隻手,制止了還想說甚麼的篤子。

「別再說了,沒時間了。」

篤子以嚴厲的眼神盯著勾陣,視線犀利的可以射穿人。勾陣覺得那是無言的質問,問她是不是能夠保護昌浩到底。

「我是效忠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勾陣。安倍成親的夫人,如果你有話要對我說,就說吧。」

篤子挺直背脊,凜然地說:「那麼,我就代替我丈夫拜託你,好好保護他弟弟。」

嘴巴說拜託,瞪著勾陣的眼神卻充滿挑釁。

勾陣對篤子微微一笑說:「知道了。」

然後他瞥昌浩和螢一眼,催促兩人動身。

這時候,無數人的氣息逐漸靠近。不只神將,連人類都察覺了。檢非違使的人數可能增加了,馬蹄聲也不在少數。

所有氣息逐漸在大門口匯集。東對屋與大門有段距離,但衛兵多的話,大有可能派來這裡監視。

屋外響起了要求開門的叫喊聲,屋內氣氛立刻浮躁起來。稍微可以聽見雜役和總管正在應付他們。必須趕快行動。

篤子拉開燈台,打開放在隔間帷幔旁的箱子,從裡面翻出了衣服。

「昌浩大人,這些你帶著。」

她迅速地用布巾包好衣服,塞給昌浩。順手接過來的昌浩,疑惑地看著她。於是她眯起眼睛說:「那是我太過心急的父親,提早準備的狩衣和單衣,說要給國成舉辦元服之禮時穿。你帶著,把弄髒的直衣換掉。」

昌浩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上面都是已經乾掉變黑的污漬。大嫂設想周到,擔心他繼續穿著這樣的衣服,心情會很沉重。

侄子國成才六歲,離元服之禮還很久。參議為則卻在這時候就開始嚴格選擇布料,做成新衣,期待著他的成長。

昌浩驚慌失措地說:「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篤子輕輕推開他塞回來的手,搖搖頭說:「沒關係,你帶著,送給你。」

她又轉頭對勾陣說:「我家在吉野有座山莊,以前昌親大人和昌浩大人都去過,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

當她轉向兩人時,兩人都沉重地點了點頭。

「去那裡吧,檢非違使們應該不會想到你們去了吉野。」

這只能說是他個人的希望。調查過親戚家後,遲早會搜到那裡。不過,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從門那邊傳來的說話聲,語氣愈來愈粗暴。

剛才消失不見的神將的神氣又出現了。

《檢非違使們氣焰囂張,逼迫總管讓他們進屋內搜查,請快離開。》

去偵查回來的太裳的聲音,直接傳到昌浩耳里。勾陣也聽見了,轉過身,輕盈地跨過高欄。跳上圍牆的她,嚴厲地眯起眼睛,觀看道路的狀況。

下面還沒有衛兵,但聽的到嘈雜聲很近了。

妖車看見她,晃動前後的帘子。

《式神大人去探查檢非違使的動靜了,主人怎麼樣了?》

勾陣扭頭看看對屋。

昌浩、螢和昌親正跑向圍牆。昌號斜背著裝滿衣服的布包,把布的兩端綁在胸前。

穿過樹叢的螢,蹬強往上跳。勾陣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去她就順勢跳到了牆外。

昌浩要跟在她後面跳上去時,腳好像被甚麼絆住似的,突然停下來了。

「昌浩?」

她回頭看著疑惑的昌親,稍微動了動嘴巴,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那眼神好像想說甚麼。

昌親心頭一驚,腦中浮現今天早上的情景。

於是他想起很重要的事還沒說。

「昌浩,大哥醒了。」

一直在想該怎麼挑選措辭的昌浩,把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昌親看著弟弟激動的眼眸,點點頭說:「這都是螢的功勞,雖然還沒把疫鬼完全趕出去……」

不管怎麼樣,大哥總算清醒了,還用他向來的語調,說出了他平時會說的話。光是這樣,昌親就覺得很滿足了。

「哥哥……」

「嗯。」

昌親很後悔早上甚麼都沒問就送他出門了。

後來的確想過,等他回家要仔細聽他說。

可是這裡並不是安倍家,昌浩也不是回家。

為什麼那時候不聽他說呢?

現在的昌親比當時更強烈、更深刻地這麼想,後悔不已。

不管任何事,沒有一件是可以往後延的。

很多事都非在某個時間點說不可,自己怎麼會忘了呢?

是不是怕又忘記,為了銘記在心,才這麼後悔?

弟弟被烙下犯人的印記,被抓到就沒命了。為了避免他被抓,昌親必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送走他,讓他逃脫追捕。

昌浩的表情顯然是想說甚麼,昌親決定這次一定要在送走他之前,聽他把話說完。

「甚麼事?」

「我……我……」

「嗯。」

好無助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整理不出頭緒,昌好動著嘴巴欲言又止。上面傳來緊張的聲音。

「腳步聲向這裡來了,昌浩,快點。」

昌浩抬頭看勾陣。她的表情急促。沒有時間了。

他不由得轉身抓住哥哥的袖子,擠出話來。

「我……我的膝蓋和大腿……一直很痛……」

在圍牆上看著兩人的勾陣,赫然屏住了氣息。

昌親目瞪口呆,昌浩抓著他的袖子,拼命想著該怎麼說。

「很痛一直很痛……小怪他們說……是成長痛……」

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種疼痛。

所以他一直很想問成親和昌親有沒有痛過?要怎麼熬過去?

然後,他還想說:

我會不會長的跟哥哥們一樣高呢?

若不是發生那種事,昌浩早就跟他們說了。他會抓住老是在陰陽寮被歷生追著跑的大哥,或是去找在天文部工作的二哥,告訴他們這件事。

那是非常、非常微不足道,卻也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是嗎……」

低聲沉吟的昌親,放鬆緊繃的肩膀,平靜地笑著說:「太好了,昌

浩。」

他知道弟弟一直在意長不高這件事。他還清楚記得,只要稍微長高一點,弟弟就會開心的不得了。

昌浩抓著他的袖子,喉嚨顫抖的厲害。他摸摸昌浩的臉,點著頭說:「那麼,下次見面時,我們的視線高度就會更接近了。」

十分期待似的眯起了眼睛的昌親說的話,讓昌浩屏住了氣息。

下次?短短兩個字,讓他痛徹心扉,因為他想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以犯人的身分逃出京城後,會怎麼樣呢?還可以再回來這裡嗎?除非洗清嫌疑,否則是回不來了。那麼,要怎麼洗清呢?

昌浩的心就像藍色夜幕低垂的這個世界,被封鎖在看不見未來黑暗中。

束手無策。沒辦法振奮起來。至今以來遇過種種困難,嘗盡千辛萬苦,卻從來沒有被逼到這樣的困境。

昌親把昌浩的身體轉過去,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你甚麼都不用擔心,交給我吧。」

昌浩扭頭往後看著他,他把雙手插入昌浩腋下,用力把昌浩抱起來。

「勾陣……拜託你了。」

勾陣配合他,把昌浩拉起來。就在重量離手時,昌親不禁感嘆,下次見面時大概就不能這樣把他抱起來了。

以前的他還那麼輕,現在卻已經長大到出現成長痛的症狀了。剛才不使出渾身力量,還真抱不起他呢。

可是,長大後的他一點都沒變,還是會想把這種事告訴哥哥們。

「昌親哥哥!」

被勾陣抓住的昌浩,難分難捨地呼喚著。

昌親邊舉手回應他,邊向勾陣使眼色。神將點點頭,帶著昌浩跳到牆外。

牆外響起車輪的聲音。從外面的動靜,可以知道車廉啪唦掀起,車子起跑了。

昌親閉上了眼睛。啊,那是妖車,原來它停在牆外。

車子漸行漸遠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站在東對屋的外廊上看著兩兄弟的篤子,聽到逐漸靠近的狂亂腳步聲,皺起了眉頭。

強悍的檢非違使率領幾名衛兵,跟在帶路的總管身後,大搖大擺地走在渡殿上。

「他們應該知道這裡是參議為則的府邸吧?」

她喃喃念著,走進對屋,在竹簾後面坐下來。

沒多久,檢非違使們來了,在竹簾前的外廊單腳屈膝跪下來。點燃的燈台火光,把篤子的影子清楚映照在竹簾上。

檢非違使疾言厲色地說:「我們接到通報,說犯人進入了貴府。請問參議千金,有沒有這回事?」

管家把耳朵湊進竹簾。有身分地位的貴族千金,不會直接跟成年男子說話。通常要透侍女,把千金的話傳達給第三著。但是,不知道是侍女們都嚇跑了,還是總管的意思,現在沒有侍女陪在身旁。

篤子堅持說她甚麼也不知道。

一個衛兵看到站在庭院的昌親,厲聲詢問:「那個人是誰?」

昌親走回對屋,默默看著檢非違使們。在懸掛燈籠的照射下,有人認出了那張臉,在檢非違使耳邊竊竊私語,檢非違使叫出聲來。

「安倍家的……?!」

目光嚴厲的檢非違使,以脅迫的語氣逼問:「你在庭院做甚麼?」

檢非違使的眼睛斜睨著樹叢,懷疑是不是有人躲在那後面。

兩名衛兵循著他的視線,衝下階梯想做確認。粗暴地撥開樹叢的衛兵,確定沒有人後,不甘心的咋咋舌。

檢非違使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出自己的猜測錯誤,忍不住焦躁地低吼:「我問你在那裡做甚麼!」

昌親面不改色地望向樹叢。

忽然,他想起蹬壁躍起,跳到圍牆上的水干裝扮的女孩。

「我看到非季節性的螢火蟲,去追他們了。」

「螢火蟲?」

檢非違使不由得復誦他的話,後面的衛兵們也面面相覷。

現在是冬天。屬於夏天的螢火蟲,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現。

「你在胡說甚麼……」低聲怒罵的檢非違使站起來說:「勸你最好不要藏匿犯人,這是聖旨,不管你是不是參議大人的千金,都不可以抗旨。」

坐在竹簾後面的千金,從容自若,凝然不動。

這樣的她突然欠身而起。

有些腳步聲往東北對屋去了。

昌親慌忙轉移視線,看到有侍女拿著蠟燭替衛兵們帶路,神色驚慌。

衛兵們在渡殿盡頭停下來,侍女走進了對屋。沒多久,在單衣上披著外掛的兩個孩子出來了。還聽到嚶嚶啜泣聲,是睡著的小千金被吵醒了。

這種時候,昌親心裡想的卻是幸好現在騰蛇不在這裡。

不知道被衛兵說了甚麼的侍女,跟孩子們一起被帶來了東對屋。

竹簾後的篤子屏住了氣息。

被帶到檢非違使前面的國成,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用力握著還半睡半醒的中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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